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越界的困兽 > 1. 第 1 章
    姜盼第一次见到周砚白,是在她七岁生日的第二周。

    这一年格外地冷,才进十二月,已是呵气成霜。

    小男孩穿得破破烂烂,一身单薄的冬衣裤,外面罩了件不知从哪捡来的棉袄。棉袄长得拖到脚面,好几处破了洞,灰败的棉絮从豁口钻出来。

    他的脸蛋冻得通红,一声不吭垂着眼,站在屋子中央,由着姜文福左捏捏右捏捏。

    “太大了,有记性了,养不熟,我不要。”姜文福拧着眉头。

    “大有大的好,过两年就能当半个劳力使了。上山砍柴,下地拔草,什么干不了,才八千,你还想要啥。”

    “八千……一年到头土里刨食也没得八千。”

    “这可是儿子。”二婶抱着胳膊,“要不是咱俩有交情,我根本不往你这儿带。你瞧瞧这小模样。”

    她大力捏起男孩下巴,迫着他抬头。

    小男孩飞快地看了姜文福一眼,又垂下。

    姜文福摇头:“这小子眼神不对,像个狼崽子,不能养。”

    二婶左右扒拉小男孩:“他才几岁有个屁的眼神,洗吧洗吧白白嫩嫩俊得很,就你那点臭钱还想挑拣。”

    “一个小子,俊不俊的有什么用。”姜文福不以为然,“我相中你上次带来的那个,能不能给俺找个差不多的。”

    二婶嗤笑一声:“那娃是你给找的人家,多少钱你心里没数?一岁的娃娃,谁不想要。四万块,你有吗?”

    姜文福不说话了,脸色沉下来,又瞥了一眼小男孩。

    “六千。”他点上烟,“行就留这,不行你带走。”

    二婶“嘁”了一声,似喜似嗔地朝姜文福翻个眼皮。

    “六千就六千。回头你再多帮我联络联络。”

    “盼儿!”姜文福提高嗓门,“带你弟去玩,我跟二婶说点事。”

    姜盼从院子里跑进来,脆生生地“哎”了一声,小跑到那男孩面前。

    “走,我带你去玩。”她伸手想去拉他。

    男孩一动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姜文福皱眉,进门到现在也没听见小男孩说话。

    “不会是个哑巴吧。”

    他看向二婶。

    二婶不满:“怎么着,怕我拿个残废来诓你。是不是哑巴,你喂他几顿热乎饭不就知道了。盼儿,去,给你弟弄碗红糖水。”

    姜盼没动,看了眼她爸。

    红糖是家里的宝贝,没有姜文福点头,她可不敢动。

    姜文福叼着烟袋,点了下头。

    姜盼立刻欢喜起来,拉住小男孩冰冷僵硬的手,拽着他往灶房去。

    俩孩子一走,堂屋里的空气立刻变了。

    二婶把凳子往桌边拉了拉,翘起二郎腿,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姜文福小腿。

    “也就是你了,换了别人,这价我可出不了,连路费都折不进去。”

    她从怀里掏出提前备好的纸。

    “按手印吧。”

    姜文福就着油灯,眯起眼看,其实纸上的内容他早就看过好几次。

    这是一份送子协议,短短两行,大意是二婶因无力抚养亲生小儿,自愿送与姜文福为子,此子一切再与二婶无关,由姜文福负责等等。

    二婶已经摁好了手印。

    姜文福又看了两遍。二婶在旁边催:“有啥好看的,还不都是那些东西。”

    姜文福没吭声,默默掏出半盒发干的印泥,用指头抹了抹,在收养人后面,端端正正摁下自己的手印。

    “以后你这活,我就不掺和了。让娃看见不好。”

    二婶瞪眼:“我费老鼻子劲给你把孩子弄来,你说不干就不干了。”她踢了姜文福一脚,“没良心的狗东西。”

    姜文福磕了磕烟袋锅子:“以前就一个闺女,无所谓。现在有儿子了,不能让他知道怎么回事。”

    “有儿子了,腰板就是硬气。”二婶冷笑,换了条腿翘着,膝盖直接贴上了姜文福的腿,挑挑眉,“要没我,你哪来的儿子。”

    姜文福熄了烟,拿过拐杖,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里屋。

    二婶看着他的背影,多少有点遗憾。

    当年她和姜文福在工地同吃同住,很有些情分,她还想过让姜文福甩了老家的媳妇……要不是那场意外,说不定真就成了。

    过了好一会儿,姜文福拿着个用旧报纸包了几层的厚厚一叠出来,扔在桌上。

    “六千,你点点。”

    二婶把纸包拢到面前,拇指在舌尖一舔,唰唰地开始点,点完了,抽出最外面两张,对着光眯眼瞅了瞅水印,才揣进贴身的暗袋里,用力拍了拍。

    她眉开眼笑地伸出手,摸上姜文福腰间的腿儿。

    “你婆娘呢?”

    “回娘家了。”

    “那她回来,看见多了个儿子,不得高兴上天了。”

    她说着,起身插上了门栓。

    灶房里。

    姜盼让小男孩坐到桌边,自己踩在板凳上,从碗柜最高一层的角落里,捧下一个深褐色陶罐。

    她把陶罐端到饭桌上,小心地揭开蒙着红布的盖子,香气飘出来。

    她舀了满满一勺红糖,犹豫了一下,又倾斜勺子,抖回去一半,然后伸出小指,在勺沿沾了一下,送到嘴边,轻轻一舔。

    微小的甜,让她眯起眼睛,满足地笑了。

    她把红糖倒进碗里,提起水壶冲下热水。

    褐色的糖粒在水中旋转融化,将一碗清水染成琥珀般的颜色,甜香随着热气蒸腾起来。

    小男孩依旧沉默,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锁在碗上。

    被严寒与饥饿折磨久了的孩子,对热和甜有着最本能的渴望。

    姜盼双手托着下巴,盯着那碗糖水,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两个小小的身影,就这样被一碗红糖水钉在那里。

    “太烫了,我帮你吹吹。”姜盼说着,鼓起腮帮子,对着碗沿吹气。

    甜丝丝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实在忍不住,拿起勺子,舀起小半勺,放到嘴边碰了碰,然后喝进嘴里。

    小男孩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喉头吞咽。

    温热焦香的甜水滑过喉咙,姜盼舒服地叹了口气,眼睛都亮了些,盯着那碗水,看了又看,最终下了很大决心,将碗推到小男孩面前。

    “可以喝了,不烫了。”

    小男孩伸出手。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都是黑泥,还有冻疮。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接着,他不再用勺子,直接端起碗,凑到嘴边。

    姜盼眨着眼睛瞅着。

    男孩喝得很急,喉咙急促地滚动,发出“咕咚”声。一碗红糖水见了底。

    姜盼看着空碗,有些失落。但她很快振作起来,拿过碗,仔细看了看。

    “碗底还有呢,不能浪费。”

    她把碗高高举起,仰起头。两滴糖液沿着碗壁滑进她嘴里。

    她咂了咂嘴,心满意足地放下碗。

    一抬头,看到小男孩还乖乖地坐在桌子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安安静静地瞅着她。

    姜盼觉得,这个弟弟实在太好带了。

    二婶每次来家里,都会带着不一样的小孩,多是一两岁的小娃娃。

    多数时候,二婶短暂停留后会带着小娃娃离开,偶尔也会把小娃娃留在姜盼家住上几天。

    这几天,就需要姜盼给他们喂饭穿衣把屎把尿,夜里还要她抱着哄。

    眼前这个弟弟不哭不闹,自己能吃东西上厕所,夜里也一定能好好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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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盼咧着嘴:“我叫姜盼,你叫什么?”

    小男孩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姜盼纳闷:“你都喝了红糖水了,还不说话吗?要是我喝了这么大一碗红糖水,我要高兴地唱歌了。”

    小男孩还是沉默。

    姜盼皱起小眉头,语气认真起来:“你再不说话,他们会把你当哑巴的。我爸不喜欢哑巴,他会生气的。他要是生气,会打你手板。”

    她看眼小男孩的手,红红肿肿像个小馒头。

    她打了盆温水,拉着小男孩的手泡进去。

    “痒起来别挠,挠破了更疼,把手塞裤腰里捂着。”

    她想起什么,问:“你今晚住我家,还是跟你妈离开?”

    小男孩嘴唇动了动,低声说:“她不是我妈。”

    “咦,你终于说话啦。”姜盼喜道,随即疑惑,“二婶不是你妈妈吗?”

    小男孩咬牙气道:“她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叫赵小香。”

    姜盼歪头:“但是我妈说,你们都是二婶的孩子,她家穷养不起,我们村子条件好,所以送到我们这边来养。”

    小男孩眼睛一下子红了,嘴一撇,哭道:“她不是我妈妈,我要回家。”

    姜盼害怕极了,赶紧看眼堂屋方向,食指伸到唇边。

    “嘘,嘘,你别哭啊,你别哭。”

    小男孩哭得更厉害了。

    姜盼实在没办法,哄道:“你不哭,我就给你糖吃。”

    小男孩还是哭。

    姜盼只好从兜里掏出两块麦芽糖。

    小男孩见真的有糖,哭声小了,抽抽搭搭地。

    姜盼用食指拨拉着麦芽糖,依依不舍。

    “前几天我生日,我妈用鸡毛给我换的,可甜了,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她嘟着嘴,不开心。

    “你答应以后不哭了,我就分你一块。”

    小男孩看看糖,又看看她,点点头。

    姜盼比来比去,把小的那块递到男孩嘴边。

    “这个糖是因为我过生日才有的,所以我吃大的,你吃小的,张嘴。”

    男孩听话地含住糖。

    “甜吗?”姜盼眼睛亮亮地瞅着他。

    男孩点点头。

    姜盼看看自己手心里最后那块糖,实在没忍住,也放进嘴里。

    麦芽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她眯起眼睛,笑得露出豁了门的牙,开心极了。

    卧室里。

    二婶一边系裤子,一边说:“娃刚来不习惯,你看紧着点。”

    姜文福沉下脸:“我就看那小子眼神不老实。”

    “啥不老实,那叫有眼力见儿。这样的娃省心,不哭闹,带出去不招人怀疑,将来读书也是块好料。你就偷着乐吧。”

    “读书有屁用。”姜文福又把烟袋子点起来,深吸一口,“回头跑丢了,我那六千块钱全打水漂了。”

    二婶哼笑:“这十里大山,一个瓜娃子,能跑到哪去。我是怕他在山里迷了路,冻出个好歹。让盼儿盯紧点就成了。”

    姜文福狠狠嘬了一口烟,烟气从鼻孔喷出:“六千块……要是养不熟……”

    二婶劝道:“屁大点孩子,记吃不记打。你给他口饱饭,有个窝,过两年就把亲爹妈忘腚后头去了。狗还知道谁喂食跟谁亲呢。”

    她又摸了摸兜里的钱:“行了,人交给你了,我走了。”

    她揣好钱,拉开门,一阵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天色里。

    姜文福独自坐着,六千块的影子在他心里晃来晃去,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那股后悔劲儿,一阵阵往上冒。

    还是该等个奶娃娃……

    寒风呼啸着穿过街巷,远处山峦像沉默的巨兽,冷眼旁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