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外祖母很是难受,眉头紧蹙,偶尔浑身抽搐,被褥湿了几床。

    吴山青坐在床前,拿着巾帕为外祖母擦去身上汗液,眉头紧蹙,手指紧握。

    叶桑水站在一旁,也拧着眉,焦急地摩挲着手指。

    她看着面色憔悴的吴山青,抿了抿唇:

    “表哥,若舅舅当真这么做了,你要怎么办?”

    吴山青闻言,微微侧过头来:“小舅不仁,我便不义。

    “外祖母对我的恩情,我一世难报,若有人真的对外祖母下手,我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

    叶桑水朱唇微启,转而又咬着唇,思忖片刻:

    “可表姐怎么办?”

    吴山青的动作一愣,他垂眸,缓缓坐回了凳子上,低着头,咽了咽口水。

    叶桑水虽然不太能看得起舅舅的作为,可是林俶毕竟无辜,若没了舅舅这个倚仗……

    不过如今她的脑海里,总是浮现白日里林俶的神情。

    总觉得,林俶像是知道些什么。

    可叶桑水并不相信,林俶是如此狠心之人。

    至少她如今认识的林俶,心计城府都不如她自己。

    思绪沉于此,房门吱呀打开,两人循着声音望去,便看见叶扬天端着药进来了。

    “姨父,这是……”

    吴山青上前端过,疑惑开口。

    “这是安神的汤药,前几日阿水入宫受了惊吓,陛下便让太医开了这些,阿水不吃,如今正巧用上了。”

    叶扬天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外祖母,摇了摇头:“稍待我让人点上安神香,国公,只能苦了您,撑到明日一早了。”

    床上的外祖母似乎有意识,又没有意识,眯着眼睛呢喃了几句。

    吴山青已经将外祖母扶起来,动作轻柔,开始喂药。

    “阿水,你这些日子是不是没有好好睡觉?我那给你留了,你喝了,早些歇息吧。”

    叶桑水听见父亲的担忧,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确没几日休息好了。

    不过前世,她也经常为政事所累,休息很少,她心里倒是没什么,不过如今她摸着,自己的皮肤似乎没有刚回来时的紧致。

    看来这幅身子,也不太能扛得住。

    叶扬天看见女儿抚摸着自己那张玲珑的脸,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流露出不忍的神情。

    他上前一步,拉住叶桑水:“走吧,今日我定要看着你喝。”

    叶桑水被父亲强制拉着回到了自己的房中,鹿春端来一份和方才一样的药,递给叶扬天。

    叶桑水坐在床上,看着父亲和吴山青一样轻柔的动作,心中弥漫起一种异样的安心。

    “父亲。”

    叶桑水咽了咽口水。

    虽然她觉得说出这些话,她的父亲是一定会刨根问底的,可是她的确少不了父亲的帮助。

    “怎么了?”

    叶桑水接过药碗,看着叶扬天的眼睛,郑重地说道:

    “父亲,女儿需要你明日做几件事。”

    夜色寒凉,屋外微风抚波,又开始落下小雨,黑夜笼罩着整个院子,雨声逐渐暴躁。

    “我这么做可以,不过阿水,你到底要干什么?”

    叶扬天眉头皱起,他看着女儿的眼神,变了又变,如今似乎怎么也看不透她。

    叶桑水叹了口气:“阿耶,我们要未雨绸缪,为我们的未来做打算。”

    叶扬天转头叹气,又回神看向叶桑水:“有为父在,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不过我倒是要问问你,你为何突然关心起朝堂之上的事情?好像自从你那日从大火中出来,你就变了。”

    叶桑水瞳孔微颤,看着叶扬天紧皱的眉眼,镇定下来:

    “阿耶,你总说要女儿行事谨慎,那如今女儿能懂得这些,是好事啊。

    “你只要知道阿水永远是你的女儿就好,我都是为了叶家,为了我们父女的将来考虑。”

    叶桑水诚恳地看着叶扬天,叶扬天看着这双眼神,沉思片刻,还是叹了口气:

    “看来女儿真是长大了,罢了,这两件事,为父办得到。”

    叶桑水终于露出一个笑:“多谢父亲。”

    翌日早,叶扬天上朝回来,顺便带回来一个医人。

    那医人当着吴山青和叶桑水的面把脉,却得出一个结论:

    “此证,是水土不服所致的中风,等我开几幅方子,你们去取药便可。”

    此话一出,叶扬天和叶桑水便看向了吴山青。

    吴山青眉头紧皱,看着床榻上难受的外祖母,按住了老医人的肩膀。

    “不可能是中风。”

    语气言之凿凿,那老医人侧头看了一眼,怒道:“原来是有医人,既然如此,看来老夫也不必来这一趟了。”

    叶扬天上前几步,笑着打哈哈:“青儿,这可是长安最有名的医人,是不会错的。”

    吴山青的目光沉稳又确信:“姨父,信我。”

    随后,他竟一手将那老先生从木凳上提了起来:

    “先生,还请你实话实说。”

    那老先生扯着自己被吴山青攥着的衣服,冷哼一声:“老夫行医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错!你若不信,便去请别的医人好了,老夫还不在这受你这小子的气!”

    叶扬天见情况不对,赶忙将老先生解救出来:“好了好了,青儿你先冷静一下,先生请,今日诊费不会少了你的。”

    他将那老先生请了出去,叶桑水望着地板出神。

    “表妹,你信我吗?”

    叶桑水闻言,抬起头来:“自然,我只是在想,这医人当真如此确信我们诊断不出来,看来此事比我们想象的难办许多。”

    若没有前世,叶桑水可能也会觉得是吴山青草木皆兵。

    可如今有了前世的记忆,吴山青又曾说过外祖母身子好,她想来也不是会向前世那般去世的。

    叶桑水依稀记得,前世她得知外祖母死讯,赶到林府时,竟已经闭棺,过几日下葬。

    舅舅的说辞是,朝廷节俭收支,也不可大肆举办葬礼。

    细想来,怕是有蹊跷。

    “小舅能放心让我们过来,肯定是有所准备的。”

    吴山青也反应过来。

    “我觉得,肯定要找到这毒是什么毒,才好对症下药,若只是说唇色发绀,不足以定为中毒。”

    叶桑水沉下气道。

    此时,叶扬天回来了:“青儿,莫不是你太过草木皆兵了?方才那老先生说,每个人中风的症状都有些不同,这没什么不对的。

    “再或者,就算是中毒,万一是你们舅舅请了庸医也未可知,还是莫要太早下定论了。”

    可叶桑水和吴山青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似乎并没有听见叶扬天的话。

    须臾,叶桑水叹了口气,垂眸,转眼看向叶扬天:

    “父亲,我前几日受了板子,痛的厉害,还请父亲入宫一趟,去请宫中的太医,为女儿诊断。”叶桑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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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扬天和吴山青看了叶桑水一眼,面色各异。

    “表妹,我觉得,倒不如直接带外祖母入宫。”吴山青提醒道。

    “我怕太医出宫,小舅那边会使什么手段。”

    “你们便这么确信,国公这是被人下了毒?”叶扬天眉头皱起,似乎觉得两人小题大做。

    “父亲,是不是还要再看,您叫我们不要太早下定论,那我们便去找那个定论。”

    叶桑水温柔笑道:“若外祖母真是被奸人所害,我们如今大意轻心,岂不是害了外祖母?”

    “表妹说得对。”吴山青站出来,向叶扬天行了个礼。

    “姨父,若宫中太医也确信并非是毒,青儿自不会再纠缠。”

    叶扬天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鹿春,去备马车,郡主要入宫。”

    一炷香后,叶桑水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和叶扬天搀扶着外祖母,缓缓上了马车。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叶扬天便走了下来,马车正要起步,叶桑水却掀开了窗帘:

    “表哥,你同我一起去吧,你了解外祖母,若太医问起来,也好解答。”

    叶扬天也点了点头:“你们二人去也好。”

    随后,他拉了拉吴山青:“青儿,若阿水行事鲁莽,你要替姨父劝导一二。”

    吴山青恭敬地行礼,转头钻进了马车。

    马车内已经为叶桑水和外祖母置办了软垫,可这马车一旦起步,颠簸晃动,外祖母的眉心肉眼可见的难受。

    车外马蹄和铃铛声交替,车内吴山青正替难受的外祖母抹去虚汗。

    两人看着外祖母的样子,面色都非常沉重。

    马车走了一段路程,却突然缓慢停下。

    叶桑水同吴山青对视一眼,便掀开窗帘:

    “鹿春,发生了何事?”

    鹿春紧抿着唇,答道:“是林官人……林官人在车前。”

    叶桑水回过头,看向吴山青:

    “你们在车内,别出来,我去。”

    吴山青郑重地点了点头。

    叶桑水迅速掀开车帘钻出了马车,抬头便看见林舒风和小厮负手而立,站在车前。

    心中暗骂一声,还是挤出一抹笑意下了车。

    “阿水见过舅舅。”叶桑水微微福身行礼。

    林舒风扶起来叶桑水,眼神却一直往车内瞄。

    叶桑水见状,往林舒风面前走了一步,挡住了林舒风的视线:“不知舅舅有什么事?”

    林舒风勾唇一笑:“阿水这是要带你外祖母去哪?”

    叶桑水如实道来:“去宫中,自然是……面圣。”

    林舒风冷哼一声:“她身子那副样子如何面圣?”

    叶桑水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阿水哪里知道,是陛下身边的公公亲传的。”

    “是吗?”林舒风似信不信,“正巧,今日我也有事要奏,不如一起?”

    说完,不等叶桑水同不同意,便绕过叶桑水,准备上车。

    叶桑水跟着上前,想要拉住林舒风,林舒风却甩了一下袖子:

    “怎么,你们叶家的马车,我这做舅舅的,还坐不得了?”

    叶桑水面色都冷了下来,正要开口阻止,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沉稳地男声:

    “林大夫是要跟本王争吗?”

    叶桑水闻言转过头。

    翩翩少年剑眉星目,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一双孑然的眼略过叶桑水,直直盯着惊愕的林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