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世人都叫她妖女 > 1. 一抹幽魂
    天清气朗,云开月出。

    楼引凤仰面躺在村头西边的大青石上,抬头看着月亮。

    那一轮明月悬在空中,圆圆的,亮亮的,焦黄焦黄的。

    他自记事起就被母亲压着习武,没读过几本书,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雅致又应景的诗词。

    更何况,看着月亮,他也生不起什么雅致的心思,只觉得它像八月中秋时母亲亲手打的月饼,表面金黄,甜香扑鼻,一口咬下去,焦皮微微酥落,瓜子、花生、核桃仁,越嚼越香。

    看着看着,他忽然就生出几分怅然来。

    ——母亲已经不在了。

    闯荡江湖的人,难免有三五个仇家,他母亲在十年前就已被仇家杀死。

    那时他才八岁,被母亲藏在出口很隐蔽的树洞里,侥幸躲过了一劫。

    母亲在时,他总是觉得练武很苦,千方百计也要偷懒。等督促他的人不在了,他却像疯了一样逼迫自己,除了吃饭之外,就是没日没夜地练功,连睡觉的时间都被自己无限压缩。

    就在一个月前,他大仇得报,兴奋过后就觉得索然无味。

    天地间空茫茫的,他的心也空茫茫的。天大地大,有那么多的人和事,却再没有一个人、一件事是与他相关的。

    楼隐凤变成了一缕无处皈依的幽魂,茫茫然在这天地间飘荡。

    直到半个月前,他无意间踏入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村口的大娘见他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又胡子拉碴、面黄肌瘦,把他当成了误入村里的乞丐。

    大娘没有嫌弃他,主动与他搭话,还把他领回家里,烧了热水让他洗漱,又把剩饭热了给他吃。

    楼隐凤空茫茫的躯壳一下子就被善意填满,他终于想起来:最初的最初,那个想方设法躲避练武的孩子,天生就不喜欢习武,也从不想做什么高手侠客,他心底最大的期盼,就是找个远离江湖纷争的地方,和母亲一起过安稳日子,再也不要颠沛流离。

    是多年对仇恨的执着,让他忘记了初心。来自陌生人的善意,终于让他找回了自己。

    他留了下来,征求过村长的同意之后,便在村头的空地上盖了两间草屋,又开垦了一块荒地,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这种日子很清苦,却又格外安稳踏实。

    若是母亲还在就好了。

    楼引凤神色黯然,轻轻叹了一声。

    忽然,一道细弱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怎么忽然又不高兴了?是有心事吗?”

    他心头一惊,浑身的肌肉下意识紧绷起来,心头泛起惊涛骇浪。

    ——以他如今的功力,江湖上已少有敌手。就算是那少数胜他一筹的,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了他的身还让他一无所觉。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比他还要深重的怅然:“我真是寂寞得疯了,竟然想着跟你说话。你又看不到我,又怎么会回应我呢?

    唉~我一个唯物主义者,死了之后居然变成了鬼,三观都要碎了。你知道吗?我……我怎么又糊涂了,明明知道你听不见的。

    可是……可是我好想有人跟我说说话呀,哪怕一句也好……”

    鬼?

    楼引凤浑身僵硬地坐直身子,艰难地扭过脖子,一个身着奇装异服的少女映入他瞪圆的眼睛里,逼得他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条线。

    只听声音时,他以为那少女当真是在对他说话。实际上,是也不是。

    她左手支颐,臂腕搁在膝头,悄然坐在他左侧不远处,恍若一抹清幽的剪影。

    她的眼睛并没有看向他,甚至未曾分神给皎洁的明月,虽垂眸望向潺潺的溪流,眼神却是空茫的,根本没有焦距。

    清凉的夜风把少女的声音送入他耳中,分明清脆悦耳,却让他听得很伤心。

    他知道,真正伤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声音的主人。

    楼引凤心生不忍,扬声道:“姑娘,我听得见你说话,也看得见你。”

    这一回,换她僵住了。

    一句话脱口而出,楼引凤就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干嘛要搭理一个鬼?

    还是个女鬼。

    他曾听过坊间传闻:滞留人间的魂魄,大多心怀怨气。其中女鬼的怨气最为深重,且平等地仇视每一个男人。

    可是,看着那女鬼因有人回应而浑身僵直,从上到下都写满了难以置信,楼引凤忽的就释然了。

    他想起母亲刚死那两年,他躲在山谷里不敢出来,每日里除了寻野兽、野果充饥,就是拼了命地练武。

    一为复仇,二为自保。

    每到夜深人静,他累到精疲力尽仰躺在地上,或看着皎皎明月,或望着满天繁星,也会生出无边孤寂。

    等到第三年,他就被寂寞逼得几乎要发疯,对着一只蚂蚁都能兴致勃勃地说上许久。

    他不知道这位姑娘做了多久的鬼,更不知她已有多久不曾得到回应。

    他只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权当慰藉自己当年。

    于是,他又说了一遍:“姑娘,我看得见你,也听得见你说话。”

    那少女终于转过头来,左边额头上有个血窟窿,半边脸上都是干涸的血迹。

    似乎是太过激动,她额头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颜色却不是鲜红的,而是一种不新鲜的暗红色。

    血流汩汩而下,将先前的血迹完美覆盖,没有漫出半分。

    “你真看得见我?”女鬼激动万分,急急地追问,“你真听得见我说话?”

    楼引凤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

    女鬼忍不住凑近了些,语无伦次:“你不知道,我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我都快疯了!”

    激动过后,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血迹遍布的脸上染上几抹羞涩,一眼看去诡异至极。

    “我……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无聊了,来这里看月亮看鱼,正好看到有个人在这里,又忍不住靠了过来。就算知道你看不见我,坐得离你近点,我也算是有人陪着了。”

    说到最后,她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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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陡然低落了下来,眼神怔怔的,竟是兀自发呆去了。

    楼引凤正要说“无妨”,见她如此,不由哑然。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当年也是这样,因长久不与人相处,自己一个人待惯了,不知不觉就会发呆走神。

    “姑娘,我也是一个人看月亮,看得久了无聊得紧。不如咱们聊聊天,也可相伴消此永夜。”

    女鬼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迟疑着问:“你已经知道了我是鬼,不害怕吗?”

    楼引凤正色道:“姑娘说笑了。人心险恶,比妖魔鬼怪更胜十分。姑娘不怕我是人,我又何惧姑娘是鬼?”

    这话似是触到了女鬼的伤心事,她整个鬼都黯然了起来,沉默许久,轻轻叹道:“是呀,人心可比鬼可怕多了。哪怕是骨肉亲人,也会嫌弃你多余,甚至盼着你去死。”

    楼引凤闻言,就猜出这些话里包含的,只怕是女鬼生前的遭遇,乃至她的死因。

    他多年沉迷习武,武功大成便一心想着报仇,对世情其实了解不多。遇到这种情况,实在不知如何安慰。

    呐呐半晌,他干巴巴地憋出一句:“都过去了,还请姑娘节哀。”

    女鬼回过神来,嘴角逸出一抹讽刺,却是朗声一笑,故作洒脱:“是呀,都过去了。而且我也不是吃素的,虽然我命都没了,可他们也没有得逞呀。只要想到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就高兴!”

    她嘴里说着高兴,脸上也挂着笑容,眼中却氤氲出哀色来。

    楼引凤转移话题:“在下楼引凤,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女鬼沉默了片刻,含着淡淡的羡慕说:“引凤?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真是个好名字。”

    她顿了顿,又说:“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爱你吧?”

    楼引凤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女鬼看着他,仿佛看见有暖意自他心中流淌而出,能治愈世间一切伤痛。

    她本能地想要靠近,却又忍不住心生厌恶。

    于是,她故意问:“你也一定很爱他吧?他人呢?是有事出门去了吗?”

    早在楼引凤没有注意到她的时候,他就已经来了,把楼引凤脸上的怀念哀思尽收眼底。

    能让他独自望着月亮思念的人,一定对他很重要。

    女鬼莫名笃定,那必然就是给他取名字的那个,并且已经不在了。

    她自幼亲缘浅薄,父母与其说是亲人,不如说是仇人。别人的温馨美好,总是会刺痛她。

    既然她觉得痛了,就要把对方也刺痛,哪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果然,楼引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黯然地低下了头:“这名字是我娘取的,正是你说的这个意思。我娘她……她已经不在了。”

    真把他弄得不痛快了,女鬼却发现自己也并不觉得高兴,不由索然,恹恹道:“对不起,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

    楼引凤摇了摇头,并不计较:“无妨,不知者不罪。”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来:“姑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