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事件彻底了结后，江瞳和黑泽阵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教学楼，两人沿着种满银杏的林荫道，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此时已近黄昏，学生们陆陆续续出了校门，校园内的喧嚣褪去，周遭都是放学后该有的宁静景象。
然而此时此刻，黑泽阵的内心却一点也不宁静。
通往校门的路上，他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江瞳身后，全程低着头不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就在刚刚，走在他身前的这个男人挺身而出维护了他，他也对此心怀感激，可等事情过去，只剩下两人时，他却莫名其妙的，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家伙了。
究其原因，大概是他害怕在对方脸上看到他不想看到的表情。
虽说刚才的事是他占理，要不是那四个家伙先惹事，他也不会动手打人，但江瞳是因为他的缘故，才大老远跑过来，给他擦屁股收拾烂摊子，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对方会嫌他麻烦吗？他会怪自己沉不住气，害得他好好的休假计划泡了汤吗？
黑泽阵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安，他不自觉把头低得更低一些，全程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希望能借此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江瞳彻底无视自己。
可他想逃避，有人却偏偏不让他逃避。
快到校门口时，走在他前面的男人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黑泽阵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他心里一惊，连忙刹住了脚步，随后又抬起头来，刚好和垂眸看他的男人对上视线。
那人站在树底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情绪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让人瞧不分明。
过了片刻，他才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你干嘛这副表情？怕我怪你给我惹了麻烦，害得我休息日被请家长？”
黑泽阵被他一语戳中心事，先是一怔，随即攥紧手指，那颗本就悬在嗓子眼的心，也在此刻控制不住地往下沉。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满含歉意地说道：“……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这话并非虚情假意，而是真心觉得抱歉。
江瞳工作有多辛苦，他是看在眼里的，自从被对方收留以来，他还没见过对方休过假。
而今天，对方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本可以在家好好呆着，结果却被一通电话叫到学校，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江瞳，大好日子摊上这种糟心事，心情绝不会有多美妙。
似乎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江瞳眼眸转了转，随后抱起手臂，故作严肃地说：“老实说，你今天的所作所为，的确让我很生气。”
随着他话音落下，黑泽阵的心彻底沉入谷底，他不自觉揪紧了自己的校服衣摆，指尖用力到骨节泛白。
寂静无言中，他颇有些自嘲地想，果然，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也会有生气的那一天。
他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刷高的好感度，想必是要因为今天这事清零了。
他正胡思乱想时，耳边又钻进来男人那熟悉的声音：“但我气的不是你和同学打架，也不是我被叫到学校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继续开口：“我气的是，那四个家伙一直在欺负你，但你却从来没跟我提到过这事。要不是今天你把他们都揍了，这件事闹到了班主任那里，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黑泽阵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大脑当场宕机了几秒钟，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江瞳难得见到他这副呆呆的样子，不由得多欣赏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阿阵，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不记得？”
“我那时候和你说过，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哥了，以后凡事有我罩着你。但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了那么久，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你这样做，真的会让我觉得，你压根就没有把我当你哥，我对你来说，跟别的陌生人也没什么分别。”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满满的失落，仿佛真的被男孩此举伤到了一样。
黑泽阵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心底莫名一紧，想都没想竟直接脱口而出：“不是的！”
话音落地的瞬间，男人垂下眸看向他，他略显局促地轻咳一声，随即说道：“我没有把你当外人，我只是觉得……觉得这种小事没必要麻烦你，我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
拜过去的经历所赐，他其实很擅长骗人，但他说这话却并非是在骗江瞳，他真的是这样想的。
在福利院的时候，他一直被各种欺负，但从没有人为他出过头，一开始他也尝试过向管理人员告状，但换来的往往只有一句“就你事多”。
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自己能解决，而不是求助他人。
出于某种心理，这些话他并未说出口，但江瞳的心思何其细腻，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会这样做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垂眸看着那还没他大腿根高的男孩，莫名生出想要抱一抱他的冲动。
但他深知对方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于是他只是弯下腰看着对方，声音轻缓地说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了我这个哥哥。以后你无论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找我帮忙，我永远不会嫌你事多，只会尽我所能地为你排忧解难。”
永远不会嫌你事多？尽我所能地为你排忧解难？
这些词语太过于陌生，以至于黑泽阵听到的时候，心底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这股情绪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栗。
真是个……没脑子的家伙。
自己对他来说，明明就只是个任务对象而已，他只需要把自己拉扯大就能完成任务了，何必费心费力对他好呢？
心中虽然如此腹诽着，但黑泽阵说话时的语调却不受控制地上扬：“知道了哥，以后有事，我都会跟你说的。”
江瞳像是对男孩这副听话的模样感到满意，奖励般摸了摸他的头，而男孩也顺势低下头任他抚摸，那副乖巧姿态，相比过去的他简直是两模两样。
过了片刻，江瞳收回手，目光不经意掠过男孩嘴角的伤口：“你的伤口还疼不疼？”
黑泽阵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不甚在意地回道：“哥你放心吧，我没受什么伤，倒是那四个小鬼，伤得可要比我严重多了。”
小鬼？你不也和他们一个年纪吗？
江瞳被他的措辞逗乐了，忍不住弯了眉眼，几秒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调侃地说道：“黑泽小朋友，没想到你打架还挺厉害的嘛，以一敌四都不落下风。”
黑泽阵闻言心花怒放，但为了维持人设，还是努力压住自己上扬的嘴角，故作谦虚地说道：“我也没有多厉害啦，只是他们太菜了而已，四个人一起上都打不赢我。”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看起来像个小大人似的，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了点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鲜活气。
江瞳看着他这副小模样，唇边笑意越发加深，语调也不自觉上扬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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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把你骄傲的。”
说完也不再多言，右手自然而然地揽住男孩的肩膀，带着他出了校门，往家的方向走去。
*
回到家后，江瞳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然后把自家弟弟的书包随手丢在沙发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银发男孩一眼，随后开口道：“阿阵，你先去洗个澡，洗完澡出来我再给你上药。”
黑泽阵听到这话，乖乖地点了点头，不多时便抱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如往常一样打开花洒，氤氲的雾气立刻铺满了整间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带走了他身上的脏污和汗渍，也让他浑身的疲惫得到了缓解。
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自己的身体，他的思绪也在淅淅沥沥的水声中逐渐飘远。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以后你无论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找我帮忙。”
——“我永远不会嫌你事多。”
黑泽阵回想着方才听到的话，刚刚被压下的异样情绪再一次翻涌上来，让他的心尖泛起细细密密的酥麻感。
过了片刻，他或许意识到这样的自己有点不太对劲，连忙伸出手，将花洒开到最大，希望哗哗的水流能让自己不太清醒的脑子清醒过来。
可即便头顶的花洒被调到了最大，但流水哗哗而下的声音，却依旧盖不住他胸腔里异常的响动。
等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江瞳已经从客厅的柜子里翻出了药箱。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他直接在茶几上把药箱打开，然后转过头来，朝男孩抬了抬下巴，用目光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的沙发上。
黑泽阵停顿几秒，随即快步朝他走了过去，自然而然地挨着他坐下，柔软的沙发顿时凹陷下去一大块。
江瞳拿出碘伏和棉签，然后一只手抬起男孩的下巴，另一只手捏着蘸了碘伏的棉签，往他伤口上擦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了男孩似的，但当碘伏接触到伤口时，黑泽阵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不过这点刺痛对他来说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毕竟过去的他经常挨打，久而久之对疼痛的忍耐度自然远超常人。
真正让他感到不适应的，还是江瞳给他上药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好像他是什么易碎的瓷器一般，稍微用点力就会碎掉。
他很想告诉对方，其实自己是个很能忍痛的人，他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的。
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滑进了肚子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江瞳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全程只神情专注地给他上药，连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尖都没有注意到。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他松开了捏住男孩下巴的手，接着把脏了的棉签扔进垃圾桶，随后又将药箱收拾好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后，他坐回原来的位置，目光也重新落在男孩脸上：“这几天伤口注意不要碰水，听见没有？”
黑泽阵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他听到了，片刻后又低下头，小声地吐出一句话：“哥，今天的事，我还没和你说一声谢谢呢。”
他说这话时，声音细若蚊蚋，若非江瞳耳力过人，只怕还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怔愣片刻后，一声轻笑从他唇边逸出：“你要是真想谢我，以后就给我好好学习，争取将来考个好大学，知道不知道？”
望着他含笑的眼眸，黑泽阵好像被蛊惑了一样，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我会努力的。”
他听见他自己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