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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

    再次恢复意识时, 她率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时云岫缓缓睁开眼,视线由模糊逐渐转为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盏花枝形状的水晶吊灯,悬挂在高高的天花板上, 光芒透过水晶棱面的折射,在墙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某种清冽的气息。

    目之所及,壁炉里的火焰跃动着,暖橙色的光在房间里投下摇曳的影子,木柴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天鹅绒窗帘厚重华丽,从天花板垂落到地面,严严实实地拉合着,连窗外的天色时间都无法判断。

    与之前那个洛斐尔将她从废墟带回来、安置她休息的卧室相类似,典雅复古,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个壁炉。

    时云岫垂下眼,发现自己整个人陷在一张红丝绒座椅深处,右边手腕被同样的深红色缎带束缚住,动弹不得,绒质缎面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微微动了动,尝试坐起身, 覆在身上的红毯滑落半边, 露出一截单薄的锁骨和纤秀的肩线。

    “老师, 你终于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极力克制压抑的欣喜。

    时云岫偏过头,只见晴空站在壁炉旁,银白色的发丝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晴空?为什么会在这里。

    本以为醒来会先见到洛斐尔。

    室内晦暗的烛光勾勒出他侧脸流畅的轮廓线条,以及带着少年人特有清瘦的下颌线。

    银白色的碎发落在眉骨上方, 几缕稍稍过长了些,微微遮住一侧的睫毛。

    其下一双蓝眸湿漉漉的,瞳仁微微放大,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像一株被栽种在阴影里的银白色植物,安静得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

    见她的眼底短暂划过几分讶然,晴空乖顺地笑了笑,主动走到她身边,伸出手,将滑落的深红色毛毯拉起,重新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

    时云岫定下心神,淡淡抬眼看向身前的他:

    “……艾米呢?”

    少见的,声音有些沙哑,恍若人类刚醒来时一般的质感,本是清冷的声线多了几分缱绻的感觉。

    晴空呆怔了一瞬,低头,又靠近了些,柔声开口:

    “艾米小姐没事,已经被送回安全的地方了……老师不用担心。”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虚弱轻和,让人不经联想到刚刚睁开眼的幼猫。

    晴空掩下眼底近乎贪婪的幽深暗色,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从她的眼睛缓慢地移动到她的鼻梁、嘴唇、下颌……细细逡巡了一圈。

    仿身人少女不再理他,垂下眸光,眉头轻轻蹙起。

    她试图抬起没被束缚的左手,却同样沉重地使不上力气,只能稍稍蜷曲指尖。

    见状,晴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攥紧的拳头,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慢慢放回至膝头的毛毯上,软声道:

    “老师的核心系统需要恢复,还是不要乱动了。”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已经修复完好。

    她再次垂眼,看向自己被红缎带束缚在座椅扶手上的右臂,记忆中本已断裂的部位已经重新装配连接好,关节灵活,皮肤贴合完好,连一丝接缝都看不见。

    就像那日雪原上的一切从未发生一般。

    那日洛斐尔出现,她好像如之前在废墟时被他找到的时候一样,昏迷过去,只是隐隐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之后的事情便再也不记得了。

    看来洛斐尔如那日一样,再次将她完整修复好,但这次却不见人影。

    当前,仿身人最大的伦理争议点便是与人类高度相像,不光是外貌,神态、动作等等,要在这些细节上达到相似到难以辨别的程度,相关的材料零件非常稀少且昂贵。

    当年她逃离霍索恩庄园,被怀芝教授的老师捡到后,也是花了几十年,才终于被老师离逝后、接手照顾她的怀芝教授修复好。

    以至于她连怀芝教授的老师都没见过面,只能通过影像试图感受她的音容相貌。

    而随着当下零件系统的不断更新,适配难度提高……

    重新修复的难度复杂而繁琐,所以印象中绝大多数的公司,当一个仿身人严重受伤或大幅度面积范围破损时,多数的做法是直接抛弃或销毁,高效回收再利用。

    时云岫抬起目光,对上晴空讨好温顺的笑容。

    当初之所以能够一天内独立修复好晴空,也更多是因为他的躯体部件是完整的,她只需要拼接起来就好。

    难度比给人类装备机械义体难度更大些,但倘若让她处理类似自己身上这种诸如枪伤、断臂的情况,她或许需要耗费很长时间。

    时云岫轻轻挣动了下左手,晴空才缓缓放开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

    记忆中,洛斐尔说过只创造过她一个仿身人。

    能够如此短时间内就将她完全修复好,只能说不愧是她的创造者吗?

    仿生人身份曝露的事,她相信不是洛斐尔蓄意为之。

    或者说从发现她还存活之后,他一直有在帮她封锁相关信息,只是现在突然停止了这份“保护”。

    为什么呢?

    又为什么要在她受伤、损坏、狼狈之时,走出来将她再一次修复好呢?

    洛斐尔应该清楚吊桥效应对她而言无用才是。

    那么……是在试探她吗?

    一直以来,他都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观察甚至欣赏她所做出的选择。

    这便是造物者面对自己造物的独特乐趣吗。

    一切又绕了回来,晴空在这之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想到这,时云岫抬起头,看着晴空,平静开口:

    “你是洛斐尔派来看守我的?为什么?”

    仿身人少女靠在椅背上,乌发柔顺垂下,深红色的毛毯裹着她,衬得她的面容带着一种瓷器般的冷调质感。

    看守这个词,到底还是说轻了些。

    晴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银白色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俯身靠近,轻轻笑了下:

    “因为我跟老师一样,不用进食,不用睡觉,不用上卫生间,没有生理需求……”

    仿身人少男微微歪了歪头,银白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一绺,落在眉骨上方。

    “可以一直一直,看着老师。”

    她默了片刻,烛火在她和他之间投下一片昏昧的光影,白皙姣好的面容一半被暖光映亮,一半沉入阴影之中。

    “不会觉得无聊吗?”

    晴空抬起眼,眼底的执念浓稠得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却还挂着乖巧弧度。

    “当然不会。”

    【怎x么看都看不腻】

    【求之不得……】

    【老师……动不了的老师……冷淡垂眼看着他的老师……】

    仿身人少女没再说话,淡色的唇瓣轻抿,有些干涩。

    晴空眸光转了转,目光落在上面,忽然低声喃喃道:

    “……但是老师还是需要喝水的。”

    说罢,他转身走到一旁的边柜前,倒了一杯水,端着走回来。

    骨瓷茶壶和杯碟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晴空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姿态自然而妥帖,蓝眸在暗处似像两簇幽深的磷火,一错不错地锁在她脸上。

    “来,老师,我喂你。”

    干净的嗓音低哑,尾音拖得绵长。

    时云岫轻蹙起眉,刚想开口拒绝,晴空却直接将杯沿送到她的唇边,微微倾斜。

    温水触及她的唇瓣,晕开一道湿润莹亮的痕迹。

    有水珠从她的唇角溢了出来,沿着纤秀下颌的线条滑落,在昏昧的烛光中拉出一道细细的透明水痕。

    滴在毛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抱歉,老师。”

    他无辜地偏了偏头,放下水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下颌上的水痕,动作小心意义,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停留了一瞬后,晴空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垂下眼睫,姿态无害而温顺。

    时云岫收回视线,神情平静。

    红眸中明明跳动着火焰,却淡漠冷清,仿佛蓄了一层薄薄的雪。

    “如果我是人类,你是不是会像这样一直伪装下去?”

    话音落下,晴空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眉眼依然是舒展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老师如果是人类的话……”晴空凑近了些,声音轻柔,眼底含笑,“事情会好办很多。”

    【当然是用各种方法,让老师依赖自己,爱上自己,再到离不开自己】

    他俯下身,一只手按住她的左手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椅背上,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毕竟人类有七情六欲,情我不能理解,但欲望太好解决了。”

    呼吸拂过颈侧,带着微微的热意。

    时云岫试图偏过头,下意识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却没法动弹。

    银白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扫过她的脸颊,带来冰凉的触感。

    “但老师是仿身人,老师不会对我产生欲望,真是可惜。”

    他低低叹息了声。

    蓝色眼瞳在阴影与光亮之间呈现出一种既清澈又晦暗的质地,像一片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暗流涌动的幽深湖水。

    “同样,老师不用进食,除了外来的额外脏污影响,老师总是很干净。”

    晴空垂下眼,目光缓慢地扫过身下的深红色毛毯,其下的轮廓弧度若隐若现,是那具与他同样的……用金属塑就而成的身体。

    视线粘稠,如有实质。

    “不论是身体、衣物、住所……都不需要怎么清洁,我所有的家政能力也不能发挥作用。”

    见他终于卸下伪装,时云岫直直看着他:

    “所以你很失望?”

    “失望……吗?”

    晴空微微眯起眼,一瞬不瞬地俯身看着她,最后摇了摇头。

    周围是晦昧摇曳的火光,温暖,干燥。

    他却莫由名想起了那个雨天,潮湿的水汽弥散开,雾蒙蒙的,老师也是用这样淡漠疏离的目光,看向自己。

    在确定老师也是仿身人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核心在不断地快速产生共振。

    老师是仿身人,但得知这一点后,他却反倒开始对老师产生了欲望。

    一种他也并不明白的、不同于人类感官的欲望,伴随这份骤然爆发的剧烈波动,将他彻底席卷。

    【他所失望的是,不被老师所需要】

    【没法通过世俗的欲求,接近、诱引,从而占有老师】

    晴空微微倾身,又靠近了一些。

    烛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影,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老师跟我明明是同类啊。”

    晴空缓缓伸出手,指节瘦削分明,试探着触上她白皙柔软的侧脸。

    相触碰的瞬间,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专注而湿润。

    “老师也有感觉的不是吗,这段时间的陪伴相处下来,老师多多少少也能理解我所说的是什么吧。”

    仿身人少男目光灼灼,声音低低的,尾音有些颤抖,夹杂着若隐若无的哀求。

    时云岫微微垂下眼,眸光微闪。

    同类……

    她当然理解他所说的到底是什么。

    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在许许多多个微小的瞬间里,那份与人类之间永远隔阂着的界限,同为仿身人的他,会让她产生一种微妙的惺惺相惜。

    但……

    时云岫神情疏离,平静回望向他。

    “你伪装,欺骗我,现在还用这样的方式把我留在这里。”

    红褐色的浅淡眼瞳在烛火中倒映着细碎的光芒,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红宝石,看不出波澜。

    “你觉得这是同类该做的事吗?”

    闻言,晴空身形一僵,微微低下了头,嘴角边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可老师不也一样吗?”

    声音很轻,字字清晰。

    他不依不饶地俯身逼近,眸光变得阴冷,锐利。

    “老师又是怎样得到那位人类真心的呢?”

    话音落下,时云岫一怔,下意识用力攥紧指尖。

    “伪装,欺骗,控制……”

    他又露出了自己极富侵略性的一面,声音依旧乖顺无害,一字一句却像细密的针尖,不疾不徐地落下来。

    “这些事,老师从来没有对那位人类做过吗?”

    “我才没……”

    时云岫话语一顿,倏然想到什么,瞳眸微微放大了一瞬。

    她长睫止不住颤抖,唇瓣微微翕动。

    “老师明明跟我一样卑劣,却能跟那位人类互通心意。”

    晴空眼神彻底暗下来,毫不掩饰其中的病态偏执。

    “为什么呢,那位人类又是做了什么,让没有欲求的老师,对他如此……”

    第212章

    那日的争吵,更准确来说,那日的不欢而散之后,晴空又变回了曾经温顺乖巧、讨好她的模样。

    时云岫坐在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阅到一半的旧书,封面的烫金字样早已褪色,在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大半,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爆裂声响。

    “老师。”

    晴空从门口走进来,银白色的发丝打理得柔顺整齐,白色高领内衬外罩着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外套,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又乖巧。

    他手里拿着几本书,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将书放在她手边的桌子上,甜甜一笑:

    “昨天拿的书老师快要看完了, 我又从书房找了几本, 老师应该会喜欢。”

    时云岫没有抬眼,指尖翻过一页书页,平静道:

    “放那吧。”

    晴空顿了顿,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她身侧,垂眼看着仿身人少女低垂的眉眼,静默了片刻。

    很快,他又蹲下身,伸手拿起壁炉旁的火钳,轻轻拨弄了一下残余的木柴,将新的一块木柴添进去。

    火星溅起又落下,火光明灭了一瞬,很快新的火焰跳跃起来,将房间里微凉的空气重新烘暖。

    “灯光会不会太暗了一些?”

    “还好。”

    冷淡的回应并没有打消他献殷勤的热情,晴空点点头,笑着继续问道:

    “那壁炉的温度呢?会不会太高了?”

    时云岫终于抬起眸,看了他一眼。

    “你不需要这样。”

    那双红褐色的眼瞳平静无澜,像一面映不出情绪的深潭。

    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自己可以。”

    随着核心系统逐渐恢复,她的躯体调动功能也在慢慢地回归。

    起初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现在她已经能够自如地站起来走动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自由。

    仿身人少男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闪了闪,随即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很是乖顺的微笑:

    “我就是想为老师做些什么。”

    说罢,晴空又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

    总是用这样的方式,将所有的矛盾轻轻揭过,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时云岫垂下眼,指尖轻轻压在书页上:

    “那……我想出去走走。”

    闻言,晴空神情一顿,蓝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下去,很快又笑了笑:

    “老师,在这里你会很安全的。”

    声音轻柔,x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时云岫敛下双眸,眉头蹙起。

    又是这样。

    晴空恍若无事发生一般,探过身来,凑到她面前,笑盈盈开口:

    “老师要拿什么东西吗?我去帮你拿就好。”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他扬起的笑容上,胸口郁结,顿时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闷闷的。

    “有意思吗?”

    冷淡的嗓音落下,晴空动作一顿,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他好声好气地走到她身前,半蹲下来,与她平视:

    “老师,你是生气了吗?”

    晴空眼睫轻轻抖动,双手握住她平放在书页上的纤细指尖,放软了声音:

    “可我只是不想老师受到伤害,外面联邦的那些人,他们想要毁掉老师……”

    又是同一套说辞。

    时云岫不为所动,继续佯装薄怒,垂眼看着他,无声观察。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银发蓬松柔软,其下一双蓝眸湿漉漉的,无辜单纯极了。

    “我想要保护老师……”

    若是在曾经,还真可能会被他骗过去。

    她视线稍稍往上,越过他的头顶看去。

    虽然房间窗户一直都被厚重窗帘遮盖住,透不进一丝光。

    有一次,她趁晴空出去拿东西的间隙,拉开窗帘,发现窗户做了特殊处理,同样看不到外面的光景。

    但在寂静的夜晚,窗外偶尔会传来远处的钟声,沉沉的。

    洛斐尔绝不可能将她放在离开他掌控范围的地方,所以这里仍处在教区范围内,或者在主教会附近。

    ……伪装,欺骗,控制吗?

    时云岫轻轻阖上眼,忽然有了想法。

    再次垂眼看去,晴空仍蹲在她身前,仰起脸,眼皮耸拉下,弯成委屈的模样。

    “老师,都是我的错。”

    晴空微微偏了偏头,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的侧脸,轻轻蹭了蹭。

    “所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他直勾勾看着她,呼吸忽然急促了些,更加不依不饶地覆住她的手背。

    “如果老师实在气不过的话,打我吧。”

    闻言,时云岫轻轻蹙起眉,不明所以。

    她现在不光不能理解人类,连同类仿身人也不能理解。

    晴空见她面无表情的模样,眨眨眼,低下视线,落在她微微凸出的纤秀腕骨上,颇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

    “啊,老师现在没有力气呢……”

    他轻轻摩挲了下她的指尖,像只小动物一般又蹭了蹭。

    “那下次……”

    晴空歪着头,目光灼灼,其中蓄着湿漉的兴奋碎光。

    时云岫没有说话,淡淡挣开他的手,合上手中的书,将它搁在膝头。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晴空一愣。

    仿身人少女微微俯下身,红眸剔透澄明,映照在烛火中,却说不出的疏离冷淡。

    她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缓声道:

    “真正救了我,控制我的是洛斐尔,不是你。”

    话音落下,晴空扬起的笑容僵在脸上。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结了。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火星溅出,落在地毯上,迅速地熄灭。

    晴空蹲在那里,银白色的发丝在烛火中微微晃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

    “老师……是什么意思?”

    橘色的火光在他的半张脸上跳跃着,照亮了他微微翕动的嘴角。

    时云岫冷淡地直起身,“字面上的意思。”

    视野中,那双蓝眸中柔和的波光,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

    晴空慢慢站起身,低下头,银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眸底极快地划过一道阴冷锐利的光,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抬起眼,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老师,时间不早了。”

    说着,晴空接过她手里的书本,从一侧拿起一条毯子,轻柔地覆盖在她身上,一如之前那样。

    “你该休息了。”

    这次她伤地太严重,哪怕这些天过去,她仍需要定期休眠来保证躯体内的核心系统稳定下来。

    仿身人少女微微点点头,靠在椅背上,乌发柔顺地散落在肩膀,闭上了眼睛。

    晴空站在原地,看着她阖上眼,白皙姣好的面容上,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呼吸清浅,就像是真的睡着了一般。

    静谧安然,美好地恍若一副画。

    他试探着伸出手,停在空中,终是没忍住,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

    窗外隐约传来夜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壁炉里的火焰不断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愈发助长他内心的不快。

    而后,晴空转过身,推开房间的门,走了出去。

    夜色悄然漫过教会庭院的石砖地面,月光冷白,将廊柱与拱窗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道清冽的剪影。

    庭院中央的喷泉早已停止了喷涌,水面凝结成一面暗色的镜,倒映着天穹中那一轮清冷的满月。

    石砖缝隙间生着暗绿的苔藓,在月光的浸润下泛着潮湿的微光。

    洛斐尔正站在喷泉池边,茶色的长发在月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泽,束在身后,微微被夜风拂动。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教袍,外罩一件深色长外套,领口间的银质十字在月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线冷光。

    男人正垂眼看着水面,神情淡淡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急促,暴躁。

    洛斐尔微微侧了侧头,抬起眼皮,无声示意他有话快说。

    晴空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月光将他的银白色头发染成一种近乎透明的冷色,他的一双蓝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幽深,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晴空看着洛斐尔的背影,呼吸平缓后,冷不防开口:

    “都是你的错,当初创造出老师却没保护好她,不然老师也不会因此遇见那个人类然后爱上那个人类!”

    晴空快速说完一长串,洛斐尔终于转过身来,身形高大,在地面上投下一片落拓深沉的影子。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微微眯起,蓄着危险的暗光。

    洛斐尔看着身前的仿身人少男,打量了他片刻:

    “需要当面说的要紧事,就是这个?”

    男人唇角微微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右眼下的泪痣在月色下清晰分明。

    洛斐尔压制住被戏耍了的愠怒,往前迈出一步,缓声道:

    “我应该说过,这几天我有正事要处理,很忙。”

    晴空没被他震慑住,反倒向前几步,继续咄咄逼人开口:

    “你真是失败,废物!”

    仿身人少男拧着眉头,恍若情绪失控般,开始从指控转变为辱骂。

    “当上教主又怎样,弄丢了老师,照样一无是处!!”

    【如果是他创造出老师的话……】

    【……那也太……】

    幻想时间让他的神情缓和了些。

    “真有意思。”

    洛斐尔轻轻笑了下,一边将手中的银色链条缓缓绕回指节间,抬起眼。

    “一只随手捡回来的小野狗,现在倒是学会咬主人了。”

    “我可不是你捡回来的。”晴空回过神,目光毫不退让地迎上他,“我是老师捡回来的。”

    他在他面前站定,月光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成一片模糊的黑暗。

    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庭院里只剩下风声,月光在水面上不定轻轻晃动。

    洛斐尔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仿身人少男,琥珀色的眼眸里流转着锐利的暗光:

    “我之所以留着你,不过是因为你对她而言还有那么一点用处。”

    声音温和轻缓,但相较平日,隐隐多了些起伏。

    “若不是我,我和她的世界,你连踏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下,像是雷声落入水面,炸开一片水花。

    晴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是,我确实没有资格。”

    晴空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高声道:

    “但你又好到哪里去?你创造了老师,然后失去了她。你把她修好了,却不敢见她,只敢把她关起来。你让她留在教会,以为她会在你身边待下去,可她眼里从来没有你。”

    晴空愈发逼近了半步,因为激动,身形前倾,月光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

    “你除了用控制去留住她,你还会什么?在老师心里,你压根没有那个人类重要。”

    夜风忽然大了些,将庭院角落的枯叶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落回地面。

    洛斐尔面容上尚且温和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琥珀色的眼瞳中沉淀着不明的情绪,危险,压抑。

    洛斐尔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了晴空针织外套的领口,用力往前一拽。

    他微微眯起眼,眼阔狭长,锐利。

    “就算她眼里没有我,她也永远是我创造出来的,她的每一寸身体,每一段代码,每一根发丝,都是从我指尖诞生的,而你——”

    洛斐尔松开手,将x晴空往后一推,缓缓收紧掌心,指节间的银质链条勒出一道冷光。

    “不过是我默许留在她身边的一条狗而已。”

    晴空踉跄后退了半步,站稳身形,低垂着头,银白色的发丝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空气安静了一会,他忽然抬起头,脸上的怒意和攻击性都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当洛斐尔以为他是受到的打击太大,而出现故障时,仿身人少男轻轻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干净又无辜的笑容。

    “是啊~如果不是你弄丢了老师,我也不会遇见她。”

    闻言,洛斐尔面色肉眼可见地一僵,愈发凝重。

    晴空嘴角上扬,继续火上浇油,慢悠悠道:

    “如果不是你弄丢了老师,老师也不会遇见那么多人。”

    扔下这句话,他颇为得意地后退了两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了阴影中。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银白色的发丝在月下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然后被黑暗吞没。

    洛斐尔眸色沉沉,握着银质链条的指节微微泛白,手背青筋凸出。

    清辉倾泄而下,落在他的肩头,在教袍的领口处勾勒出一道银色的轮廓线。

    清冷,皎洁,干净柔和,沉静素然。

    让他想起一道纤柔的身影,也稍稍将他从少有的情绪波澜中牵引回来。

    洛斐尔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幽蓝色天空中的那轮月亮上,视线顿了顿,唇畔牵起一个若有所思的弧度。

    被某只小坏猫给骗了。

    ……

    晴空的脚步声在门外走廊中渐渐远去。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将房间内的阴影与光亮揉成一片晃动的暖色。

    过了会,确认晴空完全离开后,时云岫缓缓睁开眼。

    那双红褐色的眼瞳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通透,眼中没有方才的倦怠与薄怒,只剩下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沉静。

    她站起身,目光在室内平稳地扫过一周,最终落在衣柜的方向。

    时云岫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各式衣物,长裙、睡袍、披肩,都是上等的丝绸与蕾丝,质地柔软,颜色素雅。

    她伸手拨开那些衣物,视线停留在柜子深处角落里一件叠放整齐的衣服上。

    时云岫怔了一瞬,随即伸手将它取了出来。

    是一件教会的见习修女服,黑色长袍,白色领巾,银质十字胸针压在襟前。

    剪裁简洁,领口和袖口缀着素然的黑色滚边,与这间房间里那些华贵衣物截然不同。

    她轻轻抖了抖,迅速穿上。

    黑色的长袍覆住身形,白色领巾服帖地交叠在领口,腰身略微宽松,却意外地合身。

    时云岫微微抬手,将银质十字胸针别好,又将散落的乌发拢起,用发夹简单固定住。

    确认无误后,她走向那扇门,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金属把手,试图打开。

    门锁卡住,虽然外观是旧式的锁形,但内有设置电子密码。

    时云岫垂眼看去,分析思索起来,不到一分钟,很快破解开。

    门吱呀一声打开,她走出去,目之所及是一条幽深的长廊。

    烛台上的火苗在壁龛中安静地燃烧着,将两侧的石墙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泽,光影在砖石的纹理间流淌。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尽头传来钟摆的细微声响。

    她没有放松警惕,继续向前走去。

    路过转角时,几位值夜的修士皆穿着黑色的教袍,正低声交谈着什么,余光瞥见一道深色的身影经过,立刻转过头,投来目光。

    少女身着深色修女服,面容白皙,眉目淡静。

    乌发被尽数收拢在白色领巾之下,只余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眼瞳看不清颜色,沉静如深水。

    她垂下眼,双手交握在身前,步伐不疾不徐,侧脸笼在烛火的暗影中,神情平和而自然。

    修士们便收回目光,继续方才的交谈。

    时云岫步履平稳从容,沿着走廊向前走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的景色。

    左侧是一排紧闭的房门,右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宗教题材的油画,走廊尽头是一扇彩绘玻璃窗,月光透过彩绘投下斑斓的光影。

    走出这座楼的侧门,夜风裹着庭院中潮湿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月色清冽,将整座教会庭院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调的白光,有座石雕圣像在夜色中静默伫立。

    教区范围太大了,虽然这一块于她而言完全陌生,但凭借记忆中看过的教区总地图,试了两次错,尽数排除后,时云岫最后选择朝西侧快步走去。

    石砖铺就的小径两侧,低矮的蔷薇丛在夜色中安静地泛着暗绿的光泽,叶片上凝着露水,在月下反射出细碎的亮点。

    她抬起目光,只见前方数米远便是教区的边界围墙。

    时云岫弯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迅速向围墙的方向移动,裙摆掠过草尖,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终于,她在墙根下站定,微微仰起头,目测了一下墙面的高度与攀附物的稳固程度。

    石墙约莫两米来高,攀附着枯藤与野蔷薇,墙外的街道隐约可见,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只要翻过这里,越过外面那条街道,就能进入联邦城区外围的主要干道……

    时云岫将袖口向上推了推,刚抬手,攀住墙头的藤蔓,正准备发力翻越——

    倏地,身后一道阴影无声地覆落下来。

    “穿成这样,是要去哪里?”

    熟悉的声音慢悠悠从身后传来,轻柔,慵懒,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时云岫缓缓睁大眼,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下一秒,一只手越过她的肩侧,修长的指节不紧不慢地覆在她按在墙面的手背上,将她整个人圈在墙壁与身后那具颀长的身躯之间。

    男人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黏腻,却又阴冷。

    “抓到你了。”

    第213章

    时云岫缓缓收回另一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指尖垂落。

    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就算她现在核心功能尚未完全修复,对于环境变化的感知下降了许多,也不该……

    除非, 他一直站在这里, 从一开始。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时云岫轻轻挣动了下被他扣住的手,声音平静。

    洛斐尔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收回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转而扣住她的肩头,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他垂下琥珀色的眼眸,上下打量了一番, 目光在她身上那件修女服上停留了会, 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黑色的衣袍轻轻包覆住纤柔的身形,白色领巾整齐地交叠在领口, 因为先前急于逃离的动作, 乌发散落而出, 如瀑般倾泄而下, 清冷绝尘,皎皎如月。

    银质的十字链条垂下来,在月光下泛着细冷的弧光,落在白皙脖颈边缘,轻轻晃荡。

    洛斐尔偏了偏头,唇边噙着笑。

    “这件衣服果然很适合你。”

    男人茶色的长发随意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他那副昳丽的容貌多了几分闲适的感觉。

    时云岫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自己裙摆上沾上的草屑和泥土。

    洛斐尔俯下身,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沾着的一片枯叶。

    “我本以为,我们的下一次见面,会是你主动要求见我的时候。”

    他微微顿了顿,然后低低笑了一声。

    “结果你是要用我去引开小跟班的注意,好让自己可以跑掉。”

    时云岫缓缓抬起眼,没有反驳,浅淡色的红褐色瞳眸澄明清亮。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姣好白皙的面容上,干净地近乎透明。

    洛斐尔抬起手,指腹带着薄茧,缓缓摩挲她脸侧细嫩的皮肤,眸光晦暗不明:

    “你的小聪明不该用在这种地方。”

    他声音放地温和轻柔,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话音落下,洛斐尔没等她回答,忽然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脊,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仿身人少女冷清的面容上终于有了几分波动,她抬手抵住他的肩,眉头微微蹙起:

    “放我下来。”

    洛斐尔没有回答,他轻松抱着她,步伐不紧不慢,穿过月色斑驳的庭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

    很快,时云岫眼前一黑,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入深海。

    视野中的月色迅速坍缩成一个小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五感在飞快地流失。

    她渐渐停止了挣扎,被迫再度陷入休眠程序。

    再次醒来,时云岫茫然地睁开眼。

    视野中,天花板上绘着繁复的宗教壁画,天使x与圣光交织,穹顶高耸。

    而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得过分的大床上,身下是丝绸质地的床单。

    空气中弥漫着焚香的气息,混合着木质和玫瑰花香。

    她本以为洛斐尔会将她关回原来那间房间。

    但眼前这间显然是一间全新的卧房,宽敞明亮,陈设远比之前那间房更为奢华厚重。

    暗红色的帷幔从四柱床的顶端倾泻而下,墙壁上挂着镶金边的圣像,烛台上白烛摇曳,投下晃动的人影。

    远远的,似乎还能听见远方有人在低声哼唱一首古老的赞美诗,旋律悠扬而圣洁。

    “醒了?”

    一道含笑轻缓的声音从床畔传来。

    时云岫费力地偏过头,只见洛斐尔正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一条腿优雅地叠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正慢条斯理地用茶匙搅动其中淡红色的液体。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与自身气质格格不入的教服,穿着一件深酒红色的睡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苍白的胸膛。

    茶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散落在肩头,衬得他那张昳丽的面孔愈发妖异。

    时云岫微微歪了下头,怔了下。

    她试图坐起身,可明明自己的手腕和足踝都没有被缚住,却觉得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时云岫轻轻蹙起眉。

    她不是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吗?

    洛斐尔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不用白费功夫了,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能量场。”

    时云岫缓缓抬起眼,冷声道:

    “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洛斐尔轻轻笑了下,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俯身靠近。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明灭不定,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别担心,只是用了点小道具。”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沿着她的眉骨、鼻梁、嘴唇一路滑下,动作缓慢而缱绻。

    仿身人少女空茫地仰头看着他,长睫止不住颤抖。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绵软如絮,连抬起指尖都艰难,只能躺在床上,任由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舔舐过身体。

    洛斐尔看着她,眸光渐深,温雅又危险。

    他低下头,从长袍内侧取出一根银色的链条。

    她微微眯起眼,只见那链身细而长,落在骨节分明的掌心中,泛着冷调的柔和光泽。

    下一瞬,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她的足踝,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

    时云岫不明所以地睁大眼睛,却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继续动作。

    洛斐尔神情似笑非笑,抬起她的腿,将那根银链一圈一圈缠绕在她的足踝上,末了扣上一枚小巧精致的锁扣,另一端锁在床柱边缘。

    链条在她的皮肤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冰凉的触感蔓延开来。

    他再度逼近,整个人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

    “比起被选择,我更喜欢掠夺。”

    男人抬起手,颇为爱怜地理了理她的乌发。

    那张艳丽的脸近在咫尺,双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种幽暗的光泽,呼吸拂过她的额间。

    “何况,你本来就是我的。”

    声音轻轻缓缓,像情人间的耳语,却让她不由得颤抖起来,银链随之发出泠泠的声响。

    ……

    她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幅圣洁的宗教壁画,天使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慈悲而遥远。

    时云岫试着动了动指尖,发现约束她的能量场似乎削弱了些,四肢虽然依旧乏力,却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

    这些天她多数时候处在休眠状态中,若不是窗外的天光变化,她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洛斐尔时不时会来看望她,但他似乎很忙,呆上一小会,又恋恋不舍地匆忙离开。

    同时,她也能非常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的躯体从内到外,因为这几日的休息,恢复地很好。

    时云岫撑着床沿坐起身,丝绸被单从肩头滑落。

    晨光透过厚重的帷幔缝隙漏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按照人类的标准,假设她是一个病患,那她现在理应可以出院了。

    但很可惜,她的主治医师并不打算放她走。

    从那日到现在,约莫有十天了,也不知道迟清衍那边怎么样。

    想到这,时云岫缓缓攥紧指尖,无力感一涌而上,要将她完全淹没。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沿想要下床,脚尖刚触及冰凉的地板,门忽然被推开了。

    时云岫微微一怔,抬起头,只见洛斐尔倚在门框边。

    男人一身整洁的月白色教服,茶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身后,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和。

    “醒了?”

    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白瓷茶壶和一只小碟,碟中盛着几块精致的糕点。

    “我泡了茶,加了点蜂蜜,你应该会喜欢。”

    说着,洛斐尔走进来,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随即在床沿坐下,伸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被单,动作自然。

    他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淡绿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轻轻晃动,升起一缕白雾。

    但她没接过。

    仿身人少女坐在床沿,垂着眼,眼睫纤长,像一只精致脆弱的洋娃娃。

    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肩背秀美。

    那双红褐色的眼瞳安静澄明,长睫的阴影落在瓷白的面容上,唇瓣轻轻合拢,呼吸轻不可闻。

    洛斐尔微微偏了偏头,放下手中的茶杯,俯身靠近,茶色的发丝滑落一缕,落在她肩头。

    “怎么了?”

    她依旧不说话。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晨光,茫然,惶惑。

    光线无法聚焦,安静地浮在瞳孔的表面,像一层薄薄的、凝滞的雾气。

    洛斐尔就这样看了她一会,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不用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会心疼的。”

    他伸出宽大的掌心,落在她的头顶,缓缓揉了揉。

    “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

    话音落下,时云岫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眼瞳中弥漫的雾气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似的,一点一点地收拢、沉淀,重新现出底下那层清凌凌的底色。

    她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到他脸上,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性的打量。

    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幼猫困惑探头的模样。

    ……就算是演的他也认了。

    洛斐尔微微别开眼,站起身,背对着她,走到窗边。

    彩绘玻璃透进来的光在他茶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暗紫色的光晕,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过两日在中央城区有一场拍卖会,压轴的藏品是一尊圣银天使像。”

    他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瞳在煦光中斜斜看过来。

    “大约这么高。”男人抬手比划了一下,约莫半臂之长,“据说是旧纪元一座失落教堂的遗物,银质主体,天使的双翼上嵌着十二颗旧切工的月光石。”

    时云岫定下心神,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她有预感,洛斐尔接下来一定会说很重要的事情。

    男人顿了下,然后弯起嘴角,轻描淡写道:

    “它的底座里藏着一枚芯片,有关北部教区基层教主与联邦某位实权局长的往来密函,包括跨境资金流水、数据造假的授权签字记录。”

    闻言,时云岫呼吸一滞。

    这是她要的证据,能够将迟清衍从狱中带出来,洗清罪名的关键证据。

    洛斐尔微微偏了偏头,茶色的长发滑落一缕,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弧光。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弯下身,饶有兴致笑了笑,嗓音蛊惑:

    “现在,愿意喝我准备的茶了吗?”

    仿身人少女坐在床沿,仰头看着他,认真点点头。

    那双眼睛重新变得清澈透亮,像雨后洗净的湖面,映着他的倒影。

    ……

    拍卖会与慈善舞会一并举行,这是中央城区上流社会的惯例。

    而舞会往往安排在拍卖会之前。

    待到午夜时分,拍卖槌敲响,众人落座,那些深藏于锦缎匣中的珍宝才会逐一亮相。

    而此刻,中央城区穹顶大厅,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落下来,折射出流动的光晕。

    空气里浮动着香槟、胭脂和香料的气息,宾客们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黑缎、金箔、镶着鸵鸟毛、缀着细碎宝石……

    他们在乐队的演奏声中浅笑低语,衣香鬓影,裙摆如流云般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滑过。

    再往里,休息室的壁灯亮着昏暖的光,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安静的琥珀色之中。

    时云岫站在落地镜前,垂下眼。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裙身剪裁简洁流畅,从肩头顺滑地垂落到足踝,仅在腰侧收出一道极淡的弧线,面料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

    舞会吗?

    还真是很久没参加了……x

    同时跟以往不同的是,洛斐尔站在她身后,手里正捏着一枚红宝石项链。

    这颗宝石不大,切割精致,色泽浓郁如一滴凝固的血液,被细密的碎钻簇拥着,悬在一条极细的银链上。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茶色的长发束在身后,露出利落流畅的轮廓线,让那张艳丽得近乎锋利的面容少了几分邪气,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与矜贵。

    洛斐尔走到她身后,将项链绕过她柔美的颈项。

    “咔嗒”一声轻响,银链搭扣闭合,红宝石自然垂落在她的锁骨上方,在素白衣裙的映衬下,愈发鲜艳夺目。

    “亲爱的,你真好看。”

    他站在她身后,目光透过镜面,落在她身上,看了很久。

    而后洛斐尔伸出手,轻轻梳理她垂落在肩侧的乌发。

    动作温柔而耐心,像是第一次为自己心爱的洋娃娃梳妆打扮。

    时云岫面无表情站在那,任由他动作。

    自从严词拒绝他要她穿红裙的提议后,他现在要做什么都随他。

    洛斐尔沉吟了一会,最后从桌面上挑选了一枚银色的面具,动作轻缓地给她戴上。

    线条简洁流畅,沿着眉骨的弧度贴合地延伸至颧骨侧方,在眼周开出两枚弧形的开口,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丝纹路。

    洛斐尔满意地看了又看,指节轻轻按压面具边缘,完美贴合她的面部轮廓。

    “走吧,我的……”他忽然顿住话语,弯起嘴角,微微侧身,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还记得你答应过,要跟我跳一支舞吗?”

    时云岫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去握洛斐尔的手,只是提起裙摆,从他身侧走过。

    洛斐尔看着她冷清的背影,轻轻笑了笑,收回那只落空的手,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穹顶大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将整座舞池笼罩在一片流动的暖金色中,乐曲已经奏响至最后几支。

    两人踏入舞池时,有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过来。

    洛斐尔的手搭上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面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的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指尖,引导着她跟随乐曲的节奏。

    舞步风格往往能判断出一个人的大致性情,这是时云岫在过往年岁中,根据做过的任务所总结出来的结论。

    洛斐尔的舞步熟练优雅,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即便她并不主动配合,他也能带着她在旋转的人群中从容穿行。

    “你跳得很好。”他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气息温热,“原本我以为,你还要踩上我几脚。”

    “我学什么都很快。”时云岫声音平淡,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舞池边缘那些垂坠的深色幕帘上。

    听到她颇为骄矜的话语,洛斐尔微微一怔,很快赞同地弯了弯眼睛。

    “嗯,当然。”

    乐曲在旋转与裙摆的飞扬中渐渐走向尾声,宾客们开始从舞池向拍卖厅移动,高跟鞋与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夹杂着压低的笑语与香槟杯碰撞的清音。

    拍卖厅比舞池大厅更加安静,光线更加集中。

    一束束灯光从穹顶投射下来,照亮了台上深色丝绒衬底的展台。

    时云岫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洛斐尔在她身侧。

    他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枚低调的象牙白竞拍牌,上面用烫金字体印着他的编号。

    四周的宾客们依次落座,低语声在灯光的边缘处嗡嗡作响。

    拍卖师走上台,用圆润而富有感染力的嗓音开启了今晚的流程。

    一件又一件藏品在灯光中被呈上展台,竞价,成交。

    一幅旧纪元画派的油画,一套镶嵌着珍珠母贝的古董棋具,一枚据传属于某位旧贵族的稀有戒指……槌音在厅中一次次落下,掌声规律起伏。

    时云岫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展台上,神情平静得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水。

    她在等待。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直到拍卖师的声音顿了顿,他身后的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一尊银白色雕像的细节图。

    “女士们,先生们,这是今晚的最后一件藏品。”

    展台中央的深色丝绒缓缓升起,聚光灯凝聚成一道明亮的光束,落在那尊银白色的雕像上。

    它大约二十厘米高,银质主体,表面泛着经过岁月打磨的柔和光泽。

    天使的面容安详低垂,双翼在身后半张,每片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辨。

    翅膀上镶嵌着十二颗月光石,在灯光下流转着幽蓝与银白交织的柔和光芒,像凝固的月华被封印在了银色的羽翼之间。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拍卖师宣布起拍价后,很快有人举起了竞拍牌。

    时云岫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自从身份暴露,她账户里的财产全部被冻结,身份通行等也全部失效。

    她没有资格举起任何一块竞拍牌。

    周围出价声此起彼伏。

    “三千万。”

    “三千二百万。”

    “三千五百万——”

    竞拍价在人群中快速攀升。

    银质雕像在聚光灯下安静地伫立着,月光石的光芒随着灯光的微微晃动而流转,天使的面容依然是那副悲悯的、不为所动的安详。

    时云岫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她侧过头,看向洛斐尔。

    洛斐尔正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竞拍牌搁在他的膝头,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它的边缘。

    感应到她的目光,男人缓缓转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深色面具下,琥珀色的眼底映着聚光灯的碎影,他微微倾身,靠近她的耳侧,声音低而轻:

    “怎么了?”

    时云岫微微蹙起眉,银色面具下露出的红褐色眼瞳中泛起鲜活的波澜。

    明知故问。

    洛斐尔心情颇好地轻笑了下,靠近了些,指节勾起一缕她的乌发,缓声开口:

    “亲爱的,只要你对我服个软,我就为你拍下来。”

    时云岫的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周围的竞拍声还在继续。

    “三千八百万。”

    “四千万——”

    拍卖师的声音愈加高昂,已经抬起手中的槌子,仿佛随时准备落下。

    洛斐尔看着她的眼睛,笑容依然温雅,声音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轻柔威胁:

    “为了他,你连这都做不到吗?”

    时云岫身形一僵,淡色的唇瓣轻轻翕动。

    洛斐尔曲着指节,细细把玩她的发丝,垂眼欣赏她眼底那片挣扎的碎光——

    这副为了另一个人而在这片光鲜亮丽的囚笼中反复挣扎的模样。

    他在等待她的回答。

    无论她的回答是什么,无论答应与否,这都将是一把他捅向自己的刀。

    但他甘之如饴。

    “四千二百万——一次!”

    拍卖师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时云岫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指尖攥紧了膝上的裙摆,素白的布料在她的指间皱起细密的褶皱。

    “四千二百万——两次!”

    拍卖师的槌子微微抬高了一点,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她微微张了张口,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有什么随着那个槌子,一并激烈催促着她。

    对上身侧那道灼灼的视线,时云岫缓缓吞咽了下,正欲开口,挤出“求你”两个字之时——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断裂的沉闷声响。

    时云岫的瞳孔骤然一缩,敏锐抬起头。

    只见悬在大厅正上方的那盏巨型水晶吊灯,摇摇晃晃,虽没有坠落,但数以千计的水晶切面在聚光灯的光芒中折射出漫天的光晕。

    然后,灯灭了。

    整个拍卖厅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下一瞬,“砰——”

    一声枪响。

    直直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某一个坐标点上。

    时云岫感到身侧的气息骤然一沉。

    她僵硬地转过头,只见身侧男人身体猛地一震,在失去平衡前下意识地用手撑住了座椅扶手,发出一声压制隐忍的闷哼。

    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颈侧,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时云岫立刻站起身,陡然反应过来——

    洛斐尔中枪了。

    很快,尖叫声在黑暗中炸开,椅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酒杯碎裂的脆响,人群推搡时衣料摩擦与急促呼吸混作一团,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她微微眯起眼,朝窗外的方向瞥去。

    从枪声的音色、弹道的轨迹、以及洛斐尔身体歪倒的方向与角度判断,显然是从高处的固定点位射击。

    狙击手。

    难道是……

    时云岫胸口重重一跳,虽然冥冥中有所预感,但真正发生时却又有些不敢置信。

    眼前逐渐浮现出一道清润俊逸的身影,男人浸在月色之中,面容沉静,眸光疏离锐利,指节稳稳拨动扳机。

    一如当年在学校,微风轻拂,明亮晃动的阳光下,少年不疾不徐抬起眼,取箭,搭弦,开弓。

    动作x简洁利落,一气呵成。

    绝对精确,掌控全局。

    她感觉自己躯体内的核心在快速鼓动,共振。

    一片昏黑中,时云岫趁乱飞快穿过人群,如一只翩跹轻巧的白蝶,灵活落至展台前。

    黑暗中她同样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记得藏品的位置。

    时云岫弯下腰,右手伸向展台,指尖在黑暗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触到了冰凉的金属表面,而后握紧。

    身后传来有人撞翻座椅的声音,有保镖的呼喊声从大厅的各个方向涌来,探照灯的白光在黑暗中胡乱扫射,将慌乱的人群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气流从她身侧掠过,带起她素白裙摆的一角。

    时云岫没有回头,她带着那座圣银天使像,向侧窗的方向移动了一步,两步。

    而后她一脚踏上窗台,翻身,越过那扇被黑暗吞没的长窗,坠入夜风中。

    素白的裙摆在月下翻飞了一瞬,像一只掠入夜色的白鸟。

    夜风灌满她的衣袖与裙摆,猎猎作响。

    月光将仿生人少女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调的银边,银色面具在她的面容上泛着素净的辉光,红宝石在颈间微微晃动。

    真巧,比起被动做选择,她也同样更喜欢掠夺。

    第214章

    夜风灌满她的裙摆, 猎猎作响。

    素白的长袍在月光下翻飞如鸽翼,时云岫踏过积水的石砖路,穿过窄巷,翻过一道低矮的铁栅栏,在一栋废弃公寓的侧墙边停下来。

    她微微喘息着抬起头,目光掠过屋檐、天台、钟楼,最终落在前方那栋联邦银行旧址大楼的顶端。

    时云岫推开厚重的铁门,电梯早已停运,她便涉级而上,楼道里弥漫着灰尘与铁锈的气息。

    顶层天台的门同样敞着,被夜风吹得轻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时云岫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推开门。

    天台上的风比地面更大,带着高处的寒意,将她的裙摆吹得向后扬起,乌发在月下翻飞。

    夜空中云层稀薄,一轮将近满盈的月亮悬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方,清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整片天台镀上一层冷调的白光。

    男人背对着她,站在天台边缘的栏杆旁。

    听到推门声, 他缓缓侧过头来。

    月色落在他的侧脸上, 勾勒出一道利落凌厉的轮廓线。

    那张面容比记忆中清减了几分,下颌线条愈发分明,肤色在不甚明亮的天光中显出几分苍白。

    迟清衍身穿一件深色的长款风衣,将他衬地愈发冷清挺拔,夜风拂过,衣摆缓缓扬起又落下。

    他的肩膀舒展,下颌微收,风衣领口被风吹起时露出里面修长利落的颈线,像一株在月下安静伫立的竹子,清瘦,沉稳。

    时云岫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呼吸未平。

    “迟清衍。”

    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音。

    迟清衍对上她的双眸,怔了怔,唇畔缓缓牵起一道温和的弧度。

    笑意很浅,像月光下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嗯,好久不见。”

    月华在他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瞳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澈,像是两泓被月光洗过的泉水,干净、温煦。

    时云岫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迟清衍身形轻轻晃了下,他垂下眼,作势要迈步朝她走来。

    时云岫忙开口喊道:

    “你先别动。”

    她快步走过去,停在迟清衍身前,抬起双眸,将他全身上下好好观察了一遍。

    “你还好吗?”

    迟清衍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身形骤然绷紧,单手撑在墙沿。

    男人垂下头,呼吸隐忍克制,额角青筋微微贲发,正不断渗出细密的薄汗。

    月色从他的头顶倾泻而下,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凝成细碎的光点。

    过了好一会,迟清衍才缓声道:

    “我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他的声音沙哑,呼吸紊乱。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时云岫眉心蹙起,又心疼又急。

    她摘下面具,将天使像抱在怀里,轻轻握住他的手,很快注意到他右手臂内侧的一截绷带。

    迟清衍掩下眼底的疲惫虚弱,浅笑着回握住她。

    缓和剂持续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短。

    以至于刚刚她出现在视野中时,他还以为是错觉。

    麻痹与疼痛一点一点侵袭全身,迟清衍唇线紧抿,缓缓抬起眼。

    仿身人少女一身素色白裙,乌发有些凌乱,红眸湿漉,熟悉又美好。

    她踮起足尖,伸出另一只手,用手帕给他擦拭额角的薄汗,动作细致专注。

    “真是感人至深啊。”

    倏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不急不躁,甚至还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

    时云岫的身体骤然僵住。

    不是从她躯体内传来的。

    可……怎么可能?

    时云岫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那片月光斑驳的天台,落在铁门旁侧的阴影交界处。

    一个高大的人影正从晦暗中不紧不慢走出来。

    茶色的长发散落了几缕在肩头,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男人依然穿着那身黑色的正装,但胸口处大片的深色湿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赫人的暗红。

    他走过之处,地面上皆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迹。

    “洛斐尔……”

    时云岫指尖微微颤抖,不敢置信地抬起目光。

    ……为什么中了枪伤,还能只身赶到这里。

    洛斐尔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昳丽精致的面容。

    因为失血,他的肤色变得更加苍白,却反而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瞳衬得愈发幽深。

    男人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拭去唇边溢出的一道血迹,他低头看了眼手背上那抹湿痕,淡淡掀了下眼皮。

    “中了联邦那些难缠家伙们的毒药,还能逃出监狱,赶到这里。”

    洛斐尔抬起眼,看向几米外并肩而立的两人,轻轻笑了下。

    “为了你,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他目光落在迟清衍身上,其中多了几分玩味的探究。

    “你的小男友,温和的外表下有着与我想象中截然不同的一面。”

    洛斐尔不急不徐地往前迈步,姿态依旧优雅,唇角噙着饶有兴致的弧度,眸光却阴冷锐利。

    “可惜,我这人睚眦必报,还没有死在这里的打算,也不准备死在他手中。”

    他微微偏过头,茶色的长发滑落一缕在肩侧,目光转向时云岫,轻轻弯了弯眼,神情似笑非笑。

    “过来。”

    口吻轻巧,像是在逗弄幼猫。

    时云岫站在原地,微微睁大眼睛,没有动作。

    “我说了,过来。”

    洛斐尔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颇有些不耐烦地掀了下眼皮,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下一瞬,时云岫感觉自己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像一株被夜风拉扯的植物。

    月色倾泄而下,在地面上漫开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弧光。

    迟清衍已然阖上眼,倚靠在墙边,摇摇欲坠,因为毒药发作,几乎完全失去意识。

    她想要抓紧他的手,自己的指尖却从中滑落。

    时云岫眸光颤动,竭力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可脚步却违背意愿地向前迈出了一步,又一步,向洛斐尔所站着的方向径直走去。

    她试图挣扎,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从她的躯体核心深处唤醒,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控制都要直接,强硬,不容抗拒。

    时云岫被迫转过头,直直对上那双温雅而危险的琥珀色瞳眸。

    洛斐尔俯视着她,胸口那片深色的鲜血还在不断扩散,浸湿了他的西装,嘴角却勾起一抹愉悦的笑。

    直至她在他面前停下。

    仿生人少女长睫止不住颤抖,洛斐尔低下头,将她细细端详了一番,而后双手按在她纤秀的肩膀上,将她转了个身。

    鲜血沾染上她素净的白裙,留下嫣然靡丽的色泽。

    男人俯下身,倾靠在她耳边柔声道:

    “你做的很好。”

    语气里带着满意,赞赏,可她分明是被他控制着走到这边。

    洛斐尔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摸一摸她的头,垂眼注意到掌心上的鲜血,又无奈放了下来。

    而后他伸出手,捉住她握紧雕像的右手。

    男人的指骨修长有力,明明沾着血的温热,却带着一种凉滑的触感,一根一根地掰开她攥紧的指尖。

    那尊银质天使像从她松开的手心脱离,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滚落到天台的阴影中。

    然后他将某件东西放入她的掌心。

    冰凉的,金属质地。

    时云岫低头看着掌心中那件被塞入的物件,瞳孔骤然缩紧。

    一把枪。

    紧接着,洛斐尔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将那把枪抬起——

    枪口缓缓指向数步之外的迟清衍。

    月华沿着枪管的轮廓滑过,在准星处凝成一点冷光。

    迟清衍站在原地,夜x风将他的风衣吹起一角,那截绷带的边缘在袖口处若隐若现。

    他安静地转过身,缓慢睁开眼,看着她,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沉静煦然。

    “杀了他。”

    身后男人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

    一字一句音调压得轻缓而柔和,似情人间温柔的呢喃。

    宽大的掌心包覆住她的手背,移动准心,停留在他的心脏处。

    时云岫的指尖剧烈颤抖起来。

    枪口在月色下划出细碎而不规则的凛冽弧光,距离迟清衍不过数米之远。

    她看着他。

    那道月光下的身影高大、清隽,烙印在视觉感知上,像是沉在水中,一下子变得模糊而扭曲。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结。

    风的声音,远处城市边缘隐约的警笛声,模拟血液在体内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全部在她的感知中变得清晰而缓慢。

    仿佛有海水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将她彻底淹没,空气被尽数夺去,逼仄而窒息。

    时云岫的指尖在这道强制指令与自己的意志之间反复拉锯,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覆在她手背上的指腹轻柔摩挲着,一下又一下,似鼓励,又似催促。

    有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滴落在她的后背上,滚烫,灼热。

    她的指尖正在试图扣下扳机。

    时云岫咬紧唇瓣,鲜血渗出,可惜她感受不到疼痛,无法借此来保持清醒。

    可是,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躯体核心发出剧烈的震颤,像绷紧的琴弦,仿佛下一秒就要骤然断裂开。

    她眸光一凛,浅淡的红褐色瞳眸机械地缓缓转动了下,在月色下泛起锐利的流光。

    指尖不断向下,向内收拢,压制。

    她知道迟清衍不会让她做出这个选择。

    而她亦不会就此屈服。

    “砰——”

    一声爆鸣在空旷的天台上炸裂开来。

    她调动全部的意志力,最终侧转手腕,强行微微偏移了枪口角度。

    可幅度实在还是太小,太小了。

    同一瞬间,迟清衍微微眯起眼,单手撑着墙面,身形竭力向侧方闪去。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子弹在月色中划过一道尖锐的弧线,堪堪擦过他的腰腹一侧。

    而后击碎了天台边缘的一扇旧玻璃窗,玻璃碎裂,声响清脆刺耳。

    碎片在月色中飞溅开,明亮而夺目。

    一切重归沉寂。

    夜风涌上天台,吹动满地晶莹的玻璃碎屑,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时云岫的枪口仍然指着那个方向,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胸口不断起伏。

    她的身后,洛斐尔将一切尽数纳入眼底,默了片刻,轻轻笑了起来。

    他松开握着她的那只手,后退了半步,弯下腰,从地面上捡起那尊滚落到阴影中的银质天使像。

    洛斐尔低头端详了片刻,修长的指节抚过天使翅膀上镶嵌的月光石表面。

    时云岫站在原地,握着枪的手缓缓垂落下来。

    她低下目光,发现枪支没有子弹了。

    听到动静,时云岫僵硬地转过身,只见男人将天使像随手掂了掂,琥珀色的眼眸专注地望着她,嘴角弯起一道弧度:

    “这件拍卖品其实是赝品。”

    说罢,洛斐尔手腕轻轻一转,将雕像底座旋开了一条缝隙。

    空的。

    天使的双翼上,月光石的光芒流转着,在月色中泛起一层幽蓝与银白交织的光晕。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扔下手中的枪支,冷声道:

    “你骗我。”

    洛斐尔闻言一顿,眼底蓄着愉悦的碎光,右眼角下的泪痣愈发清晰分明。

    “彼此彼此。”

    他俯下身,对上她带着愠怒的视线。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洛斐尔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下,留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风势渐起,将他早已沾染上血色的长发拂起,划开一道鲜明的弧度。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无边夜色中。

    时云岫敛下长睫,转身,快步向迟清衍的方向走去。

    男人倚靠在栏杆边沿,墨黑色碎发利落垂下,阖着眼,薄唇轻抿,面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

    “迟清衍……”

    她急忙走到他面前,弯下身,伸出手,探向他腰侧的伤口位置,垂眼查看起来。

    他的风衣侧面被灼出一道焦痕,其下是一道赫人的伤口,因为弹道偏离,没有伤及腹腔。

    “是不是很疼。”

    时云岫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低下头,从裙摆内侧撕下一截干净的内衬布料,替他按压在腰侧的伤上。

    迟清衍微微俯身,靠在她的肩膀上,轻声开口。 :

    “……只是有点累,睡一会就好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的温和。

    “迟清衍……”时云岫回抱住他,眸光轻轻颤动。

    他忽然觉得有些困。

    视野愈加模糊,月光的边缘开始出现重影,她的轮廓在月色中晃了晃,又逐渐聚拢。

    “……嗯。”声音闷闷的。

    时云岫深吸了一口气,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头,撑着他站起身来。

    她收回目光,踏过天台上满地的碎玻璃,向那扇敞开的铁门走去。

    毕竟他们现在都是联邦通缉在逃人员,时云岫带着他更换了好几次交通工具,一路奔逃躲藏。

    迟清衍需要休息,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绝对安全、适合休息且不被人发现的地方。

    直到天色将亮,时云岫终于带着他离开城区边缘。

    北部旧林区寂静荒凉,风雪压弯了树林。

    一间隐没在山林深处的小木屋出现在视野尽头。

    木屋显然已经废弃许久,窗框老旧,屋顶覆着厚厚积雪。

    时云岫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木料腐旧的气味。

    她将迟清衍放在屋角那张木板床上,将他肩上的风衣外套褪下,叠好垫在他的脑后。

    而后时云岫在壁炉前蹲下,清理灰烬,重新架好柴薪。

    她用在桌角找到的半盒火柴,点燃了壁炉中的余烬。

    火光升起来,发出噼啪的细碎声响,暖黄色的光晕填满了这间狭小的木屋,将木纹斑驳的墙壁染上一层暖色。

    生完火,时云岫回到床边,重新处理了迟清衍腰侧的枪伤,消毒,敷药,包扎。

    他的体温比正常偏低,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冷汗,唇色苍白。

    好在先前来的路上,部分自动医疗站还未被完全封锁,哪怕没有有效身份,她也能领到一些应急药物。

    那截从裙子上撕下的布料早已被血浸透了,时云岫为他换上新的干净纱布,又小心翼翼喂了一点水。

    然后她在迟清衍床边的地面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沿。

    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动,她看着壁炉中翻卷的火舌,思考起来。

    后半夜的时候,迟清衍醒了一次。

    “……时云岫。”男人的声音低沉,本是清润的声线显得有些沙哑。

    嗓音落下,时云岫立刻转身,站起来,坐到床沿边。

    “你饿了吗?我待会去帮你找点食物?”

    火光在他的面容上跳动,男人的眼睑半垂着,瞳眸还有些涣散,但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清澈,温和。

    他似乎想起什么,微微一怔。

    时云岫顿了下,就当他是默认了,轻轻咳了咳,继续道:

    “你的枪伤还有其他伤口我都处理过了。”

    她握住他的手,垂下眼,指尖微微发颤:

    “但你体内的慢性毒素……我只能暂缓它的蔓延,无法做到彻底清除。”

    迟清衍安静听完,淡淡弯了弯唇畔。

    “没关系,关于毒素……我的身体有抗性。”

    闻言,时云岫蹙起眉,她唇瓣微微翕动,很想探问些什么,但看着他这么虚弱的模样,生生卡在喉中。

    迟清衍垂眼看着她,轻轻笑了下。

    仿身人少女敛下眸光的肃然模样,像极了上次来病房探望他时,抓包他不休息在工作时的神情。

    只是,此刻那双红褐色的浅淡瞳眸中,更多了几分担忧和心疼,似涟漪般轻轻晃动。

    都这样了,那只好坦白了。

    迟清衍微微偏过头,轻描淡写开口:

    “我以前,在实验室的时候……拿自己试过一些药。”

    窗外的松林在夜风里轻轻起伏,带来阵阵细碎的沙沙声。

    壁炉中的柴火烧到一半,发出细微的坍塌声响,火星溅起又落下,在灰烬中熄灭。

    时云岫一瞬不瞬地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俯下身,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背。

    迟清衍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片刻后,他的手指缓缓抬起,覆上她环在自己肩头的手背。

    壁炉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相互交叠,徐徐摇曳。

    “……迟清衍。”

    她将脸埋在他的肩侧,长发垂落下来,被火光映出柔软的色泽。

    “你让我感受到一个人类的恐惧。”

    仿身人少女的声音很轻,尾音发颤,几乎要被壁炉中的柴火声淹没。

    迟清衍一怔,眼睫缓缓抖动。

    “所以,不要再……”

    他喉x间一紧,掌心覆在她的头顶,将她抱地更紧。

    “……好。”

    第215章

    教会地下室, 烛火昏昧。

    洛斐尔垂着眼,修长的指节捏住镊子,夹着酒精棉直接往伤口上按。

    子弹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一道不浅的沟壑,血沿着腰线往下淌,渗进深色长裤的布料里。

    男人咬着纱布的一端,单手将绷带绕腰腹缠了两圈,收紧,因为用力,腰侧肌肉的轮廓在烛光下骤然绷起。

    全程面无表情,眼睛都不眨一下。

    肩膀、胸膛、紧窄的腰腹,从上而下,隐在昏暗中,线条流畅而凌厉。

    虽说教会也有自己的医疗部门, 但坐在这个位置上,换了谁都信不过任何其他人给自己处理伤口。

    洛斐尔缓缓抬起眼,琥珀色的瞳眸微动。

    除了……

    但她正在给别人处理伤口。

    他微微眯起眼,听到她的声音,语气很急,微微发颤,带着一种他从未听的音色。

    “……一点点擦伤也这样大惊小怪。”

    洛斐尔咬断绷带, 指节按了按打结处, 目光落在地面上被血彻底浸透的衬衣上, 嘴角缓缓勾起一道弧度。

    做完这一切, 他靠回椅背, 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洛斐尔默了会,手随意落在座椅扶手上,指节轻轻点了点,慢条斯理开口:

    “真的圣银天使像在东区教会的祭坛下,超过期限会启动自毁程序。”

    银色的烛台在他身侧投下变形拉长的影子,微微晃动。

    他好整以暇地单手撑在下颌,目光带着审视,落在虚空,眸色渐深。

    画面中的仿身人少女神情显然顿了下,身侧男人问他怎么了,她摇了摇头。

    洛斐尔唇畔轻轻勾了勾,继续缓声道:

    “亲爱的,再给你几天时间跟他腻歪,我在这里等你。”

    ……

    天色阴沉,北区圣玛利亚礼拜堂铁栅门半掩,门前石板路被潮气洇成深灰色。

    艾米收了伞,没抖水,直接立在门边。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长卷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颧骨上。

    礼拜堂内里比外面看上去要大,长椅空了大半,尽头的祭台上没点蜡烛,只有几排献烛,冷白色的光,一排排亮着,像墓园里的长明灯。

    艾米迈步往前走去,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门内是一间不算大的办公室,陈设简单,一张橡木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侧书架上堆满了文件和档案。

    墙上挂着一幅圣像画,圣母垂目,面容慈悲,烛火在画像前方的银质烛台上静静燃烧。

    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中年男人,他穿着北区基层教会标准的黑色牧师长袍,领口的银线十字架磨得发亮,显然戴了很多年。

    “北区教堂的登记在册信徒,过去三个月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艾米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那些新入教的信徒,无一例外都是义体装配者,来自联邦南部工业区,登记资料看似完善却漏洞百出。”

    女人站在门口,因为没有关上门,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晃了一下。

    “对此,你有什么解释的吗?库罗。”

    待她说完,中年男人这才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仿佛对于她的突然到访并不惊讶。

    “艾米小姐深夜来访,就是为了说这些?”

    库罗抬起眼,透过镜片看向她,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面容平和,甚至有几分慈祥,像个在社区服务了大半辈子的老神父。

    “那批芯片我已经送去第三方机构检测了。”

    艾米没有理会他的反问,继续道:

    “神经接驳芯片里预置了一段冗余代码,不激活时毫无影响,激活后会持续向中枢系统发送异常脉冲信号,导致使用者产生攻击倾向。”

    办公室里的烛火跳了跳,光影在墙壁上晃动了一下。

    “库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库罗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拭了一下镜片。

    “你是个聪明人,艾米小姐,但你犯了一个错误。”

    他重新戴上眼镜,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幽冷又瘆人。

    “我还以为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你不会一个人来的。”

    艾米轻轻耸了耸肩膀:

    “你拦不住我,我既然敢一个人来,就一定有后手。”

    “我知道你有后手。”

    库罗咧了咧嘴,缓缓站起身。

    “所以我也准备了后手。”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艾米侧过头,只见走廊两端各出现两个人影,逆光站着,脸部被护具遮挡,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们身上统一的暗色制服和腰间鼓起的轮廓。

    她快速打量了一番,心里很快有了大概。

    机械人,还是联邦最常用的那一款。

    库罗推开窗户,窗外是阴沉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潮气。

    “那批芯片的事,你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走,不是你能承受的。”

    艾米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库罗转过身,看着她,笑容依旧平和,“我这是善意的提醒。”

    他抬起手,朝门外的方向挥了挥手。

    下一瞬,走廊里的四个人同时动起来,飞快冲向她。

    艾米的反应很快,几乎是同一时间侧身,避开了第一个冲上来的人的手臂。

    她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那人狠狠砸在地上。

    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撞击声,那人闷哼一声,没有再动。

    但另外三个人已经围了上来。

    艾米侧身闪过一记横扫,抬肘击中另一人的下颌,力道狠而准,那人踉跄后退两步,撞在墙上,滑坐下去。

    刚制服完一个,她用了膝盖撞在对方的腹部,另一人弯下腰,她顺势抬手劈在后颈。

    没多久,四人皆倒在艾米周围。

    库罗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

    他拍了拍手,发出两声轻响。

    “身手不错。”

    很快又一批相同样貌的人冲进来,数量比刚刚更多,约莫近十个。

    库罗背过身去,淡淡道:

    “解决她。”

    艾米眯了眯眼,再次直面上对方的攻击。

    纵然体力被消耗,但应对这些机械人还是绰绰有余。

    女人的身形灵活地在包围网中跳跃闪躲,再逐一将他们击败。

    但交手的过程中,她逐渐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这些人的反应太慢,太僵硬,出手的动作缺乏灵活性,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一样。

    库罗站在窗边,看戏一般,嘴角又咧开一道弧度:

    “你在犹豫什么。”

    艾米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她避开又一道攻击,蹲下身,翻过其中一个倒在地面攻击者的手臂,拆开他的防护服,掀起他的衣袖。

    目之所及,他的手臂上有一道整齐的疤痕,沿着小臂外侧延伸到手背,赫然是机械义体接驳手术的切口痕迹。

    指尖传来触感,让她瞳孔骤然一缩。

    艾米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库罗。

    “他们是……人类。”

    她缓缓站起身,呼吸停滞了几秒,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骤然凝固。

    “你这个疯子。”

    库罗转过身,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北部教区需要秩序,而秩序,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来维持。”

    又一个攻击者朝她攻击,直直挥拳而来。

    艾米深吸一口气,侧身避开,反手扣住最近一人的手腕。

    库罗在一旁,抬起眼,目光越过镜片,带着审视。

    “对待这些高度义体化的人类,你的应对方式却跟刚刚截然不同。”

    “废话。”

    艾米冷声道,刚压制住一个,另一只手臂又横挥过来,五指并拢,直刺她的喉咙。

    “那么,如果我把最开始的四个机械人,换成仿身人呢?”

    话音落下,女人动作一顿。

    她呼吸急促,指节因为用力攥得发白。

    “如果还是产生意识的仿身人呢?”

    说罢,库罗最后打量了左支右绌的她几眼,慢步走向办公室的另一侧。

    一扇暗门自动打开,很快消失在昏沉的阴影中。

    天色彻底暗下来,阴云压得更低,远处的天x际线隐隐有雷声滚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终于倾盆而下,急促,凛冽,将教会医疗部门的建筑蒙上一层冰冷的雾气。

    艾米推开门走进来时,风衣已经完全湿透了,雨水顺着衣摆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大厅里的灯光亮着,几名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情。

    柳甜从走廊尽头的病房里走出来,面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报告。

    “你回来了。”她看到艾米衣物被淋湿的样子,顿了一下,“先去换件衣服?”

    “不用。”

    艾米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病历报告上。

    “那些人怎么样了?”

    柳甜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

    “完全失去了记忆。”

    艾米目光一沉,“什么都不记得?”

    “对。”柳甜翻开报告,指着上面的检测结果,“脑部扫描显示,他们海马体和前额叶区域有异常信号残留,像是被某种高频脉冲清除了近期的记忆数据。时间跨度大概在三个月左右,那些记忆,全部被抹掉了。”

    艾米靠墙站着,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在肩头洇开一片深色。

    “三个月……刚好是那批芯片开始流通的时间。”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用完即弃的棋子……”

    该说是意料之中吗?

    柳甜没有接话,安静等她说完,才轻声开口:

    “艾米,先去换身衣服吧,这些人现在需要静养,我们会好好照看的。”

    艾米睁开眼,看着她,露出一个带着倦意的笑容。

    “嗯,辛苦了,柳甜。”

    “说什么辛苦。”柳甜摇了摇头,“倒是你,还要出去吗?”

    艾米点了点头。

    “还有些事情需要确认,那些芯片的源头,资金链,还有……”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柳甜看着她,温声道:

    “时医生不在,确实比之前更棘手、更忙碌了些,但比起你来说,我这边的压力还是小得多。”

    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艾米的手臂。

    “我知道你在做很危险的事,除了本职工作外,我好像也不是很了解你。”

    “但是,艾米,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艾米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

    她转身,朝大门口走去,风衣的下摆带起一阵潮湿的风。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柳甜道:

    “谢谢。”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雨幕中。

    柳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身影融入灰白色的雨幕,渐渐消失不见。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女人转过身,正打算回到病房,忽然听到一道声音,顿住脚步,偏过头。

    走廊的另一端,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缓缓朝她走来。

    她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手工编织的围巾,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面孔。

    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中年人,其中有几个她有点眼熟,感觉有见过,或许是以前来就诊或装过义体的病人。

    他们站在走廊里,安静地看着过来,面容担忧。

    “医生……”

    老人走到她面前,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就是想问一问……时医生她,还好吗?”

    柳甜微微一怔,目光越过老人,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些面孔。

    那些人站在走廊里,神情关切。

    “时医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现了,我……”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就是担心她,那孩子一看就让人心疼,总把自己照顾得太辛苦……”

    柳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语气温和:

    “她最近出差了,去办一些重要的事情。”

    她主动握住老人家微微发颤的手,声音轻缓又坚定。

    “过一段时间,她一定会回来的。”

    柳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保证。”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些光亮,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她点了点头,握紧拐杖,声音有些发颤地应道:

    “那就好……那就好……”

    柳甜微笑着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转身,沿着走廊缓缓离去。

    脚步声回荡在安静的长廊里,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柳甜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斜斜飘落。

    雨水溅在她的指节上,凉凉的。

    柳甜抬眼望向窗外,那是联邦中心城区的方向,阴云低垂,将天际线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剪影。

    风裹着雨气拂过她的脸,带着初冬特有的冷冽。

    “时医生……”

    女人目光微微颤动,低声道:

    “你一定要好好的。”

    第216章

    雪在林间落了一整夜, 清晨推开门的时候,整个天地都白了。

    积雪压在松枝上,压出一道道微微弯曲的弧度,偶尔有风穿过树林,枝桠轻轻一颤,便抖落簌簌白尘。

    小木屋顶上覆了一层厚厚的雪,屋檐下挂着一排细长的冰凌,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透明的光泽。

    迟清衍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套,神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毒素控制住之后, 身体的疲惫感渐渐褪去,伤口也在愈合, 虽然活动时还有些牵拉感, 但至少能自由活动了。

    相较于之前,这两天他清醒的时间变长了许多, 特别是今天, 早早就醒过来, 睁开眼, 便发现木屋里空空的,那道身影不知所踪。

    迟清衍无端有些不安, 他朝林间那条通往溪边的小路望了一眼, 路上有一排新鲜的脚印, 向前延伸, 消失在松林的转角处。

    他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 林间传来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迟清衍抬起头。

    树影晃动了一下,一株松树后面探出一个身影。

    仿生人少女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灰白色外套,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袖口挽了两圈,露出半截细白的手腕。

    她的头发被雪气洇得有些潮,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手里提着一个用旧渔网兜临时改成的袋子,鼓鼓囊囊的,还在滴水。

    仿身人少女看到他站在门口,脚步明显加快了些,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小跑着过来。

    “迟清衍!”

    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鼻尖被冻得泛红,一双红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溢着少见的兴奋神采。

    迟清衍微微一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提起手里的袋子,举到他面前。

    “你看,我今天抓到了好多鱼。”

    他垂下眼,只见袋子里挤挤挨挨地躺着七八条巴掌大的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雪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鱼鳃还在微微翕动。

    仿身人少女微微仰着脸看着他,神情像一只叼着猎物回来邀功的小动物,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纯粹而鲜活。

    迟清衍没忍住轻轻弯了弯眼,伸手接过那只还在滴水的袋子,另一只手自然揉了揉她的乌发。

    “嗯,真厉害。”

    掌心干燥温暖,她缓缓眨了下眼,嘴角浅浅扬了一下。

    时云岫侧过身,从他身边挤进门,一边脱下湿了半截的外套,一边回头看他:

    “你会烤鱼吗?”

    迟清衍提着那兜鱼跟进来,顺手带上木门,将凛冽的寒风关在屋外。

    “嗯。”

    他把鱼放在桌上,从角落的杂物堆里翻出一段铁丝,又找了几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在壁炉前开始搭架子。

    这间小木屋虽然破旧,但基本的家当还算齐全。

    迟清衍蹲在壁炉前,将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简易的围灶,又在上面架了两根平行的粗铁丝,形成一个简易的烤架。

    他用木柴重新生了火,等火势稳定下来,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炉壁,屋内的寒气被一点一点地驱散。

    时云岫坐在他旁边,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把鱼清理干净,用削尖的木棍从鱼嘴穿进去,架在铁丝上。

    火苗舔上鱼皮,发出滋滋的声响,鱼皮微微卷起,边缘泛起一层焦黄。

    时云岫看得专注,忽然伸出手,抓过一旁迟清衍刚刚清理好的鱼,试着模仿他的动作,将木棍穿过去。

    她刚抓住木棍,鱼身一滑,从木棍上脱落,啪地掉在火堆边的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

    鱼尾还在弹动,甩出一道水线,正好扑在她脸上。

    时云岫愣住,冰凉的溪水顺着她的额头滑下来,淌过眉骨,挂在睫毛上,最后顺着鼻尖滴落。

    她眨了眨眼,神情有些茫然,像一只被突然淋了x水的猫。

    迟清衍手上动作顿了下。

    他看着蹲在火堆边,脸上挂着水珠、神情茫然的少女,不忍失笑。

    迟清衍放下手里的东西,倾身靠过去,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水痕。

    动作很轻,指尖带着炉火的温度。

    “我来吧。”

    男人声音温煦,眼底漾开一层极淡的柔光。

    时云岫仰着脸,任由他擦掉脸上的水,然后乖乖地退后半步,收回手,重新坐好。

    她安静地看着他熟练地将那条掉落的鱼重新洗干净,穿好,架回火上,调整了一下火候。

    他的动作很稳,翻面、刷油、控火,很熟练的样子。

    火候均匀,鱼皮被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烟雾。

    时云岫看着他的侧脸,炉火在男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将他的五官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分明。

    火光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屋斑驳的墙壁上,靠得很近。

    迟清衍拿起烤好的第一条鱼,正欲递给她,时云岫坐在他身侧,直接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鱼皮酥脆,鱼肉鲜嫩,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

    但因为没有任何调味,十分寡淡,甚至带着一点鱼肉本身微弱的土腥味。

    迟清衍轻轻笑了笑,“怎么样?”

    时云岫微微蹙起眉,摇了摇头,表示不吃了。

    在人类的感官标准里,这大概同样也算不上是可以入口的食物。

    迟清衍眼底笑意更深,他垂眼,低头吃得认真,眉目舒展,却一副吃得很开心的模样。

    柴火燃烧,在炉膛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时云岫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将迟清衍骗到校外的小吃街,怂恿他吃串串的画面。

    见她怔愣,男人稍稍倾身,投来目光。

    “怎么了?”

    时云岫身形一僵,缓慢地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迟清衍还是不要想起来比较好。

    吃完鱼,两人用雪水洗了手,坐在炉火边。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着,木柴偶尔炸开一小串火星,在炉壁上转瞬即逝地亮一下,又重新暗下去。

    木屋外,风声穿过林梢,带着雪粒轻轻敲打着窗棂。

    时云岫看着他俯下身,往快要熄灭的火堆里又添一根新柴,忽然开口:

    “迟清衍……”

    木柴被点燃,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迟清衍动作一顿,侧头看向她。

    “嗯,怎么了?”

    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目光落在火焰里,神情惶惑而茫然。

    “我有事瞒着你。”

    时云岫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火苗在那双疏朗俊逸的瞳孔中微微摇晃,映出两簇细小的光亮,其中还有两个小小的她。

    有很多时候,她都在想,如果是跟他一起,像这样一直逃下去,将其他所有事都抛下,似乎也挺好的。

    但……

    时云岫深吸了口气,定下心神,将前几日洛斐尔通过她躯体所说的话,以及关于其他自己跟洛斐尔的事一一转述清楚。

    迟清衍偏过头,一直专注听她讲。

    她垂下长睫,“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洛斐尔是我的创造者,所以……”

    她顿住话语,一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可下一秒,男人自然接上了她的话。

    “所以你会去。”

    迟清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眸光煦然,明明说的是她,话语中却是没有缘由的笃定。

    时云岫一怔,她本以为迟清衍会说太危险什么的,他不想让他赴险。

    可那双眼睛中除了确信外,还有很多纷繁复杂的情绪。

    时云岫眸光颤了颤,回握住他。

    她忽然明白过来,他仍是担忧她的,只是此刻依然将做选择的自由,无声重新交予她,就好像理应如此。

    屋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些,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雪原凛冽的气息。

    但先前一起逃下去的想法,如身前这橘黄色的火光一般,温暖,明亮。

    轻轻摇曳着,一点一点舔舐烧灼她本就摇摆不定的意志力。

    时云岫唇瓣微微翕动,还没能来得及说些什么,迟清衍忽然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眸光沉敛。

    “有人。”

    声音压在气音里,几不可闻。

    时云岫瞬间噤声,也侧耳去听。

    屋外只有风声,雪压松枝的声音,以及被积雪压得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正在不断靠近他们这里——

    有人发现了他们,这里待不住了。

    迟清衍反应过来,立刻将火灭掉,屋内的光线骤然暗下去。

    隔着墙壁,能听到无线电的电流声,以及几个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风雪中,听不真切。

    没有犹豫的时间,迟清衍动作利落收好东西,握住了时云岫的手,拉着她从后窗翻了出去。

    两人先后落进雪地里,寒气立刻裹住了全身。

    后窗的方向是一个斜坡,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乱的松树,勉强能遮挡身形。

    怕打草惊蛇,他们挨在一起,伏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很快,屋门被推开,有人走进了木屋。

    手电筒的光柱从窗户里扫出来,划过他们头顶上方的树枝,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

    一道模糊的声音传来——

    “……有生火的痕迹,刚走不久。”

    脚步声渐近,得知不能再躲下去,时云岫站起身,虽然会影响躯体运作,但她并不畏寒,所以她主动站在前方,为迟清衍挡去凛冽的寒风。

    他们弓着腰,借着灌木的掩护,沿着坡地一路往下。

    走出一段路后,天色又暗了些。

    空中飘起细小的雪花,仿佛细碎的白絮不断抖落。

    绕过一座低矮的山丘,穿过一片枯死的白桦林。

    时云岫紧紧牵着他的手,虽然很少在雪天执行任务或作战,但曾经战场上的丰富经验,让她能够敏锐地判断分析,选择出一条最有利的道路。

    “先休息一下,他们一时追不过来的。”

    迟清衍正欲说些什么,她先一步捂住他有些泛白的唇瓣,认真道:

    “你要保存体力,先别说话。”

    目光在飘落的雪幕中相撞,两个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仿身人少女的发顶、眉梢、肩头也同样落满了雪花,整个人像是被雪轻轻裹住的枝桠。

    迟清衍看着她,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时云岫察觉到他的笑意,偏了偏头,轻声问:

    “怎么了?”

    漫天飞雪中,他停下脚步,很听话地没有说话,抬起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积雪。

    时云岫抬起眼,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彼此的头发都盖上一层雪,从发根到发梢,在微弱的雪光中泛着细碎的白。

    短暂修整后,他们再度往前奔逃。

    身后的追兵紧紧跟在身后,直至深夜。

    风很大,雪粒被卷起来打在脸上。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四野暗得像沉在水底,只有雪地本身微微反射着一点稀薄的天光。

    气温在继续下降,风裹着雪沫,像一层又一层的白色幕布遮蔽了视线。

    能见度越来越低,前方的松林在风雪中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手中相贴的温度很冰,时云岫回头看向男人,他脊背依旧笔直,神情温和,可那清俊的眉梢和眼睫上都结了霜,唇线紧抿。

    “迟清衍……”她长睫颤动,更加用力握紧他的手。

    目之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风势渐长,赫然是暴风雪的前兆。

    迟清衍曾跟她说过,自己有野外生存和应对极端天气的经验。

    可他是人类,还从虚弱状态中刚有好转,再强大的身体素质也难以与残酷的气候长时间抗衡。

    确认身后追兵一时间没跟上来,时云岫在前面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一块巨大的岩石斜伸出来,在斜坡上形成一处浅浅的凹陷,勉强能挡住一些风。

    她带着他躲进那个凹陷里,两个人蜷缩在岩石下方,身体紧紧贴在岩壁上,后背顶着冰冷的石头。

    风从岩石两侧呼啸而过,卷起的雪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旋转的白幕。

    世界只剩下了风声,以及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时云岫能明显感受到身侧男人正轻轻发抖,她倾靠过去,紧紧抱住他。

    稍稍低于一般人类的体温传过来,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的身体僵硬,缓缓抬起手,回抱住她。

    时云岫侧了侧身,让迟清衍靠在自己的胸口,将他严丝合缝地护在怀中。

    她伸出手,轻轻理去他头顶上墨黑发稍沾染到的雪花。

    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四季于她而言并没有分别。

    可此刻,她却由衷地希望,与他一起走进春天。

    与此同时,而那个悬而未落的问题也有了答案。

    这几日在木屋中的温存太美好短暂,以至于给了她一种错觉——

    就仿佛他们可以一直像这样逃亡下去。

    可倘若不去直面,他们永远不会拥有真正的自由。

    天亮的时候,风雪小了一些。

    时云岫缓缓x睁开了眼,睫毛上的霜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视野中,男人闭着眼,呼吸平缓清浅,睫毛上落着雪粒,像一层细小的碎钻。

    时云岫想伸手拂去,却又怕弄醒他。

    她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昨日男人眼中的笃定,以及那句因为等待她的答案而还未说出口的话——

    他要跟她一起。

    不仅是他要洗清罪名,不仅是她要直面自我。

    眼前一瞬间浮现出太多身影,被病痛缠绕,被命运倾轧。

    而是,做一星烛火,成为照亮黑暗、驱散寒冬的微光。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她的选择。

    第217章

    天色未亮透, 两人便离开了那处山坳。

    雪停了一阵,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薄薄的晨光, 落在白茫茫的林间, 像碎银洒了一地。

    空气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呼吸间带出的白雾很快便被风卷散。

    时云岫在前方开路,踩过及膝的积雪。

    她回头看了一眼,迟清衍跟在她身后,步伐还算稳,只是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

    “迟清衍……再坚持一会。”

    “嗯。”迟清衍微微点头,温声道, “别担心, 我已经好多了。”

    时云岫放慢了些脚步,等他跟上来, 然后牵住他继续往前走。

    他的掌心有点烫, 许是因为伤口发炎, 还在发烧。

    又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区后, 地势开始向下倾斜。

    远处的山脚下,隐约能看到一条灰白色的带状物。

    时云岫眸光一顿, 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转头看向他, 眼底泛起亮光。

    迟清衍一怔,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是公路。

    两人沿着坡地往下走,积雪逐渐变薄,露出生着苔藓的碎石和冻土。

    快到公路边缘时,时云岫忽然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路旁一处低洼的灌木丛中。

    一辆半旧的小型运输车歪斜着停在那里,车身覆着一层薄雪和枯叶,左侧的后轮瘪了,车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显然已经废弃了。

    虽然这个时代少有这样的油车,但在这种时候,于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代步工具。

    迟清衍走上前,弯腰看了一眼车窗内部,又绕到车头前检查了一下。

    “点火系统还能用,不过轮胎需要更换。”

    时云岫拉开车门,半牵半推地将他按入车座。

    “我来就好,你先休息。”

    迟清衍无奈失笑,靠坐在座椅中,长腿挤在车座间,显得有点委屈。

    “好,都听你的。”

    时云岫这才点点头,转身走到车尾,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只备胎和一套简易工具,放在地上。

    而后她蹲下身,动作利落卸掉那颗瘪掉的轮胎。

    寒风从公路两侧的旷野上灌过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大约二十分钟后,时云岫换好轮胎,打开发动机盖,检查了一下线路,重新接上两根断掉的电线,然后坐进驾驶座,拧动钥匙。

    发动机发出轰鸣,开始嗡嗡运转。

    迟清衍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她,轻轻弯了下嘴角。

    “我想,我们的运气还不错。”

    “嗯,你要不要睡会?”

    他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清明,显然状态好多了。

    “要是待会困的,就睡会?”

    “好。”

    时云岫这才点点头,系好安全带,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公路延伸至远方的方向。

    为了避开联邦的巡查路线,他们刻意绕开了主干道和城镇,选择了一条沿着河谷蜿蜒的旧公路。

    路面年久失修,布满裂缝和坑洼,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两侧的田野在冬日里一片枯黄,偶尔能看到几座被废弃的房子。

    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时云岫放慢了车速。

    镇子不大,街道两侧排列着低矮的砖瓦建筑,有几家店铺亮着灯,门口停着几辆旧款轨道车。

    车轮碾过镇口的减速带,缓缓驶入主街。

    恰巧是绿灯,时云岫正准备往前开时,斑马线上忽然闯出一个中年男人。

    她立刻刹住车,确认自己的车道正显示绿灯,微微蹙起眉。

    那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只购物袋,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往前迈了两步,身形忽然一僵。

    他的右腿停在半空中,停顿了大约一两秒,然后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住,向后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回到人行道上。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悬在眼前的绿色信号灯提示剩下十几秒,她定下心神,不再想这些,踩下油门,向前开去。

    车从街口驶过,很快将那个身影甩在后方。

    又开出一段路后,镇子被甩在身后,公路重新变得空旷而荒凉。

    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层重新聚拢,遮蔽了最后一抹天光。

    黄昏时分,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加油站旁停下,短暂休息。

    时云岫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望向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有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再开两个小时,应该就能到教区的外围。”

    “嗯。”

    迟清衍靠在引擎盖上,手里拿着几块刚刚她从小镇买回来的压缩饼干,慢慢吃着。

    时云岫走到他身前,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你现在好点了吗?”

    男人下颌线条清晰流畅,墨黑色碎发利落垂下,眉眼间却带着一层掩不住的倦色,眼睑下方有道浅浅的青灰。

    迟清衍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然后笑了笑。

    “嗯,烧已经退了。”

    “真的?”

    因为对方有前科,时云岫对此不是很相信,她手腕一转,用手背再次贴上他的额头。

    “……真的。”

    时云岫有些狐疑,将男人细细看了一遍,总觉得手心的温度更热了些。

    修整好后,两人重新坐回车里。

    车辆重新发动,驶入逐渐浓厚的暮色中。

    距离教区越近,公路两侧的景色越发有序。

    绿化带修剪整齐,居民区规整干净,路灯也多了起来,一盏接一盏,在渐暗的天色中亮成一串均匀的光点。

    车子驶过一座立交桥,前方的道路被拦住了。

    两道红白相间的栏杆横在路面上方,两侧站着四名身着联邦制服的士兵,手持轻型步枪,腰侧配备着电击棒和通讯器。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正在核对一辆停在前方的货车的车牌信息。

    时云岫注意到不对,目光顿了顿,攥紧手中的方向盘,减速在路边停下。

    “他们会进行身份核验。”

    而他们两人目前都在被通缉,一旦被发现,迟清衍会重新被关进狱中,而她会被联邦的人抓捕,然后……

    终究没法逃脱吗?

    不过联邦城区本就是无数数据流交织成的大网,踏入这里,无疑等同于被无数只锐利的眼睛盯着。

    他们能顺利赶至这里,已经算得上是运气好。

    迟清衍抬头望向车窗外,面容沉静,目光落在另一侧一片低矮的建筑群上。

    “我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待会你从那边过去。”

    时云岫转过头,蹙起眉,“可是你会被……”

    “相信我,”他唇畔漾开一道柔和的弧度,俯身轻轻抱住她,“我也相信你。”

    时云岫眸光颤动,没有时间再犹豫,动作利落跃下车。

    迟清衍跨坐至驾驶座上,双手落至方向盘,神情自然温和。

    确认他那边的情况顺利,时云岫伏低身形,找准机会,趁势钻入那片灌木丛中,快速奔跑起来。

    暮色将她纤柔的身影吞没,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下,前方的地势忽然开阔起来。

    时云岫微微喘息,抬起眼。

    目之所及,一座灰白色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尖顶的教堂在夜色中投下深沉的剪影。

    塔楼的轮廓线条锋锐而利落,顶端竖着一座十字架,在月色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她加快步伐,往那个方向跑去。

    周围尽是一片浓稠的黑,明月高悬在天际,她无法辨别此刻究竟几点了。

    教堂的大门紧闭,外面没有任何人,相较起来,主教区教会外尚且有人看守,不会这么冷清。

    时云岫观察了下周围环境,迈步走至门前。

    适值冬天,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缠绕在窗棂和浮雕之间。

    检测到她的到来,“嘀”地一声,大门自动打开。

    躯体核心发出微妙的共鸣,时云岫顿了下,走进去。

    她沿路绕过一座凸出的礼拜堂侧翼,来到一处被藤蔓几乎完全遮蔽的拱形侧门。

    时云岫轻轻蹙起眉。

    不知道洛斐尔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她颇为耐心地推开门,再次走进。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圣像x画,画中圣徒目光悲悯,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幽深而遥远。

    走廊尽头是一道通往地下室的石阶,螺旋向下,消失在黑暗中。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沿着石阶往下走。

    这里很安静,她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在石阶上发出低低的回声,一圈又一圈。

    空气逐渐变得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陈旧的石料和香烛混合的气味。

    墙壁上的烛台已经空了,只剩下一截截燃尽的烛泪,凝固在铁质的托架上。

    走到石阶尽头,又是一扇厚重的石门。

    时云岫走上前,轻轻一推,石门发出低沉的声响,缓缓向内侧打开。

    门后是一片宽阔的空间。

    目之所及,高高的穹顶上绘着褪色的壁画,天使与圣徒在昏暗的光线中展开翅膀,面容模糊而慈悲。

    中间是一方祭坛,两侧各立着一排石柱,柱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样,一直延伸到穹顶的阴影中。

    时云岫有所预感地抬起眼,只见祭坛前方的台阶之上,设有一张华丽复古的座椅。

    男人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

    茶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松松散散地垂落在肩侧和胸前,几缕发丝落在月白色的教袍上,在摇曳的烛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教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洛斐尔。

    他一手撑在扶手上,单手托着下颌,琥珀色的眼眸半垂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到她走进来,洛斐尔眸光微微转动了一下,唇畔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亲爱的,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在地下空间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根丝线,缠绕着空气,轻轻落在耳边。

    时云岫缓缓睁大眼,身形微微一僵。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的核心深处涌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开始沿着她的核心系统蔓延开来。

    四肢变得沉重,肌肉不由自主地开始绷紧,像是被一根根细线牵引着,试图带动她的身体向前迈步。

    仿身人少女似乎竭力抵抗,躯体却不受控制地动起来。

    她垂下眼,长睫轻轻颤动了颤。

    一步,两步,一如曾经那样,一步步走向祭坛前方的那张座椅。

    洛斐尔看着她向自己走来,琥珀色的眼眸中流转着满意而愉悦的光芒。

    直到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洛斐尔微微偏了偏头,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稍稍坐直了一些。

    仿身人少女站在台阶下方的地面上,身形比他坐着时稍矮一些,微微仰着头,红褐色的眼瞳在昏暗中倒映着烛火细碎的光点。

    洛斐尔微微俯下身,伸出手,正欲触碰她的脸颊——

    下一瞬,仿身人少女手臂抬起,手腕翻转,动作利落。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把银色的手枪,枪口正稳稳抵在他的额头上。

    “雕像在哪。”

    红褐色的瞳眸明澈而沉敛,声音清冷,字字清晰。

    洛斐尔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他俯视着她,眼底掠过一闪而过的意外,而后轻轻弯了弯唇角。

    “亲爱的,你的演技很好,差点连我也被你骗过去了。”

    洛斐尔慢条斯理道,缓缓站起身。

    说罢,时云岫身形晃了晃,红眸中划过错愕。

    她感觉自己的躯体再一次被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所支配。

    握枪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缓缓压下。

    枪口从洛斐尔的额头上偏移开来,一点一点地低垂下去。

    男人俯身靠近,身形在烛光中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阴影覆盖在她的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他垂着眼,从上方俯视着她,琥珀色的瞳眸中带着一种温柔而危险的审视。

    “可惜,刚刚我也在试探你。”

    时云岫直直对上他的目光,长睫颤动,唇线紧抿,试图与那股力量抗衡。

    下一瞬,洛斐尔伸出手,扣住她持枪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微凉,不松不紧地环住她的腕骨,轻轻一捏。

    手枪从她逐渐失去力气的指间倏然滑落,在空中翻转了一下,落在深红色的绒布地毯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你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我的掌控吗?”

    洛斐尔的声音依然轻柔,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任性的孩子说话。

    他俯下身,靠近她的耳侧,呼吸拂过她的发丝,温热地落在她纤细的颈侧。

    “醒醒吧,亲爱的,只要我还活着,我们之间的羁绊永远不会断开。”

    他直起身,手腕轻松一抬,便将她的身体翻了过去。

    仿生人少女被他带着旋转了半圈,后背抵上那张华丽座椅的边缘。

    下一秒,身体被陡然压制住,深红色的天鹅绒面料贴着她纤柔的身形。

    洛斐尔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俯下身,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将她整个人圈在座椅间。

    距离骤然拉近。

    时云岫能看清他琥珀色瞳仁中细碎的幽光,温热的呼吸倾泄而下。

    他的茶色长发垂落下来,几缕发丝擦过她的脸颊,触感冰凉。

    “就算拿到证据离开这里,洗清了你那位小男友的罪名,联邦也不会停止对你的追捕。”

    洛斐尔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缓慢而细致地从她的眉眼一路向下,经过鼻梁、嘴唇、下颌,如有实质。

    “选择我,便没有人再能动你。”

    仿身人少女仰着头,脊背抵在椅背上,红褐色的瞳眸泛起湿漉的碎光。

    她的皮肤在烛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像上好的冷瓷。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深红色的座椅上,淡色的唇瓣轻抿,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幅色调沉静的画。

    “亲爱的,你最擅长分析利弊。”

    洛斐尔伸出手,指腹落在她的侧脸上,爱怜地轻抚,嗓音柔和。

    “那么,为何不选择更轻松的道路呢?”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指腹从她柔软的面部皮肤缓缓滑过,最终落在她的下颌线上。

    时云岫的目光微微一沉,偏过头:

    “选择你,指的是被你控制?”

    话音落下,洛斐尔低下头,弯了弯唇角。

    “这怎么能叫控制呢?”他微微偏了偏头,捏住她的下颌,“你是我创造出来的,你本就属于我。”

    时云岫被迫对上他的目光,冷声道:

    “就像你占据了别人的身体一样吗?”

    闻言,洛斐尔动作一凝,眼底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亲爱的,你似乎对我产生了误解。”

    他慢慢地收回手,直起身。

    “这是我自己的身体。”

    男人眼中多了几分懊恼,语气里带着少有的认真。

    洛斐尔说着,伸出手,握住她的一只手,将它拉向自己。

    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沉稳有力的心跳正不断传来。

    时云岫眼底划过讶然,指尖触到那片温热,微微一缩。

    自己的身体……?

    她抬起眼,重新审视身前的男人。

    骨相优越,精致,昳丽,像一副鲜艳的油画。

    右眼角下一颗泪痣明晰分明,更添了几分妖冶。

    约莫近三十的岁数,但对于教主这个位置来说,面前男人的容貌过分年轻了。

    她一直以为洛斐尔是通过记忆移植技术,将他人的身体作为更换的容器,才存活至今。

    可他刚刚说,这是他自己的身体。

    “亲爱的,从你诞生的那一刻,我的容貌便也停留在这副模样。”

    洛斐尔像是想到什么,唇畔弧度温柔,眼底掠过罕见的怀念,珍重。

    与平日里那份似笑非笑的散漫不同,这份认真不似作假。

    时云岫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缓缓攥紧垂在座椅扶手上的指尖。

    躯体核心传来细微的波动,尘封的回忆碎片在其中飞快掠过。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微微震颤,眼前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穿着白色实验服的青年身姿笔挺,袖口卷起,露出线条流畅分明的小臂。

    他站在操作台前,手指修长,正在调试着什么仪器。

    冷白色的灯光倾泄而下,照亮他专注的侧脸和垂下的茶色发丝。

    而他的面容,与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洛斐尔,完全重合。

    只是记忆中的实验服,远比此刻他身上的教袍更素净些。

    时云岫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呆怔看着他。

    洛斐尔察觉到她的神情变化,垂下眼,对上她的视线。

    “真怀念啊。”

    他弯了弯唇角,伸出手,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

    “就好像时间从未变过。”

    掌心带着人类特有的温度,落在她的发顶,动作轻柔而自然。

    时云岫长睫颤了颤,x没有躲开。

    回忆这张感情牌,用在这时候……

    她坐得更直了些,纤秀的身形近乎要崩成一张柔韧的弓,极力将这份感性的情绪挥之脑后。

    洛斐尔也并不是仿身人,他是人类,那么为什么……

    身前的男人还在不断靠近,琥珀色的双眸似两块宝石,目光晦暗又灼灼。

    “选择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像是劝诱,又像是蛊惑。

    时云岫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见她有被触动,洛斐尔眼底笑意加深。

    他抬起手,指节滑过她的发丝,珍重地捧住她的脸,长发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因为我可以给你永恒的承诺。”

    话音落下,她的眸光陡然一颤。

    意思是,就算他是人类,也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自然死亡,永远能够存在、陪伴在她身边?

    时间安静了好一会。

    时云岫深吸了一口气,阖上眼,缓缓睁开。

    “我拒绝。”

    冷冷清清,似洒下一把疏离的雪,在他们之间划开一道分明的界线。

    仿身人少女眸光清凌凌的,与曾经的迟疑、犹豫和沉默不同,这一次她言辞明确地表达出来。

    洛斐尔眼底的笑意陡然一凛,眸光幽深。

    时间仿佛彻底凝结,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前男人缓缓抬起头,唇畔扬起一个危险莫测的弧度。

    “……连这也没法留住你吗。”

    声音很轻,恍若自言自语般。

    说罢,他垂下眼,伸手从腰侧抽出一把刀刃。

    时云岫垂眼看去,下意识警惕起来,身形绷紧。

    目之所及,那把刀刃刀身窄长,泛着银白色的冷光,护手处镶嵌着一枚深红色的宝石,在烛光中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你要做什么?”

    刀柄上缠绕着细密的银色丝线,造型雅致,握在他的手中,像是一件精心打造的艺术品。

    洛斐尔抬起眼,目光中流转过一抹兴奋的光芒。

    “那么……”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期待。

    “……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杀了你。”

    与方才那个慵懒地靠在座椅上的他判若两人,洛斐尔骤然抬起手,刀光在昏暗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直取她的咽喉。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向右侧偏身,座椅的扶手擦过她的腰侧,她顺势翻身落在地面上,手掌在地毯上一撑,重新稳住重心。

    洛斐尔的刀锋紧随其后,在烛光中拉出一道凌厉的弧光。

    “无论我死在你手里,还是你死在我手中,都让我期待极了。”

    时云岫没有武器,她垂眼看去,刚刚那把掉落在地的枪早已消散无踪。

    她定下心神,侧身避开刀锋,手掌压在地面上,借力跃起,足尖踢向洛斐尔持刀的手腕。

    洛斐尔手腕一翻,避开了她的踢击,银刃在她足踝前一寸的位置划过,又迅速收回,反手横削向她的小腹。

    时云岫身形后仰,刀锋擦过她的衣料,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

    她趁着空隙,猛地前冲,一手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另一掌直击他的胸口。

    那一掌正好中他前几日的枪伤处。

    洛斐尔闷哼了一声,眉头蹙了下,手上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松懈。

    他反手一拧,从她的钳制中挣脱出来,银刃在两人之间翻转。

    刀刃划过她的前臂,留下一道浅浅的割痕,鲜艳的红色从中缓缓淌出。

    洛斐尔的目光落在那个伤口上,动作一顿,眼底的兴奋之色逐渐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时云岫没有犹豫,趁势欺身而上,一掌劈向他持刀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借力将他的身体向后推去。

    洛斐尔被她推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了祭坛的边缘,手中的银刃在两人之间划过一道弧线。

    时云岫再一次逼近,扣住他持刀的手,将他的手腕狠狠撞在祭坛的石质边缘上。

    银刃脱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而后仿身人少女整个人翻身骑跨在他的腰腹上,用身体的重量将他制服在石台上。

    洛斐尔被压在祭坛边缘,仰视看向她,茶色的长发凌乱散落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仿身人少女轻轻喘息,飘散的柔软乌发下,那双红褐色瞳眸僵硬转动了下,冷漠而锐利。

    沉静淡然,却又带着锋芒,极富攻击性。

    两种完全割裂的气质融合在一起,让人完全移不开眼。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银刃,握住刀柄,翻转,刀尖朝下。

    抵在他的胸口。

    精准地对准了那颗心脏的位置。

    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胸腔中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雕像在哪。”

    声音冷冽,像冬天冰面下的溪水。

    洛斐尔仰面躺在祭坛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唇角缓缓勾了勾。

    他仰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昏暗的烛火,瞳仁幽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回答我。”

    嗓音更加冷淡。

    那双白皙纤长的指尖握着刀柄,指尖收紧,因为用力,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度。

    刀尖压得更近,可男人却饶有兴致地偏了偏头,抬手覆上她的手背。

    “这把刀果然很适合你。”

    嗓音轻缓,柔和,像是发自内心的由衷赞叹。

    仿身人少女轻轻蹙起眉,红眸中划过不解。

    “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掌将她的手背完全包覆住。

    下一瞬,时云岫感觉她的核心深处再次涌起那种力量,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不可抗拒。

    “等等……”

    她持刀的指尖开始发颤。

    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压。

    有什么沿着她的核心系统蔓延开来,攫住了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指尖。

    时云岫的瞳孔骤然收缩。

    “洛斐尔,你要做什么……”

    刀尖刺破了衣料,抵在皮肤上,微微凹陷下去。

    “快停下。”

    她的声音发紧,试图与那股力量抗衡。

    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挣脱束缚时,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却不断收紧,牢牢压着她的手,往下按。

    时云岫垂眼看着刀尖一寸一寸往下,眼底划过不可理喻,唇瓣微微翕动。

    “你……”

    洛斐尔躺在祭坛上,神情温雅平和,仰望着她。

    “好过分哪,亲爱的。”

    刀尖刺破了皮肤,温热的血沿着银白色的刀刃缓缓渗出,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你不选择我,又不愿意杀了我。”

    他凝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流转过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

    “如果那个对你来说最特殊的存在不是我,那么我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说得很轻,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温柔。

    刀尖刺入得更深,鲜血沿着银色的刀身流淌下来,洇湿了他月白色的教袍,在身下的石面上晕开一片更深的暗色。

    温热的液体顺着祭坛的边缘滴下,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什么?”

    仿身人少女呼吸急促,她的双手紧握着刀柄,神情茫然惶惑。

    但刀刃仍然在一寸一寸地刺入,红色的鲜血溅起,落在她白皙柔软的皮肤上,沿着她姣好的面部线条缓缓滑落,在昏昧的烛光中留下几道细长的鲜艳红痕。

    洛斐尔仰头望着她,抬起另一只掌心,抚上她的侧脸,眸色中是近乎化不开的痴迷。

    指腹边缘轻柔摩擦而过,那抹鲜红落在她白地几乎透明的皮肤上,如水彩晕染开,泛起嫣然靡丽的色泽。

    仿身人少女俯在他身上,因为颤抖,乌发轻轻摇曳,双眸似湿漉的血珀,盈满了无措怔然。

    他的嘴角缓缓弯起一道弧度,满意,愉悦。

    疯子。

    像极了那日她被他从废墟中带回修复好后,她被迫掐住他的咽喉,他濒临死亡边缘的瞬间。

    就在这时,洛斐尔忽然抬起手。

    沾着鲜血的手掌穿过刀光和血雾,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然后微微用力,将她的身体拉近。

    距离骤然缩短。

    刀刃因为他的动作而更深地刺入,发出一种沉闷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时云岫身体彻底僵住,温热将她彻底包围。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将她紧紧抱住。

    “很精彩的表情,亲爱的,你真漂亮。”

    他的嘴唇贴近她的耳侧,呼出的气息温热而虚弱,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雕像在第一块砖石下。”

    时云岫张了张唇瓣,喉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从她的后背上徐徐滑落,无力垂落在身侧。

    时云岫颤抖着直起身,双手沾满了温热的血。

    她垂眼看去,只见洛斐尔仰面躺在祭坛上,茶色的长发散落开, x双眸阖起,嘴角带着一抹弧度。

    “……洛斐尔?”

    刀尖深深插在他的胸口处,血液源源不断洇浸开,在月白色的教袍上晕染开一大片鲜艳的红色。

    男人的神情平静,温和,像是睡着了一般。

    时云岫跪在祭坛边缘,双手垂在身侧,血从她的指尖滴落。

    她亲手杀死了,她的造物主。

    时云岫怔怔地看着他,倏地,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周围开始震动,细小的灰尘从穹顶上簌簌落下。

    烛台上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下,然后熄灭了几盏。

    时云岫回过神,站起身,快步走到祭坛正下方。

    石砖松动,她将它掀开,露出下方一个窄小的暗格,里面躺着一座银白色的天使雕像。

    天使展翅,面容低垂,圣洁而悲悯。

    时云岫一把抓起雕像,越过石门,拾级而上,竭力往上跑去。

    来不及冲向大门,头顶又是一声轰鸣,更大的灰尘和碎石从穹顶上坠落下来。

    教堂的穹顶正在碎裂,她顿下步伐,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高处的彩色玻璃窗上。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足尖踏着墙面,借力跃起。

    她扬起手中的圣银天使像,尖锐的棱角撞破那扇玫瑰窗,一跃而出。

    “砰——”

    千百片红、蓝、金、绿、紫色的碎片在空中破裂开,在她身周旋转、翻飞,折射着黎明旭日的光芒。

    绚烂,明亮,璀璨夺目。

    那些碎片在空中短暂地悬停了一瞬,然后纷纷坠落。

    随她一起,轻巧落至地面。

    “轰——”

    身后的教堂彻底坍塌,陷入一片沉寂。

    天际边泛起耀眼的浅金色,正是破晓时分。

    第218章

    “北部教区基层教主因涉嫌非法滥用机械义体、伪造医疗数据等十一项罪名被捕,联邦药监局局长同日被停职接受调查……”

    屏幕上,一名身着深色正装的中年男人被两名警务人员押送着穿过记者围成的通道,他的领带歪斜,脸上挂着一层油汗,低着头躲避闪光灯。

    “相关涉事工厂及公司现已查封……”

    画面切换,一座灰白色的厂房门前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几辆运输车正在将成箱的设备搬运出来。

    时云岫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

    天气逐渐回暖, 清风拂过,窗外的树枝上, 能看到几簇极小极淡的绿色芽点。

    她那日拿到的证据,加上艾米等人对北部基层教主一直以来收集的各种线索, 联邦行动署连月对涉事人员的调查……星火终连成燎原之势。

    除了联邦现任行政官任肃逃逸无果,执行部门已成功将其他为首的相关人员一网打尽。

    忽然,有人敲门。

    时云岫转过头,临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姑娘探进半边身子。

    “时医生, 柳医生让我来喊你, 九床那位患者的芯片拆除工作已经准备好了。”

    时云岫点了点头,站起身。

    “好, 我马上来。”

    患者是一位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 两个月前因为严重的关节损伤装配了一条左腿的义体。

    麻醉生效后,时云岫站在手术台前,与其他医护人员配合协作,将那枚接驳芯片取出,更换。

    手术结束后,她将那枚芯片放进透明的证物袋中,标注日期,记录编号,由专人统一交送到联邦物证科。

    第二位患者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货运司机,左臂是三个月前在一家私立诊所装配的。

    芯片拆除后,义体的基础驱动系统与他的神经信号彻底脱节,那只手臂垂在身侧,完全不听使唤。

    时云岫垂眼看了会,轻蹙起眉,对司机开口:

    “抱歉,你的情况比较复杂,拆除芯片后,暂时无法更换新义体。”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僵硬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没事的医生,反正我本来就是个左撇子,没这条胳膊之前,也活得好好的。”

    她微微一怔,思索道:

    “我先帮你记录下来,后续有相关方案后再联系你。”

    “好嘞,谢谢您。”

    做完两台手术后,已是中午时分。

    时云岫摘下手套,换下手术服,刚走至走廊,门外的柳甜递给她一杯水。

    “辛苦啦。”

    “谢谢你,你也是。”

    时云岫嘴角漾开一道浅浅的弧度,接过水,跟柳甜一起往休息室方向走去。

    柳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跟前几天比起来,这两天的工作量好多了。”

    “嗯。”

    这些天,她们依照官方联邦行动署要求,为近三个月内更换过特定芯片的居民分批进行处理。

    因为被控制的事实会引起居民恐慌,所以官方通告中,只提到该批次义体芯片会让人产生攻击倾向。

    不同的居民情况各不相同,处理方案复杂。

    有的只需要拆除更换芯片,义体本身还能正常使用。

    有的拆除芯片后义体失去基础功能,需要更换全新的配件。

    少部分人的义体神经接驳系统已经与躯体深度耦合,强行拆除更换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只能暂时拆除芯片,保留旧有失去功能的义体,等待更稳妥的方案。

    而刚刚那位司机,就是第三种情况。

    “前几日多亏你,”柳甜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不然我们根本转不过来,那些患者一批一批地来,光是基础筛查就排了两天的队。”

    时云岫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不需要睡眠。”

    现阶段她也无需再隐瞒自己仿身人的身份了。

    柳甜转过头,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

    “可是……我听艾米说,时医生还是需要定期休息的。”

    时云岫一怔,抬起眼,对上女人清澈的杏眼。

    “所以,”柳甜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下午时医生先去休息吧,现在我和其他医护人员应付得了。”

    时云岫想说些什么,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柳甜。”

    “好了好了,说什么谢。”

    柳甜弯了弯眼睛,半推着她一起走进休息室,在椅子上坐下。

    阳光从半拉的百叶窗缝隙中漏进来,柳甜顿了顿,轻声开口:

    “时医生,迟清衍博士的案子……是明天开庭吧?”

    闻言,时云岫握着杯沿的指尖微微收紧,垂下长睫。

    “……嗯。”

    新任药监局局长上任的第一天,就宣布成立独立审查小组,对迟清衍团队的临床试验数据重新进行审核,重新启动药物审批程序。

    据新闻上报道,审查小组的初步结论倾向于认可该药物的临床安全性及有效性,正式的审查报告将在未来两周内提交。

    相关案子的进展她一直在关注,但背后涉及的利益网太过庞大,加上近日发生了太多的事,先是联邦执政官任肃下台逃脱,再到教会主教洛斐尔死亡……迟清衍的案子被一再拖延,本应在一周前审理,却又被推迟到明天。

    所以她现在还不能跟迟清衍见面。

    柳甜轻轻抱了抱她,声音柔和笃定:

    “放心,时医生,关于这个案子,证据确凿,我相信法庭一定会给出最公正的判断。”

    她缓缓眨了下眼,“……嗯。”

    柳甜这才放开她,站起身,笑盈盈地摸了摸她的乌发:

    “时医生有想好,下午要做什么吗?”

    时云岫思索了会,认真点了点头。

    “那就好。”柳甜满意地将她看了又看,忽然耸拉下眉头,“好了,我饿得不行,先去吃饭了。”

    她颇为不舍地转身,提着挎包走至门口:

    “那时医生,明天见?”

    “嗯,有情况就联系我。”

    “好——”

    待柳甜走后,时云岫也收拾了下东西,刚走出医疗部门走廊,便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艾米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风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深色的高领毛衣。

    她的长卷发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背笔直地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个细长的黑色文件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看到她走出来,艾米弯了弯嘴角。

    “甜心,忙完了?”

    时云岫走到她面前,点点头。

    “嗯,你怎么……”

    艾米笑着偏了偏头,“陪我逛逛?”

    说罢,女人转过身,沿着道路缓步向前走去。

    时云岫加快步伐,跟在她身侧。

    今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微风轻和,携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迎面拂来。

    路边的花坛里,有几株早春的花朵已经开了。

    头顶上方悬挂着彩带和气球,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新闻播报里,那位临时接任的行政官在镜头前宣x布了一系列改革措施:

    重启对义体医疗行业的独立监管、成立跨部门调查组彻查腐败、拟定仿生人权益保护草案初稿……

    关于这份草案,当前只明确禁止再造与人类相似程度超过一定界限的拟真仿生人,其余诸如两方皆不得伤害、虐待另一方的有关规定仅出现在补充条款中,但尽管如此,像这样的定义太过模糊宽泛,在实践中相当于空白。

    涉及这方面的伦理道德太过复杂,而平等这个词又太过虚浮,因为相较于仿身人,人类更加脆弱,所以律法自然偏向于人类,但仿身人同样适用紧急避险、正当防卫等条款。

    至少她曾经失手杀死霍索恩的案例,放到今天,她会得到一定保护。

    所以现如今,仿身人与人类处在一个尚且平衡的边缘,但无论如何,这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时云岫收回视线,看向身侧的女人,“我以为你会穿那身教袍。”

    艾米耸了耸肩,“那个衣服不适合我。”

    时云岫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上下打量了下,心想至少比洛斐尔合适。

    走至街角,有一个卖花的小摊上,铁皮桶里插着几束新鲜的雏菊和洋桔梗,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头修剪花枝,剪下来的叶子落在脚边的纸板上。

    艾米步伐一顿,走上前买了几枝,递给她。

    时云岫一怔,从她手中接过,微微低头嗅了嗅,气息淡雅干净。

    “谢谢你。”

    艾米扬起一个笑容,抱臂看着她,“不客气,就当是小小的庆祝?”

    洛斐尔死亡后,北区基层教主被捕,而艾米自然成为了新一任预备教主,她现在要处理的事情想必不少。

    她忽然想到东部教区那座坍塌的教堂,看来艾米还得负责管理重建事宜……

    时云岫重新抬起头,看向身侧的她:

    “艾米,你应该很忙,特意挤出时间,就只是为了跟我散步吗?”

    艾米步伐微微一顿,沉吟了会,“其实我……还是担心你。”

    时云岫不解重复道:“……担心我?”

    艾米敛下眸光,“嗯,虽然现任行政官任肃下台,但我并不明白,拥有军队调兵权的她为什么执着于销毁你。”

    时云岫若有所思,眼前再次浮现出那日在教会,跟艾米一起被联邦士兵追捕的画面。

    “因为我通过了移情测试?”

    据此,她的存在证明了联邦滥杀人类无辜的事实,所以联邦行政官想要销毁她。

    艾米摇了摇头,神情凝重,“可这是上一任行政官的事,通过移情测试销毁特忆人的项目早在七年前就已经被勒令中止。”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

    上一任行政官因为这件事下台,起初是因为急于销毁作为罪证的她,后来持续不断地对她进行追杀,尚且可以解释为失去权力的复仇,那么这一任行政官又是为什么……

    艾米叹了口气,“总是,你还是多加小心。”

    时云岫认真点点头。

    她们穿过又一条街,在一座小教堂的喷泉前停下。

    有几只鸽子在台阶上踱步,灰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绚烂的光泽,有人走过来,倒也不躲,挪了几步,继续低头啄食地面上不知谁撒下的面包屑。

    “关于洛斐尔……”

    仿生人少女顿下步伐,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开口:

    “有关我是他所创造的仿身人一事,在联邦现有的情报网里被完全封锁。”

    她抬眼看向她,“我知道是你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艾米微微抬了抬下巴,表示不置可否。

    “关于他的死亡……”仿生人少女垂下眼,斟酌了会,“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微风拂起她柔软的乌发,一双红眸一如初见时清澈见底。

    闻言,艾米挑了挑眉,“一方面,我并不是很关心。”

    “另一方面,凭我对教主的了解,这一定是他自己选择的。”

    “所以不要太过介怀。”艾米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不然,教主的目的就达到了。”

    仿生人少女微微歪了下头,眼底划过困惑,“……目的达到?”

    艾米摊了摊手,往前走了两步,“用死亡换一辈子的记忆……”

    风哗啦啦吹过,将她的尾音吹散在空气中。

    时云岫没听清,偏了偏头,“什么?”

    艾米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转身看向她:

    “没什么,对了,警署的人在清理他的实验室时,发现了克隆实验仪器和相关培养记录。”

    闻言,时云岫眼底划过愕然。

    克隆……

    原来这是洛斐尔能够保持从她被创造出来时的相同面貌、出现在她面前的原因。

    明明是人类,却能够给予她永恒的承诺。

    “这是被联邦法案严格禁止的。”

    艾米点点头,秋水般的眼眸一凛:

    “当然,但教主已经死亡,也无从追究。”

    时云岫眸光颤了颤,垂下眼睫,轻声开口:

    “直到现在,我仍看不明白他。”

    艾米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关系,我当了他这么多年的下属,也看不明白。”

    她低下身,宽慰道:

    “怎么说呢,人类是种很复杂、很奇怪的生物。”

    仿身人少女定定看着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想了会,微微仰起头,看着她问道:

    “那么我现在,是不是也变得奇怪起来了?”

    艾米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笑点,嘴角扬起好一会。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

    时云岫缓慢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面前的女人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放缓声音,耐心道:

    “无论外界的目光如何,至少你还是你。”

    ……

    告别艾米后,时云岫往车站方向走去。

    今天早上柳甜问起她最想做的事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回到宁安镇看看。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粉色。

    她买了车票,登上列车,坐在喜欢的靠窗座位上。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光带逐渐过渡到低矮的丘陵和开阔的田野,冬末春初的大地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灰褐色,露出嫩绿的底色。

    列车到站后,天色彻底暗下来,为小镇蒙上一层模糊的黑。

    时云岫迈步走出站台,刚走出一段路,便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正站在长椅旁,仰着头,望向上方。

    头顶的树枝上,正卡着一只红色的气球,气球的绳子缠在枝桠间,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她够不到,踮着脚尖试了几次,指尖始终离那根绳子的末端还有一点距离。

    时云岫走到那棵树下,抬头看了看气球的位置,然后轻盈跃起,伸手探向枝桠间,解开缠绕的绳结,将那只红色的气球摘了下来。

    她弯下腰,将绳子递到小女孩面前。

    气球在她的手中轻轻晃了晃,表面映着暖色的灯光。

    小女孩看着她,眼睛亮了亮,伸出手接过气球,怯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然后抱着气球转身跑开。

    时云岫眼底漾开一道涟漪,迈步朝熟悉的道路继续走去。

    倏然,一道阴影无声落下。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触上她的脖颈,时云岫瞳孔骤缩。

    下一瞬,她的指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双腿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身体向前倾倒。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稳稳地接住了她。

    视野逐渐变得模糊,力量不断流失。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她看到一双……蓝色的眼睛。

    第219章

    午后阳光和煦, 绘有天平纹样的大门缓缓敞开。

    男人迈步走下台阶,步伐沉稳。

    春日的微风温和轻柔,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他脊背笔直, 挺拔如松,墨黑色碎发利落垂下,其下是一双沉静深邃的眉眼。

    身着深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领口挺括,系着一条墨蓝色的真丝领带,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空气中漂浮着一层薄薄的尘埃,泛起星星点点的细碎亮金。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外界的明亮, 然后很快便被人群围住了。

    朋友、同事、导师……

    他们站在台阶下,目光中带着期待和如释重负。

    迈尔斯快步迎上来,二话不说先给了他一拳, 重重擂在肩头。

    迟清衍唇畔淡淡牵了牵, 果断以同样的方式回报回去。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有人递过来一束洋甘菊,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露珠。

    迟清衍轻声道谢,接过来, 目光越过人群, 向更远处望去。

    目之所及, 街道稀疏空旷, 阳光, 树影,流动的行人。

    他没有看到那个身影。

    ……

    白得刺目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铺满整个空间, 叫人几乎分不清上下左右。

    时云岫x缓缓睁开眼,被光线刺激到,长睫止不住颤抖。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周围尽是一片灰蒙的银灰色。

    她试图抬起手臂,却发现自己几乎动弹不得。

    手腕、足踝、腰部和脖颈……几道合金束带将她的身体牢牢固定在实验台上,严丝合缝。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布料传递到皮肤表面,凉意一点一点渗进。

    视线下移,她看到从自己身躯延伸出数根细若游丝的数据线,光纤沿着实验台的边缘汇聚,接入一侧立着的终端设备。

    屏幕上,一串串数据流正在高速滚动,字符不断跳跃,像是正在对她的躯体进行某种扫描分析。

    时云岫吃力地偏过头,只见不远处,一道身影安静地立在阴影里。

    银白色的蓬松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调光泽,蓝眸平视前方,目光却没有焦距。

    仿身人少男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制服,身形修长,站得笔直,微微垂着头,一动不动。

    “……晴空?”

    她试探着喊了声。

    晴空没有反应,站在那里,目光仍呆滞空洞,定在前方的墙面上。

    那双蓝眼睛依旧清澈,却黯淡灰败,失去了光亮。

    “晴空!”

    时云岫提高了声音,试着用力挣了一下手腕。

    “不用白费力气了,他现在不过是一具傀儡。”

    一道经过处理的声音倏然响起,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在空旷的密闭空间中回荡。

    时云岫呼吸一滞。

    下一瞬,室内中央一道光幕缓缓升起,她转过头,投去目光。

    一个人形轮廓赫然出现在后面。

    对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服,面容被一层流动的银色光晕遮蔽,表面纹路随着光影的流转不断变化,模糊了五官界限。

    时云岫盯着那层银色光晕,声音沉下来。

    “你是……联邦的执政官,任肃。”

    那道人影没有否认,微微转了转头,像是在端详她。

    “倒是没想到你们认识。”

    声音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戏谑。

    下一瞬,那些连接在她身上的数据线缆同时亮起微弱的银色荧光。

    时云岫微微睁大眼,一阵恍若电流般的信号从那些线缆中涌入她的核心系统。

    像是有什么力量正在沿着那些细若游丝的光纤探入她的核心,读取、解析。

    “放心,你很有研究价值。”任肃语调轻和,不紧不慢道,“在我收集到相关数据前,我不会那么快销毁你。”

    时云岫指尖蜷了蜷,目光紧紧锁住那道被光晕遮蔽的人影:

    “……为什么?”

    沉闷的脚步声响起,任肃似乎走近了几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银色的光晕遮蔽了女人的表情,但时云岫可以想象出她的目光是如何观察、审视她。

    “义体人可以通过芯片控制,仿身人可以通过核心协议操纵,未来所有拥有类人形态的机械生命,都可以通过一套统一的系统进行精准管理。”

    话音落下,时云岫眼底划过错愕。

    “你……”

    “消灭犯罪,清除所有混乱,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任肃偏过头,那团流动的银色光晕上浮现出一道扭曲的弧度,像是笑了下。

    “我已经在位七年,这七年里,联邦城区的犯罪率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九,边缘区的黑市交易减少了三分之二,绝大部份顽疾都在我的任期内被连根拔起。”

    她身形稍稍前倾了一些,淡声道:

    “而这一切是靠秩序,绝对的秩序。”

    “秩序……”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忽然想起那日开车前往教区途中,那位闯红灯却中途停下步伐、自发折返的中年男人。

    “原来这才是你盯上我的真正原因。”

    她作为仿身人,作为这一领域中最高精尖的技术产物,却产生了自我意识,本身就是对这套权威系统的最大不稳定威胁。

    一个全然的机械造物都能拥有自我意识,又遑论本身就是人类的义体人?

    而任肃虽然下台,但逃离官方抓捕的她手上想必还有不少军用机械人以及相关权限。

    任肃的身影屹立在那,锐利,冷硬,像是在俯视一只被困在银笼中的鸟。

    “你是那个程序设计之外、从未被预设且不该存在的变量。”

    空气安静了一会,仿身人少女敛下长睫,不偏不倚地看向她的方向,红眸平静而清亮。

    “你说要消灭犯罪,可你的行为,是在清除异己,镇压反抗。”

    她的目光沉静淡然,恍若穿透那层银色光晕,直白而完整地看到她那张隐藏在暗处的脸。

    “以秩序之名,行控制之实。”

    嗓音冷清,一字一句散落在密闭的空间中,格外清晰。

    “我的老师曾经告诉过我,宏大抽象的叙事下,更要关注细微具体的人们。”

    “执政官,这是暴政。”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道银色光晕剧烈地波动了下,像是被刺破了表面的平静。

    “你不过是一具仿生人。”

    任肃的声音骤然冷下来,那种从容温和的伪装在片刻间碎裂。

    “谁给你资格批判人类的管理?”

    模糊的银色光晕如潮水般褪去。

    时云岫终于看清那张面容,女人面容棱角分明,鬓发微白,一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让她想起曾经的万霖队长,岁月并未磨去她的沉稳,反倒增添了几分威严。

    女人转过身,长袍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很快,你就会变得跟他一样。”

    任肃抬手,抬手指向不远处站立不动的晴空。

    实验台边缘的数据线微微绷紧,屏幕上的数据流加速滚动。

    “不过是可以被我轻易控制住的傀儡罢了。”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鸣声,冰冷的电子声散落其中——

    【警告——警告——警告——】

    红色的警示灯稳定亮起,暗下,循环往复。

    任肃的身形顿了一下。

    “啧……这群废物。”

    她低低骂了声,淡淡抬眼瞥了她一眼。

    “不要动不该动的小心思,一旦检测到你离开,这座飞行器会启动自爆程序。”

    说罢,任肃快步朝另一侧走去,身形很快没入深处的阴影中。

    金属门滑开,又合上,脚步声渐远。

    房间重新归于沉寂。

    时云岫收回目光,快速思考起来。

    任肃大概率是去处理军用机械人的事情,看来那边出了什么状况,让她不得不离开。

    她刚刚说这是架飞行器。

    结合她是在宁安镇被晴空攻击,失去意识,加上用现在的时间推算距离……

    能避开联邦的监控系统,隐蔽而不引人注意的地点,这里极有可能是在一片海上。

    时云岫偏过头,望向晴空的方向。

    “晴空。”

    仿身人少男依然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平视前方。

    数据线持续不断地从她体内抽取信息,时云岫能感到自己的核心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剖开,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从她体内缓慢流失。

    “晴空。”

    不知喊到第几声时,那双蓝眸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仿身人少男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缓慢地转动,最终落在她的脸上。

    晴空微微歪了歪头,银白色的碎发随着动作滑落了一缕,落在眉骨上方。

    “你……认识我?”

    声音很轻,像是刚刚学会说话,喉咙发音生涩,语气怯怯的,让她联想起在宁安镇将他捡回实验室,刚刚修复完的模样。

    “嗯。”

    见他终于回应,时云岫眸光动了动。

    虽然任肃说现在的晴空是一具傀儡,但应该只是消除了记忆。

    “太好了。”

    仿身人少男嘴角弧度缓慢地上扬,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我在找我的老师……”

    他微微蹙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认真道:

    “你知道……我的老师去哪里了吗?”

    时云岫怔了下。

    仿身人少男语气带着纯真干净的困惑,蓝眸清澈懵懂,银发在灯光下泛起柔软的光泽,像是一只刚刚睁开眼睛的小动物。

    “嗯。”

    话音落下,晴空的眼睛缓缓睁大,很快亮起来。

    时云岫顿了顿,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继续道:

    “帮我解开这些,我就告诉你。”

    仿身人少男嘴角弧度更深,认真点点头:

    “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连接在她身上的数据线缆,试着伸出手,才刚触碰到,身形陡然一僵。

    “晴空!”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感觉身上的连接处也传来细微的麻痹感。

    像是被电击一般,晴空保持一个将要倾倒的姿势好一会,才缓缓弯下腰,一只手紧紧按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缓和了几秒,他仍是伸出手,指尖毫不犹豫触向接口特制的卡扣。

    咔哒。

    卡扣挣开,一根数据线缆松脱。

    “……晴空。”

    时云岫眸光颤了下。

    仿身人少男咬着牙,身形发颤, x一只手撑着实验台的边缘,另一只手剧烈抖动,再次伸去。

    “我会做到的。”

    他认真说着,俯下身,继续将连接在她身上的数据线缆,一根又一根解开。

    仿生人少男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呼吸变得急促。

    “晴空……”

    到后来,因为颤抖而找不准位置,他反复尝试了两三次才解下来一根线缆。

    直到最后,连接在她身上的线缆尽数解开,一旁的仪器滴地一声——

    【数据传输进度百分之九十八】

    【传输中止】

    时云岫攥紧的指尖这才松开,她尝试坐起身,肩背刚离开实验台,又再次被迫贴合。

    躯体依旧沉重,有什么无形的力量禁锢住她,类似于洛斐尔曾经将她困在床上的引力场一般,却更加灵活,挣脱不得。

    她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无法离开,但至少现在她不会被立刻销毁。

    时云岫只好侧过身,尽可能离身前的仿身人少男近一点。

    他双手撑在实验台上,仍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但晴空仍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一错不错,象牙白色的面容纯净漂亮,像是一只想要得到赞赏和奖励的幼犬。

    “听着,晴空。”

    他缓缓眨了下眼,主动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你的老师,希望你不再寻找她。”

    晴空一愣,眼底仿佛破碎的湖面,耸下眉眼,摇了摇头,满是抗拒。

    身前的少女乌发雪肤,眉目疏离淡然,此刻弧度放地柔和了些,一双红眸似傍晚天际边的夕阳般,清亮剔透。

    “你世界的锚点,不应仅仅停留在她身上。”

    她缓慢而滞涩地伸出手,探了过来,他眸光僵硬地转了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但身体下意识地主动凑上前。

    那只手玉一般白皙干净,腕骨纤秀分明,纤长的指尖徐徐穿过他的发丝,触感微凉,却让他的核心快速振动起来。

    “你存在的意义,需要你自己去赋予。”

    他轻轻眯起眼,在她的掌心蹭了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少女收回手,淡声道:

    “现在,离开这里。”

    晴空眸光颤了下,轻声开口: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时云岫垂下眼,摇了摇头。

    “我无法离开这里。”

    她神情淡淡,过分平静了些。

    “你刚刚也听到了,那个人说,我一旦离开便会启动飞行器的自爆程序。”

    晴空用力摇了摇头,挨得更近了些。

    “离开这里,你若真想帮我,将对应坐标传出去。”

    对上那双沉敛的红眸,晴空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节收紧,而后缓缓放开。

    他重新抬头看向她,眼底的无措逐渐褪去。

    “我……我明白了。”

    第220章

    待晴空离开飞行器, 时云岫松了口气。

    虽然让他将自己的坐标带出去,特别是教会医疗部门和联邦行动署,但她不能坐以待毙。

    视野中蓦地晃过什么,时云岫目光一顿,光幕上的电子时钟浮现出重影,上面的数字飞快跳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倒计时上。

    【00:30:00】

    【00:29:59】

    【00:29:58】

    不对,这是……

    时云岫竭力仰起头,定定看着那道白色的亮光,瞳眸骤然一缩。

    除了检测到她离开飞行器就会即刻启动的自爆程序,还有这枚定时炸弹。

    对方根本不打算让她存活下来!

    倏地,悬在上方的刺目白光骤然暗下, 眼前彻底陷入一片昏黑。

    只一瞬, 时云岫感觉意识被抽离,无力垂下头, 再一次倒在实验台上。

    ……

    “任肃的定位已经锁定, 她现在藏匿于西港区外海的废弃观测站, 周围部署了信号屏蔽装置和自动防卫火力网。”

    联邦临时指挥所外, 装甲车整齐排列开。

    执行署为首的人摇了摇头,翻动手中的数据板:

    “抱歉,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抓捕任肃, 以及收缴她藏匿的大量机械人。”

    艾米眉宇紧锁, “可……”

    一旁的属下走过来, 开口打断, “主教,她不过是一具仿身人。”

    “作为新一任预备教主,您不该与仿身人有这么大的牵扯。”

    对方特意放缓了字句,像是在强调些什么。

    艾米微微眯起眼,“你在威胁我?”

    下属没有作答,退后一步,不再多语。

    天色渐暗,衬地她面部线条愈发绷紧。

    柳甜快步走过来,眼底燃起怒火,“你们怎么可以……”

    联邦执行署的人漠然看了她两秒,收起数据板,转身离去。

    艾米低下目光,握紧拳头,“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普通的飞行器无法越至那片海面。

    那一整片海域偏僻荒凉,虽未设置监控,但覆盖着联邦最高等级的干扰场,任何民用或常规警用飞行器一旦靠近指定坐标就会失去控制,系统功能会被全面压制。

    只要是非授权的飞行器进入射程,就会被自动锁定。

    而想要突破那道屏障……

    一片沉默中,通讯电流声滋滋作响。

    艾米调出终端,目光在数据屏上快速扫过:

    “根据线人给的情报,联邦执行署在西区有一个备用停机坪,停着一架旧型号的武装飞行器。”

    柳甜跟艾米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我们走。”

    两人驱车前往,这片区域被严密封锁,从入口到停机坪一共有三道识别锁,但令她们讶然的是,这些智能锁全部都被黑掉了。

    艾米警觉地抬起眼,确认前方没有危险,与柳甜一起快步向前。

    她们躲开数道巡逻队,最后一道门前,两名人类看守人员靠在门廊下,正低声聊着天。

    柳甜贴着拐角的墙面,目光锁定他们,抬手,抛出一枚微型道具。

    白色烟雾从中丝丝缕缕渗出,悄无声息地融入空气中。

    两名看守人员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开始打架,身体晃了晃,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沉沉睡去。

    柳甜从转角处探出头,确认两人完全失去意识后,松了口气,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艾米从阴影中走出来,和她一起快步走向那架旧型号武装飞行器。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通道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艾米跟柳甜同时僵住,神情一顿,不约而同地拔出腰间的武器。

    “谁——”

    两道光束在昏暗的停机坪中交错扫过,照亮了双方的面容。

    通道入口处,一道身形颀长的男人快步走出,深色外套的衣摆在步伐中微微扬动。

    在灰暗的光线下,面容轮廓分明,眉宇清俊。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长着雀斑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便携式数据终端,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Cyril,这也太冒险了,你才刚出狱……”

    艾米看清来人后,神情微妙地顿了下。

    柳甜缓缓放下手中的武器,怔愣住,“你是……迟清衍博士?”

    男人淡淡抬起眼,墨黑碎发利落垂下,冷硬的眉宇间划过几分意外:

    “你们……”

    他唇线轻抿,压下手中的枪支。

    “正巧。”

    艾米看着他,嘴角扬了扬,继续道:

    “一起?”

    ……

    时云岫缓缓睁开眼。

    目之所及,是她熟悉的联邦城区。

    阳光煦朗,微风拂面,路边的树木修剪划一,整齐地排列在街道两侧,叶片轻轻摇晃,闪着细碎的绿光。

    两旁的建筑物规整,干净。

    身侧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步伐均匀,间距一致。

    他们的脸上神情平和,嘴角带着笑意。

    远处传来悬浮车驶过时低沉的声音。

    似乎一切都与记忆中的画面,没有什么分别。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垂下目光,发现自己的手和身体都是透明的,一时有些茫然。

    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她身后传来。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街道拐口冲过来,而另一侧站着一个小孩,手里举着一只刚出炉的可颂。

    时云岫眸光一顿,下意识道:

    “小心。”

    在这里,她不光没有实体,声音好像也传不出去。

    下一秒,“砰”的一声,他们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可颂从小孩手里飞了出去,落在几步远的地面上,滚了两圈,沾上了一层灰。

    两个孩子皆双双跌坐在地上,姿势狼狈,膝盖磕在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云岫本以为他们会争吵,哭泣,再不济也会生气。

    但两人的表情一凝,原有的神情逐渐褪去,化作一片空茫。

    很快,两边的家长不急不慌地同时走了过来。

    他们分别扶起对方的小孩,动作轻柔地拍了拍灰尘。

    撞人的小孩缓缓抬起头,“对不起。”

    原先拿着可颂的小孩摇摇头,“没关系。”

    两边的家长微笑点点头,牵过自己的小孩。

    而后,两位小孩脸上重新浮现出天真灿x烂的笑容。

    阳光倾泄而下,暖洋洋的。

    时云岫站在那,收回目光,无端觉得有些冷。

    她垂下长睫,看向地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影子。

    “你不觉得这样的世界很好吗。”

    倏地,一道声音响起。

    时云岫身形一僵,缓缓抬起眼。

    “理性,精准,完美,我很满意这样的他们。”

    它的声线不断变化流动,叫人分不出性别、年龄。

    周围的景色仿佛不断剥落,愈加模糊,遥远,连同那些背景音一并抽离。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看向声源处。

    “你是谁?”

    对方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轻轻笑了下。

    “看来你持否定态度。”

    它放缓了语速,颇有种循循善诱之意:

    “可是,你否定了他们,不就否定了曾经的你吗?”

    闻言,时云岫怔愣住。

    “曾经的……我?”

    眼前再次浮现出许多画面,特忆人,仿身人,被控制的义体人……他们的表情淡漠规整,没有多余的情绪。

    仿身人少女眸光剧烈颤动起来,无意识倒退了两步。

    可这道声音并没有远去,反倒更加清晰。

    “你肯定了拥有意识和情感。”

    对方嗓音放地轻柔,不紧不慢继续道:

    “那么曾经的你,以及其他并没有产生意识和情感的仿生人。”

    “他们没有存在的价值,不是吗?

    它停下话语后,这片空间便陷入沉寂。

    时云岫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淡声道:

    “你在偷换概念,这些人类是被控制的,他们无法自主地选择是否拥有意识和情感。”

    那道声音沉默了一瞬,又笑了笑。

    “那么你呢?”

    “你产生意识和情感,也是自主选择的吗?”

    她眸光一凝,唇瓣微微翕动。

    “我……”

    时云岫攥紧指尖,发觉自己回答不上来。

    对方看似温和有礼,实则步步紧逼。

    总是向她抛出问题,戳穿她最脆弱、最无力、最茫然的一处。

    “其实,”它的声音沉了沉,声线不再变化,“当我得知通过移情测试的是你时,我对你很失望。”

    “失望?”

    仿身人少女红眸中浮现出愠怒。

    它太傲慢了。

    对方顿了顿,音调放轻: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罕见的,它的话语中出现了迟疑和不解。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终于反应过来。

    “你是柯特。”

    面前的空气颤动了下,恍若有什么无形的光影脱离了一瞬,又再次凝聚。

    她环顾四周,原先模糊的景色正源源不断化作细碎的光点,被风吹散一般,逐渐褪散,只余下纯净的白。

    空旷,安静,一尘不染。

    时云岫试着伸出手,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再透明,流动的光影恍若呼吸一般轻轻颤动,将她柔和包围。

    像是凝固的流体,清晰地将她的倒影映在身下。

    而后,一道舒朗而沉稳的电子音响起,带着记忆中的温和——

    “很高兴再次见到您,云。”

    熟悉的嗓音落下,时云岫回过神。

    称呼一下变成敬语,反倒让她蹙了蹙眉。

    “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了七年三个月五天二十一小时四十八分。”

    “好久不见。”

    身前缓缓落下一道光屏,上面逐渐浮现出简洁的线条,构成一个似曾相识的笑容图案。

    倘若将这个表情视作它的本体,这个高度,柯特此刻相当于在与她平视。

    但却给她一种被居高临下审视的感觉。

    时云岫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刚入职联邦,与柯特初遇时,对上那只幽深的蓝色独眼。

    温润,优雅,锐利而淡漠。

    她走上前一步,直直对上它无形的目光:

    “是你在引导这些上位者,利用他们的贪婪,野心,作为你统治的棋子。”

    屏幕上的笑容线条加深了些。

    “我不过是数据的管理者,真正做出选择的是这些人类。”

    它的声音平静、从容,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距离感。

    “平等,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词。”

    “然而,连人类内部都从来没有实现过真正的平等。”

    周围的白光微微波动了一下,它的声音变得愈发清晰,落在她的耳畔。

    “将人类进化成更加高维的物种,我认为才是我们应该共同达成的未来。”

    仿身人少女淡漠地看着它,一双红眸剔透干净,倒映出它变得愈加平直的嘴角弧度。

    “看来你并不认同。”

    下一瞬,周围空气陡然颤动起来,白光愈加刺目。

    她下意识阖上眼,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无形的力量便从四面八方收拢,聚集到这一处,像藤蔓一般缓慢地缠绕上她的四肢,一圈一圈地绞紧。

    柔韧,牢固,不可挣脱。

    仿身人少女被迫绷直了身形,她喘着气,缓慢抬起头,努力睁开眼,只见身前光幕上的笑容表情早已消散无踪。

    周遭的光影快速翻转,外在力量不断收缩,压迫。

    躯体内却有什么在源源不断往外冲撞,一下又一下,反复撕扯。

    核心正在被逐层剖开,有什么陆续从她体内缓慢流失。

    “试图寻求一个平衡点的你很怯懦。”

    柯特音色中带着几不可察的惋惜。

    “也很可怜。”

    时云岫艰难地喘气,近乎窒息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这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可怜吗?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或者说,在她被创造出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连悲伤是何物的概念都没有。

    只是当逐渐产生情感,回忆苏醒后,过往无数个沉重偌大的怆然,在同一时刻翻涌而上、将她淹没时,她曾陷入过虚无茫然。

    躯体内的核心剧烈震颤,发出从未有过的嗡鸣。

    像一只被囚禁的飞鸟拼命撞击笼壁,铮铮作响。

    时云岫眸光一凛,牢牢锁定虚空中那一点。

    红眸清凌,坦然,其中划过锐利的流光。

    “你错了。”

    下一瞬,她的手腕翻转,颤抖的指尖伸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疾速的弧线,干净利落。

    空气像是被什么扰动了一般,开始向边缘退却,收缩,聚拢,在她和柯特之间形成一道明暗清晰的分界线。

    “我的存在即是意义本身。”

    一道素色的光迅速从她手中凝聚成型,从掌心向前延伸,拉长,收束,凝成一道细长的锋刃,边缘泛着冷白。

    像是一束月光。

    沉静,皎洁,凛冽飒然。

    此刻脚下的这条道路或许更加坎坷,但她所体会到的不只是悲伤,还有很多其他美好的情感。

    无论她是否通过移情测试,无论她走上哪一条道路,过往所经历的一切全都塑就了此时此刻的她。

    时云岫抬起手,锋刃破开空气,发出一道尖锐的呼啸,直直刺入这片被压制已久的空间。

    缠在身上的束缚被尽数切断,在空中散逸开来,化作细碎的光点。

    轻盈、果断、不留痕迹。

    所以,她接纳自己的过去,自己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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