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意昭死了。
准确来说是为爱冲锋死的。
再次睁眼时,宋意昭的视线一片模糊,一时之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
脖子上的疼痛似乎还在,忍不住伸手抚摸,意识到自己的脑袋还安在脖子上,宋意昭瞬间惊醒。
无数模糊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铺天盖地,打得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须臾,宋意昭全想起来了。
她根本不是这个修真界里土生土长的修士。
她就是个现代熬大夜追文的倒霉读者,胎穿进了这本叫《仙途》的龙傲天修仙爽文里。
穿成炮灰女配就算了,还特么失忆。
修真界划分为沧澜、华胥、留仙、云霄四洲。万族林立、宗门万千,为定乾坤秩序,共立仙盟,统御四州。
仙盟坐落于四州中心,得天独厚,灵气充盈,灵脉遍布,终年仙雾缥缈。
留仙徐家家主徐荞继任仙盟盟主之位,其子徐闻舟便与宋意昭一同位列仙盟天枢司的大弟子。
原著里的徐闻舟,标准的龙傲天男主。年少成名,天资卓绝,长相俊美,待谁都一副温和有礼的君子模样。
对谁都好,又对谁都不亲近。
就这么个让人如沐春风又捉摸不透的主。
修行途中也不乏投怀送抱的女修,徐闻舟愣是跟个得道高僧似的,道心稳固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少长了哪根筋。
一心只想着修炼,变强,再修炼,再变强。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本书中的最大反派,谢清越——书中身世凄苦的美强惨,为情所困,被宋意昭这个炮灰女配百般伤害的小师叔。
原著里对他的身世着墨不多,只知道他是妖王在修真界与一女子所诞下的半妖血脉。
一个不被世人所容的半妖,是人妖殊途的孽果,是天地礼法不容的异类,从降生起只会活在非议与唾弃之中。
因为喜欢女配而嫉妒男主,成日想办法针对男主,恨不得往死里整。
整本书的剧情就变成反派爱女配,女配爱男主。
他爱她,她爱他,他负她,然后他为她疯,为她死诸如之类。
一本励志升级流龙傲天文写成了三人纠缠的爱恨情仇从此诞生,比八点档狗血剧还离谱。
但这不妨碍宋意昭当初追书的时候还跟评论区的小姐妹们一起嗷嗷叫过:这个反派好惨,作者你给个痛快行不行!
结果作者真的给了个痛快——断更跑路。
时至今日,她还清晰记得原著评论区的盛况,满屏都是读者怒怼的留言,清一色都是:作者你睡得安稳吗,我气得睡不着!
总而言之,美强惨反派到最后也没追到女配,反倒是自己先叛出仙盟,被女配一剑刺穿。
身死之后,更是无人怜惜。
他的亲师尊,也就是宋意昭的师祖丢回妖界,留下一句‘本性难改,是为卑劣’;妖界众妖向来鄙夷他半人半妖的血脉,更是对他的尸身不管不顾,唾弃不已。
最后竟是一生被他憎恨的徐闻舟,于心不忍,悄悄出手,为他收拾残骨,入土为安。
不过谁来给她解释一下,那个美强惨反派怎么就喜欢她这个炮灰女配?
后面的剧情就是,反派死后不久,徐闻舟前往鬼界寻一样奇珍,突遇袭击,关键时刻是她这个炮灰女配替徐闻舟挡了一击,四肢断裂,cos路易十六,功成身退。
简称她下线了。
头痛欲裂的眩晕感拉扯着宋意昭的神魂归位。
等她清醒的时候,鼻尖闻到熟悉的清雅淡浅的熏香,耳畔是三三两两的低声论道。
她此刻重生在仙盟的内门学堂里。
宋意昭坐在内门堂最后一排,撑着下巴,手里转着笔,盯着面前那本《修真界基础灵植图鉴》,眼皮开始打架。
按理说,宋意昭是天枢司司主云尘捡回来的孤女,自幼看着长大,又身为仙盟五司之首天枢司的大师姐,武考成绩在符修堆里年年第一,不必与内门弟子一同坐堂上理论课,而是为弟子们授课。
而宋意昭,实打实的武考战神,文考废柴。
她这辈子文考最好的一次成绩,是五司倒数第三。
那次是因为她纯靠瞎蒙,愣是答对了一半选择题。
离谱的是,都修仙了,居然还要文考,故意不给傻子留条活路吗?甚至还有出修仙选择题,看到熟悉的字母,宋意昭吓一大跳,也不知是哪位先人出的主意。
只是云尘盯着她的成绩单,半晌一言不发,沉默得漫长,宋意昭都险些以为他气得要当场得道飞升。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给自己倒了杯茶,手抖得茶水洒了一桌。
自那之后,云尘干脆就把她直接扔进内门学堂,跟内门弟子们一起听课,生怕被气得折几年寿元。
毕竟从古至今,仙盟五司从未有过先例。
堂堂天枢司大师姐,竟要和内门一同旁听基础理论课。
不然她早被天枢司除名八百回。
与其在这里背死书,不如回司里多画几张符箓,好歹能防身御敌,不比死记硬背强?
窗外的风吹得书页哗啦啦翻,堂内传道的是松柏长老,素来古板严谨,最厌弟子当堂走神。
宋意昭正魂游天外,中途被授课长老点到名,仓促起身,脑中一片空白,脑海中自动过滤了同门的传音。
最后挨了几句训责,才得允坐下,依旧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仙盟内门学堂是整片回廊式构筑,依山而建,错落相连。
开阔的落地木窗敞着满室通透的风,带来山间草木灵气,堂外成片玉兰树扎根,受精纯灵力日夜滋养,花开得极尽繁盛。
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脱落。
宋意昭百无聊赖,往外随处乱瞟,雪白花瓣乘风,轻飘飘落满窗沿,远处偏偏站了个人。
就是这随意一瞥,她的视线骤然定格,再也挪不开半分。
少年立在玉兰树下,衣摆被风吹得轻轻一动,整个人干净得像刚落下来的雪。
宋意昭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少年身上,就在这一瞬,那人似有所感,蓦然转头。
两人的视线穿过纷扬的玉兰,在空中交汇。
这人是谁?
重生回来后,宋意昭的记忆有些错乱,书中许多人物的脸在她脑子里都是模糊的虚影。
眼前这人一眼撞入眼底,惊艳得让人挪不开目光,清晰得过分。
少年生得一副极致精致的骨相,五官轮廓利落分明,薄唇微抿。那张清冷如雪的面容像极了话本里描写的谪仙人。
失神般盯着眼前之人,原本打算跑路,反而见色起意的宋意昭想:话又说回来了,美色当前,哪有不动心的。现在跑什么跑,跑路简直是亏大了。
她堂堂现代追剧追文多年的资深颜狗,面对这等美色,根本做不到视而不见。
不看白不看,多看一眼都是赚到。
等回过神来,对方见到她很快就转过身,全程不过眨眼功夫,他人不见了。
宋意昭:?
人呢?
我不知道您到底是怎么了。
不是,我是洪水猛兽,还是妖魔鬼怪?见到我就跑?
紧接着,身旁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笑声。
宋意昭僵硬地转过头,桑榆正用手肘悄悄捅她的胳膊,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八卦的火光,声音压得像是做贼:“大师姐……你和小师叔吵架啦?”
桑榆这人,是宋意昭在内门交好朋友,堪称仙盟内门的一朵奇葩。
一个五司倒一,一个内门倒一,两个卧龙凤雏一见面就是一拍即合,相见恨晚,整日凑在一处摸鱼摆烂。
宋意昭的那几个亲师弟师妹各有去处,不是在外历练当流浪汉,就是回家躺着当仙二代,过着悠闲自在的日子,如今天枢司里压根没人陪她遭文考的罪。
宋意昭素来与桑榆交好,时常同她说起谢清越,桑榆对这二人的关系也算是清楚。
往常宋意昭被迫来内门听课,只要一下课,小师叔准点出现在门口接她回天枢司。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全仙盟谁不知道,他俩师叔侄感情好得让人牙酸。
经过桑榆多日的观察,这两人如今不是吵架,就是吵架。
只是这次反常得桑榆有些稀奇,平日里小师叔并不会直接丢下大师姐,哪怕是再生气,过会儿也会将自己哄好。
结果宋意昭一脸茫然,反问:“你说谁?”
桑榆:“小师叔呀。”
桑榆又道:“今天这是怎么了?他看见你,转身就走。这要不是吵翻了天,我把藏经阁那堆书全生吃下去。”
宋意昭:“……”桑小榆,背书背疯了,不想看书直说,大可不必用她做借口。
“可能他今天眼神不好。”宋意昭哪能知道什么原因,面不改色,“没认出我。”
眼前春日盎然,记忆中的面孔渐渐清晰起来,距离上次见到谢清越仿若恍如隔世。
妖神冢,仙门大能齐聚,偌大诛妖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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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立着一道孤峭单薄的身影。
谢清越身负重伤,孤身对峙整个修真界,孑然一身,无援无靠,半妖身份昭然天下,沦为万夫所指的异类。
混乱喧嚣的妖神冢中央,宋意昭站在人群里,手里握着那把谢清越亲手给她挑的剑,步步走近他。后来那场大战以谢清越被一剑刺穿告终。
刺出那一剑的人,是她。
宋意昭的剑术是谢清越教的,一招一式,手把手,到最后那些招式全部用在了他身上。
桑榆“啧”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揪着不放,折了几页书后,忽然想起什么,脑袋凑过来:“不过听说徐师兄昨日从剑冢回来,拿到了照夜剑尊的本命剑,可还要去看?”
昨日宋意昭还跟她叭叭了半柱香,把她师兄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什么剑眉星目芝兰玉树,花样还各不相同。
现在提起来,宋意昭只觉得后槽牙发酸,摆摆手,脸埋在书堆里闷声道:“算了吧,不去了,没意思。”
徐闻舟拿什么剑,关她屁事。人家那是龙傲天男主的标准配置,即便后来剧情偏差,那也是一路开挂拿到结局的,哪需要她这个炮灰去捧场。
说白了,人家对她好脾气,也不过是看在同一师尊的面子上。真要跟上去,除了当个背景板里的爱慕他的师妹,顺道最后为他挡刀,还能干嘛。
现在再听徐闻舟三个字,她只觉得无趣。
桑榆见她恹恹的提不起半点兴致,也不追着问了,自顾自低头摆弄起来手中的玩意儿。
所幸这枯燥的理论课没有持续太久,一炷香后,长老准时停了讲学,挥手散课。
弟子们纷纷起身行礼,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课后告别桑榆,宋意昭独自迈步走出内门学堂,往天枢司的方向走。
盟内规矩森严,除非紧急情况,否则弟子不得随意御剑乱冲,以免惊扰、冲撞长辈。
宋意昭只得慢慢过去。
天枢司坐落于仙盟西侧最高的云天崖上,视野开阔,灵气充盈,是仙盟五司之中地势最好、灵力最盛的地方。
需得依次途经择心台、清音水榭,踏过无边桥,再绕几个回廊,登上云天崖,方能抵达。
宋意昭远远就瞧见桥头走来个人,白衣胜雪,墨发随风飘,不是刚才见着的谢清越是谁。
宋意昭脚步一顿,心想:还好还没踏上桥。
无边桥只能刚好一人通过,两侧云雾翻涌,哪怕已经设有阵法防止弟子摔落,可往下瞅一眼能让人腿肚子转筋。
一想到方才学堂窗边,她愣是没认出这张绝顶好看的脸,宋意昭莫名有些愧疚。
抛开原著剧情不谈,谢清越待她是极好的。
哪怕前世最后落得不得善终的结局,也从未真正伤过她分毫。
宋意昭当即拿起她百试百灵的一招,扬眉,语气轻快:“小师叔,真巧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是自己理亏,那她主动示好总没错,对方总不能还能……
很快,她笑不出来了。
谢清越与往日不同,神情淡漠,目视前方,直到经过她也一句话没说。垂落的衣料不经意扫过她的手背,一阵麻痒,宋意昭下意识瑟缩收回了手。
宋意昭慌忙扭头,入眼只剩远去的背影,疏离得像是从未与她相识。
怎么了这是……她得罪他了?
脑中飞速复盘自己重生后的所有言行举动,细细排查每一处细节,得出结论,今日堪称她有史以来最老实文静的一天。
另一个念头在宋意昭脑海一闪而过,心头猛的一沉。
或者是说对方也是重生的。
如果只是单纯闹脾气,那一切都好说。
撒娇卖萌、低头认错,她样样都行,脸皮最是不值钱。
可若是他当真重生回来,那一切性质都变了。
怎么她重生一趟,直接变成被害者归来、仇人相见的修罗场剧本?
现在连苦笑都不敢笑,生怕老天也觉得自己过得顺心。
恰巧,白日青天,碧空万里,一道雷劈在宋意昭身旁。
轰隆——!
宋意昭:……连说一句都不行,小气。
出神间,灵鹤振开双翼朝她翩然掠来,宋意昭下意识抬手去接。
这是仙盟传讯灵鹤,唯有宗门公务、五司传令方才会出现,寻常弟子极少能得灵鹤传信。
灵鹤掠至她身前,灵光流转化作白色灵气,落在她掌心,凝聚成一道传音法诀。
“大师姐,请前往巡猎司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