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室。
门口的光源忽然被一个身影截断。黛西抬头,发觉来人是阿希礼。
逆光之下,阿希礼的面部几乎完全陷入阴影之中,只露出冷峻的眉骨轮廓,压迫感十足。
他没有说话,几乎是面无表情。
阿希礼不是一个轻易流露出情绪的人。黛西虽然害怕他,也不得不承认,阿希礼从未真正发怒过。
可他现在生气了。
奇怪的是,经历了教堂的恐惧后,再次见到阿希礼,黛西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她不害怕这个人。
即便他毫不掩饰那股神使的威慑感。
这个认知像一簇火苗,猛然从胃部窜起。黛西莫名有些兴奋,甚至想再惹他生气,看到那张永远平静的面具,裂开更大的缝隙。
“这合适吗?”
黛西故意拖长尾音,讽刺道,“审判庭的检察官,休庭期间私下接近被告?这不合适吧!”
果然,阿希礼的目光沉了下去。
就在黛西以为阿希礼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他压着情绪,回答道。
“我不是检察官。”
“……”
不是检察官,怎么会出席审判呢?黛西恼怒地撇过头,将身体扭向相反的方向。
她不用听就知道阿希礼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无非是神殿审判的具体流程和神官安排。
可那些繁杂的教义规则,她婚后已经背得够多了!
但显然,自己所做的一切,对于阿希礼来说远远不够。黛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甘。
她所扮演的妻子角色,难道不好吗?
为什么?
为什么她都这么努力了,还是换不到她想要的。黛西咬了咬下唇,唇瓣在唾液的浸润下,泛起莹莹光泽。
这样的动作反应,已经深深刻在黛西的生物本能之中。
她不明白。自己做的这么完美了,阿希礼竟然还想抛下她,让她独自面对审判,甚至在昨日,就直接将她像货物一样,交给了索齐!
“是那位女神官吗?”黛西声音干涩。
阿希礼总是不在家,好容易等到月神祭典结束,第二日又匆匆离开。在黛西的脑袋中,再想不到任何其他理由了。
她被苏劫持时,曾听到月神祭典其实根本没有结束。
这样蹩脚的漏洞,前后不一。他甚至懒得费心,来编造一个更好的借口。黛西情绪逐渐崩溃。
“这其实根本就是你的计划吧?”
她口不择言发泄道,“反正北境已经改教,你正好不用再扮演丈夫的角色了,可以不用跟我在一起了。”
阿希礼眉头越皱越深。
“可你实在太过无情,竟然亲自参加这场审判……”
——“你在说些什么?”
阿希礼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吐出一口气,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极为厌烦。
“赛琳娜是本次庭审的神官之一,你不能对她有任何负面抵触。”阿希礼警告道,“至于我……”
“出席审判,只是为了避免出现任何意外。”
“我以为你清楚这一点。”阿希礼的语气有些失望,黛西敏锐地察觉到了。
换做以前,黛西就会轻咬下唇,再眨眨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好让他改善对自己的负面看法。
可如今,一切都没有了意义……黛西脑袋嗡嗡作响。她清楚的知道审判后果,不提那沸腾的民意,就算是为了安抚信徒,神殿也要快速锁定自己。
事情发展到现在,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黛西闭上双眼。
“我不需要你。”
她低声道。
.
神殿。
审判庭围满了人。
在通常情况下,后半场开庭都被安排在下午。可教堂的暴行太过恶劣,神官们将其提前,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正午的餐时,可陪审的民众却不减反增,甚至挤进门的画师都有十来个。有些画师没有占到前排的位置,就直接趴在地上画着速写。
审判席上,黛西环顾四周。
阳光透过玻璃,暖暖地洒落在人身上。身前的神官们坐成了一排,神情安然,似乎黛西之前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北境的黛西!”
审判长神情严肃,似乎对黛西的走神很不满,“我再说最后一遍,你跟这位罪犯是什么时候策划恶行的?”
依旧是假定的罪名。
“我要跟父亲通信。”
黛西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
审判长年事已高,他的态度,就是神殿的态度。她知道这次无法轻易解脱,下意识想要搬出父亲来。
话音刚落,旁听席上传来一阵骚动。
“真是可笑!”
索齐冷笑道,“你以为国王可以救你?哼!事关神明,就连神殿长老都不能左右,一个国王算什么!”
索齐声音尖锐,阴阳怪气之下,连审判长也听得眉头皱起。
“……还未审判,你们却已经定罪,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黛西垂下眼眸。
阳光倾洒在她绿色的裙摆上,像春日新发大的嫩芽,而阴影处,又像寒潭深处的苔藓。裙褶之间,光影流转,将黛西的腰身衬得十分纤细。
仿佛稍大一点的风就能把她吹倒。
画师们呼吸不觉放轻了几分。
“这件事,隐藏着关于北境的政治问题。恕我直言,我要求与父亲立刻通信。在此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真是荒唐。”
那位叫赛琳娜的女神官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面露不满,严肃道,“夫人,这里是审判庭,不是你讨价还价的集市。”
“我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黛西声线忽然拔高。原本屏气的画师们手下一抖,划出一道错乱的直线来。
“……”
“真是恶毒!”
“她以为在什么地方,还这么气盛!”
陪审席不满的咒骂传来,黛西死死咬住面颊内测的软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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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下心底的酸涩感。
“证据呢?”
“你们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我的罪行,因为这一切根本就是巧合!”
——“好!”
索齐慢慢站起身,狠厉道。“那我就让你彻底死心!”
“夫人最近闭门不出。我也奇怪,您是如何跟一个亡命之徒联络的?”他顿了顿,嘴角扯开一个干枯的笑纹。“我翻来覆去思考,反复研究推敲……终于找出了破绽。”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不适的阴狠。
“九天前,也就是教堂出事当天,夫人记得吗?”
是阿希礼回家的那一天。
黛西呼吸微滞。
“夫人有一个习惯,就是夜晚总会辞退所有仆人,几年来都是如此。”索齐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蛇信子在喉咙里颤动。
“可出事当日……您白天也不让仆人出现。”
他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枯瘦的手指猛然指向黛西,眼中精光闪动。
“一定是你要跟人联络,又怕外出引人注目,所以大胆到在神使的庄园内,跟这个凶手密谋!”
旁听席一片哗然。
……黛西却暗中松了一口气,看索齐那股笃定的兴奋劲儿,还以为他有什么惊天的把柄。
“这只是你的猜测。”
黛西平静道,“只凭这点,也不能认定我有罪。”
“确实。”索齐笑容阴恻恻地,转过身直面审判长,“这都是我的猜测,做不得数。”
“所以,审判长,我恳请启用‘月夜回溯’。”
——!
月夜回溯?黛西身体一僵。
索齐一边说一边抬头,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阿希礼后,气势更胜。黛西只觉他那两颗眼珠像闪烁的鬼火,在阴影中死死盯着自己。
“让我们都来看看,夫人的夜晚,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不行!我不同意!”黛西忙道。
……
夜晚,是黛西的噩梦。
她攥紧裙摆,看到索齐转过身,笑得得意而阴险……如果诅咒暴露,自己的名誉不用说,就连北境的王室都会蒙上阴影。
北境已经脱离了古神的庇佑,绝不能再被七神厌弃!
“这不过是你毫无缘由的猜测,我绝不会同意!绝不!”黛西气息慌乱。
她求助地看向阿希礼。
那天他也在的,虽然只是下午,但阿希礼对于月神祭典的口径前后不一,他肯定也不希望被人知晓内情。
高庭上,阿希礼的眉眼间,始终覆盖着一层冷雾。
轻颔俯首之下,矜傲的姿态写满了疏离。他对黛西的轻视,几乎要掩盖不住。
黛西身体一颤。
她几乎生出一种错觉。似乎在阿希礼眼里,自己所有的争执、情绪,诉求,全部都浅薄而可笑,不值得花费半点心神。
……该死!
她为什么会觉得阿希礼是一个温和的神使?
阿希礼明明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