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家中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江瞳把超市买的东西归置好,便挽起袖子准备做午饭。
黑泽阵也没闲着,全程在旁边帮他打下手,一大一小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十足。
约莫一小时后,厨房里的烟火气歇了下去,江瞳将新鲜出炉的三菜一汤端上餐桌,勾人的食物香味瞬间盈满整间屋子。
黑泽阵早上只吃了一碗粥一个鸡蛋,此刻早已是饥肠辘辘,因此菜肴刚一端上桌,他便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大快朵颐了起来。
江瞳看着他满足的模样,眼睛不自觉弯了弯,只觉自己的厨艺得到了认可,做饭的人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此。
他看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低头吃着自己面前的饭菜,全程安安静静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两个人吃饭的速度都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干完了一大桌子菜,简直是光盘行动最佳代言人。
吃完饭,黑泽阵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江瞳乐得清闲,搁下碗筷便起身离开了餐桌。
等黑泽阵洗完碗走出来的时候,他正没骨头似的窝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盯着电视里的画面,微翘的睫毛偶尔眨动一下。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江瞳顿时从电视屏幕上移开目光,转头看向朝他走来的男孩,与之视线相撞。
短暂的几秒静默后,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兴致勃勃地冲对方发出邀请:“阿阵,快过来陪我看电视。”
黑泽阵闻言迟疑了一下,并没有立刻过来。
江瞳知道他天生性格冷淡,不擅长和人亲近,因此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他自己走过来。
好在对方也没有让他等太久,只是迟疑了片刻便迈开脚步走过来,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身旁的沙发凹陷下去,江瞳见状勾了勾唇,随即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些。
电视屏幕上,新闻台女主持正襟危坐,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今日新闻。
黑泽阵似乎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脸上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可当画面切到某栋建筑时,他脸上表情骤然崩塌,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位于本市城西的‘阳光福利院’近日被某热心市民举报,举报人称该院院长存在长期虐童行为。警方接到举报后,迅速展开了调查,很快锁定了院长的违法事实,并于昨日下午将所有涉事人员逮捕归案。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画面里,那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被两名警察押着走出福利院大门,此刻的他戴着手铐,缩头缩脑,再也没有往日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模样。
在他身后的福利院里,几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是掩饰不住的快意。
如果黑泽阵还在那所福利院的话,他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甚至可能会做的更过分,比如朝那个该死的老家伙扔臭鸡蛋什么的。
毕竟他之所以会出现在垃圾堆旁,完完全全拜对方所赐。
那天晚上,他肚子不舒服,起床上厕所,谁知却意外撞见院长杀人埋尸的一幕,还因不小心发出了声音被对方察觉,导致自己身陷险境。
之后那家伙把他毒打了一顿,然后把奄奄一息的他扔进了垃圾堆,要不是他福大命大,估计这会儿早就投胎了。
毫不夸张地说,他那个时候完完全全靠着对院长的滔天恨意,才没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当场嗝屁。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报仇雪恨,这个老贼就被送进了局子,后半辈子都只能在铁窗里度过。
以前他对“恶人有恶报”这句话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受害者自欺欺人的幻想,但现在看来,他的思想还是狭隘了。
这不,那个恶人前脚害了他,后脚就被绳之以法,这何尝不是一种“恶人有恶报”呢?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一道带着关切的声音却在这时从头顶落下,将他拉回现实中:“阿阵,你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思绪骤然回归,黑泽阵迎着他的目光,一时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犹豫,江瞳也没再多问,只是耐心等待他的下文。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他以为男孩不会回答的时候,对方终于动了动嘴唇。
“新闻里提到的那家阳光福利院,是我以前呆过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瞳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就听见对方幽幽开口:“我能证明举报人说的都是对的,那个老东西确实不是个东西。若不是拜他所赐,我也不会沦落到那种境地。”
他说到这里,就没再说下去了,江瞳却从他短短一句话里听出了千言万语,原本随意放在沙发上的手瞬间攥紧。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两人谁也没说话,四周只剩女主持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瞳垂眸看着面前的绿眼睛男孩,唇边逸出一声叹息:“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轻,然而这句话却像一块巨石,猛地砸进了黑泽阵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停顿片刻后,他再一次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向你保证。”
黑泽阵闻言没有说话,但微微颤动的眼睫却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竭力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这只是对方随口说说的一句话,谁要是当真了,谁就是个智商低下的傻子。
可不知怎的,心里那种胀满的,快要炸开的感觉,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这种感觉令他陌生,也令他害怕,却又……令他无法抗拒。
似乎是觉得氛围太过煽情,江瞳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思索该怎么转移话题。
就在这时,女主持人的新闻播报声传入他的耳中,他若有所思地抬头望去,此时的电视屏幕上正放着本地中小学招生通告。
他静默看了片刻,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下一秒便转头看向男孩:“阿阵,你想不想上学?”
他这话题转移得毫无预兆,以至于黑泽阵听完之后,愣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迎着男人晶亮的目光,他略有些不自然地回答:“但我的身份证件还在福利院那边,要是拿不回来的话,就办不了入学手续。”
江瞳看着他垂下的眼睫,闻言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明天我就去警局跑一趟,替你把证件拿回来,顺便向警方交待清楚你的情况。”
他说这话时笃定又自信,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黑泽阵盯着地板上的纹路看了许久,过了半晌才轻声吐出一句话:“……那就麻烦你了。”
*
不知不觉间,距离黑泽阵被收留已经过去了一周时间,这一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黑泽阵来说,这无疑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安稳的七天。
他可以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天亮,不用每分每秒都提心吊胆,有点风吹草动就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这对以前的他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与此同时,那群欺凌了他整整五年,对他来说犹如梦魇一般的恶人,也在这几天得到了彻底的清算,后半生即将在监狱里度过。
而那帮和他有着同样境遇的孩子,也都被警方妥善安置,有的被人领养,有的被送到了条件更好的福利机构,日子不知道比以前好过多少。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江瞳在这期间主动联系了警方,把黑泽阵的情况如实上报,警方核实之后确认他所言非虚,特地打电话过来,通知他去警局办理相关手续,领取黑泽阵的身份证件。
这日午后,江瞳办完手续,从警局回到家中。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黑泽阵正坐在沙发上翻书,听到动静后抬头睨了他一眼,结果正好撞上他的视线,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隔空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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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空气安静了那么几秒,随后又重新有了声音。
江瞳施施然走进客厅,拖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搞定了。”他一边朝男孩走来,一边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唇边笑意清浅,“你的身份证件我全都拿回来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黑泽阵看着他手里那个浅黄色的文件袋,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在这个现代社会,没有证件就像是黑户一样,做什么都不方便,他可不想过上那种处处受限的日子。
还好江瞳说到做到,真的替他拿回了证件,不然他一个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半大小孩,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措辞了一番,正要开口道谢,没想到男人却在这时停下了脚步,变魔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只毛绒小熊。
那只毛绒熊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连身上的绒毛都被磨掉了不少,但黑泽阵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却仿佛被施法定住了一般,就这样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到他这副模样,江瞳略有些惊讶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能有这么大反应。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男孩,随后开口解释:“这只熊是一个警察小姐姐给我的,她说这是你的个人物品,让我拿回家带给你,我想着给你一个惊喜,就帮你带回来了。”
说罢,他便将手中的毛绒熊塞进了男孩怀里:“喏,给你。”
黑泽阵愣愣地抱着那只熊,熟悉的触感从接触的地方传来,让他心里泛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这只熊的的确确是他的个人物品。
在他七岁那年,一个来福利院做义工的年轻女孩把它送给了他,从那以后,这只熊就成了他为数不多的珍贵东西。
他把它放在卧室的床上,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睡觉,偶尔倾诉欲上来,还要把脸埋在它的肚子上,自顾自地和它说着话。
它虽然永远都不会回应他,却也不会欺凌他,践踏他,像对待一条狗一样对待他。
后来他被当作垃圾一样扔掉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走,包括这只熊。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它了。
可现在,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一样。
过往的记忆慢慢消散,黑泽阵的思绪回到现实,他不自觉抱紧了怀里那只毛绒熊,像是抱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江瞳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感慨:这家伙平日里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各方面都表现得比同龄人成熟许多,谁曾想也是个毛绒控,这倒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也许等下个月工资发下来了,他可以买一只全新的毛绒玩偶送给对方,当作给他的入学礼物。
想到这里,他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侧眸看向身侧的男孩:“阿阵,现在证件齐全了,再过几天我就带你去办入学手续吧。我查了一下,那所学校教学质量不错,而且离我们这也很近,走路过去只要十分钟,属实是性价比最高的一所中学。”
黑泽阵闻言,抬眸看向他,此时已近黄昏,橘黄色的夕阳透过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看着明亮又温暖。
短暂的静默过后,黑泽阵抱紧了怀里的小熊,然后轻声而缓慢地吐出两个字:“好啊。”
在听到满意的答复后,江瞳心情颇好地勾勾唇,随即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眉飞色舞地和他说着在警局的见闻。
黑泽阵假装认真地听着男人发言,心思却压根不在这上面。
他目光无声扫过对方的眉眼,莫名觉得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好看,虽然这家伙长得还是跟之前一样,并没有多出众。
他想,自己并不讨厌面前这个人。
所以,在他完成任务离开前,自己会试着做个听话懂事的乖小孩,让他少操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