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桑水侧头看去,便瞧见崔乐阳撑着头,眉头苦思。

    “崔小娘子如此自信?”

    崔乐阳侧过头来,自信挑了挑眉,扯出一抹明媚又可爱的邪笑:

    “那是自然,比如郡主你,父亲是礼部尚书兼少傅叶扬天,如今并兼修文馆督师之职,还有那边……”

    叶桑水顺着崔乐阳的视线看过去,那是坐在刘济身后的一位女子。

    “那是虞相公长女,虞碧天,性格温婉贤淑……”崔乐阳身子向这边凑来,放小了声线,“听闻相公有意将其培养为皇后,最近不是要……哎扯远了,再看那位。”

    她又指向刘质身边的常月时。

    “那位,她父亲是刑部尚书,母亲家财万贯,世代从商,长安一半的珠宝布料铺子,都是她常家的,自陛下登基以来,更是任命其常家为皇家珠商,红极一时。”

    话语落,叶桑水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吴山青。

    吴山青正抬着头听学,似乎并未听见崔乐阳所言。

    “而这兵部尚书苏家……”崔乐阳似乎醒悟了什么,“千金美人!”

    她目光闪烁,看向叶桑水,激动至极:“我知道了!”

    “听闻兵部尚书苏盛庭早些年曾纳过一妾,这妾不知是哪一朝的罪臣之女,沦落花楼,生的亮丽风华,一颦一笑都牵扯着那时长安世家郎君的心!

    “听说她卖艺不卖身,不知何时同苏盛庭相识,两人情投意合,很快互许终身,苏盛庭立即花了全身家当,用千金替她赎了身!”

    说到这里,崔乐阳前头的苏幕似乎听到了,回头看了一眼,崔乐阳同他对视一眼,见苏幕转过头去,却只是隐了半分声线:

    “只是我倒从未听说她生了孩子,只是知道她入苏府后没几年便去世了……

    “不过看苏小娘子的那张脸,我说的准没错!”

    叶桑水的目光沉静了几分,看着崔乐阳觉得有些好笑。

    此人不通人情,却喜八卦。

    “郡主殿下,你对魏二郎策论中所提‘立法须严,责人从宽’有何见解?”

    叶桑水猛然抬头,看向张少孔,张少孔面色不变,却又多加了一句:

    “请从心而言。”

    叶桑水缓缓起身,恭敬行礼:

    “学生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叶桑水沉下一口气:“若法立,应严格按律责人,若从宽,判官难做,那些未行坏事的百姓又当如何自处?

    “学生以为,若责人从宽,定会滋长罪恶,若行坏事没有代价,那天下之内,必定盗匪横行。”

    “那你当如何?”

    “应当严刑峻法,当杀鸡儆猴,以判决少数行恶之人来威慑大数百姓,这样的律法才是利于民、利于君的律法。”

    “魏二郎觉得如何?”

    魏承情也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学生不同意。

    “古有君王推行严政,最终却致使百姓起义,战乱四起,国破家亡,前史之鉴,后人当以哀之鉴之。

    “学生觉得,刑赏两行当分明,但行事上,却要重赏轻责,而郡主殿下所言的杀鸡儆猴,我不认同,我认为,律法之所以存在,是为教化,而非威慑。”

    叶桑水没有回答,张少孔点了点头,看向叶桑水示意其开口。

    “我知道魏二郎指的是什么,可崇宁以为,魏二郎错了。

    “大齐之所以亡,并非单纯是因为推行严政,而在于其法度严苛致使民法缺乏制衡,二则是严法不等于滥法。”

    张少孔摸着胡须问:“此话何意?”

    “推行严政本能安定天下,但大齐对此事过于峻急,加之对朝堂官员约束不及,官吏借盘剥削,使民不堪命,再加上律法滥行,两者想加,其害深重,若在立法时更加严谨,不滥刑,对百姓推行严政时,再对各地官吏加以约束,或可成就这一番作为。”

    魏承情终于回过头来,看向叶桑水:“若当真如此,天下必将大乱,民怨起于官,官怨起于法,最终这怒火,只会烧到推行严法之人身上,到那时,不只是百姓揭竿而起,便是朝堂之内也必离心离德,群起攻之。”

    叶桑水眉目温和,笑问:“那敢问魏二郎,你的百姓中,可算了那些被人故意伤害,甚至死亡的人?”

    魏承情眼底流光略过,垂眸。

    “听闻魏二郎生性纯良,可如今还未入仕,便已经将天下弱者排在你的百姓之外了吗?”

    全场中无人应答。

    叶桑水知道他的回答。

    没有。

    或者说,在大多数统治者或掌权者眼中,所谓的百姓,指的只是极端且强势的一部分。

    而那些真正的弱者,那些或软弱、或无能、或被迫知足的弱者,只作为掌权者口中的摆设。

    就像一幅图、一首诗。

    他们知道你所受苦难,到必要时也要抬起高贵的手指一指,或金口相谈,但唯独不是掌权者所说的民。

    只是蝼蚁罢了。

    因为这群真正的弱者,绝不会威胁到他们手中的权。

    所以在他们眼中,这群弱者是人,也不是人。

    可能从前不是人,某一日被逼急了,提起刀反抗,也能作人。

    掌权者在权衡利弊时,不需要知道石头会怎么想。

    不过她的确不该说些什么,因为她曾做过刀。

    还是奸佞不仁,为祸人间的刀。

    如今,她不过是想看看——

    魏承情这朵云端之上的白莲,如同她这样的奸臣。

    有何不同。

    “魏二郎所倡宽刑,难道是以弱者之血为代价的宽刑吗?那这所谓的律法,最终又是为谁而立?”

    在场鸦雀无声,无一人再言。

    “其余人呢,你们意下如何?”

    四下沉寂片刻,一位小娘子才缓缓起身:“学生苏遮还是同意魏二郎所言。”

    苏幕点了点头:“学生也是。”

    刘康站起身,沉默了片刻:

    “……学生未有论断。”

    叶桑水小小耸了下肩,不以为意,可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学生吴山青,认同郡主所言。”

    “哦?可你的策论,却同魏二郎一样。”张少孔有些好奇。

    吴山青声线坚定:“方才所想并非当下所想,方才听了郡主殿下所言,学生觉得有理。”

    崔乐阳点头一笑:“我也觉得郡主殿下说得有理。”

    许久,各位纷纷站起身来,发表所想,唯有刘质依旧不言。

    张少孔满意地点了点头,开了口:

    “不错,你们都答的不错,不过似乎都有些片面。

    “法无至善,自古皆是,前史千载,尚无律法能称尽善尽美,各朝各代,立法之人皆竭力而为,然二位今日所言,皆有其理,故立法根本,须折中取之。

    “今日论题,实则宽泛,然若入仕为官,来日改革变法,需以事实而辩,依事论法,宽严相济,而非空谈误国,纸上谈兵。”

    在下的学生们纷纷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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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遵夫子教导。”

    下学时,骄阳渐落。

    刘尧早已不见了踪影,崔乐阳撑着头看向叶桑水,问道:

    “殿下方才那番言论着实厉害!不过你当真这么想吗?”

    叶桑水转头看向崔乐阳:“你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崔乐阳一愣,结结巴巴,随后反应过来:“既然不是你心中所想,为何要做这些有违心意之事?”

    “因为……”叶桑水的思绪又回到了前世。

    前世父亲死后,她逐渐成了刘秀政手中的利刃,实则是形势所迫。

    那时的她才明白,父亲在夺嫡之争中坚持多年的中立,并非是那么简单的。

    她做不到父亲那般既明哲保身,还能保住好名声。

    所以在名和命之中,她选择了后者。

    她知道,刘秀政忌惮刘济,便先行投靠刘康,随后找了合适的时机,为刘秀政所用。

    那时,她便是以推行严政之法,向刘秀政表明了忠心。

    其一是以严政之名,帮助刘秀政肃清刘济之党,其二便是真真切切的想要匡正律法。

    虽然最后因为被朝堂大数官员弹劾而不了了之,但那时,刘秀政已达到目的,也已经和叶桑水上了同一条贼船。

    到了今日,她还是不认为此事是错的,矫枉必须过正。

    不过她也明白,在位者最担心的,就是保不住自己的位置。

    所以尽管宽刑导致恶人再行恶事,导致律法失衡,也比有人威胁自己的地位来的放心,若实在闹到了自己的耳边,也能用“是为弱者性命着想”一类的伪善说辞盖过。

    就算再生怨,也是少数,构不成威胁。

    “魏二郎。”窗边传来喊声。

    三人循声望去,常月时眉目浅笑,走向刚刚起身的魏承情。

    她张着嘴,说着什么,随后从袖口中取出一枚锦囊,递给魏承情。

    魏承情眉头微敛,顿了片刻,还是伸出手谢过。

    “魏二郎也生的不错啊,这二人倒还挺有缘分。”崔乐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叶桑水身后。

    叶桑水目光暗了半分。

    “缘分?”吴山青问道。

    崔乐阳笑着点了点头:“听闻魏二郎的父亲和宣威将军杨吉二人是至交,而杨吉的女儿杨述雪和常小娘子又是表亲,在这偌大的长安城内,如今能再聚修文馆,可不是缘分吗?”

    叶桑水眼底暗了暗,嘴角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对了,今日还有一节骑射试,听闻是在清风园,我们过去吧?”

    清风园内,少年们都已换上了较为轻便的衣着,叶桑水换了一身淡蓝色服装,崔乐阳穿着外红内黄的衣衫,抱着胸跟在其后,吴山青的墨绿色衣衫勾勒出其细且强硬的腰肢,沉稳地走在最后面。

    此试需两人一组,互相配合与交流,说是听学,这次更像是游戏,教授此门课试的不是别人,竟是崔乐阳的兄长,崔汉良。

    崔汉良大致比崔乐阳大四岁,比林俶大两岁,如今已经是仪表堂堂,脱下了少年稚嫩,反而藏着七分成人的内敛沉稳。

    他眉目无情,将签盒递在少年面前,叶桑水从中抽取了一支木签。

    摩挲一看,单一个丁字。

    想来是以天干作数的签。

    须臾后,一行少年取签完毕,崔汉良便端着本子,一个个记录下来。

    等到叶桑水面前时,她提笔,正要写下自己的名字,却看见了又一个丁字。

    上面的名字,是刘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