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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很快, 她眼底的情绪平静下来。

    难怪宋阙起初看她的眼神那么戒备锐利。

    不过既然他早就知道了,为什么没提前告诉迟清衍?

    果然是塑料兄弟情,至少, 宋阙单方面是。他跟迟清衍身边来来走走的那些人一样, 从没有真正看见过他。

    她倏然想起真心话大冒险那一日,宋阙指责迟清衍伤害过别人。但时云岫很笃定地相信,他不会,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是吗?那你就告诉他。”

    少女淡淡垂下眼皮,神情恹恹的。

    说罢,她用巧劲挣开他的手,抬手,直直打开了他的手臂。

    宋阙抬了抬眉骨,手堪堪停在半空中,眼底划过讶然,黑眸沉沉,显然没想到她能挣脱开。

    时云岫往前走了一步, 半侧过身, 眸光瞥过来。

    清冷淡漠, 没有一分多余的情感。

    想威胁她?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她不觉得她跟迟清衍之间的关系,会因为宋阙将这些事情告诉迟清衍而产生裂痕。

    迟清衍……应该从很早之前开始, 就知道她蓄意接近他了。所以是他自己主动走进她布下的棋局中, 清醒沉沦。

    只是, 她亦然。

    困于这本为谎言编织的幻梦里。

    想到些什么,时云岫迟疑了一会,再次抬头看向他:

    “不过……你知道他最近怎么了吗?”

    宋阙本就对她平静冷淡的反应很是不满,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加上此刻她还来找他询问迟清衍的动静,无异于火上浇油。

    “我怎么知道!”

    宋阙烦躁地“啧”了一声,眼底压着暗火。

    “你明明……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地跟他在一起?”

    他凌厉的眉骨拧起,眸光愈暗。

    正当他准备发作时,面前身影纤柔的少女看了他一会,轻声开口:

    “如果你是因为之前的事,那我向你道歉。”

    她正对他的方向,微微低头,神情认真坦然。

    “对不起。”

    她半垂下眸,肤色白皙,乌发散落在两侧,站在树荫中,整个人似一节挺拔的竹子,素净利落。

    宋阙嘴角淡淡勾了下,像是觉得有些可笑,俯下身,面容倏然逼近。

    “谁要你的道歉,你……”

    时云岫眼底毫无波澜,对上他蓄着怒火的视线,淡淡开口补充道:

    “宋阙,你并不喜欢我,你只是把自己跟迟清衍之间的胜负欲以及对他的不满投射到了我身上而已。”

    闻言,他点漆瞳眸一凝:

    “你怎么就断定是这样……”

    “那你喜欢我吗?”

    少女忽然开口打断,投过来的目光沉静淡然,充满了审视。

    宋阙眸光一顿,抿着嘴不说话。

    他的眼底多了分不可理喻,指尖不断收紧,握成拳。

    哪有人这样的?明明有男朋友了,却面色平静地问其他男的喜不喜欢自己。

    可她声线清冷,看过来的目光亦然,全然没有任何狎昵亲近的意思,仿佛只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而已。

    时云岫看了他几秒,垂下眼睫:

    “那不就没事了。”

    说罢,她转过身,迈步走开。

    很快,身后传来宋阙的声音:

    “但你一直在伤害他,处心积虑接近他,这是事实。”

    声线倦怠漠然,似一把锋锐的刀,对准内心最脆弱的地方直直刺下。

    她脚步一顿,垂在身侧的指尖攥紧了几秒,而后又缓缓松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时云岫低下眸光,快步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到图书馆后,刷卡,借书,坐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让自己从负面情绪中抽离出来,迫使自己全身心投入进书本世界中。

    抽离、专注再到忘却周围一切……在过去,这本来是一件很寻常,很简单,甚至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

    可现在……

    时云岫端坐在图书馆里,垂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书页上,文字印刷清晰,落在视网膜上却模糊一片。

    她微微摇了摇头,定下心神再次看去,脑海中却频频回想起宋阙最后说的话语。

    加之这几日她跟迟清衍之间的关系变x得疏远,这份患得患失,怅然若失的不安被无限放大开来——

    对啊,一直以来是她在伤害他,处心积虑接近他,她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地跟他在一起?

    潮水般的歉疚一涌而上,连同自我厌恶一并重重压在她心上,让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时云岫揉了揉酸疼的眉心,脱力一般,缓缓地在书桌上趴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中,她感觉有谁轻轻推了她一下。

    “云云……你怎么睡着了?”

    时云岫神情恍惚地坐起身,对上一双圆钝的鹿眼。

    “初盈……”

    初盈正站在她身侧,眉眼弯弯,弯腰看向她。

    “要闭馆了,我们走吧?”

    时云岫茫然地缓缓眨了下眼睛,抬起头。

    初盈无奈摇了摇头,小声道:

    “云云你没看学院系统信息吗?图书馆官号有发,今晚图书馆临时闭馆,不开放的。”

    她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将书放回书架上的对应位置,收拾好东西,跟初盈一起走出图书馆。

    秋天的天色暗地很快,特别是在夏天结束后,让人对于这种变化的感知更加鲜明。

    夕阳低垂,天际边的云朵被涂抹成橘红色和金黄,温暖绚烂,远处的教学楼在落日余晖中,染上一层煦然的光辉。

    初盈自然挽住她的手臂,笑着看向她:

    “时间正好,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嗯。”

    时云岫眼底情绪缓和下来,唇畔边漾开一个淡淡的弧度。

    两人一路来到甜品街上的一家新店,坐下后,初盈往里拖了下身下的椅子,凑近坐到时云岫身边。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桌上的菜单,笑靥明亮:

    “虽然是正餐时间,但突然想吃甜点。”

    初盈点了个草莓舒芙蕾,笑盈盈看向她:

    “云云你呢?你想吃什么?”

    见时云岫一副没有主意的模样,初盈抬手翻了几页,指尖停留在一个深绿色的蛋糕上,歪头看向她:

    “要不这个?抹茶生巧蛋糕,你不是喜欢抹茶吗?”

    时云岫目光落在那上面,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一日跟迟清衍去水族馆时点的生椰抹茶。

    她眼底划过一分黯淡,微微摇了摇头。

    暮色落在她微垂的长睫上,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摇晃的阴影。

    初盈看了她一会,“那好吧,那就跟我一起点舒芙蕾的?”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菜单上,再次翻动起来,而后眼睛一亮:

    “我看看……就蓝莓舒芙蕾?这样我们就能吃两种口味的了。”

    时云岫微怔地点点头,眼底弧度柔和了些:

    “好。”

    初盈满意地点点头,“嗯,那就这样决定了。”

    她合上菜单,交给一旁的店员。

    待蛋糕上齐后,两人的注意力一并转移到蛋糕上。

    初盈拿起手边的刀叉,尝了一口,眼底划过一分惊艳,抬头看向她:

    “比我想象中的好吃诶。”

    时云岫也尝了一小口,神情一愣,点点头,又吃了一口。

    水果酸甜淡雅,蛋糕外层松软,上面覆盖的奶油质地轻盈,柔和不腻。

    软乎乎的,原先凝固的心情也连带放松融化下来。

    待吃得差不多时,初盈递给她一张纸巾,忽然道:

    “如果有心事的话,可以跟我聊聊的。”

    她的声音放缓了下,单手撑在下颌上,弯了弯眼睛:

    “毕竟这种话题,跟何栩他们肯定没什么好说的,只能跟我分享不是吗?”

    时云岫怔愣了好一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初盈早就看出她这几日状态不对,所以特意带她来吃蛋糕,想要转换下心情吗?

    ……

    “你是说……迟清衍最近变得疏离起来。”

    初盈若有所思点点头,接着开口:

    “那你怀疑他吗?”

    时云岫闻言一愣:

    “怀疑……什么?”

    “就背叛你什么的。”

    时云岫眼睛睁大了一瞬,立刻摇了摇头。

    初盈粲然一笑,将新点的曲奇饼干推到她手边:

    “想也知道不可能,那不就没事了吗?”

    “云云,你们之间发信息,谁主动多点?”

    “迟清衍。”

    “打电话呢?”

    “……迟清衍。”

    初盈顿了几秒,继续道:

    “这几天你有问过他发生什么了吗?”

    时云岫摇了摇头,垂下眼睫。

    迟清衍情绪稳定,内核强大,他是一个在发生矛盾冲突时,会主动沟通、解决问题的人。

    直到现在,他依旧如初见那样,干净温和,沉静淡然。

    时云岫其实很难想象出,像这样一个绝对健康安全型的恋人,会因为怎样的原因而被迫中断一段感情。

    而她不是,她不善表达,封闭情绪。

    面对他时,她总是逃避后退。

    甚至可以说,她迄今为止所有的坏脾气,几乎全都一股脑地扔到了迟清衍身上,而后被他温和地接住,

    初盈思索了会,喝了口手边的红茶。

    “我觉得吧,迟清衍可能遇到了什么事,或许云云你可以试着主动点?”

    “……主动?”

    她笑着点点头:

    “嗯,感情是双向的嘛。”

    结束了这顿并不正经的晚饭后,时云岫回到家,直至洗完澡临睡觉前,她都在思索初盈所说的话。

    之前无论再怎么忙,哪怕是期末月的时候,每天睡前,她跟迟清衍都会雷打不动地打一小会语音电话,简单聊天也好,或者只是听听对方的声音也好。

    这几天却没有。

    都说人需要二十一天才会养成一个新习惯,虽然他们只打了十来天,但她已经无法适应听不到他声音了。

    要不这次……她主动打一个试试?

    第112章

    时云岫点开熟悉的聊天界面, 最上方的是那个幽蓝色的头像,上次打电话,还是在五天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 指尖停在屏幕上方的通话键上, 迟疑犹豫了好一会,最后闭上眼睛,心一横摁了下去。

    心跳快速鼓动起来,耳边传来听筒的待接通音效, 单调,规律, 反复循环,让人心烦意乱。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掌心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直到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音传来, 时云岫垂下长睫,缓缓放下手机。

    迟清衍没有接。

    难道是睡着了吗?

    她原本想发句【晚安】, 但心口被失落彻底填满, 终是没有动作。

    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反射出的光线渐渐从她脸上褪去, 只留下窗外灰蒙蒙的月色,勾勒出她僵硬的轮廓。

    时云岫低下头, 放下手机, 坐在床沿, 鼻尖一酸。

    她慢慢弯下身, 抱住自己的双膝。

    总会有这样的时刻, 当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迈出一步,却没有得到回应时,便会彻底缩回去。

    第二天, 迟清衍主动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抱歉,再给我一些时间】

    【这几天上下学不要一个人走,让家里的人接送你】

    时云岫心里五味杂陈,他给她回信息作解释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迟清衍连电话也没法回。

    在学校也是,避开与她的交集。

    他的后一句信息更是让她不明所以,但她认真回复后,照迟清衍说的那样没再独自一人上下学,让时家宅邸的司机来接送自己。

    ……

    今天下午放学时,时云岫注意到,迟清衍一下课就步履匆匆往外走。

    俊逸的眉眼微敛,薄唇紧紧抿着,向来温和的眼底变得肃然,其中甚至有些厌恶。

    那样一个鲜少情绪外露的人,究竟遇上了什么事情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心里的不安进一步放大,对他的担忧先于退缩,萦绕上心头。

    虽说他这些天刻意避开了她,但时云岫这次不由分说地追了上去。

    迟清衍步伐很快,她要小碎步跑起来才能跟上。

    走下教学楼,迟清衍一反常态,不像以前那样先去停车棚解锁自行车,转而往学院里行政大楼的方向走去。

    他走进行政大楼的大门,按下电梯,时云岫就在楼底树荫下耐心等着。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迟清衍终于走出大门。

    少男清俊的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疲惫和倦意,定下心神,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微微眯起眼睛,同样快步跟了上去。

    迟清衍走得不快,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墨黑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下颌线条清晰,薄唇紧抿,甚至有些苍白。

    藏青色制服外套下,衬衫纯白,熨帖地束在深色长裤里,衬得身形格外清瘦挺拔。

    弯弯绕绕,他又来到学生事务楼,在时云岫印象中,这是何栩去学生会开会的地方x。

    她看到他走进失物招领处的办公室,过了几分钟,迟清衍走出来,手中是一个厚实的纸袋子。

    钟声响起,余音深沉,回响在空荡荡的学校中。

    晚风萧瑟,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这个时间,学院里大部分人都走完了,一片空旷。

    目之所及,落叶枯黄,更显得寂寥。

    他拿着纸袋子,敛下眸光,径直抬步,往一旁僻静的树荫角落走去。

    冷风吹过,拂起他额前利落垂下的碎发,露出其下一双幽深如潭的双眼。

    落日昏沉,倾泻下一片晦暗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看起来分外单薄。

    迟清衍犹豫了片刻,指尖沿着袋口粗糙的封边划过,稍一用力,胶带嘶啦一声撕开。

    时云岫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心里的不安惶惑渐长。

    直觉告诉她,此刻迟清衍不想被人看到,而她也不该再继续这样窥探他的秘密。

    正当她挪开目光,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动静。

    心中陡然一跳,她转过身,只见迟清衍痛苦地弓下身,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迟清衍!”

    时云岫瞳孔骤然一缩,心脏被瞬间攥紧,她不管不顾地跑过去。

    “别过来。”

    声音冷然,淡漠,似碾过的雪,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清晰分明的界限。

    时云岫缓缓垂下手,站在原地,呆怔地看向他。

    迟清衍半倚在树身上,喘息急促,沉重。

    他的手撑在树干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突起。

    制服下,他的背部陡然绷紧,线条清晰可见。

    少男身影高大,此刻却在浓重的树影里止不住地蜷缩,剧烈颤抖。

    她第一次见到迟清衍这样狼狈的模样。

    一直以来,他是整洁的,干净的,一丝不苟的。

    不染尘埃,敞亮温煦。

    心口仿佛撕裂开了一道口子,冷冽秋风吹过,带起酸疼的震颤。

    过了好一会,痉挛缓解,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迟清衍缓缓抬起头,碎发墨黑,垂在额前,有些凌乱,微微遮住俊逸的眉眼,叫人看不清其中情绪。

    他扶着树干,极为缓慢地直起身,侧头看向她。

    少男张了张口,唇瓣微微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睫,用剩下的力气开口:

    “抱歉……”

    说罢,他半蹲下身,捡起地上洒落一地的照片,从书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塑胶密封袋,将那些照片连同纸袋子一并装了进去。

    而后快步转身离开。

    暮霭沉沉,视野变得昏黑模糊起来。

    时云岫站在原地,喉中似堵着一团棉花,无力感纷涌而上,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散在树林中,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攥紧指尖,垂下头,一个本不该有的想法涌上心头——

    他不信任自己。

    但她没资格这么想。

    她躲了迟清衍那么多次,凭什么迟清衍不能躲她一次呢?

    ……

    自从那日过后,时云岫无论做什么,脑海中都会浮现出迟清衍那破碎隐忍的模样。

    而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

    可她很担心,非常担心他。

    今天因为体育老师请假,所以体育课变成了自习课。

    虽说是自习课,但因为刚开学,加之前不久的期末月太过折磨人,绷紧的弦骤然松开,氛围自是散漫的。所以此刻班上吵吵嚷嚷的,并没有多少人在学习。

    迟清衍今天又请假了,时云岫转过头,看了眼第一组后排空落落的位置,轻声叹了口气,眉头蹙起。

    后知后觉地,她缓缓抬起左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再次转过身,目光落在习题本上,时云岫发现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注意力,索性搁下笔。

    她从书包里翻出盒子,从中取出那只微笑小猫,即那日跟迟清衍去水族馆时抽到的陶瓷摆件盲盒。

    时云岫一直把它随身放在书包里,但因为怕它被磕碰到,所以一直连盒子一起,小心翼翼地固定放在书包的隔层里。

    她低下头,摸了摸微笑小猫的耳朵。

    它的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也抿开一道弯弯的弧度。

    时云岫心想,他该像这样开心地笑着,而不是露出那样的表情。

    她看了好一会,嘴角弧度淡淡掀了下,而后细致地将它放回进盒子中,收回到书包里。

    正欲拉上书包拉链时,手机屏幕一亮。

    时云岫眸光顿了顿,拿出手机。

    又是骚扰电话?

    前几天,她的手机陆陆续续收到大量的垃圾短信。

    那时她淡淡地扫了一眼,其中有的是咒骂,有的是乱码字符,没什么具体内容。

    因为平日里鲜少有人会给她发信息,所以她全部一键屏蔽了。

    但这两天,对方还愈加变本加厉起来,开始不知疲倦地给她打骚扰电话。

    她有些烦了,索性开了免打扰模式。

    将手机收回书包后,时云岫察觉到班上变得更热闹了,气氛高涨,像被彻底点燃了一样。

    就在她困惑之时,身侧的初盈划着手机,突然开口道:

    “秋游提前到今天下午了!”

    “秋游?”

    初盈点点头,“对啊,欢乐谷欸。”

    后排的两人闻言皆是一愣。

    盛越阡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全年段都传疯了。”

    何栩停下笔,点开手机若有所思,“是学院官号通知的。”

    “我看看,集合时间是下午一点。”

    初盈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笑道:

    “云云别学了,我们去吃个饭,然后收拾走人。”

    “……嗯。”

    初盈将尚且出于茫然状态的时云岫拉起身,往食堂方向快步走去。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气味。

    迟清衍安静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背脊依旧笔直,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警官将一份笔录文件推到他面前,指着几处需要签名的地方:

    “这是关于证物接收的补充笔录,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字就好。”

    “谢谢。”

    签完字,他将笔轻轻放回原位。

    站起身,制服口袋中的手机又一次响起,看来对方又换了一个新号码。

    迟清衍敛下眸光,平静点开。

    纷繁的信息密匝匝地涌来——

    【盐盐,你居然敢报警】

    【你太让我失望了】

    【果然是那个女生害了你】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没关系,阿姨会帮你除掉她的】

    那种窒息一般的应激反应再次出现,他的指尖颤抖起来,险些要抓不住手机。

    一片天旋地转中,他眯起眼,看了下现在的时间是,14:57。

    没事的,她还在学校。

    迟清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运转起来,发信息,告知警察,通知校方,赶回学校……

    但当他点开聊天软件,准备给她发消息时,目光落在少女发来的信息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秋游安排……提前?

    他眸光陡然一沉,止不住地颤动,呼吸愈加困难。

    仿佛有长针倏然穿过头部,耳边回响起剧烈的嗡鸣声。

    第113章

    “晕死我了, 不是说海盗船很友好吗?”

    盛越阡薄薄的眼皮敛下,头顶的呆毛耸拉着,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何栩闻言点头表示赞同, 这才戴上眼镜:

    “失重感太强了, 特别是到最高点的时候。”

    他们四人陆续从金属舷梯上走下来,终于踩到结实的地面。

    不同于他们,为首走下的两个女生神色云淡风轻,平静到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特别是初盈, 脸上什至笑意明亮,转过身, 看向身后的他们:

    “不挺好的吗,感觉在空中飞起来一样。”

    “你们两个……”

    盛越阡跟何栩两人欲言又止了一会, 目光投向另一侧的时云岫。

    少女微微低下头, 正在整理自己的制服,乌发有些凌乱, 露出一张过分白皙的面容。身姿挺拔, 整个人似一节竹子, 干净利落。

    将衣摆理顺后,她这才注意到他们的目光。

    这是……在问她的玩后感?

    时云岫抬起头,如实开口:

    “我没什么感觉。”

    盛越阡睁大了眼睛, “没什么感觉?”

    她点了点头, 垂眸认真思索起来。

    “嗯, 就是感觉视野有点晃, 风有点大。”

    然后是周围人的尖叫声……

    当然这句话她没说出来, 因为刚刚的尖叫声里还有他x们三个的。

    不过初盈的话,看她这副活力满满的样子,应该是激动的叫声吧。

    从坐上海盗船到下来,全程时云岫眼底毫无波澜,端坐在位置上,淡淡抬眸,看向周围变化的风景。

    上升,下降,又上升,又下降。

    目之所及,起起伏伏,然后停下,就结束了。

    何栩若有所思点点头:

    “我还以为时云岫同学会是容易晕船晕车的类型……”

    时云岫闻言微怔,循着他的话想了下。

    也是,毕竟她现在这具身体是病弱体质,经常生病,大家会这么想很正常。

    这是时云岫第一次坐海盗船,也是第一次接触像这样的娱乐设施,倒是周围大多数人的反应让她有些不解。

    原来玩这个是为了体验刺激所带来的不适感吗?

    她还以为是看风景,不过想来这风景也太单调了些。

    ……所以她似乎没玩到精髓?

    就在时云岫歪头困惑中时,初盈扬起一个笑,自然揽过她的手臂。

    “好了云云别发呆了,我们快去下一个项目吧,碰碰车!”

    时云岫看向初盈指的方向,半透明的车顶棚下,彩色的车影在场中飞快地追逐彼此。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

    “但我不会开车。”

    盛越阡闻言扑哧笑了,在一旁补充道:

    “没事的,跟真正开车不一样,就是玩具车,很简单的。”

    “……这样吗?”

    初盈眼睛弯了弯,点头附和道:

    “没事,待会我跟云云你一辆车,我带你。”

    四人来到碰碰车场地界线内,周围传来欢快活泼的音乐声。时云岫和初盈挑了辆红色的车,坐上去,系好安全带。盛越阡跳进一辆明黄色的车子,何栩则选了辆蓝色的。

    初盈抓住方向盘边缘,看向时云岫,指尖点了点:

    “你看这个是方向盘,然后这个是油门,踩下去车就会动起来。”

    “嗯。”

    时云岫点点头,目光专注。

    “然后……”

    “然后?”她微微歪头,重复道。

    “然后撞上去。”

    时云岫微微睁大了眼睛:

    “撞……撞上去?”

    初盈灿然一笑,猛地一踩油门,下一秒,她们的小车像离弦的箭冲出去,直直朝何栩车子的方向而去。

    时云岫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一道沉闷结实的撞击声,整辆车跟着剧烈一晃。

    何栩反应过来后,抬手推了下眼镜:

    “好啊,搞偷袭。”

    他重重打了下方向盘,蓝色车子径直朝她们的车冲来。

    “何栩要开始认真了,云云我们快跑!”

    时云岫呆愣点头,只见初盈灵活地倒车,才刚躲开身后何栩的攻击,正欲掉头时——

    忽然,侧面“砰”一声闷响,明黄色小车狠狠撞上了她们车子的左后轮,震得两人一晃。

    时云岫抬眸看去,只见盛越阡在对面车里笑得灿烂,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朝她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就在此刻,何栩的蓝色小车在场地中央灵巧穿梭,似一条滑溜的鱼。

    他看准盛越阡得意的空隙,旋转,一个漂亮的甩尾,“哐当”一声,精准地撞在明黄色的车后上。

    盛越阡被撞得原地打转,差点和另一辆车缠在一起。

    胜负欲被挑起,她们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时云岫敛下眸光,双手握上方向盘,动作快而利落,她们的小车也加入了围攻盛越阡的队伍中。

    “不是怎么这样啊,你们三个欺负我一个。”

    盛越阡险些被他们一行人逼至一个角落里,好不容易冲出包围圈,四处逃窜。

    时云岫紧抿着唇,眼神专注。

    因为紧张和兴奋,她白皙的面容也染上了薄红。长发乌黑,朝后方扬起,有几缕被风吹得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阳光煦然,透过半透明的车顶棚,在少年们带笑的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云云快躲开左边。”

    “又偷袭!”

    “笑死,活该。”

    ……

    听筒里传来单调而漫长的待接声,落在在密闭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迟清衍紧握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打不通。

    耳边喇叭车鸣声不绝,前方又堵车了。

    坐在旁边的警员恰好挂断电话,面色沉重:

    “不巧,欢乐谷今天的语音播报系统坏了,只能通知到一小片区域,还是没能联系上你的同学。”

    “我们已经通知那边的工作人员着手排查了,但人流量太大了。”

    迟清衍很轻地应了声,眼睫平直,眸光空惚,身体不受控地往前倾,向来笔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一斜。

    这么多年过去,连他都不知道对方变成什么样,这些天监控影像中也只堪堪捕捉到她的一个背影。

    恐惧如同细细的韧线,一点一点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攥紧拳,终是弯下身,阖上眼,双手撑在渗出薄汗的额角上。

    求你,千万不要……

    ……

    “嘶。”

    盛越阡手里抓着一根冰棍,才刚咬下一口,另一只手忙捂住脸,一副牙齿被冻到的模样。

    时云岫将他这副模样纳入眼底,没忍住跟着蹙了下眉。

    看起来好冰。

    何栩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大秋天的吃冰棍,你可真行。”

    盛越阡咽下口中的冰棍,漫不经心道:

    “这有什么,我大冬天也照样吃。”

    初盈顿下脚步,“看得我也想吃雪糕了。”

    何栩抬起头,示意前面拐角处的店铺:

    “那去前面买点?刚好我也渴了。”

    “嗯嗯,对了,云云你想喝点什么吗?”

    时云岫唇边划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普通的常温水就可以,谢谢。”

    “这么养生吗?好吧。”

    玩完激流勇进后,四人摘下雨衣,纷纷往外走去。

    远处夕阳缓缓下沉,渐渐消隐在山峦后。

    余晖透过云层,将面前的一切景色都镀上绚烂的光,整个欢乐谷被染上一层暖融融的琥珀色。

    盛越阡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怎么就晚上了,时间过得真快。”

    初盈瞥了他一眼,“急什么,还一晚上呢。”

    何栩闻言点点头:

    “晚上九点才集合回去,我们从学校到这里坐了一多小时的车,两点多到九点,六个多小时,足够把项目全部玩完了。”

    “话说回来,我们晚饭吃什么?”

    初盈步伐一顿,目光落在远处,眸光一亮:

    “比起吃什么,我们先去看花车巡游吧。”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花车巡游?”

    初盈眉眼弯了弯:

    “嗯,听说是童话主题的,肯定特别好看。”

    待四人走到花车巡游的活动现场,主干道两侧早已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有棉花糖的甜香。

    在一片期待的目光中,缀满彩灯和仿真花朵的梦幻花车缓缓驶来。

    白雪公主在缀满苹果的车上微笑挥手,小矮人们捧着花篮,欢快地蹦跳。

    美人鱼的贝壳车流淌出幽蓝的光,其上装饰的泡沫和珍珠明亮,在暮色中闪烁。

    小仙子们洒下亮晶晶的彩屑,碎钻般悬浮在浅金色的空气里。

    他们挤在人群前排,脸上映出花车斑斓流动的光影。

    倏然,又一道人潮涌来,将他们彻底分隔开。

    时云岫微微蹙眉,主动往后退了几步。

    贝儿公主一身标志性的鹅黄色长裙,站在花丛簇拥的高台上,优雅地向人群招手致意。

    她弯下腰,从地上挽起一个花篮,开始向人群方向抛出花朵。

    一朵玫瑰花微微旋转,乘着夕阳最后一缕光线,轻盈地飘落下来。

    它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伸出的无数双手,不偏不倚,轻轻落在了正仰头看向花车的时云岫怀中。

    她下意识地接住了。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夕阳无限拉长。

    喧闹的背景音变得模糊,时云岫有些怔愣地低下头,看着怀中那枝意外降临的玫瑰。

    花瓣细腻柔软,染上浓郁红亮的夕色,边缘镀着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芒。

    花车灯光绚烂,流淌而下,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晚风拂过,吹动她颊边的碎发。

    她唇畔边漾开一个很轻的弧度。

    下一秒,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伴随着一阵冲力,谁从身后重重扑抱住她。

    那人很高,将她整个人完全遮盖住。

    一片嘈杂声中,是刀刃刺入肉/体的声音,格外明晰。

    首先将她包裹住的是冷冽的薄荷气息,而后被浓重的铁锈味压过。

    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泅浸了她的衣服,沾染上她的指尖。

    玫瑰花从她手中脱离,掉落到地上,几片花瓣散开,鲜红刺目。

    远方余晖斜照,残阳如血。

    第114章

    花车巡游的音乐仍盘旋在空中,欢快活泼,尚未停歇,花车上的玩偶继续笑着跳舞。

    旋律中的一道重音敲下,像是按下了什么按键,视野中,花车车身上其余的彩灯串尽数亮起,绚烂, x明亮,恍如白昼。

    强光突然打下,太过刺目, 时云岫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可视网膜上残留的依旧是那抹凝固的残阳。

    红似鲜血。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她的思绪僵停, 如同被上了发条却硬生生卡住的玩偶,只能盲目地定在原地, 不断打转, 绞拧。

    身后的少男喘息微弱,身体仍向前倾,双臂牢牢地护住她,将她整个人环抱地更紧。

    刚刚……发生了什么?

    “盐盐,你怎么……”

    女人脸色扭曲了一瞬, 下一秒, 她咧嘴笑了起来:

    “没关系, 阿姨会帮你报仇的。”

    声音慈祥, 手中动作却残忍利落。

    女人用力拔出了刀,血珠溅落至空中。

    下一秒,她再次抬手,举起刀,刺下——

    身体中的本能反应先一步行动,时云岫在他摇摇欲坠的怀抱中转过身。

    迟清衍近乎失去意识,身体有些歪斜,因为她的动作,双臂自然垂在她的肩膀上。

    时云岫探出身,对上一双过分狂热的双眼。

    女人大约四十多岁,身穿灰色外套,头发在脑后随意扎着,有些碎发凌乱地垂在脸颊边。

    容貌普通但很亲和,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很难立刻找到的长相。

    身形孱弱,像是经受了许多劳累,如果她平和笑笑,一定是会让人放下防备的一张脸。

    但此刻那双眼睛却睁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瞳孔里缩着一种骇人的光,死死盯住时云岫。

    女人手里紧紧攥着的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刀身不长,却异常锋利,散发出冷冰冰的光,不断朝她落下。

    纵使身上压着一道远远超过承受范围的重量,时云岫敛下眸,强支撑住身形。

    她的动作极快,抬手,精准地格挡住女人持刀的手腕,用力向下一折。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女人短促的惨叫,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中年女人似有些不敢相信,瞪过来的目光充满憎恨。

    她嘴唇干裂,紧紧地抿成一条向下弯曲的弧线,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直到这时,周围的人才反应过来,尖叫声四起,人群像炸开一样慌乱后退。

    警笛声由远及近,警察终于冲开人群,迅速将那个面目扭曲的中年女人制服押走。

    耳边的乐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回荡在空气中,欢快轻盈。

    迟清衍的身体重量几乎完全交付给她,温热却虚弱。

    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他,支撑住他下滑的身体。

    时云岫腿一软,全身早已没了力气,但怕触及迟清衍伤口,她迫使自己缓慢地往后靠。

    两个警员赶过来,弯下腰,及时扶住了他们,最后时云岫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

    她支起身,不顾其他,立刻脱下身上的外套,跪坐到迟清衍身边。

    将手中的外套对折两次,叠成一个厚实的长条,牢牢压在他右肩下方那个还在冒血的伤口上。

    优昙中学的制服外套并不单薄,可鲜血很快渗透了藏青色的布料,晕开一片暗红。

    时云岫按压在伤口上的指尖不断颤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泅染,蔓延,渗出。

    她低头看迟清衍,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总是牵起一道好看弧度的淡色薄唇此刻彻底失去血色,眉眼依旧清俊干净,微微皱起,眼睫垂下,呼吸浅淡急促。

    天色彻底暗下来,他的一半侧脸隐在阴影中,线条流畅利落,面色却苍白。

    “迟清衍……”

    她喊了他好几声,后来,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一般,他勉强半睁开眼。

    眸光依旧干净,眼神有些涣散,对上她的目光,迟清衍的眉头舒展开,漾开一个极为浅淡的笑。

    似是放下心,又似是因为真的累了,很快他再次阖上眼睛。

    时云岫一点一点倾靠下身体,心口被狠狠揪紧,一阵发酸发胀的刺痛感蔓延开,化作眼泪不断溢出。

    拉紧的发条停止运作,破损的零件不断剥离,掉落。

    一道机械的声音在这具躯壳中不断回响——

    错误,错误,错误……

    ……

    很快救护车驶来,她压在伤口上止血的指尖才松开。

    时云岫麻木地站起身,呆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迟清衍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离开。

    直觉告诉自己,她该跟上去才对。

    但步伐沉重,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不了分毫。

    有什么积郁在胸腔中,喘不上气。

    警员说了什么,救护人员又说了什么。

    “犯人”“笔录”“抢救”“失血”……

    密匝匝地一涌而来,可她却什么也听不进。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秋游自是提前中止了。

    突发恶性事件,欢乐谷的游客也基本陆续离开。

    音乐停止,喧闹散尽。

    时云岫坐在一张长椅上,身上只剩下一身单薄的衬衫,但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

    她微微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无力地垂下。其中一只手上还沾着已经干涸发暗的血渍,指尖微微蜷缩。

    少女低下头,乌黑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清冷的眉眼。

    偶尔有夜风吹过,卷起地上零星的气球碎片和彩带纸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旋转木马的灯光无声地流转,映出她近乎凝固的轮廓。

    似被困在灯火废墟中的人偶,疏离破碎。

    待初盈三人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云云不管怎样,先吃点东西吧。”

    时云岫闻声缓缓抬起头,只见初盈手中是一碗在便利店买来的关东煮,她拿起一串丸子往她手里递。

    时云岫接过丸子,垂下眸,一言不发。

    盛越阡好像说了什么,何栩好像说了什么,她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上面,没有听清。

    初盈冲他们摇了摇头,而后两人迟疑了下,终是跟上返途的校车离开。

    初盈安静坐在她身边,时云岫又失神地发了好一会呆,才慢慢地吃起手中的丸子来。

    眼底的眼泪被风吹干,有些酸痛。

    她吃完一串,初盈就递给她新的一串。

    直到慢吞吞将整大碗关东煮吃完后,视野中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辞沐出现在两人面前,手上是一件她的外套。

    时云岫怔了下,心想或许是初盈前面联系他的,或许是辞沐通过他们找到她的。

    辞沐坐在她的另一侧,眼底半明半晦,叫人看不出眼底情绪。他将外套披在她身上,冷风一下子被隔离在外。

    少女低着头,长睫垂下,一直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突然开口:

    “他会死吗?”

    声音不大,落在秋风里很清晰。

    初盈闻言一怔,眉眼很轻地弯了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放心的云云,救护车来得很及时,迟清衍肯定不会出事的……”

    时云岫敛下眸,红褐色的瞳眸色泽浅淡,看起来清凌凌的。

    很快,她说了一句让他们都愣住的话——

    “我是说……如果他死了,他就会真的死吗?”

    就像上一句“他会死吗?”一样,时云岫字里行间并非不愿接受现实的悲恸摇晃,相反,她的语气平静地不像话,近乎到了一种淡漠抽离的程度,就像是在问一个简单的事实一样。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措辞生硬,没有逻辑,没有缘由,叫人摸不着头脑。

    可她问得很认真。

    空气凝滞了好一会,她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眼底情绪执拗,就像是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一般。

    初盈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劝慰的话语堵在喉中,她目光来回落在时云岫和她另一侧的辞沐身上,似不解,又似探究。

    辞沐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开口:

    “会。”

    回答果断,利落,是她惯然且偏好的说话方式。

    而后他站起身,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拨去她额际的碎发,这一次她没有躲,可辞沐动作却止住了,投下来的目光深而复杂。

    时云岫对上他的视线,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像是在说她不该露出此刻的表情才对。

    身侧的初盈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辞沐倏然又开口问道:

    “你不想问些别的问题吗?”

    时云岫闻言一怔,摇了摇头。

    现在,除了这个问题,其他事她都不在意了。

    也无力去在意。

    “要回去吗?”

    时云岫眸光一凝,再次摇头。

    迟清衍还在抢救室中,生死未知,她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

    但就像是刚刚救护车驶走的那一瞬,她又惧于跟上去。

    强烈的自厌感涌上心头,胸腔处有什么东西似被撕碎一般,泛起生疼。同时另一道声音响起,不断反复质问她——

    她配吗?

    或许胸腔那其实空无一物,她连痛心的资格都没有。

    “x先去做笔录吧。”

    时云岫站起身轻声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精神起来。

    秋夜的空气很冷很冰,她被刺激地低低咳了好几声,初盈挽住时云岫的手臂,另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辞沐轻应了声,转身:

    “走吧,我送你们。”

    三人往停车场方向走去,辞沐将车开出来,时云岫跟初盈一起坐上后排。

    时云岫系上安全带,从口袋里拿出一整个下午都没看的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熟悉的名字上,她的眼睛又开始发酸。

    迟清衍给她发了很多信息,打了很多个电话。

    她看了好一会,熄灭屏幕,收起手机,脱力一般,整个人向后靠坐在椅背上。

    窗外是流动纷繁的灯光,隔着窗玻璃还能听到街边传来的流行乐,节奏轻缓。

    她用力眨了下眼睛,心想,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幻影就好了。

    这样一天下来,身体很沉重,身心俱乏,时云岫闭上眼睛。

    初盈无声看向她,勾了勾她的指尖,示意时云岫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没有推拒,倒身靠过来。

    行驶了一段路后,初盈开口,“把我在前面那个拐弯那放下来就好。”

    辞沐依言停下车,临走的时候,初盈抱了时云岫一下。

    “会没事的。”

    “……嗯。”

    告别初盈,她再次坐回车上。

    辞沐开车在就近的商场停下来,递给时云岫一件干净的毛衣。

    她怔了下,明白他的意思后,到商场的卫生间换下内里带血的衬衫,穿上辞沐带来的干净毛衣。

    两人没有说话,将带血衬衫放回袋子里,递给辞沐,时云岫感觉自己的指尖仍在抖。

    很快,来到警察局门口,辞沐问她要不要他一起,时云岫拒绝了。

    他没有坚持,淡淡点点头,示意在车里等她。

    时云岫推开车门,只身一人走进警察局的大门。

    因为之前的家暴事件,她对做笔录的流程并不陌生,但反倒比上次还不冷静。

    可能是因为上次受害者是自己,而这次是迟清衍。

    警局询问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环境显得肃然。时云岫坐在硬质的塑料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一位年轻警察坐在她对面,语气温和。

    “姓名。”

    “时云岫。”

    “与受害人的关系。”

    “恋人。”

    “请再描述一下事发经过,尽可能详细。”

    ……

    时云岫说话方式简洁,笔录很快结束了,还将最近收到的骚扰短信和电话记录截图,留存证据。

    确认内容核对无误后,她签完字,交给对应的警察。

    就在时云岫准备离开时,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察走了过来,她眼角有些细纹,目光沉稳。

    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杯身上印有警局的徽标,边缘有些细微的磕痕。

    年长警察走过来,熟络地拉开茶几的抽屉,从中翻出一次性杯子,另外倒了杯热水,放在时云岫面前的桌上,而后轻轻推到她面前。

    氤氲的热气在冷白的灯光下盘旋上升。

    她在时云岫对面坐下,声音温和:

    “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这小伙子现在怎么样了?”

    时云岫闻言眼睫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温热的杯壁。

    她道谢,捧起手中的一次性杯子,摇了摇头,神情黯淡下来,轻声开口:

    “还在抢救室里。”

    如果有消息的话,辞沐会告诉她的。

    年长警察摇了摇头,“男朋友遇到这种事,小姑娘你肯定也不好受。”

    她的姿态不像讯问,更像闲聊,让时云岫放松许多。

    她眼角细纹轻皱了下,端起手中的白瓷杯,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她,语气平和地开口:

    “他有跟你提过这件事吗?”

    她闻言眸光一凝,摇了摇头,侧脸有些苍白。

    年长警察若有所思:

    “你多多少少也猜到了点。”

    “就像你们年轻人常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私生饭?”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我算算……”

    年长警察叹了口气,沉吟了会继续道:

    “七年前,那男孩单独来报警时,案件也是我跟同事负责的。”

    时云岫放下手中的杯子,心中重重一跳,不敢置信重复道:

    “七年前?”

    第115章

    时云岫攥紧指尖, 声音发涩,尾音有些颤抖。

    七年前,他那时候才十一岁,那么小的年纪就要一个人面对这些事。

    “嗯, 人老了记忆力也下降。”

    她摇摇头,无奈笑了笑: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一下子长这么大,要不是因为名字和案情,我还真想不起来。”

    “一晃就七年了啊。”

    年长警察长叹一口气,话语间满是感慨,抬起白瓷杯又喝了一口茶水。

    时云岫双手放在膝盖上,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她对上她的视线, 试探地开口问道:

    “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案情具体我也不是记得很清楚,我就简单说说吧。”

    “凶手那时因车祸刚失去一个跟小迟年纪相仿的儿子,凶手本身生这个孩子时身体弱,听说还做了大手术,好不容易要来的孩子当然是悉心呵护。但祸不单行,儿子没了,离婚,失业,什么都来了。”

    警察阿姨的眉头轻蹙了下, 目光偏了偏, 落在时云岫身后有些蔫了的绿植上。

    “那时候小迟还在上小学吧,凶手刚失业,搬着一大箱东西从公司楼下出来,精神状态差,被路人撞到,手中的东西洒了一地。”

    时云岫听得极其专注,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她敛下眸光,已经能想象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刚放学的小迟主动走上前,帮她捡起了东西,可能注意到凶手糟糕的情绪状态,还说了些什么安慰的话吧。”

    “或许小迟跟凶手身亡的儿子很像?不过,也有可能小迟本身长得标致,看起来讨大人喜欢,总之农夫与蛇,好心没好报哪。”

    许是提到令人唏嘘的往事,年长警察的语气放缓下来,嘴唇微微向内抿紧,唇畔两侧牵拉出几道浅淡的纹路。

    “后来便是无穷无尽的跟踪和骚扰,偷拍,寄东西,做一些自以为是母亲为他好的事,稍有不满便威胁恐吓。”

    “再到后来更加严重,管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宽。”

    警察阿姨端起白瓷杯,又抿了一口水。

    “因为一个成绩不好的孩子跟小迟是好朋友,那凶手便跑到人孩子面前威胁他不许跟小迟来往。”

    “毛病是越挑越多的,掌控欲是不断膨胀的,没过多久,没有孩子敢再接近小迟了,别说朋友,说几句话都不敢。”

    “我记得小迟的老师说,小迟原本性格挺开朗一孩子的,虽然算不上活泼,但也阳光爱笑。”

    时云岫越听,心里撕扯地愈厉害。

    整个过程中,她的肩膀微微内收,极力在克制着些什么。

    她听到自己很轻地开口问道:

    “他家里人不帮他吗?”

    年长警察视线抬起,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巧了,我当年也这样问小迟,你知道那个小大人那时候说什么吗?”

    她顿了顿,清了下嗓——

    “他们控制我,但他们不在意我本身。”

    “您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时云岫闻言,眸光倏地一凝,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难以想象尚且十一岁的迟清衍,独自一人来到警察局寻求帮助,说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话语。

    他那时候一定很害怕吧,一定很无助吧,一定不能理解为什么因为自己的善意,反而会遇到这样残酷的对待吧?

    本身就出自一个病态控制的家庭,为什么还要面对这样的恶意?

    心被撕扯成一片一片的,喉中似堵着什么,时云岫卡顿了好一会,才勉强开口:

    “那……后来呢?”

    警察阿姨轻轻拍了下大腿,长叹了一声:

    “管不了哪,这类的案件最难办,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之前,难定罪,拘留个短短十来天不又出来了。”

    “如果连父母都不管的话,我们这些做警察的,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场骚扰差不多持续了两年才消停。”

    她的视线短暂地垂落,看了眼杯中晃动的水面,随即又抬起,恢复平稳,最后摇了摇头: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执念没消,反而钻了牛角尖,变本加厉了。这次更是做出这样……”

    时云岫垂下眼,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她握着那杯逐渐变温的水,一动不动。

    警察阿姨看着她失魂落魄x的样子,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

    她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

    “小姑娘,别自己吓自己,他不会有事的。”

    语气笃定而温暖,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宽慰。

    她的声音恢复了力道,甚至带着点乐呵呵的调子:

    “有的人啊,就像是山里的竹子,看着清瘦,可经打着呢。风吹雨淋,偏偏就是能一节一节地往上长。”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轻轻漾开了一圈微澜。

    时云岫依然沉默不语,但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些。

    她慢慢抬起手,将那只温热的纸杯捧在手心,点点头,很轻地抿了一口,温度熨帖,一点点暖化冰冷僵硬的躯体。

    年长警察将她的神情映入眼底,眼底笑意明朗,她端起白瓷杯,喝了口茶:

    “做我们这行的,见过的糟心事太多了。”

    “有太多人放纵自己扭曲黑暗的情绪,将刀刃捅向弱者泄恨……”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水面上,想到那几日少年沉稳冷静的模样,表述清晰,收集证据有条不紊,比同龄人少了些躁动的冲劲,却温和有礼,不卑不亢。

    那道颀长清俊的身影与多年前的小人影重合在一起,叫人发觉,当年的那个孩子全然是一副大人的模样了。

    警察阿姨顿了顿,抬起目光看向她:

    “可总会有那么些人,就跟小迟一样,咬定扎根在土里,依旧生长得干净挺拔。”

    时云岫说不出话,只是点头,眼底热意不断上涌。

    “他之所以瞒着你,最大的原因是想保护你,毕竟那时我们谁也没想到,凶手会冲动到动刀。”

    时云岫自是早就明白这一点,比起不信任,迟清衍更多是想保护她,不想将她带到这场漩涡中来。

    阿姨意味深长地笑了,“其次的话,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有点自尊心很正常,特别是在喜欢的女生前。”

    时云岫闻言一怔,茫然地眨了下眼睫,还未反应过来,只见警察阿姨站起身,走到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的目光柔和笃定:

    “所以,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去见他吧。”

    “他需要你。”

    ……

    医院长廊仿佛长得没有尽头,顶灯投下冷白的光,照得白墙漆颜色发灰。空气里弥漫着她不喜欢的消毒水气味,浓地刺鼻。

    时云岫坐在长廊椅子上,抬起头,视野中,金属门紧闭,门上方指示灯“抢救中”三个字红地刺目。

    她一点一点地俯身,弯下腰,肩膀缩了下,将自己埋在手臂双膝圈出来的空间中。

    灯光过分苍白,落在她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单薄的影子。

    心脏仿佛泡在酸水中,变得艰涩肿胀。

    她倏然想起先前她刚刚问辞沐、初盈他们的那句——

    “他会死吗?”

    悬在胸膛后的心似被一只手狠狠攫住,时云岫感觉自己此刻生疼地喘不上气。

    她对痛与死亡的感知太过笨拙迟钝,迟来的钝痛和恐慌在此刻才有了实感,一点一点地弥漫至全身。

    她后知后觉才意识到——

    迟清衍在经历了这些创伤后,仍然对当初的她伸出手。

    对她这样带着恶意,谎言,欺骗,这样不怀好意,抱有目的,蓄意接近的她,一次又一次,伸出援手。

    七年前的阿姨。

    几年前被霸凌的女生。

    还有此刻的她。

    以及那许许多多她尚且不知道的人和事物。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他的疏离。

    明白了在最初相遇时,迟清衍扶起她后,下意识的生分反应。

    但他仍伸出了手。

    明白了为什么参观科技馆那一日,她跟在迟清衍背后观察他喜欢什么,送他礼物时,他的反应会那么地微妙。

    可他主动打电话给她,跟她聊天,主动告诉她他的生日。

    迟清衍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经历过这些事,遭受到这些创伤,就理所当然地将负面情绪投给别人,将刀口朝向他人,从来没有。

    哪怕是被她私自跟踪,被她冲破他拆纸袋的那一日,迟清衍也只是喊了声,“别过来”。

    一方面是不想让她再与他相牵扯上,给她带来麻烦,另一方面是不想让她看到他这样狼狈的模样。

    时云岫眼前再一次浮现出迟清衍撑在树干上,急促喘息,止不住痉挛颤抖的模样。

    那时他的应激反应严重成这样,那些照片一定唤醒了他最不愿回忆的过去吧?

    可就像警局的警察阿姨说的那样,迟清衍从没有自怨自艾,而是靠自己走了出来,变成今天坦然干净的模样。

    如松柏翠竹,生长地挺拔利落,来到她的面前。

    与攻略数值变化与否无关,她已经不想再去考虑所谓的攻略数值了。

    这么好的一个人,他的真心,从来不应该被用数值来形容。

    对不起,以前伤害了你。

    对不起,总是一味地被你包容。

    对不起,还怀疑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对不起,没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求你……千万不要……

    第116章

    耳畔是仪器的滴答声响, 遥远而失真。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沉在一片冷冽幽深的海中,混沌,模糊。

    四周的水流慢慢地包围住他的身体, 并不轻柔, 像无数细小的针,钝然地缓缓挤进肌肉和骨骼的缝隙中。

    眼前的世界明明是流动的,却又仿佛永远固定在某个遥远的角落。

    一直以来,他似被关在一间船舱里, 那扇玻璃窗外,总是映出形形色色的面孔。

    上船, 下船,反反复复, 或悠然自得, 或步履匆忙。

    迟清衍站在玻璃的另一端,像是一个无声的观众,默然看着人们一个又一个从他身边接连走过。

    那片海无边无际, 却被窗框割出一方或圆或方的大小, 深邃沉静, 幻然飘渺。

    越过浪纹光影,他看见别人欢笑、哭泣、拥抱、道别……

    他的指尖只能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 无法突破这层无形的屏障。

    光线晦暗但宁静,迟清衍坐在钢琴旁,微微俯身,垂眸,抬手抚上琴键,琴声流淌而出。

    他专注地弹奏,白色琴键逐渐虚化, 化作浪花泡沫,浮在茫渺的海面上。

    琴声愈发艰涩,沉闷,四周的海水涌来,逐渐封锁了所有声音。

    他连同钢琴一并陷入海中,而后下沉,再下沉,直至海底。

    黑色琴键陆续断裂开,砸到地面上,化作沉积的淤泥。

    这一瞬间,他才恍觉,自己并非是那部电影中与琴声日夜相伴的主人公,而是船外的泡沫,淤泥。

    原来他在玻璃外。

    原来他不是1900。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是否下船的选择。

    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当他即将被眼前漆黑吞噬时,过去的记忆碎片如同黑白胶片,骤然在眼前不断闪过,翻飞。

    画面斑驳,寂静无声,一帧一帧闪现,带着令人窒息的逼近感,快速切换。

    秋日午后的阳光煦朗明亮,透过教室窗户,拉出一道斜长的光柱。

    微风柔和,拂起洁白的纱帘,光带中有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

    几个男生围在迟清衍的课桌旁,讨论刚结束的《统计物理》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

    迟清衍微微侧身坐着,身姿挺拔,后背轻靠窗边。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染上一层浅金。

    他手里随意转着一支笔,指节干净修长。

    一个男生夸张地抱头哀嚎道:

    “完了完了,这一步公式我绝对代错了!”

    “善良的学生能碰上心软的大物老师吗?”

    另一个男生笑着推了他一把,“让你上课光睡觉。”

    “信男愿用三节大物课换体育课,求求别挂我。”

    “你怎么既要又要的。”

    迟清衍安静听他们吵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是笑,但让他清冷的侧脸线条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旁边的男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迟清衍,你最后一道填空题答案是多少?”

    迟清衍抬起眼,目光清润温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

    “根号三。”

    问话男生若有所思点点头,而后跟周围人吵吵嚷嚷起来:

    “我觉得我计算过程没错啊,但就是算不出这个答案,想不明白我哪出错了。”

    “你帮我看看?”

    另一个男生敲了下他的头,“得了吧,你这个鬼画符谁看得懂。”

    迟清衍眸光顿了顿,拿过对方摊开的卷子,目光简单扫视了下,用笔尖在某一行公式旁轻轻一点:

    “这里,初始条件设错了。”

    他的解释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话,语调平稳。

    那几个男生立刻凑过去看,恍然大悟地“哦——”出声。 x

    “还得是你啊,学神!”

    迟清衍轻轻摇了下头,没接话,只是把那支笔轻轻搁回桌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阳光倾泻而下,落在在他墨黑的碎发上,额发利落地垂下,泛起细碎的跳跃金光。

    整个人沐浴在光晕里,显得干净又有些遥远,像一幅笔触细腻的静物画。

    就在这时,他校服口袋里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迟清衍的嘴角瞬间浮现出一抹浅浅的柔和。

    周遭男生的笑闹声瞬间被推远,似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注意到迟清衍的动作,为首的男生放下卷子,开口问道:

    “你要走了吗?”

    “嗯。”

    他们颇为默契地对视了眼,轻轻起哄了声。

    迟清衍无奈浅笑了下,收拾好东西,起身。

    他走出教室,取出制服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突兀亮起,号码未知,短信内容简短——

    【我在看着你】

    迟清衍神色一凛,微微眯起眼,眼底先前泛起的涟漪散去,多了些少有的紧绷。

    他唇线抿得平直,低下头,沉默地删掉,拉黑。

    眼底浅浅的光亮像被风吹熄的烛火,悄无声息地黯了下去。

    ……

    【我看见你了】

    【你长高了好多,阿姨都快认不出你了】

    【天气冷了记得添衣服】

    【好好吃饭,阿姨给你寄了补品】

    【今天体育课累不累?你流汗了】

    频繁接到的陌生来电,收到的骚扰短信,仅仅是开始。

    一天下课,学习委员抱着一叠文件走过来,她从中抽出一张印制精美的奖状,朝他的方向递过来。

    “迟清衍,这是上次生物竞赛的奖状,又是一等奖,恭喜。”

    “嗯,谢谢。”

    迟清衍从座位上站起身,微微欠身,礼貌接过奖状。

    学委显然早已习惯了他这副坦然的样子,笑着点点头。

    随即她又像是想起什么,从文件下方取出一小叠信件。

    “对了,刚刚在行政楼的时候,经过收发室,有好多寄给你的信,我顺便带过来了。”

    迟清衍闻言微怔了下,目光在那叠信上短暂停留了一瞬,而后迅速恢复平静。

    他唇畔弧度不改,接过信件,抬起头看向她,温和道:

    “谢谢你。”

    学委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而后抱着文件,往自己的座位方向快步走去。

    迟清衍将奖状平整地放在桌角,然后垂下眼睑,目光落在那一小叠信上。

    他的指节随意地翻动了一下最上面几张色彩明快的明信片,而后迅速地将最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抽了出来。

    迟清衍没有迟疑,动作利落地撕开封条,里面同预想中的一样,是一叠照片——

    他在图书馆看书的侧颜,体育课在球场上喝水的瞬间,走在校园林荫道上推自行车的背影……

    迟清衍快速翻阅完这些照片,微抿了下唇,不着痕迹地将照片收好,夹进了手边一本厚重的教科书里。

    他翻开桌面上的习题册,重新拿起笔,久久没有落下第一个字。

    傍晚放学后,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光线斜斜地铺洒下来,将人行道两旁的树木照地分外明亮。

    迟清衍推着那辆蓝色的自行车,车轮偶尔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时云岫走在他旁边,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出校门。

    余晖轻浅,落在两人身上,投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空气里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阳光温暖和煦。偶尔有风携落叶吹过,拂起身侧少女颊边的碎发,看起来毛茸茸的。

    他们并没有一直说话,偶尔交谈一两句关于课业或明天安排的事,声音不高,平和地融在傍晚宁静的氛围里。

    “我看了下学院系统,下周会更忙。”

    少女投过来的目光很亮,笑靥柔软,总是喜欢先一步走在他前面,转头看向他。

    双眸亮亮的,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睛。

    迟清衍眼底笑意清浅,正认真听她讲话,就在这时,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急促突然,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轿车迅速从他们身后的车道加速驶来,轮胎碾过路面,风一吹,带起一片尘土。

    迟清衍抬起左手,反应极快地环过少女的肩头,手掌在她上臂外侧微微一带,同时自己的身体向右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她和车道之间。

    时云岫只觉得肩头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道,眼前景物轻微一晃,整个人已经被他护到了更靠里的人行道内侧。

    待回过神,轿车几乎是贴着路沿呼啸而过,很快驶远,消失在街道尽头。

    “没事吗?”

    迟清衍的手落在她的肩上,安抚一般轻轻拍了拍。

    随着牵引力,少女自然靠在他的身前,脑袋埋在他的制服外套里,缓缓抬眸看向他。

    她怔了会,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见她无碍,迟清衍眉宇舒展开,这才重新扶正了自行车。

    “那就好。”

    直到车声远去,周遭恢复宁静,他缓缓松开环在她肩头的手。

    他们才刚走了几步,顷刻间,空气凝滞了一瞬。

    心脏似被密匝匝的丝线捆绑,悬起,砸落,叫人喘不上气。

    迟清衍猝然回头,街角人流中,他瞥见一个穿着灰紫色外套的中年女人,下一秒,她的身影一顿,迅速缩回阴影里。

    熟悉的被窥视感,如藤蔓一般,如影随形,无孔不入。

    迟清衍定在原地,清俊的眉宇间笼上层淡淡的雾霭。

    这一次,他很确定——

    那个将他的童年彻底笼罩在阴影中的那个人,又出现了。

    但他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平和地多。

    “你怎么了?”

    时云岫注意到他的异样,犹豫地探出指尖,在他面前小幅度地轻轻晃了晃。

    对上少女担忧的双眸,迟清衍这才逐渐回过神,摇了摇头,唇畔温和地牵起一个弧度。

    他抬起左手,顺势捉住她摇晃的指尖,目光点了点身侧自行车的后座,轻笑道:

    “不坐上来吗?”

    时云岫闻言一怔,目光有些闪躲,微微低下头,轻声道:

    “……就这样走回家吧。”

    晚风呼啦呼啦地吹过,翩飞的金红色落叶中,她再次抬起头,望过来。

    红褐色的瞳眸浅淡,清亮,比天际边的夕阳还要温柔。

    这一刻,心脏上被密不透风缠绕住的丝线松解开,连同绷紧勒出的伤痕一并被轻抚而过。

    迟清衍怔了下,读懂了她未直言的心绪,眼底情绪变得柔软下来。

    “好。”

    薄暮昏沉,投在地面上的两道影子,靠得更近了些。

    第117章

    【不是马上就要资格考试了吗?怎么跟女生一起待到那么晚】

    【原来是做实验, 阿姨误会你了,但还是太晚了点,明早还要考试】

    【你怎么可以吃垃圾食品呢】

    【谈恋爱?你真是太不像话了】

    【阿姨对你很失望】

    ……

    【阿姨会一直看着你】

    调监控, 取证, 留存证据。

    如此循环往复,他以为自己能一直像这样平和下去,直至那一日——

    纸袋里,照片散落一地, 密密麻麻的,上面满是六七年前的他。

    书桌前写作业, 阅览室看书,写生课站在画板前绘画, 琴房里捡起被风吹落的琴谱, 周末回外婆家吃饭,独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解魔方, 从私家车上下来的模糊侧影……

    而他的神情, 从最开始的毫无防备, 到后来的困惑, 警戒,惧怕。

    咽喉被扼住, 移动不了分毫。

    咔嚓——咔嚓——咔嚓——

    似断头台上的刀刃,抬起,落下,反反复复。

    以一种隐蔽的角度,缓而钝地,切割下无数个日常的瞬间,让人无从得知究竟是何时又被其钻入了空隙。

    它们许是用老式胶片相机拍的,色彩有些发黄,带着陈旧的质感。

    一幕幕却是如此清晰,在他眼前不断回旋,放大,穿透回忆,对上镜头后一双扭曲的眼睛,躲在阴影处,如鬼魅般凝视着他。

    指尖瞬间冰凉,血液凝固。

    他整个人定在原地,下一瞬却又支撑不住地颤抖,蜷曲,倒下。

    胃部猛地抽搐起来,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所有他以为随时间消散的惊惶化作丝线,再次缠绕而上,紧紧勒住他的心脏。

    他紧抿唇,试图压抑住干呕的冲动,又张开口拼命吸进空气,胸口剧烈起伏,好让自己从这种窒息感挣脱出来。

    最后一张照片上,上面的小男孩一身干净的小学校服,背着蓝色的书包,胸前整齐地系着鲜红的红领巾,身后露出一截学校的黄铜色金属校标。

    画面剧烈晃动,他连同这张照片一并再次沉入海中。

    周围的水压不断增加,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空气堵在在胸腔里,x像被重重地挤压。

    呼吸微弱,从口中缓缓逸出的气泡中,他看到了一个小身影,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那柔软的黑发和青涩的脸上。

    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临近放学,阳光晒得柏油路面有些发亮,小学门口的梧桐树投下大片的斑驳树荫。

    男孩站在那,微微仰头,像是在等谁,眼神干净。

    一个女人踉跄着从街角拐过来,她一身不合时宜的旧套装,神情憔悴,恍惚,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几乎遮住了她的视线。

    箱子里塞满了零散的文件夹,一个旧马克杯,还有一小盆蔫蔫的绿植。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眼神空洞,又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魂,动作却紧绷,只剩下最后一根弦,即将断裂。

    就在此时,一个路人行色匆匆,猛地撞上了她的肩膀。

    纸箱脱手,重重摔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洒了出来,文件夹散开,纸张被风吹得乱飞。那个马克杯摔碎了,陶瓷碎片飞溅开。那盆绿植也倒了,泥土撒了一地。

    女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一片狼藉,嘴唇不断哆嗦,眼睛里瞬间涌上一种近乎绝望的崩溃。

    她甚至忘了去骂那个已经走远的路人,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混乱,肩膀垮了下去,像是最后一点支撑也被抽走了。

    深海漆黑,不见光亮,整个人下沉,再下沉,似被一只无形的手压制,无情地向下拖拽。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小身影上,挣扎着,缓缓伸出手。

    不要走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近了她。

    是一个小男孩,穿着干净整洁的小学校服,背着蓝色的书包,看起来大概五六年级。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安安静静的。

    空气越发稀薄,呼吸艰难,他在海中不断坠落,再坠落,直至沉入泥淖中。

    无边的幽深中,他疲惫地缓缓阖上眼皮。

    不要伸出手——

    男孩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伸出白皙的小手,开始默默地帮她捡拾那些飞散的文件纸。

    他很仔细地把纸张按顺序理好,边缘对齐,然后叠成一摞。又小心地避开陶瓷碎片,把那个倒扣的花盆扶正,将散落的泥土一点点捧回去,尽管手指很快沾满了黑泥。

    男孩做得很专注,午后的阳光给他柔软的黑发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片摇晃的阴影。

    最后,他把那叠整理好的纸张和扶正的花盆,轻轻放回那个歪倒的纸箱里,然后才抬起头,看向那个依旧呆立着的女人。

    男孩的眼神很干净,像被水洗过的玻璃,带着孩子特有的,不掺杂质的纯粹善意。

    他把怀里抱着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声音清亮稚嫩,给人无端多了种安慰的感觉:

    “阿姨,您的东西掉了。”

    女人猛地回过神。

    她低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孩,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接东西,而是近乎贪婪地凝视着他的脸,声音有些发干发颤:

    “……谢谢……谢谢你啊小朋友……你真是……太好了……”

    她伸出手,接东西的动作却有些迟缓,指尖几乎要碰到男孩的手背。

    男孩似乎被她过于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缩了一下手,把东西放进纸箱后,就后退了一小步。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礼貌地摇了摇头,小大人一般沉敛,小声开口:

    “不用谢。”

    说完,男孩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等待他的家里司机,小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车流和人影里。

    女人却一直站在原地,重新抱起整理好的纸箱,目光死死追随着男孩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她眼底先前那种崩溃的绝望慢慢褪去,一种全新的,堪称扭曲的亮光,一点点渗了出来。

    ……

    很长一段时间,迟清衍变得异常沉默。

    家里偌大的别墅,他常常一个人待在房间角落,或是缩在书房最深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他对所有女性的靠近都表现出难以抑制的惊惧,哪怕是家里已经工作了多年,脾性温和的保姆阿姨端来牛奶时,他也会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猛地缩一下。

    升上初中后,在学校,他几乎不再与任何同学说话,总是独自一人,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他的父母常常忙碌于各自的事业中,鲜少出现在家里。只要他能够像往日那般,完成安排好的既定要求,他们并不会理他。

    直到开始要他出席宴会,没有得到预期的反馈后,他们开始自上而下地斥责他。

    在一次小型酒会上,他昏厥休克,被送到医院醒来后,目光恍惚。

    双亲脸上神情淡漠,像是在审视一件出现了瑕疵的展示品——

    叶兰坐在一侧,翻阅手中的财经报纸,头也不抬,语气里是浓浓的不耐烦:

    “你现在这样像什么话,一点小事就缩头缩脑。”

    迟令淡淡瞥了眼尚且裹在西装里,脸色苍白的儿子:

    “他只是需要克服,多接触人就好了,躲着只会越来越糟。”

    于是,咨询了所谓的心理医生后,强制性的“脱敏”开始了。

    他们开始更频繁地要求他出席各种商业晚宴、酒会,把他推到一个又一个陌生人面前,逼着他打招呼,逼着他微笑。

    然而,症状更糟糕了,他开始害怕与人接触,恐惧他人的目光,无论男女。

    每一次出席,对他而言都像是一场漫长的刑罚。

    西装革履似一层脆弱的壳,内里是即将破裂的恐惧。

    香水和酒气混合的味道让他恶心,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或探究或赞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人。

    每次回来,他都会在卫生间里干呕很久,夜里频频被噩梦惊醒。

    十二岁生日那天,一场精心筹备,名为生日宴实为商业合作的晚宴,将在市里最豪华的宴会厅中举行。

    请柬早已发出,城中名流齐聚。

    傍晚,他被造型师摆弄着穿上量身定做的西装礼服。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却面色惨白如纸的男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终于无法再忍耐。

    在宴会即将开始前,宾客的笑语声隐约从楼下传来,他找到了正在最后检查仪容的母亲。

    叶兰一身珠光宝气的晚礼服,精致,美丽,冰冷,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母亲。”

    他的声音干涩发紧,手指在身侧垂下:

    “我……能不能不去?我不舒服……”

    叶兰的视线冷淡,锐利,从镜子挪开,直直落在他身上。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骇人的压力。

    “害怕?”

    叶兰转过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咄咄声。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红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线:

    “你有什么资格害怕?今天来了多少重要客人?一点小毛病就想偷懒,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不是的,我……”

    他话音刚落——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扇在他的左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的脸瞬间偏向一边,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起清晰的红色指印。

    火辣辣的刺痛感猛地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有一瞬间甚至听不清声音。

    他彻底僵住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身前面色冰冷的母亲。

    叶兰打完他的手还悬在半空,眼神冷漠,眼底只有被顶撞后的不快和警告。

    “收起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锥,刺穿他最后的防线:

    “不过是点见不得人的骚扰,就让你连人都不敢见了?”

    “你是我的儿子,这点风雨都经不起,不如现在就滚出去!”

    她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语气不容置疑:

    “给你五分钟,调整好表情。”

    “然后,跟我下楼,要是敢在宾客面前丢脸……”

    左脸灼痛,耳朵里嗡鸣不断。

    他僵在原地,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他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脸上所有情绪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是,母亲。”

    他听见自己毫无波澜的声音回答。

    而后,他跟着她,一步步走向楼下那片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的笑语喧哗之中,像个被抽走了线的木偶。

    左脸颊上的指印被粉底微微遮盖,却依旧隐隐作痛。

    从那天后,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深埋x起来。

    将自己切割打磨,成为一块疏离温和的玉石,平整安入别人所定下的框架中,掩在完美的面具之后。

    第118章

    十二岁那年, 外婆离世了。

    葬礼这天,空气沉闷而凝重,乌云翻滚不停。

    地点是一处位置比较偏僻, 风景荒芜的私家庄园。

    四周的树木静默站立, 默哀。

    墓碑周围摆放着新鲜的白黄色菊花,微风拂过,纤柔的花瓣随之轻轻摇曳。

    来的人很少,除了叶兰, 一些年纪较长的佣人管家,还有几个陌生面孔的来宾。

    他们皆穿着深色的衣服,神情肃穆。

    叶兰有条不紊地主持葬礼,用平和庄严的声音朗诵悼词。

    过程很漫长,他已经不记得母亲后面说了什么,只是有些茫然地盯着墓碑那一处看。

    他默然地站在一旁,像是个旁观者一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地观望。

    很快雨水落下, 密密匝匝, 交织成厚重的雨幕。

    雨水沉重,打在路边的野花杂草,磐石碎砾上,将面前本就肃穆沉重的风景压地更加暗沉。

    冰冷的雨水顺着少男的下颌留下,他后知后觉地轻轻擦了下。

    头顶不知什么时候被一把黑伞盖住,迟清衍缓缓地抬起头。

    助理手中握着一把雨伞,撑在他的头顶上,表情恭敛。

    他向来公事公办,目光落到少男脸上的神情时, 犹豫了瞬,从衣装里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给他。

    “少爷,我们回去吧。”

    迟清衍没有接过手帕,淡淡地应了声,转身,没有回头,跟助理一并往安排好的车走去。

    ……

    “盐盐怎么了?”

    “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跟外婆好好说说。”

    屏幕里的老人面容慈祥,身着一身她常穿的素色棉麻衣。

    她的头发是全然的银白,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圆润小巧的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深棕色簪子固定住,一丝不乱。

    “我们盐盐就是最好的。”

    她的眼睛不大,有些微微下垂,但眼神极其清亮柔和,像浸在温水里的琥珀。

    见他不说话,老人眼周皮肤的皱纹加深了些:

    “哎,谁欺负我们盐盐了,外婆帮你教训他。”

    似是想到什么,老人眼睛瞪大,发白的眉毛皱起,生动地不像话:

    “外婆知道了,是不是你妈又逼你做不想做的事了?”

    迟清衍的指尖落到键盘上的按键上,轻轻抿开一个淡淡的笑:

    “没有,我过得很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屏幕上,轻声道:

    “外婆,我好想你。”

    屏幕里传来熟悉的含笑声音。

    “我也想盐盐。”

    她说话语速不快,声音温和绵软,像秋日午后晒暖的棉花。

    他凝望了好一会,而后指尖摁下,数据清空,程序销毁。

    屏幕上的人影倏然虚化,发出浅淡的蓝光。

    少男垂下眼睫,侧脸浸在苍冷的光芒中,轮廓锋锐,利落。

    电脑运作声彻底停止,周围陷入一片死寂,屏幕渐渐暗下去。

    黑暗中,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倏然响起——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为您提出的提议不好吗?”

    “……不好。”

    他站起身,将桌上缠绕的数据线理开,拔下,尽数收到抽屉里。

    圆柱形的机器人慢慢滑动,腾挪到他身侧:

    “我并不能理解,检测到您的心理精神状态很糟糕,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迟清衍无奈地摇了摇头:

    “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拉开房间的窗帘,月光清辉洒下,窗外天空幽蓝,几颗稀疏的星子悬在其中。

    “只是,我觉得,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拿出手机,对准夜空,拍了张照,保存。

    机器人卡顿了下。

    “我还是不能理解您的行为。”

    迟清衍轻轻笑了下,他在想,它问的是销毁程序,还是突然拍照?

    “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会跟机器人道歉的人类。”

    他一怔,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

    “不好意思,手抖了。”

    “都说了不能动的,这下好了。”

    被围在中心的女生不说话,眉毛少了一截,死死低着头。

    见此,为首的高挑女生不耐地抬了下眉毛。

    很快,像是想到什么,她勾了勾唇,放下刮眉刀,转身,朝身侧男生的方向抬手,摊开掌心,淡淡抬了抬下巴。

    男生停止吹口哨,从手中拎着的小包中翻出她要的口红,递给高挑女生。

    女生接过口红,嗤笑了声,挥起手,猛地又在那被围住的女生脸上划了一道,膏体断裂,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粗粝的痕迹,颜色猩红。

    “还敢躲,金莉,你还真是给脸不要脸。”

    另一个男生骂了句脏话,重重推搡了金莉一下,顺势扯住她的头发。

    金莉被迫抬起头,露出刘海下一双眼睛,黯淡麻木。

    高挑女生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手中继续拿着断了的口红,朝她的方向走近一步,俯下身,慢条斯理地在金莉的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可是很贵的。”

    另一个短发女生嘻笑凑上来,手中捏着一支眼线笔,拔开盖子,笔尖毫不留情地落下,黑色的线条凌乱扭曲,蛛网一般,爬满金莉的眼周。

    “给她画对称点!”

    金莉被围在中间,试图挣扎却抵不过几个人的力量,她踉跄了几下,眼泪混着脸上的化妆品淌下,形成一道道浑浊的污痕。

    她想用手挡,手腕却被旁边的男生用力掰开。

    “躲什么躲?免费给你化妆还不乐意?”

    手机拍照声咔嚓咔嚓地响个不停,他们鼓着掌,大声哄笑起来:

    “金莉,抬头让大家看看,多好看啊!”

    “别挡,让我再拍几张。”

    “待会发帖子上。”

    周围还挤了几个看热闹的学生,从远处望过去乌泱泱一片。

    几个路过的学生或好奇,或不解地停下步伐。

    一个女生皱起眉头,眼底划过不忍,“那边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应该又是那群人吧。”

    回话的男生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淡淡扫了一眼那边,很快收回视线,一副见惯不怪的模样。

    “别看了,快走吧,下节课快开始了。”

    他挥了挥手中的书,无所谓地耸耸肩:

    “别多管闲事,不然下一个金莉就是你。”

    预备铃声响起,迟清衍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单手揽着几本厚重的竞赛资料。

    远处的几道人影陆续走开,嘲笑声渐弱,依旧喧闹,他清俊的眉宇蹙了下。

    迟清衍垂下眼睫,抬步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很快,他眸光一顿,注意到缩在走廊窗台边的女生。

    她的脸被涂抹得不成样子,红黑污渍,一片狼藉,肩膀不断颤抖,衣领被扯得歪斜。

    迟清衍用空的一只手摘下头顶的白色鸭舌帽,又从口袋拿出一个未拆封的黑色口罩。

    经过那个窗台时,他微微倾身,手臂一伸,默不作声地将帽子和口罩轻轻放在了那个女生身侧。

    放下东西后,迟清衍直起身,径直转身,沿着走廊方向,继续向前走去。

    金莉缓缓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身边的帽子和口罩,目光再放远,落到远处的少男身上。

    他的背影清瘦挺拔,步伐平稳,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没有回头。

    ……

    “看帖子没?金莉真要跳了。”

    “真的假的?”

    “这种热闹怎么不叫上我。”

    教学楼的楼顶风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几乎站不稳。

    下面操场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仰着头,指指点点。

    他们鼓掌,大笑,起哄,欢呼,还有的在怂恿催促她快跳。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屏幕的光亮很刺眼。

    “跳啊!怎么不跳了?不是很有种吗?”

    “快点啊!等着看呢!”

    “别磨蹭了!”

    那些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耳朵里,似毒蛇吐信。

    就在这时,楼顶的门被骤然推开。

    迟清衍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跑上来的,额发被汗湿,贴在白皙的额角,胸口微微起伏。

    他没有理会那些起哄的人,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站在台上的女生身上。

    迟清衍朝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不敢再靠近,怕刺激到她。

    风很大,吹得他校服外套翻飞。

    “先下来,那里危险。”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依旧努力维持平稳,声线清冽。

    金莉缓而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他。

    眼神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巨大的绝望和死寂。

    她的眼神逐渐聚焦,定格在他身上,唇角慢慢地扯开一个弧度:

    “迟x清衍,你以为你是谁。”

    “本来那一天,我就该站在这里的。”

    迟清衍神色一凛,意识到,她是指他给她帽子和口罩的那一天。

    他走近了一步,声音尽可能放缓:

    “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我们聊聊,好吗?”

    金莉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可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其惨淡破碎的笑容:

    “像你这样生来就拥有一切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这种痛楚?!”

    女生脸上是风干的泪痕,似是第一次找到了出口,继续笨拙地大喊道:

    “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这种绝望无力的感觉。”

    “你肯定从未有过吧!”

    迟清衍僵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了下,终是沉默。

    这一刻他很想大声控诉些什么,她又懂些什么。

    这一瞬间,他觉得,他亦是站在摇摇欲坠的边缘,在这并不平衡的天平上,以一个极快的速度一并滑向另一端。

    脑海中不受控地划过一个念头——

    是不是跳下去,就好了。

    可他不能,因为她还站在那上面。

    金莉摇摇晃晃地站在台面边缘,校服单薄,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更显得她瘦骨嶙峋。

    迟清衍攥紧垂在身侧的手,强压下所有骤然涌上的情绪,眼底认真专注,近乎恳求般开口:

    “先下来吧。”

    女生直直看着他,眼底划过犹豫,茫然。

    她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些什么,许是累了,最终乏力地淡笑了下:

    “迟清衍,我最讨厌你这种清高的人了。”

    下一秒,那道单薄的身影向后一仰——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径直从边缘坠了下去。

    迟清衍的瞳孔骤然缩紧,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猛冲过去,伸出手——

    可指尖只擦过了冰冷的空气,和她被风扬起的最后一缕发丝。

    楼下爆发出更加混乱的惊呼,尖叫声四起,撕裂开这一方空气。

    迟清衍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身体前倾,维持着一个试图抓住什么的姿势,徒劳,无力。

    风灌满他的外套,冷得刺骨。

    救护车赶来,长鸣不已,他站在空茫的楼顶边缘,指尖颤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想,他这辈子都遗忘不了这一天。

    后来,那件事被传成了低俗的三角恋桥段。

    类似于他喜欢那个被霸凌的女生,带头霸凌的女生喜欢他等等……

    添油加醋,谣言不息,口口相传,各种版本都有。

    这时候,他才真切地意识到,原来在有些人的眼中,他人的痛苦原来是一件可以用来茶余饭后谈笑,甚至是炫耀的谈资。

    结束心理危机干预后,他好像好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心理医生宽慰他不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可她并不知道,他其实早就不堪重负了。

    白天,他机械地上课、做题、吃饭。

    夜晚,他反复梦见那方空旷的楼顶,风声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子。

    梦见那个女生惨淡破碎的笑容,和她向后仰倒时,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死死望着他。

    而后,满目的鲜红。

    那人在他面前跳下的身影,在无数个晚上噩梦梦醒时分,攫住他的心脏,反反复复,拷打,质问,控诉。

    有时,坠下去的人会突然变成他自己,失重感猛地席卷而上。

    又一次惊醒,迟清衍平复下急促的喘息,坐起身,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直到天际一点点泛出灰白。

    他一次又一次重新构建那一日的场景。

    那一日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

    还是说确实如周围人所说的那样,他多管闲事了,他该尊重她想要结束生命的意愿,甚至在最初的那一天就不该伸出手?

    他做错了吗?

    而每一次从梦魇中醒来,那个想法如附骨一般再次爬上来——

    是不是跳下去,就好了?

    也是,连他都不知道答案,连他都无从而知,无法知道如何阻断自己的痛苦与虚无,又怎么能阻断别人的?

    原先再坚持一下的想法,本如微光飘渺,悬在蜡烛顶端,摇晃不定,此刻彻底熄灭。

    烟雾缭绕开,逐渐弥漫了眼前的世界。

    他突然觉得,有些累了。

    第119章

    深秋的午后,天空泛着铁灰色。

    云压得很低,饱含水汽,厚重地堆叠在天边, 给人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空气冷且潮湿, 风一吹,传来远方冷杉树传来的清冽气息。

    哥特式建筑散布在远处,高耸,削瘦,带着一种冰冷的庄严感,尖顶凌厉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隐约传来橄榄球训练的哨声和沉闷的撞击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偶尔有穿着球队夹克的学生匆匆走过,他们胳膊下夹着书本,半缩脖子,快步走向温暖的室内。

    公共休息室里总是闹哄哄的,混合着咖啡、廉价香水和年轻人旺盛荷尔蒙的味道。

    几张旧沙发挤在一起,上面窝着三三两两的学生,聊天、打游戏、或者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眉。

    迟清衍通常只坐在最靠窗的角落, 那里有张单独的小桌。

    他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手边是一杯几乎没动过、已经冷掉的黑咖啡。

    窗外的冷灰色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 和略显苍白的皮肤。

    迟清衍微微低头, 额前黑发利落垂下, 略遮住部分眉眼, 整个人像一幅被遗忘在喧闹之外的静默剪影。

    几个本地男生聚在不远处的沙发区, 声音很大,时不时爆发出哄笑。

    “看,那个安静男孩, 又在那儿装深沉了。”

    剃着板寸头的男生叫凯文,他嗤笑一声,用下巴指了指迟清衍的方向,音量丝毫没有收敛。

    “这几天上课,他一句话也不说,怕不是是个哑巴吧。”

    另一个男生叫杰克,染着一头扎眼的红发,笑嘻嘻地接话:

    “我打赌他根本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他故意模仿蹩脚的口音,捏着嗓子开口:

    “你好,谢谢,再见,我估计他就会这几句。”

    周围几个男生配合地笑起来。

    他们的目光几次扫过窗边,落在那个独自坐着的东方少男身上,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轻蔑的眼神。

    很快,杰克站起身,晃悠着走到迟清衍的桌边,故意用身体挡住了些许光线。

    他一只手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那杯冷咖啡晃了晃。

    “嘿,安静男孩。”

    杰克俯下身,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假笑,语速放得很慢: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迟清衍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双乌色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任何情绪,看向杰克。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杰克脸上的假笑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迟清衍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极其冷淡地向下移,落在他还按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

    他淡淡开口:

    “手。”

    只有一个单词。

    声音清冽,平稳,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像碎冰撞在玻璃上。

    杰克一愣,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迟清衍不再看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上,仿佛刚才只是驱赶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杰克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凯文看同伴吃瘪,脸色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过来,站到迟清衍面前,来自西方人天然的体格优势,带来的压迫感十足。

    “听着。”

    凯文的声音满是威胁:

    “这里不欢迎装模作样的哑巴,要么开口说话,要么滚出……”

    迟清衍再次抬起头,开口打断: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这次,他的目光很冷,直接对上了凯文傲慢的脸。

    “而且,很吵。”

    发音纯正,优雅。

    声音依旧平稳清晰。

    公共休息室里忽然安静了不少。许多原本在做自己事的人都看了过来,目光在迟清衍和凯文几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好奇和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凯文的脸彻底涨红了,拳头捏紧,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死死瞪着迟清衍,像是想用目光把他钉穿。

    但对方那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冰冷和镇定,反而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

    最终,凯文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等着瞧。”

    说完,他狠狠瞪了迟清衍一眼,悻悻地拉住同样下不来台的杰克,回到了他们的沙发区。

    在这个最具棱角尖锐的年龄段,排除异己有时更像是一种本能,特别是当周遭出现一个像这样格格不入的人时。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来了一个个性独特的交换生。

    那个独来独往的东方人,不说话,总是一副冷淡,生人勿近的模样。

    最开始他们以为他不会说外x文,换着花样,试图嘲笑、欺侮他,无果。

    直到某次小组讨论,课题涉及复杂的哲学悖论。

    当教授点到他的名字时,迟清衍起身,专注抬眸,用一口流利纯正的外语,清晰而简洁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逻辑严密,瞬间让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教室里一片寂静,那些曾经嘲笑他的人脸上只剩下错愕。

    ……

    金莉的事情发生后,叶兰给他办了到国外中学交换的手续,美名其曰换个环境,调整状态。

    而他终于以几欲崩塌的痛,得以喘息,换取从出生到现在才有的短暂自由。

    那是他最疯狂的一年。

    他沉迷于一切能将生死边界模糊掉的极限运动。

    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试图寻找一个答案,重构自我。

    从小练箭让他懂于如何精确地掌控力量,控制自身,包括自己生与死的界限。

    在一次次试探中,无限接近生理和心理的终点,以及即将濒临死亡的那一刻。

    *

    他会独自骑着高速摩托车,在校外的封闭路段上疾驰。

    手部用力,压下油门,感受速度撕裂空气时,带来的巨大压力和轰鸣声。

    到后来,他能精确控制车身,过弯时膝盖几乎擦到地面,在于失控般的速度中,体会那足以忘掉一切的空白。

    *

    高空中,他背着伞包,站在舱门边,脚下是渺小扭曲的大地。

    气流强劲,不断撕扯他的衣服和头发。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嘶吼或兴奋,只是面无表情地向前一步,倒下,任由自己坠入那片无尽的蓝。

    极速下坠的失重感攫住心脏,风声灌满耳朵,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

    只有在那一刻,脑海里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和记忆才会被暂时甩脱,只剩下一片濒死的空白。

    直到最后一刻,他才冷静地拉开伞绳,精准地降落在目标区域。

    *

    他会从数十米高的冰冷峭壁跃下,身体绷成一道笔直的线,砸入深不见底的海水。

    巨大的冲击力拍打每一寸皮肤,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殆尽,冰冷和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他在那片幽蓝的死寂里下沉,再下沉,直到最后一秒才挣扎着向上浮起。

    破水而出时,他会剧烈地咳嗽,大口呼吸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脸色苍白,心里却产生了一种耗尽一切后的平静。

    *

    他会潜入极深的海域,不借助任何氧气设备,仅凭一口气不断下潜。

    水压疯狂挤压胸腔,耳膜剧痛,视线因缺氧而开始模糊。

    在意识即将被冰冷和窒息彻底吞没的最后一刻,才凭借最后的意志力转身,奋力游回那片有光的水面。

    *

    在险峻的天然岩壁上,他会让自己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数百米的高空中。

    不使用绳索、挂钩或其他保护装置,完全依靠自身身体的力量、平衡感和精准的判断,不断向上攀登。

    他的指尖扣住细微的岩缝,脚尖踩在几乎不存在的岩石凸起上。

    他将自己悬在一条名为极致专注的脆弱丝线上。

    因为任何一阵突来的风,一块松动的石头,都可能将他抛至死亡的边界线处。

    *

    他会只携带最基础的生存工具,深入极端环境的无人区。

    走过酷寒雪山,干旱沙漠,以及茂密的原始雨林。

    独自面对恶劣天气,寻找食物和水源,曾无数次与危险的野生动物搏斗。

    ……

    在无限接近死亡的体验中,他试图触摸某种存在的实感。

    用极致的生理刺激,来强行覆盖和麻痹,那内心无法消解的痛苦与混乱。

    以一种绝对极端的方式,进行一场献祭般的自我放逐。

    ……

    隐匿在一条不起眼巷尾后,是一家装潢简单的门面。

    推开那扇木门,迎面而来的是热切的喧闹声,里面满是高声谈笑,逐渐醉态毕露的人们。

    爵士乐低沉悠然,空气里混杂着威士忌的醇厚气息,以及某种冷冽的木质香氛。

    酒柜后方是一整面墙陈列的琥珀色液体,在幽暗中泛起透亮的光泽。

    光线昏昧,迟清衍背对喧嚣,坐在最角落的高脚凳上。

    少男微微侧身,一条腿随意曲着,脚踝搭在凳脚横栏上,腕骨分明,另一条长腿伸直。

    他单手随意地托着杯,指尖轻缓摩挲杯缘,浑身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骨节分明的手修长,干净,在昏黄光线下白得有些晃眼。

    一杯见底,只需对酒保微一颔首,指尖在台面上轻轻一点,新的酒杯便会无声地推到他面前。

    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

    他喝得很多,很快,但执杯的手很稳,面部冷白,眼神像被雪水洗过,沉静清明。

    与寻求生死边界不同,他从未任由自己陷入醉态中过。

    禁欲又颓唐。

    两种近乎全然相反的割裂状态,竟以一种如此矛盾的方式,全然集中在这具清瘦有力的躯体上。

    周围有不少同样寻求刺激和麻痹的男男女女,见他这副模样,以为找到了堕落的同类。

    一个满身刺青,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摇晃地走过来,手臂作势搭上迟清衍的肩膀,喷着酒气凑近。

    “嘿,我知道有个绝妙的地方,更刺激,更快活……保证让你忘了所有烦恼……”

    迟清衍冷冷地瞥了男人一眼,在他触碰到自己前,抬手,打开他的手臂。

    动作轻松,利落。

    那醉汉痛呼一声,触电般缩回了手,惊疑不定地看向他。

    迟清衍的眼神很淡漠,像淬了冰的刀锋,无声命令他迅速消失。

    他们本以为他懦弱没有力量,话语间从不夹带任何脏话,却总能用简短的几个单词,逼得人哑口无言。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在一次他独自离开酒吧的深夜,几个被他下了面子的家伙,将迟清衍堵住了巷口。

    其中有杰克,凯文,他们将他围在其中,满口污言秽语,不断挑衅他。

    迟清衍停下脚步,站在昏暗的光线下,淡淡看向他们。

    清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温和耐心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冰冷的戾气。

    当第一个人的拳头挥过来时,他微微眯起眼。

    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迟清衍不格挡,不闪避,只是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尽数殴打回去。

    拳头砸在肉/体上,发出闷响。空气中满是痛苦的哀嚎,在狭窄的巷道里不断回荡。

    最后,他抬腿避绕开满地呻吟的人,走出巷子,抬手,简单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

    呼吸平稳,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迟清衍顿下脚步,淡淡回眸,目光冰冷地扫过剩下那几个不敢再上前的人。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来自东方的交换生是个追求刺激、不要命的疯子,再无人敢说一句不是。

    第120章

    "Denmarksa prison." ①

    [丹麦是一所牢狱。 ]

    "Then is the world one."

    [那这世界也是一所牢狱。 ]

    舞台上, 光线晦暗不明。

    他一身略显褶皱的黑色常服,外套随意敞开,露出里面的雪白衣襟。

    独自立于舞台偏左的位置, 像是刚刚摆脱了那些窥探的眼线, 寻得片刻喘息。

    "A goodly one, in which there are many confnes, wards and dungeons;Denmark being one othworst."

    [一所很大的牢狱,里面有许多监房囚室;丹麦是最坏的一间囚室]

    罗森格兰兹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以为然,与身侧同为朝臣的吉尔登斯吞交换了一个眼神:

    "We think not so my lord."

    [我们倒不这样想,殿下。 ]

    他抬眸瞥过来,眼神锐利,疏离:

    "Why thentis none to you;for there is nothing either good or bad, but thinking makes it so:to me it is a prison."

    [啊,那么对于你们它并不是牢狱,因为世上的事情本来没有善恶,都是各人的思想把它们分别出来的;对于我它是一所牢狱。 ]

    罗森格兰兹语气轻松,眼底笑意谄媚:

    "Why then your ambition makes it one:tis too narrow for your mind."

    [啊,那是因为您的梦想太大,丹麦是个狭小的地方,不够给您发展,所以您把它看成一所牢狱啦。 ]

    灯光在这一刻追随着他,在他冷白的面容,舒展的身体上投下更加清晰x的光影。

    他的双手抬起,指尖微微向内蜷缩:

    "O God, I could be bounded in a nut-shell,"

    [即使把我关在一个果壳里, ]

    少男缓缓挺直脊背,虚拢的双手骤然张开:

    "and count myself a king of infnite space,"

    [我也会把自己当作一个拥有无限空间的君王的,]

    呼吸微促,眼神灼亮。

    而后,那光芒一点点从他眼中隐去,阴影重新笼罩下来。

    "were it not that I have bad dreams."

    [倘不是因为我有了噩梦。 ]

    他缓缓放下手臂,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略微苦涩的弧度。

    ……

    悬在剧场穹顶的华灯次第熄灭,深红色的天鹅绒幕布缓缓闭合,曲终人散,最后一片喧嚣也消散在黑暗中。

    戏剧学院的教授Valentina ,是名尚有年岁、气质颇为优雅的女士,慷慨有才华,且从不吝啬对于学生的肯定和赞美,哪怕是对他这个仅仅临时参与社团活动的交换生。

    她略微发白的银发,总是梳理地一丝不苟,这常常让他想起自己已经离世的外婆。

    此刻Valentina双手激动地交握在胸前,身侧的镜子里映出她欣喜若狂的神情。

    “哦,Cyril,你太有演技天分了……你天生就该属于舞台!”

    迟清衍待她说完,认真抬头对上Valentina闪烁的眼睛,很轻地开口:

    “谢谢您,教授。”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周围后台角落的舞台道具上。

    “但抱歉,我并不是喜欢戏剧本身……”

    而是因为逃避。

    Valentina闻言一顿,眼底情绪由欣喜化为不解:

    “那是为什么……”

    许是刚结束表演,迟清衍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安置自己。”

    将自己安放于不同的角色中,扮演,代入,沉浸。

    像这样去体验这些角色的人生,透过他们的眼睛活着。

    “我在寻找一个答案。”

    他微垂下眸,缓缓抬手,抚上身上华丽戏服上繁复的纹样,低语般轻声开口:

    "To be , or not to be……" ②

    [生存或是毁灭……]

    让人羡慕,让人渴望成为戏中的角色,拥有那样的勇气和决心,好似这样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

    去打破些什么,去冲破些什么。

    Valentina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

    “那么, Cyril ,你找到了吗?”

    迟清衍轻轻摇了摇头,抬起头,目光放得很远很远。

    他的侧脸轮廓干净,墨黑色碎发利落垂下,略微遮住清俊的眉眼,半张面容隐在阴影中,好似仍在戏中。

    冲动也好,孤勇也罢,仇焰点燃熄灭,那个最后将一切尽数毁灭,陷入茫然的丹麦王子。

    如同无数次靠近生死模糊的交界线上,这一次在精神上,亦然。

    迟清衍释怀地浅浅笑了。

    他想,他不会变成哈姆雷特。

    Valentina久久未开口,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嘴角边漾开一个欣慰的弧度:

    “无论如何……谢谢你带来了这场精彩的演出,Cyril。”

    “谢谢您,教授。”

    迟清衍微微颔首,他将那件华丽的外套解下,搭在臂弯,像卸下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外壳,转身朝更衣室方向走去。

    ……

    时间过得很快,交换生之旅结束后,回到国内,他重新披上名为“迟清衍”的壳子,面对那个被控制的人生。

    但奇特的是,他的生命多了一段空茫的空白,周围的世界好似蒙上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整个世界仿佛在某一刻按下了暂停键,被凝结成混沌的固态。

    所有带来创伤的根源明明在远去,可就像刀子刻在木头上,残留下来的痕迹和影响仍然存在。

    他依旧会不适于与他人的接触。

    他依旧会做噩梦,常常在半夜惊醒。

    那阵念头依旧会无数次爬上来。

    空芒的虚无中,他仍一次又一次尝试做些什么,试图将破碎的自己,拼凑起来。

    与在国外时沉迷于极限运动不同,这一次他寻找的方式温和了许多。

    “死亡是一桩奇怪的事情。人们终其一生都在假装它并不存在,尽管这是生命的最大动机之一。”③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轻声念出其上的文字。

    跟戏剧一样,它亦没给出答案。

    这本书籍的主人公多次试图自杀,却接二连三被邻居阻断。

    看完整个故事,他合上书本,有些烦躁,那么答案到底是什么呢?

    一次深夜,他又失眠了。

    在床上坐了会,他换上衣服,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一块荒凉的高地边,脚边杂草丛生,视线随之再放远,面前伫立了一座废旧的椭球形建筑。

    他走近一看,只见门上写着拆除事由:

    【因市区规划实施需要,本天文馆将于20xx年xx月xx日起进行拆除。 】

    落款是幻穹市城市规划管理局。

    原来是座天文馆,可惜没过多久,它就要消失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它早已褪色的金属外墙上,旧迹斑斑,墙面边沿裂缝里长满了青苔,荒废萧条。

    不同于认知中极具科技感的现代天文馆,这座建筑更加复古,庄重。顶部呈敞开状的半球形,可以看见黄铜色的环状天文仪器,中间架有一台望远镜。

    说不出缘由,此刻,他产生了种难言的,惺惺相惜的心绪。

    缓缓推开门,他抬步,走上阶梯。

    通向楼顶观星台的楼梯蜿蜒绕了两圈,铁质楼梯略微生锈,部分踏板已然松动。

    他借着手机照明灯的光,逐步踩上楼梯,脚下的铁板发出吱吱声,在这片荒废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从内部看,天文馆的顶部呈圆拱形,屋顶是由一块巨大的透明玻璃覆盖,被尘埃和污垢遮蔽,透出一种昏暗肮脏的黄色。

    竖直窗户破旧,窗框有些倾斜,位于圆顶的一侧,望远镜固定在下方,朝向这方空缺以方便观测。

    外面的天光透过其中,泄漏进来,几颗星光破碎,映在阴影中,明明灭灭。

    站在摇摇欲坠的观星台上,少男垂下眼睫,往下望去。

    栏杆破了一大块,面前空出一方悬空的空间。

    视野中,最下面的地上长满了杂草,砂石土块凌乱地堆着,有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在其中悄然绽放,月光静静地洒下一片浅淡的光影。

    这里的高度远比跳伞、潜水、攀岩时要低得多,但与那时在国外,毫不犹豫地往前一步不同。

    此刻,他反倒迟疑,茫然。

    往前,一步,两步。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好,像曾经做过的无数次那样。

    再往前一步,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他不记得自己为何停顿在这,而后开始独自低语。

    许是因为克制沉敛的性格。

    许是出于未能得到答案的不甘。

    许是对这个世界仍有不舍,留恋。

    许是想要倾泻情绪,想要再一次借此审视、剖析自己。

    试图吐露些什么,试图表达些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说了一句:

    “我尝试自救过,可终究无法与自己达成和解。”

    “那就忘掉吧。”

    倏地,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而这道声音,在往后的几年,一直温柔萦绕在他的记忆和梦里。

    他动作僵了下,缓缓抬起头。

    声音很轻,没有声源,像是凭空产生,又如羽毛般轻柔,从空中缓缓盘旋而下。

    “忘掉?”

    最开始他以为是幻听,可很快那道声音重新响起——

    “填上新的记忆就好,毕竟人类的大脑容量是有限的。”

    干净,疏离,好似在空中撒下一把细碎柔软的雪。

    他闻言一怔,而后笑了。

    明明她的话语很奇怪,理性漠然,甚至有种过于天真的冷淡,轻飘飘的。

    可他并不觉得生气,甚至觉得她说得非常有道理。

    下一秒,视野里忽然涌现出细小的光点,如流动的碎片,开始逐渐凝聚,汇成一片明亮的星海。

    有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幽蓝的天幕中划过。

    绚烂,明亮,温柔。

    少男站立在观星台上,站得笔直,身形清瘦但并不单薄,虽尚未完全长开,但气质清隽干净,似一节即将破土而出的竹子。

    他呼吸一滞,抬起双眸,望向天际边,声音很轻:

    “你是星星吗?”

    他缓缓伸出手,指节修长,微微缩起,像是想要触碰些什么。

    “……不是。”

    她很快回答道。

    先前他眼底有淡淡的疲惫,眉宇间有着这个年纪x不该有的沉敛肃然。

    可此刻,他眼底清亮,干净分明,开始问一些孩童般纯真的问题。

    “那……我可以把你当做宇宙吗?”

    声音轻柔,带着纯粹的期盼,好奇。

    他并没有触碰到任何。

    这道声音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后一个问题,没有开口回应。

    少男眼底略过浅淡的苦涩,收回手。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开口:

    “我的孤独,在你看来又是怎样的呢?”

    “一定十分渺小,十分地不起眼吧。”

    他再次抬起头,望向那片星空。

    眼底泛起的浅淡波澜,逐渐消散不见。

    “可惜流星很快就消失了。”

    话语似叹息一般,落在寂静空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那道声音像是思考了许久,再次响起:

    “为什么不能是你流向他们呢?”

    来不及错愕,眼前忽然闪现出一片摇晃的光晕,他的瞳孔紧缩了下。

    视野忽然拉进,光影变换间,原先悬浮在上方的星空骤然往下流淌,倾覆住他,一环又一环将他包围,比原先更加明亮璀璨。

    是错觉吗?他身下的观星台似乎在往前移动,而那被他感慨消失太快的流星,从他身侧一次又一次地滑过,留下无数道耀眼的银色余痕。

    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就好像此刻,他真的在流向星空,坠落宇宙。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上面,久久不能回神。

    半晌,他听到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现在你开心点了吗?”

    “嗯。”

    他微微点了点头,唇畔边划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意识到此刻他也并没有见到她,他眉眼弯了弯,再次改口问道:

    “我能见到你吗?”

    那道声音坦诚回应:

    “我不知道。”

    他微微歪了下头,目光专注认真:

    “那倘若过段时间,我又难过了怎么办?”

    他自己都讶然于自己此刻说出的话语,就好像在撒娇一般。

    毕竟他鲜有这样黏腻不舍,依赖他人的时候。

    她沉思了会,淡淡开口:

    “你可以自己为自己,填上新的记忆。”

    ……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因为自己幻想出的一个幻影,坚持很久。

    在他本以为自己即将被淤泥吞没时,有谁轻轻托起了他,缓缓浮出海面,头顶不再是无尽的黑暗,夜空布满了星光。

    他再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迟清衍缓缓睁开眼睛。

    麻药退去,意识像沉船般,一点点浮出昏暗的海面,痛感滞重模糊。

    花了几秒钟才适应室内柔和的光线,他勉强辨认出天花板的纯白色泽。

    微微偏过头。

    而后,他看到了她。

    少女安然坐在靠近床侧的椅子上,皮肤白皙,乌发柔软,散落在两侧。

    身子微微向他这边倾斜,头靠在椅背上。

    她似是睡着了,呼吸轻浅,长睫低垂。

    整个人看起来美好地不可思议。

    她的手里是一本摊开的诗集,指尖松松地搭在书页边缘。

    风哗啦啦地吹过书页,纸页起落间,隐约可见上面的文字——

    “你怯懦地祈助的④

    别人的著作救不了你;

    你不是别人,此刻你正身处

    自己的脚步编织起的迷宫的中心之地。 ”

    他眸光一凝,目光落到最后几行字,想到什么,嘴角边漾开一个释怀的笑——

    “命运之神没有怜悯之心,

    上帝的长夜没有尽期。

    你的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

    你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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