宿衣受了伤。厄里倪看见她的手和后背,烫伤的通红。但她没哭。

    她很用力地按着厄里倪的伤口,因为脱力,手在发抖。

    博士最讨厌她了。被自己思念成疾的幻象,却没表现出讨厌自己的样子。

    厄里倪抱着她哭。

    墙被炸穿了。她又死不成了。坐在实验场外的走道上,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她只能等简攸找人来逮捕她、处死她。

    一只手在摩挲她的脖子,安慰她。

    不是哭的时候。

    宿衣的手还烫。掌心难褪的红色。

    “……走……离……蔚凛。”

    厄里倪崩溃了。离开。四围高高的走廊和栈道,她卸下防备没有力气的躯体。她要怎么走?

    “我们不能走啊。”

    不小心把眼泪擦在博士身上。眼泪劈里啪啦地落下,厄里倪用手擦掉宿衣脸上的灰。

    “我们走了,她怎么办啊……博士怎么办?”

    宿衣怎么办?她才刚忘记不愉快的往事,开启新人生。自己逃跑的话,那些人会让她坐牢的。

    那些人会杀了她。

    “我们不能走。对不起。”

    对不起。但是她更重要。

    厄里倪不可能为了自我满足,打破早已说好的计划。

    好想死掉啊。就在她面前死掉。

    哭得像水龙头一样。

    毫无防备,脸上清脆地挨了一巴掌。

    宿衣知道打主人是不对的事。但主人现在像个白痴。

    厄里倪惶惑一瞬,忘记哭。并不疼。但做错事才会挨打,每条狗都知道。厄里倪在排查自己犯的错。

    一两秒失神,另一边又挨她反手一巴掌。

    怎么会不疼。那种黏在皮肤上的感觉。打得她一阵又一阵空白。

    宿衣从不打她。为什么这个幻象会打?是因为知道自己错得太多太多、太大太大,想被完完整整地教育一次吗?博士从来不教育她。耻辱快乐,甜得像血,从心里冒到嘴里。自己好龌龊的人格。

    宿衣第三次抬手。但厄里倪等了半天也没能顺遂。

    没有用。厄里倪抱着她,狗一样的眼神。认错中藏着渴望。

    那算了。还是死吧。自己陪她一起死。

    宿衣是惯常摆烂的人。

    血止住了。失血过多,厄里倪的身体在抖。

    抱着宿衣站起来,想见研究员兵荒马乱,还没人愿意过来,收拾她这个烂摊子。

    曾经千里万里丢不掉的东西,现在丢掉了。

    她到处都找不到宿衣的味道。

    硫磺和灰烬中,只有依靠幻想形成的那一位,蒙蔽她的嗅觉。她无法判断真实的那个去了哪里、在哪里。

    宿衣不可能来找她,不可能突然出现在她床边。

    她本来就讨厌厄里倪,讨厌得那么狠,恨不得和她在南北半球,永远不要再见;她怎么可能来找自己呢?

    金属光面像镜子一样照着她的脸。受伤了,到处是血。

    我好丑、我好丑、我好丑……

    慢慢向废弃实验楼的楼下走去,厄里倪精神还是恍惚。

    挨的巴掌后劲很大。

    宿衣又闭眼装睡,她逃避交流的常态。厄里倪走了很久,想了很久。

    刺耳的警笛,实验室不敢叫执法车队,调动所有人力,拿着最先进武器包围了大楼。

    厄里倪从窗口看见。乌压压的一片白,他们白色的衣服。宿衣也看见了。

    “不要……”

    不要过去!

    词汇在混沌的大脑里无法流畅,宿衣扣住她的肩膀。

    过去就死了。她的饲养员持续送死。

    厄里倪感官麻木,已经忘了害怕的感觉。

    要结束了。也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身体有微微疼痛。宿衣的指甲抓进肉里。胸腔贴着胸腔,厄里倪感受到她骤升的心跳。

    她会害怕。

    原来臆想的宝贝也会害怕。

    纵容地停下脚步,在落地窗前看他们声势浩大的队伍。

    我一直在求这些人仁慈……

    双手不自觉拥得更紧。视线又模糊了。

    “博士,你第一次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厄里倪大声怪她。

    因为知道真的那位听不到了,所以肆无忌惮地向幻象抱怨。

    宿衣不知道自己在饲主心里是个怎样的人,是条怎样的狗。调皮、乱咬人、忘恩负义。

    “没有……我才没有。”

    第40章 暂时原谅你了

    暂时原谅你了 “到底为了什么……

    “到底为了什么事, 你们都清楚;不杀人灭口,被军方和外面人知道,谁都没好果子吃。”

    “动手。”

    厄里倪隐隐能听见简攸说话。

    这些科学家, 稍重一点的单兵武器都要两个人扛。

    追踪弹飞上来,她带着宿衣从回形楼梯跳下。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金属栏杆氧化焦黑,玻璃碎片四溅。

    厄里倪抓着装饰灯带滑下去,追踪弹一枚接一枚打在身后。

    “蔚, 蔚凛。”

    宿衣的眼睛被映红了,红色的火和黑色的烟。

    她怕得很, 手心在出汗。

    她没见过这种场面, 但自己为什么会幻想她害怕?

    蔚凛是厄里倪的真名。

    她早就想起来了, 但真的不重要。这个世界上,除她之外,恐怕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都过去了。

    爆炸声那么响,她依旧听见宿衣的声音。

    不愧是杜撰出的幻象, 终究有破绽。

    厄里倪脚步慢下来。

    是因为不舍得她死,所以才活到现在。

    烟尘埋没过来,呛人的味道。宿衣又开始拼命扣她皮肤。

    墙壁被炸穿一块。明媚的天光泻下, 在黑色烟尘里。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乱哄哄的。简攸看不见她们,失去目标了。她也很慌, 夜长梦多,夜越长梦越多, 不看着宿衣死掉,今天怕是不会罢休。

    “去联系爆破。”

    每层楼都有铸铅的实验场。

    厄里倪摸到没被炸毁的控制台,打开门,想把宿衣锁进去。

    “我们离开, 还能吗?”

    宿衣问她。

    憋了很久的话,组织很多次语言。

    清除剂活性衰退了,经历了这么多,逻辑还算清晰。

    一些记得,一些不记得。记起一些,忘记另一些。

    “我们不能离开。我们走了,她就走不了了。”

    软皮座椅,已经斑驳掉皮,但还算舒适。

    厄里倪让她坐下。

    “谁是……”

    谁是她?

    “你。”

    真正的博士。

    厄里倪不知道自己疯成什么样了,在硝烟里养一只经久不灭的幻象。

    “你要我走,就得带我走。”宿衣解释。

    “你走不了。”

    你走不了,你只是我的想象。

    “她是不会回来找我的。”

    “我不会吗?”

    当然不会。

    厄里倪觉得自己懦弱。死了是懦弱的怪物,活着是有破坏性的人渣。

    她数不清今天自己在博士面前哭多少回。

    门在缓缓闭合,厄里倪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是心肠很硬的人。或者感觉太痛苦,宁愿不要留恋。

    “我把你带出去,你欠我……我还记得。”

    宿衣也不坚强。她想和这个人讲明白,但讲不明白;而且又被她惹哭了。

    “你不好。但是你重要。”

    宿衣也忘记她为什么重要。

    不好是不好。她还记得这个人老想杀了自己,想把她吃掉。她的饲主、主人。坏天使。

    都混淆了。

    其实也没那么不好吧。厄里倪想。

    这是推卸责任、给自己找借口。不仅不好,现在还越来越坏了。

    “没关系,原谅。”宿衣说。

    她才不要她原谅。她什么时候认错了,宿衣就胆敢原谅她。

    头痛得很,扶着椅子跪在她脚边,来不及擦眼泪,断线一样掉在地上。

    原谅、原谅。谁也不配替她原谅。博士永远不会原谅,她太了解博士了。

    再说她有那么糟糕吗?

    好吧,博士认为她有多糟糕,就有多糟糕。

    “不假,我。我。”

    宿衣意识到,打她没有用,还是谈判好了。

    虽然不指望有用,但可以试一下。

    摸摸头。厄里倪在发抖,宿衣想安抚她。但她哭得更厉害,一阵一阵断片。

    地面开始晃动。整座楼都开始摇。

    厚重铅墙外,爆炸轰鸣声沉闷。

    厄里倪下意识把她拥紧,形成保护姿势。

    内脏颠簸得难受。实验场像地震,外围在坍塌。热量顺着墙壁传导过来。

    末日。

    厄里倪自以为见惯生离死别,不懂何为绝望。

    有所牵挂才贪生怕死。

    呜呜咽咽的哭声,在爆炸间歇容易被听到。宿衣有一点印象,关于她性格多柔软、脾气多娇纵,多蛮横。自己一定在某段时间分外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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