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嫦娥回了月府。

    玉兔正在玉树下委屈巴巴地捣药。

    嫦娥回想杨戬兄妹过去的事情,三圣母不必多说,年轻的神女性情温柔,心思缜密,玉帝和王母娘娘对她是有偏爱的。

    杨戬隐瞒她被软禁的事情,以她身体不适为由,帮她推了筹备蟠桃宴,玉帝和王母娘娘都没说什么。

    至于杨戬……担任司法天神一职以来,看似冷酷无情,但处事公平、不失偏颇,虽然有神仙暗中因为他母亲当年触犯天条的事情在背后风言风语,可谁也无法质疑他的能力。

    现在三圣母触犯天规,他的做法,也不能说他错。

    可是……三圣母和刘彦昌的事情,她是知情的。

    自己和三圣母的交情非同一般,杨戬如果想维护三圣母,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杨戬应该是知道这一点的,可他为什么要瞒着她?

    嫦娥站在残缺的玉树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种感觉来势汹汹,以至于她的心一直无法平静。

    现在这个局面,三圣母怎么办?

    沉香又该怎么办?

    要怎样才能破局?

    嫦娥站在玉树下苦思冥想,最后,她回屋里拎了一袋玉兔捣的药出来。

    卖力捣药的玉兔见她拎着一袋药出来,愣了下。

    “主人,您又要出门啊?”

    嫦娥低头整了整袖子,“好久不曾去看老君,不知他的仙丹如今炼成什么样了。我去一趟三十三重天探望老君。”

    去三十三重天?

    玉兔垂着的两只耳朵顿时竖了起来,药也不捣了,两只前爪搭在一起,好奇问道:“主人,您是为了那个人去吗?”

    嫦娥侧首,淡瞥了玉兔一眼,“专心捣药,别多事。”

    玉兔:“……”

    玉兔两只竖起的耳朵没精打采地耸着,心想不多事就不多事。

    主人最近来回奔波,一会儿上界,一会儿下界,上上下下,都在为那个人的妹妹操心。

    方才去找那个人回来,脸色就不太对劲。

    玉兔一边捣药一边偷看嫦娥的脸色,看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

    那个人惹主人生气了,主人打不过,要去兜率宫找太上老君治他。

    ==

    三十三重天,兜率宫。

    “自从你师父归于天地之后,你就很少来兜率宫,今日怎么想起我了?”

    兜率宫的正殿里,穿着一身白色道袍的太上老君手持拂尘,满面慈祥,和颜悦色地跟嫦娥说话。

    嫦娥是太阴星君的首席弟子。

    太阴星君是上古神女,三千年前化作一缕清气归于天地。

    她还没陨灭前,经常到兜率宫与太上老君下棋,嫦娥作为太阴星君的首席弟子,时常陪伴师父一起到兜率宫。

    太上老君是看着嫦娥成长起来的。

    “老君喜欢清静,如今师父不在,嫦娥学识不比师父,自然不敢贸然前来扰了老君的清静。”

    在太上老君面前,嫦娥在凌霄殿上的那股冷清的感觉荡然无存,她表现得像所有的后生之辈一样,乖巧又体贴。

    只见她盈盈站立在老君跟前,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说道:“嫦娥虽然没到兜率宫,可心里是想着老君的,玉兔捣的药不是每月都准时送来么?”

    玉兔天天捣药,捣了许多名贵珍稀的药材,本着不能随便浪费的原则,嫦娥当上月府之主后,就让人定期把玉兔捣的药送来兜率宫。

    玉兔沉迷捣药,老君沉迷炼丹。

    一个捣,一个炼,一点不浪费。

    太上老君捋着胡须,呵呵笑。

    嫦娥将手中拎着的药材交给旁边的小仙童后,郑重地向太上老君欠了欠身,言辞恭敬地与太上老君说道:“嫦娥不跟老君打哑谜,今日来兜率宫求见老君,是想请老君指点迷津。”

    太上老君手中拂尘微动,笑道:“什么事,说吧。”

    嫦娥于是将三圣母被压在华山下的事情告诉太上老君,“三圣母在凡间被囚禁了十六年,刘彦昌如今下落不明,她的孩子沉香,正在奔赴华山,一心要把正在受苦的母亲救出来。”

    太上老君神色沉吟,没说话。

    老君住在三十三重天,清静无为,平日除了炼仙丹,就是跟西天的佛祖清谈下棋,如今突然听到这些小辈们的事情,也感到一丝陌生。

    三圣母和杨戬师承昆仑山,年幼时又养在王母娘娘的瑶池,对老君来说,这两个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听说三圣母思凡,被兄长压在华山下,着实是很惊讶。

    平时看着乖巧讨喜的小辈,几个月不见,怎么就闹腾出这些事情来?

    嫦娥为此感到歉意,低声说道:“嫦娥斗胆,扰了老君的清静。可三圣母法力尽失,在华山被囚禁了十六年,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沉香也是无辜的,还望老君能帮一下这对母子。”

    嫦娥之所以找太上老君,是老君对杨戬和三圣母这对兄妹很好。

    杨戬年幼时调皮,带着妹妹用弹弓把王母娘娘养的凤凰打下来了,兄妹俩就跑到三十三重天来找老君。

    这对兄妹从小在瑶池闯了什么祸,觉得要被舅舅舅母责罚的时候,都喜欢往兜率宫跑,原因无他,就是老君会护着他们。

    但此刻太上老君捋着胡须,没说话,看上去十分的高深莫测。

    嫦娥又说道:“当日在凌霄殿上,众仙都为七仙女求情,只是王母娘娘想杀鸡儆猴,以绝天界思凡的风气,七仙女才会被罚得这么重。若是能绕过王母娘娘,向陛下禀告此事,还是有希望的。”

    太上老君看向嫦娥,笑道:“可无规矩不成方圆哪。”

    “这个道理嫦娥明白。”嫦娥静立在太上老君下方,“神仙心怀三界众生,要克制自己的私欲,也没有错。可为此就要神仙断情绝爱,却没有道理。神仙若心中无爱,如何理解众生之苦?”

    “三圣母与凡人相恋,也受下界凡人爱戴,供奉三圣母的庙宇香火旺盛。有私欲动凡心不代表她不是好神仙,有问题的从来不是神仙思凡,也不是神仙与凡人相恋通婚,而是神仙在面对自己的凡心私欲和对三界众生的大爱时,该如何平衡。为了三界安稳,天规天条确实应该维护,可此一时彼一时,天规天条应当顺势而为,若是天规不合理,也会制造更多的问题。”

    嫦娥无法改变天规,也没有能力与王母娘娘正面抗衡,却可以曲线救国,找太上老君去凌霄殿为三圣母说情。

    有太上老君出马,即使是面对天规,玉帝也会给三分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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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庭三界,不都是玉帝的么?

    对自己外甥女网开一面,嫦娥觉得玉帝会很乐意。

    太上老君笑了笑,问道:“此事你可曾与二郎神商量了?”

    嫦娥抿了抿唇,摇头说道:“没有。”

    杨戬是司法天神,维护天规,是职责所在。

    他没有把三圣母与刘彦昌的事情上报天庭,却又把三圣母压在华山下,很难说他的私心到底为谁。

    为三圣母?

    还是为他自己?

    嫦娥觉得二者皆有之。

    为三圣母求情的事情,杨戬不宜出面。

    男女私情是王母娘娘的禁区,杨戬和三圣母从小在王母娘娘身边长大,三圣母如今踩在王母娘娘的禁区……谁能摸得清王母娘娘的态度?

    毕竟,王母娘娘对这对兄妹不像玉帝。

    这对兄妹是玉帝真正放在心上的,王母娘娘只是爱屋及乌。

    男女私情的天条是王母娘娘费了心血制定的,从小养在身边的两个孩子倒是好,一个思凡生子,一个隐而不报……

    如果杨戬还参与联合众仙求情,必定触怒王母娘娘,在这件事情上,谁也别想讨得了好。

    嫦娥抬头看向在上位的太上老君,请求道:“老君,您就帮帮三圣母和沉香吧。”

    太上老君雪白的眉毛微挑了下,随即无奈叹息,“你们这些后生啊……就是能折腾。”

    嫦娥见状,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展颜问道:“老君这是答应了?”

    太上老君手中拂尘一扬,说道:“你来都来了,我还能不陪你去凌霄殿走一走吗?”

    嫦娥心头大石落地,可随即,她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嫦娥还有一事想请教老君。”

    还有事?

    太上老君看向她,“说。”

    嫦娥:“我做梦了。”

    太上老君愣了一下,因为上一次有神仙跟他说做梦了,还是三千年前太阴星君化为清气,归化天地的时候。

    太上老君有些惊讶地看向嫦娥。

    “当年师父做梦,是在梦中见到自己化为一棵长在北冥之滨的帝女桑。三天后,师父就归于天地了。师父说,神仙做梦,都是与自己有关的。”

    太上老君颔首,“按理说,确实如此。”

    嫦娥神色不解,说道:“可我的梦里没有自己,我梦到了二郎神。”

    太上老君:???

    嫦娥又说:“在我的梦里,他受了很重的伤,快要死了。”

    太上老君:“……”

    嫦娥最近被这个奇怪的梦困扰得不轻,只好向太上老君求助,“老君,这是为什么?”

    太上老君从上方的蒲团起来,走下台阶。

    他抬眼,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嫦娥两眼。

    神仙无梦,梦到自身,是预兆。

    梦到别人……就不好说了。

    太上老君干脆四两拨千斤,“这梦的事情,老道也琢磨不透,我们还是先去一趟凌霄殿,把三圣母和沉香的事情解决了。”

    三圣母这孩子,从小可爱漂亮,乖巧得不得了,怎么就思凡了呢?

    太上老君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得出面。

    毕竟,都是昆仑山的徒子徒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