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已经很少有人记得“黑豹”这个名字了。
L集团依然是业界不可撼动的存在,但它这些年的气质变了不少。比如公司司徽在某个时间点被悄然换过一版,从原先冷硬的几何图形,变成了一只线条极简、尾巴翘得老高的小猫。那只猫被印在集团官网的首页、员工工牌的背面、每栋办公楼的前台背景墙上。它看起来有点傻,圆头圆脑的,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气。员工们私下都叫它“集团猫”。没人知道这只猫是从哪来的,只听说,是董事长亲手设计的。大家对此深信不疑,因为秦墨那段时间确实在开会时总拿铅笔画东西。有胆大的高管凑近看过,说秦总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外面又画了几个尖角。高管问:“秦总,这是太阳吗?”秦墨说:“是猫。”高管沉默片刻,说:“画得真好。”秦墨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后来那只“太阳猫”就成了L集团的司徽。员工们觉得新司徽很可爱,比原来那个看起来像什么黑色闪电的旧标志亲切多了。只有一个人知道,这只猫的原型是谁。而她,从来没敢在公司里承认过。
王可可今年已经很久没去公司了。不是因为她不想去,是因为每次去,都会被人当成行走的“集团猫本猫”来围观。她现在的头衔还是“董事长办公室特别助理”,但连新来的前台都叫她“王姐”,语气里带着一种对传说中人物的敬仰。王可可很不习惯。她更喜欢别人叫她王可可,或者“可可”。只有秦墨这么叫。秦墨叫她“可可”的时候,声音总是又轻又低,像在叫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王可可每次听到,都会在心里偷偷开心半天,脸上却装作无所谓。她觉得,自己是有点长进的。至少学会了“装”。虽然秦墨每次都能一眼看穿。但秦墨不说。秦墨就喜欢看她装。王可可觉得,秦墨这个人,真是从头到尾地坏。可她坏得很让人受用。
关于“黑豹”和“傻猫”的对话,发生在很多年以后的一个初秋午后。那是一次很私人的聚会。来的人不多,有郑小帅,有以前组织里几个已经改头换面、做点小买卖的老同事,还有秦墨和王可可。大家围坐在秦墨家花园里的长桌边,吃烤串,喝啤酒,聊一些有的没的。郑小帅现在开了三家烤串连锁店,生意红火,人也胖了一圈。他这次来还带了两箱啤酒和一只活羊腿。王可可说:“你带羊腿干嘛?”郑小帅说:“吃啊!秦总家有烤炉,不用可惜了。”王可可说:“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郑小帅笑得见牙不见眼:“咱谁跟谁啊,当年我可是组织里唯一一个给你收尸的。”王可可抄起一根玉米棒子追着他打。秦墨坐在一旁,端着酒杯,看着他们闹,像在看一场很舒心的家庭录像。她的金丝边眼镜摘了,放在桌上。她的嘴角噙着极淡的笑意。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落下来,照得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王可可追累了,跑回秦墨身边坐下,把额头靠在她肩上喘气。秦墨从旁边拿过一杯水,递到她嘴边。王可可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郑小帅在对面看见了,夸张地“哎哟”起来。王可可瞪他:“你哎哟什么!”郑小帅说:“我哎哟秦总伺候人的样子,比我们烤串店的服务员还专业。”秦墨看了他一眼。郑小帅立刻闭嘴,低头去翻烤架上的鸡翅。王可可哈哈大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很多年前没什么两样,鼻子会皱,眼睛会弯,像只偷到油的小耗子。秦墨偏头看她,目光里有很淡的光在流动。
就是在那天下午,一个老同事大概是喝多了,大着舌头问王可可:“王可可,你当年不是去杀黑豹的吗?怎么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那人问完就后悔了,因为秦墨就坐在旁边。但王可可却笑了。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很认真地想了想。旁边的郑小帅说:“这还用问?肯定是因为笨啊。”王可可没理他。她歪着头,像在回忆一段很久以前的事。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可能因为我发现,黑豹其实是一只猫。”她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秦墨身上。秦墨微微抬眉,像在等她继续。王可可说:“很大、很凶、看起来很高冷的那种猫。但只要挠对地方,她就会把最软的肚子翻给你。”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周围的几个老同事都起哄。郑小帅说:“猫会吃人吗?”王可可说:“会。吃得你连骨头都不剩。”大家笑成一片。秦墨也笑了。她笑得比任何人都淡,却比任何人都久。王可可悄悄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找到了秦墨的手,轻轻勾了一下。秦墨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指交扣,像很多很多年前在某个停电的雨夜里,那样自然,那样心安。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大着胆子去问秦墨:“那秦总呢?您当年为什么没杀她?”问的是郑小帅。他这回是真喝大了,眼睛都红了,但话还是问得利索。全桌人都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秦墨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说“不值得”或者“没有为什么”。但秦墨把酒杯放下,淡淡道:“因为我是‘铲屎官’。不能伤害自家的猫。”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十分正经,像在宣布一条不能反驳的真理。王可可正吃着一串烤蘑菇,闻言差点被蘑菇噎到。她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着秦墨。秦墨面不改色,甚至推了推她根本没戴的眼镜,做了个习惯性的动作。王可可炸了:“???你才是猫!你全家都是猫!”秦墨说:“你也是我家的人,所以你也是猫。”王可可:“……”她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全桌人笑倒了一片。郑小帅笑得直拍桌子,说王可可你也有今天。王可可气鼓鼓地把秦墨的手甩开,站起身,像只炸了毛的猫。秦墨不紧不慢地跟着站起来,从后面勾住王可可的脖子,半是哄半是拽地把她往屋里带。王可可还在叫:“你放开我!我要去告你!告你侵犯我名誉权!我明明是人!”秦墨说:“好,人是我的。”王可可的叫声戛然而止。她像被人按了静音键,整张脸慢慢地、慢慢地红透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就再没话了。秦墨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王可可彻底不动了。她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的小猫,乖乖地挂在秦墨怀里,任她把自己拎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之后,王可可和秦墨并排躺在花园的秋千椅上。天已经黑了,星星比城里的亮很多。山风从林间吹下来,带着松针和夜露的气味。王可可枕在秦墨的腿上,双脚搭在秋千扶手上,晃来晃去。秦墨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王可可说:“我什么时候变成猫了。”秦墨说:“很早。”王可可说:“有多早。”秦墨说:“你第一次在监控里帮我捡文件的时候。”王可可翻身坐起来,看着她:“你不是说你第一次见我是在地下车库吗?”秦墨没说话。王可可眯起眼:“秦墨,你这个骗子。”秦墨说:“我没骗你。我第一次‘正式’见你,是在地下车库。”王可可说:“那监控里的算怎么回事?”秦墨说:“算单方面认识。”王可可又气又想笑。她重新靠回秦墨身上,说:“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做‘铲屎官’的?”秦墨说:“从你蹲在路边吃关东煮那一次。”王可可捂住脸:“你居然连这个都看到了!”秦墨说:“那天刚好开车经过。”王可可说:“太丢人了。”秦墨说:“不丢人。很可爱。”王可可靠在她胸口,小声说:“你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吧。”秦墨说:“更早。”王可可抬头:“多早?”秦墨没有回答。她把王可可的脑袋按回自己怀里,说:“不告诉你。”王可可张嘴咬了一口她的锁骨。秦墨“嘶”了一声,说:“你今晚是不是不想睡了。”王可可立刻松口,像只做了坏事被训斥的猫,乖乖缩了回去。秦墨揉了揉她的后颈,说:“以后少跟郑小帅喝酒。”王可可说:“我没喝。”秦墨说:“你闻起来像酒心巧克力。”王可可“哧”地笑了。她把脸埋进秦墨颈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混着夜风的味道,慢慢闭上了眼睛。秋千椅轻轻地晃着,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那之后不久,L集团的司徽就换成了那只简笔画的小猫。秦墨亲手画的。王可可知道后,在秦墨的书房里翻出了七八张废稿。每一张都是一只形态各异的猫。有的太圆,像一颗长毛的汤圆;有的太尖,像一颗海胆;还有一张,猫的尾巴画得老长,像一条盘在纸上的蛇。王可可拿着那张“海胆猫”,笑得前仰后合。她问秦墨:“这张为什么不要?”秦墨说:“不像你。”王可可说:“那张‘汤圆猫’呢?”秦墨说:“太胖。”王可可说:“我就不能胖一点吗?”秦墨说:“你胖了我也喜欢。”王可可说:“那为什么不选它?”秦墨说:“因为它没有脖子。”王可可笑出了眼泪。最后定稿的那只,线条极简,只有几笔,却把猫的傻气和神气都画出来了。秦墨说这是她最满意的一版。王可可问为什么。秦墨说:“因为它看起来又笨又不怕死。”王可可说:“你确定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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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画我?”秦墨说:“不然呢。”王可可说:“你这属于人身攻击。”秦墨说:“你是我的猫,不算人身。”王可可被她的逻辑绕得头晕,最终放弃了争辩。她把那张原稿抢过去,说:“我要裱起来挂在床头。”秦墨说:“好。”王可可说:“再印一百张送给郑小帅他们。”秦墨说:“你送他们,他们也不敢挂。”王可可说:“那我就放在公司前台,让所有人都看到。”秦墨说:“已经在做了。”王可可一愣。秦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正是公司前台新换的背景墙。那只简笔画小猫被放大到了墙面中央,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L集团·更可爱一些。”王可可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她抬头看秦墨,说:“你什么时候弄的?”秦墨说:“昨天。”王可可说:“你怎么不告诉我?”秦墨说:“想给你个惊喜。”王可可扑过去抱她,整个人像只毛茸茸的布袋熊,挂在秦墨身上。她吸着鼻子说:“秦墨,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啊。”秦墨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却还是稳稳地抱住了她。她说:“因为我是铲屎官。”王可可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又哭又笑:“你再说,我就真的变成猫了。”秦墨说:“不用变。你本来就是。”王可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她认真地说:“那我也是最幸福的那只。”秦墨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像化不开的蜜。她低下头,亲了亲王可可的鼻尖,说:“我也是。”
后来,L集团每年年会都会给员工发一个小小的周边礼物。有时候是印着小猫的马克杯,有时候是小猫造型的钥匙扣。王可可每次都会拿好几个,一个自己用,一个给麻圆的后代当摆件,一个放在秦墨的车里。秦墨的车载香薰片,也被王可可换成了小猫形状的。秦墨没说什么,只是每次上车都会多看一眼。那只有点歪的小猫就在出风口上,随着风轻轻打转。王可可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拨一下它。秦墨说:“别玩了。”王可可说:“好玩。”秦墨说:“你喜欢?”王可可说:“当然啦。这是我的周边。”秦墨说:“也是我的。”王可可说:“那我呢?”秦墨转头看她,说:“你是我的。”王可可的心又乱了。她赶紧把脸转向窗外,假装看风景。窗外是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山路。车子平稳地向前开着。王可可忽然觉得,这条路她好像永远也走不腻。因为路的尽头,永远都是她们的房子。房子里面有仓鼠,有草莓,有很多很多还没拆封的猫猫周边。还有一个会在深夜对她说“早点睡”的人。
很多很多年以后,王可可还是能清晰地记得那个晚上。她坐在后备箱里,被绑得像个粽子,一束车灯照得她睁不开眼。然后,后备箱被打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逆光里,金丝边眼镜反着光。她的声音又冷又淡,像冬天的第一场雨。王可可当时想,完蛋了,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可她没有死。她住进了那个女人的家里,吃她给的阳春面,用她买的手机,睡她准备的床。她把刀拍在桌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我下不了手”。然后那个女人把她抱起来,放在餐桌上,吻了吻她的手指,说“你让我觉得活着很有意思”。王可可后来才明白,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已经不是221了。她只是王可可。秦墨的王可可。
而秦墨呢。秦墨在别人眼里,是L集团的董事长,是曾经的“黑豹”,是商界最让人敬畏的女人。可在王可可面前,她只是一个会在清晨给爱人系鞋带、会蹲在仓鼠笼前发呆、会吃火锅辣得眼角发红、会在深夜里发微信说“早点睡”的普通人。她有红痣,有胃病,有不太好的睡眠,有一颗藏得很深、但被王可可一点点焐暖了的心。王可可觉得,自己大概是花光了这辈子的运气,才捡到了这个人。可她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她知道,秦墨也是这么想的。
【全文终】
(尾声小彩蛋:L集团后来把司徽注册成了商标。那只简笔画小猫被印在了所有官方文件上。每年司庆的时候,公司都会给每位员工发一枚新的小猫徽章。大家都说,自从有了这只猫,公司的氛围都变好了。因为他们的秦总,开会时偶尔会盯着背景墙上的猫微笑。那笑容,据亲眼见过的副总裁说,“能融化一整个季度最难的KPI”。而那只猫的原型,此刻正在秦总的办公室里,坐在她的专属椅子上,吃着一盒秦总刚洗好的草莓。她的小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从哪儿掉下来的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