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苏姑娘,今天命保住了吗? > 1. “陌生人”的重逢
    仲春,淮河解冻第六日,太阳也照了快半日,水还是刺骨的凉。

    苏榆蹲在河滩边,袖口挽到小臂,指尖压在女尸颈侧那道淤痕上,没回头,对身后喊了一声:“周师傅,帮我拿些竹签来。”

    没人应答。

    她转头,周师傅还站在那,脸色发白,手指颤抖着抬起,嘴唇翕动着:“小苏,你看这手链,这,这是你家传的编法啊。”

    苏榆手指一顿,回过头掀开那人的衣袖,清楚的看到了她的手腕。

    昨天她去秦家染坊帮人跑腿拿布料,遇到一个叫小玲的姑娘,没做完工,被打了。她见人可怜把自己手腕上的一串保平安的红手链送给了她。

    今天上午还打算去看她,但掌柜说人辞工回乡嫁人了。结果下午人就漂在河里了。

    苏榆暗里攥紧了拳头,站起来自己过去拿了竹签,回去继续验。

    小玲整个人的皮都被泡的发白发皱,但依旧可以发现指腹茧厚,掌心纹路里嵌着色料——靛蓝、赭石。在染坊干了至少四年。颈上两道勒痕,一粗一细。粗的是麻绳,细的是布条。

    粗略的验了一遍,苏榆走到江边,河水很冷,指尖刚接触到就冻得她浑身一抖。她甩了甩手,在身上胡乱抹了一把,又蹲了下来,拿出纸笔放在腿上将这些细节记录下来。

    “先忽略毒杀的可能,那么就是先有人用布条勒她,没死透。后有人用麻绳补刀。”苏榆站起来,蹲太久身形难免有些抖,加上一直没喝水,嗓音发干,“周师傅,报官吧。”

    “已经报了。”周师傅往她身后使了个眼色,“大理寺的人来了。”

    苏榆转过头。

    一个穿青灰官袍的男人站在河滩边上,离她七八步远。瘦,高,皮肤白皙,背挺得很直。目光带着审视一直盯着她,仿佛看透了她的伪装,她想逃跑。

    来人是大理寺七品评事,姜瑾。来淮河县赴任不到半个月,苏榆听过他名字,没见过人。据说他是师傅离世后被排挤,回到家乡发展。

    姜瑾走过来,原本在阳光下显得模糊的苏榆变得清晰起来。姜瑾在她面前半步停住,看着她的脸愣了神。待人皱眉才低头看了一眼女尸颈上的勒痕,抬头看向她。

    “苏公子。”嗓音不高不低,在苏榆听来就是对她男子身份的怀疑,“验得不错。”又顿了顿,“怎么不见家父,可是退休了?”

    苏榆的父亲苏梧负责他师傅的案件,只一直找不到人。他只知道苏梧查案十五天后就辞官归家,再就是归乡听说苏梧一回家就闭门了七日,再之后没人见过。别人问苏榆得到的也只一句:家父出远门了。

    可这种趋利避害,害怕权势而辞官的人,怎么会有人害他呢,怎么可能七日就悄悄地消失了呢,他猜测必有隐情。苏榆做为后人可能知道,他肯定要试探一番。

    而苏榆听后眼里闪过狠厉又迅速散去,没接这话,把向上翻起的袖口理了理,对他拱了拱手,眼里重新带上胆怯:“姜大人,死者是秦家染坊的女工。秦家掌柜早上跟我说她辞工回乡了。”

    姜瑾眉骨动了一下,也不再追问那事,回归正题,“你早上就去问过?”

    “嗯。”

    “为什么?”

    苏榆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甚至带着威压。苏榆急忙低下头,身体又向下弯了些。

    “昨天见她被打,想着给她送点药。”苏榆盯着那条手链道。

    “这里人多口杂,明天你去殓房再检查。”说完姜瑾转身离开。

    苏榆抬头看向他。下午的阳光是比较温暖的,云碎碎的薄处还透着天空的蓝,太阳正好在他行走的前方,看过去有些许刺眼。但苏榆还是看着,他走路一步接着一步,走的稳,走的正。她记忆里父亲的一个朋友也是这样的。

    她一直看着,记忆里的二人不再重合。

    她指节在衣袖里捏的发白,突然间想到了父亲被诅咒裹挟的一生,想着自己的以后生活,哪怕本身追求正义她也难免对现实心生怨怼。

    凭什么!这三个字堵在她喉间快要溢出,最终还是被硬生生的塞进口水吞了回去。

    怒吼不甘是无能者的行为,真正的强者永远会保持冷静理性。

    周师傅见她久立不动,以为她被吓到了,在身后劝慰道:“没事的,小苏。姜大人说话比较冷,人还是好的。”

    苏榆只听到周师傅的声音并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嗯”了声,衣袖里的手慢慢放松,心里默念三遍我要活着。

    她依旧看向姜瑾离开的方向,将背直起来。她嘴角的胆怯还未消散,可眼睛却沉得深不见底。

    随后才转身走到周师傅跟前说:“后面的麻烦您交接了,我有点不舒服。”说着身型晃了晃。

    周师傅担心地看了她一眼,见她面露痛色,想是不愿与人说话:“去吧。”

    离开了这个地方,周围的人肉眼可见地减少,苏榆微微锤了锤腰,这个上午装得真累。

    忽然苏榆捂住了自己的胳膊,手指隔着衣袖掐进肉里,脚步都有些踉跄。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叹了口气:幸亏给了时间,没有在河边时出现。

    她不敢掀开衣袖看。毕竟要是被人看见了,明天还不知道要怎么传。

    她自是不惧人言,但此事关乎性命,关乎他们一家世代追寻的正义与真相,她必须小心。

    身旁一个透明的人飘到了苏榆的前面,她身影掠过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呈波浪状晃动,苏榆终于注意到她。

    小玲?

    苏榆脚步突然顿住,引得路人都看过来,她连忙放松脸部,收敛情绪,继续向前走去。

    案件虽然刚出,但一路上苏榆已经听到了七个凶手,三种纠纷,其中当属情杀出现的最为频繁。小玲现实里虽为底层,但在故事里倒也是当上了高门大户的小姐。

    她收录了所有的故事,正盘算着要和赌坊老板谈个生意。可身后紧跟的脚步声扰乱了她的思绪,她眼睛不受控制地使劲往两边转去,什么也看不到。

    眼睛发酸,于是苏榆回头往周边看。大家都做着自己的事,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觉。但她确定一定是那个在卖伞摊前腰间鼓鼓,挂着秦家腰牌的那个人。

    一定是他,是那个说要苏榆给他当书童,实际上是男倌的秦家管事。

    她假装面露害怕困惑快速往家的方向走去。

    以苏榆现在的状态两人打起来,她赢的不会轻松,但不管怎么样先带去人少的地方。毕竟只有死人才能见识到她的武功。

    早春,阴天,山高,太阳压在下面,天色难免沉的快些。离家还有一条道的时候,唯一的光源就只剩下隐在山后的那一抹深靛蓝色。

    她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但踩下去的声音却重。

    到了家,苏榆先假装被绊倒,扶着门框喘息片刻才推门进去,反手插上门闩,又偷偷看向门缝。见来人跟到门口,盯对了房子才松了口气。要是人没跟上她还要再出去一趟怪麻烦的。

    见人没有进来的意思,而是藏在邻居家外的一角观察她。苏榆见对方没有进来的意思,随即靠在门上身体顺势滑落,随着身体放松,需要的氧气便多了,她大口喘着气,手臂上的疼痛也再度激烈的传来,她能清晰感受到因疼痛冒出的冷汗。

    她皱着眉望向院内的青梧树,风吹过单薄的枝丫带着芽苞晃动着,和以往一样,和她牵着父亲的手摇晃一样。

    *

    她闭上双眼,由着风带着她的思绪回到了往昔,她看到了儿时的自己。

    “父亲,陪我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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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苏榆一手拉着父亲的大手,一手指着桌上的棋盘,还不够,于是还用指了两下,随即抬起头看向父亲。

    “榆儿,我……,你……”看着我可怜兮兮的眼睛父亲终究不忍,不再看桌上的案卷,还有我的功课,“就几局,下完要记得做功课。”他的语气带着些恐吓。

    但是我才不怕呢,我自有妙招。

    “父亲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我献殷勤般一手拿着一盒棋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时真的好幸福,现在我的眼睛早已失去亮晶晶地看人的能力。毕竟耍赖和撒娇只有对家人,对在乎我的人才管用,而现在的我没有家人更没有在乎我的人。

    脸颊有些湿润,嘴角无意识地上扬,苏榆抬手轻轻摸上自己的脸,放松了脸部的肌肉。任泪湿了手心,她没有擦也没有放下手,只呆呆地看着院内的青梧树。

    腿蹲的酸痛,带着意识回笼,精神已然恢复。

    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看了眼已经疼到麻木的手腕。

    苏榆起身回到屋内,坐在书桌那。她先掀开了自己的衣袖,一根黑色的线出现在手腕上,和父亲一样。

    记得那天父亲手上的线几乎全聚到了寸口脉,他说:“儿啊,对不起,爹死后这个诅咒就要传给你了。”后面我的脸埋在父亲手背上时,好像父亲还说了一句:“当你遇到第一桩案件时打开我留给你的盒子,好好活下去。”

    苏榆打开抽屉,两个盒子出现在眼前,左边的是父亲给她准备的,右边是父亲的。她伸手抚摸干净的盒面,眼睛描摹了一遍它的边框才打开。

    里面有父亲历年积攒的案卷,而案卷上面有着一瓶药和一封信。

    她拿出叠起来的信,攥在手里久久不动,最后放在了一旁。而后拿起药瓶倒出来一颗吃了进去。见手臂的疼痛减轻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面向那团冒黑气的冤魂:“谁杀的你?”小玲不说话只周身黑气更浓郁,搞得她手腕发麻。

    “好歹我也关心过你,你就这样对我啊?”苏榆歪了歪头看她。小玲收敛气息,蹲到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

    “唉,我出去你就不要跟着了,不能说话,只能给我添乱。”苏榆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温柔浮在表面,眼底里是对她的厌恶。

    虽然她是可怜人,但苏榆就不无辜吗?苏榆要是有好脸色那是顶顶的假。

    小玲愣了半天才思考出苏榆说的话,见墙角有个老鼠窝,她分了一团黑气进去,里面立即传出老鼠吱吱的惨叫。

    苏榆看呆了:“你有这本事为什么不自己报仇?”

    小玲又分了几缕黑气进去。苏榆终于懂了,她只能让活物感到难受疼痛,但却杀不了人。

    “好吧好吧,你不捣乱,跟着我也行。”苏榆坐回去喝了口茶,借着蜡烛的火光又抄了几页书。

    窗外的天色全暗了,不早了,把威胁都处理掉才好入睡。苏榆去衣柜里拿出叠在底下的一套黑色素衣。褪去白日的素衣,像是褪去了一层皮。她终于不用刻意装作无力脆弱。

    待换好衣服,她凑到铜镜前看着自己的眼睛,里面有对真相的渴求也有因对诅咒不满,对恶人厌恶产生的狠厉。

    出了房间,门口有一青梧树,被她当做父亲苏梧的替身,她跪在树前抬着头死死盯着前方,时间久了她眼里的树也模糊了些。

    她言语习惯性带着白日还未散去的怯懦,声音带着些哭腔:“父亲,我好疼。你说过追求正义的官千里出一。那么既然正义要我维护,诅咒要我背负,既然我不能活在光里,”说着她看了屋外一眼,声音转变得沉重而坚定,“那么想害我的都该死在黑暗里。”

    “父亲我敬重你,但我不想像你。我始终认为怎样对人就获得怎样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