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发朋友圈这件事,王可可起初是完全不知情的。
那天是周五。下午四点过半,王可可正坐在秦墨办公室外间的小桌子后面,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空文档犯困。她的工作早就做完了,所谓“助理经理”的日常,无非是给秦墨煮了咖啡、接了三个电话、把一叠需要签字的文件分门别类地码好,以及偷吃了秦墨小冰箱里的最后一盒草莓。她甚至还把秦墨桌上的那盆龟背竹又浇了一次水。秦墨从一堆文件里抬头看她,说:“别浇了。它昨天刚喝过。”王可可拎着水壶,一脸无辜:“它看起来又渴了嘛。”秦墨说:“你每次给它浇完水,它都掉叶子。”王可可说:“那是它自己新陈代谢!”秦墨叹了口气,没再管她。王可可见状,得寸进尺,又往盆里添了半杯水,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回自己的工位。
四点半,王可可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又把那盆多肉转了个方向,让它多晒点太阳。她正弯着腰跟那盆多肉说悄悄话,忽然听见秦墨在里面叫了她一声:“王可可。”
王可可抬起头:“啊?”秦墨说:“过来一下。”王可可小跑过去。秦墨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她朝王可可招了招手,说:“鞋带松了。”王可可低头一看,右脚那只小白鞋的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像两条软塌塌的细绳,在地上拖得老长。王可可“哎呀”了一声,赶紧说:“没事,我系一下就好。”她说着就要蹲下去。秦墨却先一步伸出了手。她放下手机,把椅子往前滑了一点,微微弯下腰。王可可还没反应过来,秦墨已经捉住了她的脚踝,把她的脚抬起来,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王可可穿的是九分裤,脚踝露出来,被秦墨微凉的指尖一碰,整个人像过了电似的缩了一下。她慌忙说:“你干嘛!我自己来就行!”秦墨没理她,低着头,把那两根散开的鞋带重新理顺、交叉、打结。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小事。王可可像被施了法,傻愣愣地站着,低头看秦墨给她系鞋带。她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得很大声。秦墨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她的后颈在下午的天光里白得像瓷。王可可忽然觉得,系鞋带这种小事,被秦墨做出来,怎么就那么让人遭不住。她的耳朵根开始发烫,像有蚂蚁在咬。她小声地、没话找话地说:“你、你系得还挺好看。”秦墨没抬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她把鞋带系好之后,还顺手把王可可的裤脚往下拽了拽,盖住了那截露出来的脚踝。然后她拍了拍王可可的小腿,说:“好了。”王可可连忙把脚收回来,低头看。鞋带系成了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端正、结实,像她小时候第一次学会系鞋带时,她妈夸了半天的那个样子。王可可看着那个蝴蝶结,不知怎么的,鼻子有点酸。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脚在地上轻轻跺了两下:“谢谢。”秦墨已经重新拿起了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去收拾。今晚出去吃。”王可可“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看见秦墨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像在压着什么笑。王可可没多想,跑回自己的小桌子,开开心心地收拾东西去了。
她不知道,秦墨此刻的手机屏幕上,正是那条震动整个L集团乃至半个商圈的朋友圈。那条朋友圈的配图,是一张刚刚拍下的照片。照片里,王可可站在办公桌前,一只脚踩在秦墨的膝盖上,秦墨低着头,正在给她系鞋带。王可可的头发乱蓬蓬的,嘴巴微张,脸上是那种又慌张又受用的表情。而秦墨的侧脸沉静温柔,像在完成一项极重要的仪式。照片的最下方,是秦墨刚刚系好的那个歪歪扭扭、其实并不怎么好看的蝴蝶结。朋友圈的文字只有六个字:
“介绍一下,我的人。@王可可。”
秦墨从来不发朋友圈。她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灰白色,朋友圈动态为零。在这个发一条状态能牵动一整个行业股价的世界里,她的沉默是一种武器。但今天,她放弃了这把武器。她发出了第一条朋友圈。没有分组,没有屏蔽,没有任何刻意的修辞和解释。只是简简单单的、像在说“今天星期五”一样的语气,把王可可推到了全世界的面前。
王可可对此还一无所知。她正蹲在秦墨的办公桌旁边,把那个空掉的草莓盒子偷偷塞进垃圾桶,假装自己没吃。秦墨坐在旁边,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像三月湖面的冰,一点一点地化开。而此刻,外面已经翻了天。
最先炸的是L集团的内部高层群。那个群平时静得像坟墓,除了行政秘书发通知,几乎没人说话。但秦墨那条朋友圈一出来,群里像被丢进了一串鞭炮。第一个发言的是副总裁老刘。他连发了三个“恭喜”,又发了一个“鞭炮”的表情包,然后问:“秦总,这是您女朋友?”没人理他。接着是财务总监,发了一句:“秦总,需要给夫人交五险一金吗?我这就去办。”底下跟了一排“+1”。然后是行政主管,小心翼翼地说:“秦总,以后夫人的外卖还要放在前台吗?我们是不是应该给她配个专属餐柜。”再然后是某个部门经理,义正词严地表示:“秦总,我们市场部的助理经理怎么突然变董事长夫人了?这信息量太大了,我们今天要不要加个班消化一下。”群里越来越热闹,从“恭喜秦总”发展到了“该给夫人安排什么工位”以及“她之前交的入职体检表还要不要归档”。最后,有个不知死活的小主管问了一句:“秦总什么时候办婚礼?我们能随份子吗?”群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屏幕,像在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回复。然后秦墨的头像亮了。她发了五个字:
“下个月。先备着。”
群里再次爆炸。据说当天晚上,好几个同事激动得把手机掉进了水杯里。而秦墨轻描淡写的那句“先备着”,成了L集团内部流传了三个月的“最高指示”。至于董事会连夜开会商量“要不要给董事长夫人交五险一金”,那已经是后话了。据说有个董事很认真地在会上说:“这关系到我们公司的形象。夫人的社保不能断,关系要挂在总部,对外的职务就叫‘董事长办公室特别助理’。”另一个董事说:“她不是本来就挂在那儿吗?”第一个董事说:“那不一样。以前是助理,现在是夫人。抬头得不一样。”于是第二天,王可可的工牌就被人换成了烫金版的,上面写着:“董事长办公室特别助理王可可”。王可可拿到新工牌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在看别人的身份证。她抬头问秦墨:“这个‘特别’是什么意思?”秦墨说:“字面意思。”王可可说:“我感觉我被你们公司给……纳入了。”秦墨说:“是咱们公司。”王可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低头看着那块金灿灿的工牌,心里又甜又乱,像有只小鹿在里面打转。(???)
而最让王可可崩溃的,是她的手机。那天晚上,她和秦墨在一家很安静的江景餐厅吃饭。菜刚上了两道,王可可的手机就像被谁按了连发一样,“嗡嗡嗡”地震个不停。她以为是群里在发什么通知,打开一看,微信通讯录那里冒出了几十个新的好友申请。有投资公司的合伙人,有某个家居品牌的创始人,还有两个以前连正眼都没看过她的前同事。王可可一边往下翻,一边念出来:“猎头顾问?为什么猎头会加我?”秦墨正用刀叉切一块牛排,头也不抬地说:“因为你值钱了。”王可可说:“我什么都没做啊!”秦墨说:“你做了我的人。”王可可一口柠檬水差点喷出来。她连忙捂住嘴,呛得满眼是泪。秦墨递过来一张纸巾,表情淡定得像个没事人。王可可擦着嘴,说:“你、你能不能别在公共场合说这种话!”秦墨说:“这餐厅我包了。”王可可环顾四周,发现整个餐厅确实只有她们一桌。服务员都站得远远的,像在侍奉什么不得了的贵宾。王可可压低声音:“那也不行!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一打开微信,全是祝我‘早生贵子’的!我一个女的,生什么贵子啊!”秦墨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跟他们说,有我就够了。”王可可脸又红了。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决定先吃口肉压压惊。可她的微信还在响,像一只不死心的小鸟,一声一声地啄着她的神经。她认命地拿起手机,发现她妈发来了一条语音。王可可点开,王妈妈的声音像过年一样热闹:“可可啊!你李姨给我看了那个!就是那个!那什么‘介绍一下我的人’!你妈我心脏病都快犯了!是真的吧?周末带人回来,把证也带回来!哎呀你爸高兴得今天多吃了两碗饭!你们家那什么,就是那个姑娘,是不是该叫我妈了?哎哟喂,我这心里啊,跟喝了蜜似的!”王可可听完,额头抵着桌子,像一只被命运摁住了后脑勺的兔子。秦墨抬眼看她,问:“你妈说什么。”王可可抬起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她让你下周末把证带回去。”秦墨手上的叉子停了一下。王可可连忙说:“她开玩笑的!她那人就是这样,听风就是雨!”秦墨说:“什么证。”王可可说:“就……那个证。”秦墨说:“哪个。”王可可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像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结婚证。”秦墨没说话。王可可以为她生气了,正要解释,却听见秦墨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她抬头。秦墨叉起自己盘子里切好的牛排,递到她嘴边。王可可下意识地张开嘴,把那块牛排叼走了。秦墨看着她说:“你妈挺可爱。”王可可嚼着牛排,含糊地说:“那叫可怕。”秦墨说:“跟你很像。”王可可差点噎住。她瞪大眼睛,想反驳,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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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点。她只能气鼓鼓地嚼着肉,像一只被说中了心事的小仓鼠。秦墨又切了一块,递过来。王可可“啊”地张嘴。两人就这样在江边餐厅,一个喂一个吃。服务员们远远站着,脸上的表情像在目睹什么很神圣的场面。王可可心想,这大概就是公开关系的待遇了。吃个饭都像在拍电影。虽然她只是个连报表都不会做的普通员工。(??︶??)
晚上回到家,王可可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秦墨的朋友圈。那条动态的点赞数已经多到王可可懒得数。评论区里,各路人物粉墨登场。有人发了一长串“恭喜”,像在刷屏。有人问“什么时候喝喜酒”。有人叫王可可“秦夫人”,叫得她脚趾抓地。还有人,是王可可这辈子都想不到的人——周润航。周公子只回了一个字:“服。”王可可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她想,秦墨这条朋友圈,怕是把周公子给彻底打服了。王可可回头,看见秦墨正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披着一件白色的浴袍。王可可举着手机,说:“秦总,你的朋友圈好像把所有人都吓坏了。”秦墨走过来,抽走她的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她说:“那你呢。”王可可说:“我什么?”秦墨坐在她旁边,歪头看她,眼睛里像盛着一点未散的湿气。她说:“有没有把你吓坏。”王可可摇头。她说:“没有。我很开心。”然后她凑过去,在秦墨的脸上“啵”地亲了一口。亲完就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秦墨笑了一声,把她的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她乱糟糟的脑袋。王可可眯着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她小声说:“秦墨,以后你要是破产了,我也跟你。”秦墨说:“为什么是破产。”王可可说:“因为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啊。反正你也没给过我什么零花钱。”秦墨说:“我给你发工资。”王可可说:“工资是我自己挣的!不对,是你看我可怜发给我的。”秦墨说:“你终于承认了。”王可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说:“我不管。以后你破产了,我就在路边摆个摊,摊煎饼养你。”秦墨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她说:“你连煎饼都不会做。”王可可说:“我可以学。”秦墨说:“好。”王可可说:“你都不客气一下吗?”秦墨说:“对你,不需要客气。”王可可在她的怀里转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的胸口。她闻着秦墨身上沐浴露混着雪松的味道,觉得自己的世界像被谁重新拼好了,每一块碎片都严丝合缝。她小声说:“秦墨,我以后会对你很好的。”秦墨“嗯”了一声。王可可说:“我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秦墨说:“你先把你自己养明白。”王可可说:“我本来就很好养啊。”秦墨说:“挑食、赖床、偷吃我冰箱里的草莓。”王可可说:“我偷吃的是我自己的草莓!那是你买给我的!”秦墨说:“所以你承认了。”王可可被她的逻辑绕得头晕,决定不跟她争了。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像要把自己藏进秦墨的身体里。她说:“秦墨,我喜欢你。”秦墨低头,轻轻亲了亲她的发顶。她说:“我知道。”王可可说:“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吗。”秦墨说:“我也是。”王可可愣了愣,抬头。秦墨看着她,目光像初春的月光,又轻又亮。她重复道:“我也是。”
王可可的眼眶一下就湿了。她把秦墨扑倒在床上,像只终于学会了表达爱意的小动物,用最笨的姿势抱住了她。秦墨被她压得闷哼一声,却笑了。两个人笑成一团,像两个在深夜里偷吃糖的孩子。床头灯暖洋洋地照着。王可可想,自己这一辈子的好运气,大概都用来遇见秦墨了。可她一点都不觉得亏。因为她知道,秦墨也一样。
第二天是周六。王可可本来想睡到中午,结果一大早就被手机震醒。她拿起来一看,是公司的同事群。里面已经聊了上千条。王可可揉着眼睛,慢慢往上翻。她看见有人艾特她,说:“王助!恭喜升职!以后请多关照!”王可可一头雾水。她又翻了翻,发现有人拍了一张新工牌的照片,上面写着:“董事长办公室特别助理王可可”。王可可猛地坐起来,头发炸成一片云。她拿着手机,朝门外喊:“秦墨——!”楼下,秦墨正坐在餐厅里喝咖啡。她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同一个群聊。她看着王可可发出来的那一串问号和尖叫,轻轻笑了一下。管家站在旁边,给她添了半杯咖啡。秦墨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阳光从落地窗里洒进来,铺了半张桌子。她的嘴角挂着一点很浅很浅的笑。那笑意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眼底的深潭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
“今天天气不错。”秦墨说。管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天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确实不错。只是管家知道,秦总说的,大概不只是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