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阴湿男鬼/她梦到了谁呢? 母皇要死了

    是夜。

    秋夜明月凉, 冷风吹过树梢时,天边又落了一场小雨。

    雨势越来越大,熄灭了院中的人音, 雨珠哗啦啦的打在瓦片间, 又滚在地面上,将土地打出些许淡淡的腥气, 浅浅的寒意顺着秋风翻滚,钻进了门框之内。

    陆承明依旧躺在内间的床榻上, 维持着李千姿离去的姿势, 一动未动。

    乍一看这人好像睡着了, 但是如果能绕到墙壁这边去看一看,就能看到他泛着红血丝的眼眸。

    他一直在等李千姿来问他为什么耍脾气,但李千姿自己去隔壁睡着了!

    要不是封院了,李千姿说不定早都走了!

    若是躺在这里的是陈大人,李千姿会自己走吗?

    陆承明越想越恨,他恨得心口发胀, 像是泡进醋里, 又被蚂蚁啃噬过一般又酸又疼, 窗外翻起冷雨时,他竟然泛出一丝悔意。

    当时在假山中,他就该抱着李千姿一起滚出去,他们俩就该一起死了!

    他们俩就该一起死了!死在一块,骨肉烂融为一体,什么人都插不进来!

    梧桐夜半三更雨,声声叶叶是嫉恨。

    陆承明这头恨得天昏地暗天崩地裂天塌地陷的时候,客厢房突然传来些许“咔吱咔吱”响的动静——那是外间单薄的木板被人压过的动静,隐隐还伴随着一点轻哼。

    像是在呜咽, 不知李千姿是在搞什么。

    陆承明面无表情的坐起来,拎着身上盖的被,抬脚往门外走去。

    他走到客厢房内外间的门、跨出门槛,一路走到外间的小床榻前。

    李千姿躺在上面,身上仅仅裹着一层薄薄的被,纤细的眉头紧紧的蹙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噩梦,一张脸瞧着可怜极了。

    陆承明面无表情的把手上的被子甩在李千姿的身上,转身就准备走。

    恰在这时,李千姿呢喃了什么,好似是个人名,但是声音太轻,没听清楚是谁。

    陆承明面色骤然扭曲了一瞬。

    她梦到了谁呢?

    也许是顾平江,也许是陈大人,反正不会是他。

    反正不会是他不会是他不会是他不会是他!

    他要听听是谁。

    陆承明不走了,他转过身,在李千姿的床畔前站住了。

    黑夜浓的像是一团墨,偶有一道闪电掠过,照亮了陆承明那张阴郁惨白的脸,他的影子被拉的细长,映在李千姿的面上。

    李千姿还沉在梦中,对此一无所知。

    ——

    大别山响起惊雷时,山野迎来了第一场暴雨。

    暴雨夜下的皇家园林突然变成另一幅模样,金贵的琉璃瓦在黑云中泛出一丝幽冷的寒光,精心打理的树木被吹得压低,在风中摇曳出婆娑鬼影,一阵惊雷闪过,山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声尖锐的长啸,似扭曲的人嚎,又似饿极了的猛兽。

    整个山都好像活过来了,在夜幕雨中张开狰狞的巨口,好似只有活吃人寿,才能平息这股妖气。

    在这滔天的雨水之中,就算是皇帝,也要退避三舍。

    ——

    雷声响过第一遍时,万尊殿的檐下灯笼被吹飞,殿内的廊檐灯柱也被吹灭一大半。

    大殿瞬间淹没在一片昏暗之中。

    宫女踩着急匆匆的步伐,一路小跑到廊檐中,探出身去、用力将未曾关闭的窗户一扇扇关上。

    雷声千峰落,雨打万山来,她的手伸出去的刹那便被雨水浸透了,木窗扇在风中被吹的左摇右摆,她为了抓住,只能艰难的探出湿滑的窗沿去抓住木窗。

    将木窗关回来时,宫女还瞧见对面廊檐下的小太监正艰难抓着灯笼,带着几个太医连夜出殿去抓药。

    圣上遇刺,腰腹间受了一箭,现下生死不知,正在昏迷,所以整个皇家园林都戒严。

    一是为了寻找刺客,二,则是要压住圣上昏迷的消息。

    圣上一昏迷,所有人都是慌的,出去带路的小太监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直往天上飞去,映的那张脸都有些青白。

    除了小太监以外,宫殿外还站着数十个金吾卫巡逻,每一个都被大雨淋成了落汤鸡,但谁都不敢耽搁。

    最后一扇木格窗关上,惊雷似乎也被挡在了窗户外,四周一片静谧,宫女端着手里的宫灯一路重新点回去,将沿途的灯柱重新点亮。

    等宫女走回到万尊殿后殿门口时,便瞧见后殿门口前的廊檐下站了很多人。

    都是她以前见不到的大人物,备受圣上宠爱的右相、性情温和的三公主、圣上最喜爱的控鹤监千户耶律大人、以及金吾卫中郎将都在,就连瘸了一条腿、从不愿意出现在人前的太子都坐着轮椅来了。

    这群人聚在一起,每个人面色都很紧绷,一双双眼都齐刷刷的盯着后殿之内。

    在这殿中,太医正在为圣上施针。但能不能救得回来,却是个未知数。

    ——

    从圣上遇刺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太医抢救也将近一个时辰,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

    若是圣上真的——

    等待的气氛太压抑,坐在轮椅上的太子先开了口。

    “怎么回事?”太子问。

    昨夜做宴,太子因腿伤不愿现身与人前,也没有出现,倒是阴差阳错的避开了这一场磨难。

    一旁的耶律长渊上前一步行礼,道:“回太子的话,昨夜有上百位刺客潜伏进殿中袭击圣上时,臣正在外巡逻,不知殿内事,此事当问金吾卫。”

    他这话说的很清楚了,鹤刀卫负责殿外巡逻,金吾卫负责就近保护,皇上没保护好,那是金吾卫的职责,可别怪罪到我鹤刀卫的头上来。

    耶律长渊上来就是一口黑锅,金吾卫中郎将也不甘示弱,反手甩锅道:“鹤刀卫也有排查随行人身份的责任,眼下冒出了刺客,鹤刀卫也并非无辜。”

    看看!皇上还在里面躺着,幕后主使还没抓出来,他们俩竟然要打起来了!

    而一旁的白右相最是奸诈,缩在一旁不出声。

    太子听的生厌,只觉头痛欲裂,第一时间竟不曾说出话来,而是闭上眼忍了忍。

    朝堂啊,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是一样,一群只知道利益,只知道自保的家伙,从来不曾真的为江山社稷,为皇上考虑过,在危难面前,他们永远只考虑自己。

    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他坐在这里,一句话都不想说。

    太子沉默到第四息时,一旁的三公主神色温和的开口了。

    “二位大人皆是为国操劳,母皇圣明,自然知道你们二位的不易,眼下母皇遇刺,朝堂风雨飘摇,还要劳烦二位大人周转。”

    见太子没睁眼、其余三位大人没有反驳,三公主直接代替太子颁布命令。

    “鹤刀卫缉拿真凶,金吾卫镇守母皇。”安排完这二位,三公主又看向白右相,道:“还请右相安抚文武百官,辅佐鹤刀卫审问百官。”

    三个大人垂眸听着,见太子没有反驳,便都低头应下。

    “都先下去吧。”三公主又道:“你们忙你们的,母皇身体康健,定然无恙。”

    其余三位大人低头应是,随后从殿中离开。

    他们三人离去之后,太子和三公主一同入后殿。

    三公主进去的时候,神色担忧,脚步匆匆,可是太子推着轮椅进去的时候,面上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压抑——自从西洲一站,父后为他而死后,母皇便对他心生芥蒂。

    母皇虽然没说,但是他能感觉到。

    他和母皇之间的关系,就像是生了虫,双方都咬着牙,拿着刀,在自己身上把虫子挖掉,假装没有这回事,但是伤疤好不了啊!每每看到对方,他们又会觉得疼。

    所以他不想见母皇。

    这三年中,一直都是三公主李慈代替他去看母皇,母皇过寿,李慈替他送礼,说他腿脚不好,走不动,他做错了事,李慈去替他求情,说他心存善念,会改。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母亲了。

    直到今日,他必须来见。

    轮椅碾过宫殿齐整的青石砖,扑面而来的,先是一阵清苦的药气,随后是一阵说不出的阴冷。

    太子抬眸,看向眼前的一切。

    后殿原本就是母皇的卧榻,母皇不喜多物,所以后殿极为空旷,一整个硕大的殿内只摆了一张千斤拔步床,床榻旁绕了一层帐,母皇就在其中。

    此时,这片帐前一片忙碌,太医围着床榻上的人施针,因为人太多,三公主踏进去时,都没能第一时间瞧见母皇的身影。

    殿内点了极大的灯烛,烛火摇晃间,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的极长,人影中尖尖的头倒映在墙面上,像是一场皮影戏。

    而在他的面前,三公主主动踏入了这一场皮影戏。

    听见“三公主到”、“太子到”的通禀声,诊治的太医回过头来跪下磕头,又被三公主扶起来。

    “诸位大人请起。”三公主语句诚恳:“我母皇现下如何?”

    太医额头上满是津津冷汗,被三公主扶起来时,冷汗都顺着额头淌到了下颌上,他道:“三殿下,圣上还没醒。”

    三公主带着几分担忧的面微微僵住。

    可太医的话还没说完,他还有很多更难听的话,像是无法控制似得,从他抖得筛糠一样的嘴里面掉出来。

    “圣上早年征战,受伤极重,本就伤了根本,现下年岁又高,受了这一箭——”

    “臣等什么法子都用过了,可是圣上就是起不来。”

    “臣等无能——”

    一颗颗人头在太子面前跪了下来,一群人的声音汇聚到一起、撞到墙壁又荡出回声来,回声变成了一把沉重的锤子,狠狠地敲在了太子的脑袋上。

    母皇,要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母皇的故事/本文的前传:《知鸢》没看过也不影响阅读,两本书主角不同,没有剧情牵扯,只是耶律长渊的父母爱情、以及母皇和两个皇夫的父母爱情罢了。

    第92章 太子与李慈与皇位/宫变(上) 你们俩蠢男

    太医们带着些畏惧的哭嚎声传来的时候, 太子有些不敢相信。

    他的母皇顶天立地,开出大万盛世,怎么会死在这里?

    太子只觉得两眼发昏。

    若是母后死了, 若是母后死了——头顶上似是有一座山倾轧下来, 身体突然重了无数倍,耳中响起嗡嗡的余震声, 太子本能的想站起来去看看他的母亲,可是又在起身的瞬间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整个人直直的砸向地面!

    一旁的宫婢没来得及扶, 竟是眼睁睁看着太子跌了下去!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传来, 整个万尊殿的人都骤然回过头去,包括人群中正搀扶太医起身的李慈。

    李慈回过头的刹那,便见她那太子哥哥跪倒在地。

    太子身上的金色蟒袍铺散在地面瓷砖上,四周的人都向他冲去,很快淹没了那一抹金黄。

    随后便听一个宫婢喊道:“太子晕倒了!”

    李慈心里咯噔一声。

    太子——自从西洲一事后,太子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但昏迷却还是头一回!

    眼下母后遇刺, 太子又昏迷, 唯一能做主的只剩下了李慈。

    当大殿一片混乱的时候,李慈当机立断,大声喊道:“殿中的太医继续诊治母后,再来两个人替太子诊脉。”

    幸而太子诊脉的结果是好的,太子并非身患绝症昏迷,只不过是打击太大,一时接受不了晕了而已。

    这还好。

    李慈心中松了一口气,命人先将太子送回去太子的东云宫。

    母后危在旦夕,太子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

    太子被送回东云宫时, 人还是昏的,三公主从万尊殿抽出身来,亲自送太子回去。

    ——

    东云宫距离万尊殿不远,仅一刻钟的路。

    他们回到东云宫的时候,大概是亥时末。

    这时候雨势依旧浓,一阵狂风袭来,电尾烧黑云,云迷岭树低,厚厚的油纸伞都拿不住,一走出去,风把伞都吹跑了。

    出殿到上轿子的这几步路,别说昏迷的太子了,就连自己能走动的李慈都被雨水浇了个通透。

    众人形容狼狈的回东云宫时,便见东云宫殿门前早已候起了宫婢。

    三公主送昏迷的、坐在轮椅上的太子进去,本意是想先安置太子,然后同太子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办,结果入到殿中寝宫内,便见殿中寝宫内走出来四个宫婢行礼。

    这四个宫婢之中,藏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其人生的貌美,柳眉琼鼻樱桃口,人白的像是一块温润的玉,长而浓的眼睫向上卷着,殿中的烛火照在他脸上的时候,打出长长卷卷的眼睫毛的影子,一双杏眼含着水,怯生生的垂着,一眼望去,如画中美人儿。

    美人儿纤柔娇弱,身上穿着一身宫婢的衣裳,头发挽成一个垂云鬓,正躲在帘帐后头行礼。

    但是他躲的再深,也让三公主一眼瞧见了。

    “听蝉?”瞧见其人的一瞬,三公主眉头一挑,惊讶出声。

    听蝉其人,在外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是在这宫廷之内,却是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

    他就是太子从西洲带回来的那位伶人,凭借着一张好脸,一副好身段,把太子迷得要死要活,虽然是男人,但是却在太子的东宫之中享受着太子妃的待遇。

    后来二皇子妃带着众人撞破了太子和他的私会,激怒了万武帝,万武帝下令,让太子将这伶人送走。

    太子迫于形势,便将此人送出了皇宫。

    三公主和万武帝都以为太子已经将这个人送出了皇宫,不会再接回来——最起码在短时间内,在明面之上,太子不会将这个人接回来。

    但是三公主没想到,今天她送太子回来,竟然能撞见这个听蝉藏在太子的东云宫里!

    瞧见这个人的瞬间,一股薄怒涌上心头,三公主呵斥道:“你怎么在此!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不该来此!”

    听见三公主呵问,这美人儿“噗通”往地上一跪,颤巍巍的回:“三殿下,您不要怪太子,是奴,是奴担忧殿下腿疾,围猎受伤,故而非要跟来。”

    三公主今日疲惫了一整日了,此时被气得连演戏的力气都没有,听到这话,已经没力气说什么“太子身边有你本宫真放心”之类的话了,她只觉得想笑。

    她虽然是个公主,但是并不清闲,她忙的事很多。

    母皇的后宫里没有什么男人,极为干净,当初皇夫还在的时候,还有人打理后宫之事,后来皇夫走了,后宫之事便没人安排,母皇没时间,太子和二皇子也不可能来插手后宫之事,二皇子妃又不得母皇喜欢,从来碰不得后宫政务。

    所以这满后宫就只有她一个人有空。

    三年前,她就开始接手后宫的政务,此次来大别山,内务府的账本,都是她和宫中女官处理的。

    本来处理这些政务就够烦了,现在又碰上了母皇遇刺受伤,太子昏迷不醒,她的精力被消耗的所剩无几,平日里常戴着的温柔面具也扔了,露出来其下冰冷的底色。

    从小就被亲生父母送走、在别人膝下扮演孝顺孙女、后又被送到皇城、独自一人努力苟活的李慈,怎么可能真的是一个善良温柔的人呢?

    她的经历注定使她薄情冷血,只是大部分时候,她必须在母皇面前扮演罢了。

    但在这一刻,她演不下去了,她那张慈悲的菩萨面上浮起了几分冷笑,道:“担忧太子?他是太子,他用得着你担忧吗?他身边绕了多少人?哪个不比你有用?与其说是担忧太子,你不如说是担忧被太子抛弃,恨不得死死的扒在太子身上!”

    “若是你真的为他好!你便该知道你不能现于人前!”

    李慈同太子是同一战线上的人,太子顺利继位,她才能保住她自己,太子若是没有争过二皇子,她也会沦为二皇子的禁\脔,故而在看到听蝉时,三公主是情真意切的被气得发抖。

    眼下瞧见太子竟然将这男宠带到了大别山、带到了众目睽睽之下、带到了文武百官之前!

    之前在皇城时,二皇子妃特意带人撞破了太子和这伶人的事被母皇一力压下,皇城内的宫女们嘴也严,没有人敢出去乱说,虽然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到外面,但是影响也不是特别大。

    简单来说,母皇想让这件事情压下去,那这件事情就能压下去。

    但眼下不同了。

    眼下母皇遇刺,风雨飘摇,母皇已经没办法替他们解决所有事了,他们必须小心谨慎。

    这个时候,若是有人将太子和男宠在宫中私会的消息传出去,太子本就不怎么好的名声又将雪上加霜,说不定长安城的二皇子又会因此冒出头来!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伶人!

    李慈被气得咬牙切齿,当即下了决断,道:“来人!将这伶人关押到我的寝宫之内,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放他出来!等太子醒后,让他亲自来管我要人!”

    李慈这也是无奈之举,若是这听蝉的存在真的被人挑出来,李慈最起码可以对外宣称说这是她的人,总好过被那些文武百官知道。

    李慈这一声喊落下来,地上跪着的听蝉面上浮现出几分慌乱,喊道:“殿下!奴才不能离开太子——”

    说到太子时,听蝉似乎突然发现,被送回来的太子是晕的,他踉跄着向前爬过去,似乎想扑过去看看太子,又被女官中途拦下,他看不到太子,但嘴也不闲着,惊叫着喊:“殿下!殿下,你怎么了?殿下!”

    听蝉虽为男子,但是身段脸蛋更胜女人,就连声音也是,听起来娇娇柔柔,随时都能哭出来似的。

    李慈听见他这个音调就烦,当即高声呵斥道:“哭?你还有脸哭,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闹成了什么样子?你在宫中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太子现下是什么情况吗?你除了哭还会做什么?”

    李慈的声音尖锐高亢的落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李慈一回首,便瞧见坐在轮椅上的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瞧见这么一幕的时候,太子说出来的第一句话竟是:“三妹,不要怪他。”

    跪在地上的听蝉又哭:“殿下,都是我不好,是我非要过来的——”

    瞧见这两人郎情郎意你侬我侬情投意合海誓山盟的模样,李慈都要被活生生气晕过去了!

    好啊,她竟然还成那个恶人了!

    前途,皇位,勾心斗角,人命,朝堂,那么多那么多重要的东西摆在面前,可是太子居然只在意一个伶人!那根东西就这么闲不下来吗?

    行,不让我管是吧?我还不愿意管呢!你们俩蠢男人就一起去拿纸包火去吧!

    “太子好生歇息着吧,我现在要去陪母皇了。”喊完这么一句,李慈转头就走。

    太子让一旁的女官去送一送,当做是面子上的赔礼。

    ——

    李慈离开宫殿之后,太子屏退宫女,让听蝉扶他站起来。

    太子在人前不愿从轮椅上起身,他耻于让旁人看见他的残缺,但听蝉不同。

    天上地下,只有一个听蝉不会在乎他的残疾,所以他只让听蝉扶他起来。

    “莫要怪三妹。”太子被扶起来时,微微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一旁的听蝉的额头,轻声道:“她只是怕孤失败。”

    听蝉被太子蹭了一下,面上便浮出来些许娇羞,二人竟像是一对小夫妻一般甜蜜。

    “奴知道,三公主是为奴好。”听蝉一副解语花模样,一边扶着太子回床榻,一边轻声同太子道:“奴这些年,给殿下添了太多麻烦。”

    他们当时正好走到床榻旁,太子由他扶着倒下,顺势把他抱在怀里,低声打断他的话,道:“没有你,孤早已经死了。”

    说起来太子同听蝉的相识,也算是一场佳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太子与听蝉与李慈与皇位 宫斗/李慈

    三年前, 太子初到西洲时,便遇到了一队逃难的车队。

    据说是西洲某县发生了战乱,西蛮人入侵县城, 县官守城而死, 整个县城的人都开始逃命。

    他们身后追着西蛮人,也追着落草为寇的流民, 整个车队危机四伏,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地死去, 不知道是被谁杀的, 整个车队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 他们碰见了带领军队的太子。

    那时候的太子可不像是现在瘸腿寡言,三年前的太子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要打一场胜仗,然后风风光光的回到长安,登上帝位。

    在率兵出征的路上看见自己的子民颠沛流离,他身为太子, 自然要庇佑他们。

    他不仅庇佑他们, 他还放下话来, 要带他们重回他们的县城,要替他们将县城打回来。

    那个时候的太子,几乎是所有人眼中的朝阳,他果真如同他说的一样,将攻占这小县城的西蛮人全都赶走,将他们的家园夺了回来。

    在这过程中,太子遇到了听蝉。

    全家被杀的富家少爷,家中钱财要么被西蛮劫掠,要么被自家奴仆抢走, 他什么都不剩下,一朝沦落成了乞儿,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又伤了腿,就缩在角落里等死。

    若是寻常人,死了也就死了,这战乱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死人,尸体扔到田野里,也没人来找,但偏偏,听蝉生的特别好看。

    比女人都好看的脸,偏偏长在一个男人的身上,便使他多出来两分奇异的、雌雄莫辨的美,有这样一张脸,说句难听的,他死都死不干净。

    几个闲汉围着他转了两天,见他真没人管,便以“替他治病”为理由,要带他回家——虽然是个男人,但是长这么漂亮,玩儿一下也不是不行。

    这种闲汉平日里游手好闲,根本没女人瞧得上他们,人人喊打,到了战乱时候更是

    听蝉虽然是个富家少爷,常年被娇养,但也并不是傻子,他看见那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连话都说一句,转头就跑。

    但可惜啊,他伤了一条腿,跑也跑不快,拙劣的一跑一拐。

    那几个闲汉瞧着好笑,便跟着他,偶尔踢他一脚。看他狼狈的跌在地上,摔的直哭,又抽噎着爬起来的样子,几个闲汉觉得有趣,便哈哈大笑。

    太子就是这个时候遇见他的。

    牛乳白皮的小少爷,裹在一身粗糙的布衣里,眼眸鼻尖儿哭的红彤彤的,被人踢一脚、摔地上,嘴一撇,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但是又不敢哭,被吓得艰难爬起来,狼狈的往前跑。

    太子骑着马经过他的时候,他恰恰好好抬起头,太子又恰恰好好垂了眸。

    风吹过太子身上的锦袍,也吹动听蝉额间的发。

    居高临下、掌握西洲命脉的太子,和濒临死亡、随时都会变成一具尸体的落难少爷就这么相见了。

    后来,太子勒马,将其救下,本打算带回到难民营安置,但是瞧着听蝉这张脸又觉得把人放到难民营也不安生,干脆让人带在身边。

    听蝉在生死关头得太子庇佑,能像是人一样活着,自然要感激太子,所以也想办法回报太子。

    他自己亲手绣的手帕,不怎么好看,他做的吃食,说实话很难吃,他缝制的香囊——更不必提了!

    这些东西放在太子眼里跟垃圾一样,太子生来什么都有,怎么会在意这些东西?

    但听蝉那双眼睛太澄澈了,里面满满都是感激,太子一时心软,接了。

    接了一回就有第二回 ,接了第二回就有第三回,接了第三回就有无数回,最开始太子只当发发善心,但是后来,太子对他的善心渐渐变了味道。

    太子开始想要更多。

    在一个深夜里,太子赐给了他一个吻,从此,听蝉就是太子最忠诚的信徒。

    再后来,就是太子战败,被困西洲,那时候太子差点死了,是听蝉拼死救下了太子,太子见过听蝉最狼狈的样子,听蝉也为太子舍生忘死过,他们是最亲密的伴侣。

    最亲密的伴侣,永不背弃,永无算计,只有彼此——太子抱紧了听蝉。

    朝堂昏暗,母皇厌弃,兄弟冷酷,妹妹的温情之中也带着算计,只有听蝉,只有听蝉是他的。

    “殿下又想起了西洲?”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量,听蝉昂起头,看向面前的太子。

    自从三年前战败、断腿、失父后,太子的日子便一落千丈了。

    他也曾想过叱咤万里,做千古一帝,可是残酷的战争给了他重重一击。西洲的失败吞掉的不只是他的一只脚,还有他身为皇储的野心,与摄政朝堂的壮志,很多时候,不是太子不能争,是他自己不想争了。

    他被磨难磋平了骨头,已经失去了与人争锋、斗的你死我活的锐气,把自己活成了一只老龟,自己缩在壳里,舔舐伤口。

    而听蝉就是他的壳。

    没错,他们两个都清楚,不是听蝉离不开太子,是太子离不开听蝉。

    他需要这么一个人,能在寂静的深夜里,陪着他熬过去。

    听到听蝉提起西洲,太子的面上闪过一瞬间的悲怆。

    失去父亲的痛苦缠绕着他,整整三年,一点不曾忘。

    察觉到太子脸上的痛苦,听蝉眉眼中浮现出几分心疼,他抬起手,轻轻抚摸过太子的面庞:“殿下——”

    殿下啊,太过柔软的殿下,太过温和的殿下,太过善良的殿下,该如何在这个坚硬的、冷酷的、恶毒的世道里活下去呢?

    剥开太子那一层光鲜亮丽的皮,底下的人,却是一个拥有赤子之心的孩子,害死父亲的痛苦快要把他压死了。

    而在这一刻,听蝉为殿下的痛苦感到痛苦。

    “殿下可愿同奴离去?”听蝉轻声问。

    离开这个让殿下烦恼的世道,离开所有人,找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稳稳的活下去。

    太子听见这话,深深地蹙起了眉头,随后慢慢摇头。

    “不能。”

    他不能。

    他是太子,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政务上,死在朝堂上,死在城门下,他不能离开这里。

    不管这个地方让他多痛苦,他都要咬着牙撑下去。

    听蝉便抱紧他,把头埋在太子的胸膛间,闷声道:“我同殿下同去。”

    太子也紧紧拥住听蝉身体。

    天上地下,听蝉都同他同去。

    在抱到听蝉之后,太子渐渐陷入沉睡。

    当时窗外夜雨正盛,狂风呼啸如鬼唱恨血,就在这样的夜风里,他们二人互相依偎。

    也就在这样的夜风里,李慈坐在了母皇的宫殿前殿中。

    殿中的烛火盈盈的亮着,头顶上的瓦片被打的哗哗响,李慈坐在母皇的宫殿中,在想她接下来要怎么做。

    万武帝昏着,生死不知,不能再给他们做靠;太子沉迷美色,内里疲软,指望不上;二皇子虎视眈眈,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窜出来给她一刀!她若是再不站起来就真来不及了!

    所以万武帝昏迷的时候、太子躲在东云宫里伤春悲秋的时候、李慈挑起来了所有人的担子,吭哧吭哧的开始干活了。

    她命人将耶律长渊和金吾卫请来,开始听两个人禀报情况。

    她当然不敢坐在母皇的位置上,她只是在母皇的主位下面摆了一张凳子,谦卑恭顺的坐在了凳子上,以“母皇遇刺受伤”、“太子担忧昏迷”为背景,以“三公主凭凤印为主执后宫之权”为靠,扯来了母皇的虎皮,来驱使站在其下的两位大人。

    说是驱使,但实际上,李慈瞧见这俩人就觉得如临大敌。

    耶律长渊这个人常给她一种“此人脑内有疾”的感觉,她每天在这权衡利弊,然后看见耶律长渊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逮谁挑衅谁都觉得匪夷所思,她无法理解。

    而另一位金吾卫中郎将是个正常人,这位有家有子,迫切的希望自己的脑袋好好地留在脖子上,所以他不会干错事,但是,这人也有一点不好——他特别会审时度势。

    中郎将遇到一些事,他会当做看不见,只要没伤到他,他不管会伤到谁,所以如果让他去处理很要紧的事,他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人不得罪他就不得罪,有些麻烦,能不沾染就不沾染,比如二皇子,以前李慈就知道,二皇子偷出宫门,但中郎将都当没看见,同理,若是李慈想偷偷出宫,中郎将也会放行。

    所以,对付耶律长渊,要小心耶律长渊突然抽风,对付中郎将,要小心中郎将给人卖人情。

    多么难缠的两个人啊!

    李慈对他们挤出来一个温和的笑容,语句轻柔的问他们:“刺客查的如何了?”

    这二人就开始汇报他们的进度。

    耶律长渊将文武百官筛查了一遍,金吾卫中郎将则将内务府的歌姬们捋了一遍,文武百官这头没摸出来什么,但是歌姬那头已经摸出来了。

    内务府这头带了太常寺和礼部的乐姬,此次表演的是太常寺的乐姬,这群乐姬都在上场前有两人被杀、换成了刺客上场,所以现在中郎将正在问责太常寺卿和大乐丞。

    中郎将回答道:“属下认为,可能是太常寺卿同刺客有勾连,为刺客行了方便。”

    这话李慈不大信,太常寺卿三代在朝中为官,他为什么要勾连刺客?一旦认定,他家满门抄斩!这可能性不大,更大的可能,是刺客想要混入舞姬中,所以顺手杀了两个舞姬钻进去而已,可以说太常寺卿失职,但决不能定太常寺卿勾连刺客的罪。

    因此,她更觉得是中郎将找不到证据、干脆直接将太常寺拉出来挡罪。

    眼下出了刺客,绝大部分的锅都在中郎将的身上,中郎将又找不到刺客,为了把自己拉出来,开始平等的拉每一个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下水。

    反正舞姬之中混了一部分刺客,那太常寺就有罪,既然板上定钉的确定其有罪,既然有罪,那就可以抬出来给李慈当个交代,让李慈发泄一下怒火,只要李慈认定太常寺有罪,那就可以把所有罪责都扔到太常寺那头去,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把他没找到刺客的失职和无能给洗的白一点。

    李慈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愤怒。

    若是母皇在这里,中郎将敢这么糊弄吗?若是太子在这,中郎将敢这么糊弄吗!

    就因为她不是未来的继承人,就因为她只是一个远离朝政的公主,就因为她没有权力,所以中郎将在这里欺她什么都不懂!因为案子太难查,那就不查了,干脆哄着她将矛头落到太常寺的身上,然后草草结束此案!

    李慈的心中似有无数愤怒在滚,她很想咆哮出声,将手里的团扇丢到中郎将的脸上,但是她没有。

    无用的愤怒不该存在,就算是她将团扇丢到中郎将的面上,也不会改变中郎将看不起她的结果。

    仅仅一息过后,李慈的面上挤出了些许淡淡的笑容,她看向耶律长渊,问道:“中郎将认为此事同太常寺有关,耶律大人认为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很痛/爱爱恨恨,纠缠不止 陆承明,上

    愤怒没有淹没李慈的理智, 反而让她越发清醒。

    金吾卫中郎将会糊弄她,会拉太常寺卿下水,是因为此次刺杀罪责在他, 他怕担责, 但耶律长渊不会。

    耶律长渊一来是因为没有直接责任,二来是他不屑于干这种祸水东引的事儿, 他自己就是个大祸水,他碰见谁祸害谁, 他这人身上有一种喜欢戳穿别人体面的假面具、看人惊恐变脸并发出哈哈大笑的恶趣味, 李慈的直觉告诉她, 耶律长渊能说两句她爱听的话。

    果不其然,她问过之后,便听到耶律长渊道:“臣并不这样认为。”

    李慈抬眸,便见耶律长渊那比女人还艳的红唇一勾,露出来一排森森白牙,像是一条即将咬人的狗, 一张口就叫得响亮:“臣认为, 中郎将如此言行, 是在推卸责任。”

    换别人可能会委婉点,但换了耶律长渊,却非得掀开中郎将的遮羞布。

    他道:“太常寺卿清流世家,三代为官,怎么可能和刺客搅和到一起?不过是因为中郎将无能,不曾保护好圣上,又没有抓到刺客的来路,所以只能拉别人来下水挡灾罢了,若是只凭中郎将一句话, 便折了无辜之人的大好性命,实在造孽得很。”

    耶律长渊这个性子真的很难搞,和他在一起,要么比他聪明无数倍,能碾压他,让他一点翻不起来浪花,要么,你就当个正直纯善从不做坏事儿的人,别让他抓到把柄。只要你棋差一招,他都会立刻让你明白什么叫走大道上突然被人踹一脚,就连之前的陆承明都被耶律长渊骑脸嘲讽过,更何况是中郎将。

    人家中郎将就是想给自己洗干净点、撇点罪责出去,也算不得是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坏事,但耶律长渊非要戳穿了他那点体面,丢出来给三公主看。

    中郎将的面色渐渐涨红,扭头冲耶律长渊道:“耶律大人觉得我无能,好,我无能!耶律大人倒是来查啊!我倒是想瞧瞧,你能查出来什么!”

    耶律长渊咧嘴一笑,道:“非我之责,我查什么?若是想让我查,你得先把你中郎将的位置给我坐。”

    眼瞧着他们俩吵起来了,三公主摆了摆手,让他们俩噤声,后又问道:“所以说,刺客那头,什么都查不出来吗?”

    中郎将的脸更红了。

    没错,就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此行的刺客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似的,来无影去无踪,身上什么证明身份的玩意儿都没有,他们不是没抓到过活口,但是这些活口被抓的第一时间直接咬毒自尽,只给他留下一具具尸体,问不到来路。

    总而言之,活的抓不着,死的问不出。

    但他还是顽强地给自己开脱。

    “此庄园直通山脉,并无城墙阻拦,刺客因地势之利来去自如,属下人手不够,实在是难以抓到。”他道。

    一旁的耶律长渊又一次含笑补刀,意味深长道:“但这人却熟知金吾卫的巡逻规矩,能排这么多刺客在金吾卫的眼皮子底下藏起来,一定有内应。”

    中郎将顿时急了。

    刚才耶律长渊拆台他还能忍,现在提到金吾卫里有内应,那就是要他死啊!他连忙道:“臣赤胆忠心,不敢同刺客有勾连。”

    李慈这回没有再摆手、让他们噤声了。

    耶律长渊已经将刀锋递到了她的面前,她要自己握住。既然她不满意中郎将的懈怠,那她就要解决掉他,李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群人欺软怕硬的性子,她软他们就硬,她只有硬起来,这群人才会软。

    “中郎将赤胆忠心,一定不会同刺客勾连。”她笑眯眯地递过去一个台阶,又在中郎将松下口气的时候捅过去一个软刀子,道:“但是耶律千户说的也有道理,这群刺客能在重重巡逻之下潜入宫殿,想来是对金吾卫很了解,金吾卫之内需要彻查,既然中郎将查不清楚,便由耶律千户来查吧。”

    中郎将有心反驳,他与鹤刀卫同在圣前效力,哪有让耶律长渊查他金吾卫的道理?可他刚想反驳,便瞧见三公主温和笑道:“若是耽误了寻找刺客,回头也不知该如何向母皇交代。”

    中郎将那股子欺软怕硬的劲儿又上来了。

    这要是他今日不配合,回头万武帝醒了,对他心生不满,认为他同刺客有勾连可怎么办?

    那他还不如配合一回,反正他什么都没干,让耶律长渊查也没关系。

    再者说,他查不出来的东西,他也不信耶律长渊能查出来。

    中郎将便道:“皆听三公主差遣。”

    三公主心口稍微顺畅了些,随后命耶律长渊彻查金吾卫内部,随后让他们二人一道儿下去。

    “母皇醒来之前,一定要查出来刺客的来路。”三公主道。

    恰逢当时夜雨,一道惊雷劈过夜空,照亮了三公主那张温润的面,不知是不是这道雷太过锋利,竟使三公主的面上闪过几分冷冽。

    有那么一息,仿佛坐在这里的不是三公主,而是年轻时候的万武帝。

    二人一同应是。

    这俩人从万尊殿离开的时候,中郎将皮笑肉不笑,耶律长渊肉和皮都笑,不仅笑,他还笑的灿烂无比,一路直奔金吾卫的殿门内去找茬去了。

    金吾卫所处的院子在花园附近,同伤院距离很近,耶律长渊走过伤院时,下意识往里面瞥了一眼。

    也不知道里面怎么样。

    真想过去亲眼看看啊。

    ——

    这一夜,天上惊雷乱舞,人间倾盆大雨。

    窗外的雨水哗啦啦的在地上汇成了一片浅浅汪洋,就在这样的雨夜里,李千姿躺在榻上,怎么都无法醒来。

    梦中的陆承明已经死了,死在了庙里,死在了阵法里,但梦却没有结束,李千姿崩溃的蹲在阵法旁边嚎啕大哭。

    在山间那一回,她就猜到了她复活可能是陆承明所至,但隐隐猜到了、和亲眼见到了的冲击是不一样的。

    当她亲眼看到陆承明剖开自己的骨肉,沾上自己的血,用手指写下一个个符咒、当她去幻想这样的痛苦落在她身上该是如何时,她便生出浓烈的愧疚。

    当她看到白森森的骨头,她就没办法再讨厌陆承明,当她感受到滚热的血,她就无法再直视陆承明的眼。

    滔天的悲意呼啸着卷过来,要将她活生生压死在这一场梦中。

    ——

    李千姿在榻上辗转难眠、眼角渗出泪时,陆承明就在李千姿的床头前站着。

    他在她的床头看了一夜。

    从窗影灯深到黎明破晓,他想听听她梦中说了什么,却只听到琐碎的哭声。

    直到黎明之后,窗外的雨势渐小,床榻上的人也渐渐开始动了。

    李千姿要醒了。

    陆承明抬手,将她身上盖着的被子薅走,像是从没来过一样,转头带着被子回了他自己的客厢房。

    他离开后的第三息,李千姿骤然惊醒。

    ——

    醒来的刹那,梦境中的画面破碎、远去,大别山客厢房的天花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老旧的横梁被白日的晨曦打出一层浅淡的金光,光线走过的光柱中有细微的灰尘飞舞,透着一种被世界遗忘的静谧。

    他们住的是山间偏院,这里多是给奴仆和下人住的,修缮不算多好,客厢房的门上并不是像是宫殿一样用琉璃封片,而是用一层厚厚的白浆糊上的,白浆结出硬壳,深浅不一的紧紧覆在窗户上,根本不透光,将窗外的日头挡的严严实实,客厢房外间中便显得略昏暗。

    当她睁开眼,看到横梁的刹那,只觉浮生若梦,不知今夕何夕。

    ——

    她当时浑身冷汗、呆呆怔怔的坐在客厢房的床榻上。

    梦中的痛苦并没有随着醒来而消退,反而愈演愈烈,那股阴郁嫉怨、诡谲荒诞的恨意依旧缠绕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体里塞满了来自上辈子的、陆承明的悲伤,这些悲伤像是水一样填满了她。

    只要她轻轻一晃,就能听到皮囊里面的悲伤来回碰撞,发出哗哗的轻响。

    在这一刻,李千姿知道,陆承明成功了。

    他让她背负起了他的痛苦,然后加倍痛苦地活着。

    一想到陆承明曾经因为她如此之痛,而她却没有给过他一丁点好,李千姿便觉得无法呼吸。

    她知道他的性格,只要她挽留一句,他就会和她重归于好。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他丢在那里,什么都没说过。

    她什么都没说过。

    她的心被挖了一块,空落落的,大怒大悲之后就是绝望,连一点波澜都激不起来,她的魂魄已经死了,张开嘴时连一声哀鸣都冒不出来,只能干巴巴的露出空洞的口舌。

    随后,她的伤口又开始发酵,腐烂,生出脓液,将她渐渐吞噬。

    人虽然还能走能动能说话,但是魂魄已经枯萎了,心气儿也被打散了,只剩下一具肉身还半死不活的躺在这。

    很痛。

    心口好痛,这块肉拼命的抽搐,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跟着抽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李千姿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想,陆承明,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你也这么痛吗?

    她想要从榻上起来,可是身上像是压着千斤重,竟是动弹不得,胸口堵的要命,头也晕的厉害。

    当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时候,竟是胸口一痛,随后竟是整个人噗通一声倒下去,张口“哇”的喷出了一口血来!

    在李千姿一头栽倒在地上的时候,她眼角余光瞥到了从里间冲出来一道身影,直直的冲她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李千姿,你把我当成谁了? 陆承明——

    李千姿并不瘦。

    她当了十几年的贵夫人, 被金钱与权势滋养出了一身丰腴身段,薄薄的夹棉长裙之下是饱满的骨肉,较之寻常妇人要沉上许多。

    若是以往, 这点重量在陆承明眼里算不得什么, 但现下陆承明受了伤,人也不好好养, 本身就虚的很,在陆承明抱上她的瞬间, 被其坠的直接往下跌去。

    他双膝一跪, 顺势抱着人, 跪在了床榻前。

    他背后箭伤崩裂开的瞬间,李千姿在他的怀中又呕出了一口血。

    “李千姿!”陆承明的声音中竟带着几分惊惧。

    昨日这人明明还是好好地,遇刺时候一点伤都没受,跟他耍脾气的时候还有的是力气,今日醒来怎么就吐了血?

    李千姿人还醒着,但她头昏的要命, 两眼看天地、感觉天地都在旋转, 嗓子口更是一阵锈甜。她被陆承明抱在怀中时, 亲眼瞧见陆承明脸色铁青的冲她吼着什么,但她两耳嗡鸣,什么都听不清楚。

    眼瞧着李千姿的状态越来越差,陆承明匆忙寻大夫过来。

    大夫也没想到啊,这一夜过去,陆承明没死,李千姿却气若游丝了,他匆忙给李千姿诊断,却只诊断出了一个“逆血攻心”的病症来。

    大夫道:“李夫人这是受了打击, 难不成是听了什么伤心事?还是李夫人身边的谁在此刻刺杀中去世了?”

    陆承明阴沉着脸,坐在一旁摇头。

    李千姿在这个房中时谁都没见,就是睡了一觉,起来就开始吐血。

    “是不是旁的病症?”他问。

    一旁的大夫摇头,道:“李夫人身子安康,不曾有什么病症。”

    瞧着就像是突然被什么事儿打击成这副模样的,只是不知为何。

    陆承明脸色更可怕。

    大夫便道:“属下去为李夫人开些养身的药吧。”

    二人说话之中,陆承明缓缓颔首。

    大夫出去开药的功夫,陆承明就坐在床榻旁边,陪在李千姿的身旁,垂着眼看她。

    李千姿躺在陆承明的厢房的床榻之上,身上盖着陆承明的被子,旁人瞧过去时都看不见人,只能瞧见一头蜿蜒的黑色发丝顺着枕头露出来些,其余地方都被遮的严严实实。

    大夫偶尔抬眸看一眼,都分不清楚到底谁是那个病人。

    ——

    而陆承明此时已经顾不上大夫的那点小小腹诽了。

    李千姿——他望着她,在心里想,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在为谁伤心?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想要去碰一碰她,但又僵直在她面前,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去。

    而就在此时,李千姿半昏半醒,伸出手来,在陆承明微微震动的目光之中,轻轻抓住了陆承明的手。

    很软,她的手很软,轻柔柔的贴着他。

    她握上来的瞬间,陆承明只觉手腕上传来一阵僵麻,顺着他的手骨一路往上爬,蔓延到他整个人的身上。

    陆承明整个人都要“醉倒”了。

    李千姿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握过他了,这种感觉他太久都没有感受到了,所以当李千姿的手贴过来的时候,他只觉得周身涌起一阵舒爽,骨头都要为此舒张开来。

    她在碰他——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他的手却已经贪婪地贴在了她的手骨之上,同她的手骨一起死死纠缠。

    直到肌理相贴三息之后,陆承明才从这种久违的触感之中回过神来。

    再回过神来时,他的面庞瞬间涨红,几乎是闪电一般收回了他自己的手。

    李千姿半梦半醒中,想拉的是谁?

    反正不是他。

    从东水相见直到现在,李千姿没有给过他一天好脸色,她在梦里想见的,也一定不是他。

    陆承明本欲站起身离开,可是起身的瞬间,李千姿竟又一次伸出手,勾上了他的手腕。

    陆承明满怀愤怒的垂头看她。

    到底是谁,竟然能让李千姿一次又一次的拉手?李千姿都没这么拉过他的手!

    他气急了,干脆直接坐在床榻旁边,死死的攥住李千姿的手。

    行,李千姿要拉,那他就让李千姿拉!等李千姿醒了,他倒要瞧瞧李千姿会是什么脸色!

    陆承明这一等就是足足一个多时辰,一个多时辰之后,李千姿才从昏迷中醒来。

    ——

    李千姿从昏睡之中醒来的时候,只觉头脑一阵昏沉。

    她有预感,上辈子的梦已经完全在昨日结束了。

    随着陆承明死去,缠绕在她身上的执念、来自上辈子的执念完全消散了,可是梦虽然结束了,但来自灵魂的痛楚永远不会结束,她的身体还完好,精神气儿却完全没了,整个人虚弱至极。

    当她睁开眼的瞬间,瞧见陆承明坐在她床榻前的时候,她心底里才涌起一丝宽慰。

    像是漂浮在海面上、马上要溺死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块浮木,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向他靠近。

    ——

    李千姿醒过来的时候,陆承明一直在盯着她看。

    他看到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他看到她两眼出神的凝望他,像是刚刚发现他长什么样子似得,他看到她慢慢靠过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腰腹。

    当时李千姿在床榻上躺着,陆承明坐在床榻旁,这个距离,正好让李千姿看到他的腰腹。

    陆承明昨日后背上受过伤,后来大夫给他治疗,便在后背上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绷带,绷带裹在身上、伤口又不能被碾压,他便没有再穿衣裳,只浅浅披了一件薄薄外裳,充作衣裳。

    所以李千姿现在正好能看到他的一部分、绷带缠绕后露出来的腰腹肌理。

    陆承明这人并不壮,他虽是练武的,但却身形劲瘦,一层飞鹤服下是紧绷的肌理。

    同他这个人的脸一样,他身上也是白惨惨的白,像是一辈子没见过光似得。

    当李千姿瞧见这一部分腰腹时,突然想起来上辈子。

    在上辈子的山庙之中,陆承明的第一刀,砍的就是他的腰腹。

    他的刀那么锋利,他的手那么有力,一刀砍下去,几乎将他的整个腰腹都豁成两半,那么痛,那么痛——

    李千姿只觉得自己的腰腹间也传来一种痛楚,后背几乎是立刻爬满冷汗,她不受控的伸出手,摸向了陆承明的腰腹。

    陆承明——你痛不痛呢?

    ——

    李千姿的手是凉的,脂肤上沾着一层浅浅的汗湿之意,潮潮冷冷的贴过来,在触碰到陆承明腰腹的一刹那,陆承明只觉得腰腹意凉、周身一紧,差点便闷哼出声。

    李千姿尤不肯收手。

    她的手贴在他的腰腹上,光是贴就算了,竟然还上下摸了摸,像是探索一样左右一扫。

    纤细的手指刮过他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打了个颤。

    陆承明当场屈膝站起来、喉头上下一滚,声线嘶哑的挤出来一句:“李千姿,你把我当成谁了?”

    昨夜争吵一番,按着李千姿的性情,今日也应当还恨着他,怎么可能会再来摸他?

    李千姿当时混混沌沌的,人瞧着还是个完整的人,好像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是她的脑子根本无法思考,就那么怔怔的昂着头,看着上方的陆承明。

    陆承明,陆承明,我——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在张开口的前一息,她竟是一头栽了下去!

    床榻旁的陆承明吃了一惊,又去匆忙将大夫寻来。

    大夫替李千姿又诊脉一番,还是方才那结论,他道:“夫人打击颇大,需要静养。”

    大夫临走之前,又隐晦的提醒陆承明:“不要再刺激夫人。”

    大夫以为李千姿是被陆承明刺激的——毕竟这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是李千姿就是陆承明,哪里还有第三个?

    陆承明脸色更臭。

    从开始到现在,李千姿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他都不知道李千姿在这受了什么刺激!到底是谁刺激到她了?

    不管是谁,反正不可能是他。

    若是他,要刺激早刺激了,哪能等到今天才刺激?

    陆承明越想越恼——李千姿到底是把他当成谁了?

    一想到这他就生气,坐在李千姿的床榻旁死死的盯着她。

    等李千姿醒了——等李千姿醒了,他非要问一问她到底是谁不可!

    但很可惜,李千姿这回偏偏不醒,她像是疲惫极了似得,睡在榻中,怎么都不睁眼。

    人是睡着了,但她那只手还是死死抓着陆承明的——方才是摸着腰腹,现在那只手落下来,抓上了陆承明的腰带。

    她就算是在梦中,也必须紧紧抓着陆承明的一些东西她才能睡着。

    她睡着的时候,陆承明就在一旁看她。

    看她埋在被褥之中的侧脸,看她失去血色的唇瓣,越看越气,想要抬起手去狠狠把她那只作乱的手扯下去,但最终,他也只是将她身上的被慢慢盖好。

    ——

    陆承明同李千姿在厢房之中“你睡我气”时,耶律长渊已经查到了金吾卫。

    他将金吾卫的人的轮值人名单拿了过去,挨个儿对着名单上的人一一扫过。

    殿中附近有一批专门的金吾卫人巡逻,这一队人若是好生检查,一定能找到宫殿瓦片上的人,但是他们没有找到,这批人一定有问题,耶律长渊打算先从他们下手。

    只是金吾卫的人同时还要负责巡逻、保护安全,不能所有人都带去审问,所以耶律长渊只将这一队有嫌疑的人先带走审问,放其余人继续去巡逻。

    耶律长渊审查这些人的时候,中郎将觉得有些丢人,当场甩脸色走了。

    而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中,金吾卫内一道身影悄然从队伍中离去,一路走向东云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中郎将欺负我~ 刺杀

    是日, 午时。

    昨夜大雨方歇,但浓云未散,天上还笼着一层黑压压的云, 将天地都压的昏暗, 哪怕到了午时,也不见金光破云。

    天阴地潮, 山中枝木被打的弯下了枝头,一位金吾卫卫兵穿过花园, 轻易的躲开了巡逻的同僚, 一路走到东云宫宫门口。

    东云宫, 太子所住之地。

    东云宫地处一片枫林之中,雨夜过后,枫林被撕扯下了一层厚厚的树叶,树叶铺在天地间,踩踏走过去时,脚下会传来柔软且厚实的触感。

    旁边的路上传来宫女们的脚步声, 卫兵敛气躲避。

    经过的宫女走过时, 卫兵藏身于一棵枫叶树后。

    树上掉落下一滴雨水, 润湿了卫兵的衣袍,卫兵向前走了十几步,远远就看见了东云宫的宫殿。

    看着被雨打湿的屋檐,卫兵想,他本该在昨夜就杀过了太子的,平白耽误了一夜半日,也不知会不会耽误二殿下的大事。

    ——

    他是二皇子手底下的心腹,由二皇子亲自打入金吾卫,暗中为二皇子做了很多事。

    比如, 告知二皇子此次围猎的随行人员,比如,告知二皇子此次巡逻的名单顺序,比如,替二皇子安排刺客进山。

    二皇子有心于帝位,不肯听皇上的命令去南疆日月城赴任,而违逆皇上的下场只有两个。

    要么,被皇上弄死,随地埋骨,背负骂名,要么,弄死皇上,逆天改命,位登大宝。

    二皇子想了很久,选了第二条路。

    他宁可拿自己身家性命赌上一场,也不愿意在偏僻的小城窝窝囊囊的缩一辈子。

    他可以失败,但他不能畏惧,他可以死,但他不能怕。

    二皇子的计划其实并是不只是刺杀皇帝。

    刺杀一个皇帝怎么够啊?除了皇帝以外还有一个太子呢!只死了万武帝,那不就将皇位让给了太子吗?要死就让这两个人一起死!

    他们俩都死了,这皇位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到时候,他那好丈人便会做主将他请回来,立他为皇!

    这种时候就别提什么亲情了,皇家没有这种东西!男人想成一番大事,就不能优柔寡断,不能瞻前顾后!无毒不丈夫!

    二皇子的计划很好,可是偏偏当时出了意外。

    万武帝宴请百官的宴上,三公主来了,太子却没到,被刺杀的人少了一个,可当时的计划却已经不能变动了——围猎宴上巡逻顺序是金吾卫早就定下来的,时间不会更改,错过了这个机会就没有下一个,所以他们仓促之下,选择改变目标,刺杀万武帝。

    万武帝半死不活,而太子还活着,他只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独自来刺杀太子。

    来刺杀太子的,也应当是今日晚上,但是没有时间了。

    今日鹤刀卫的人已经搜到了金吾卫,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他,他只能抢在被发现之前,为二殿下做最后一件事。

    ——

    也巧。

    卫兵才刚刚在枫树后躲好,便见太子从东云宫中出来了。

    昨夜休息一夜,太子的面色好了些,坐在轮椅上时瞧着唇瓣都多了几分红润。

    他竟是没坐轮椅,而是只拄着拐,旁边由着一个貌美宫娥搀扶。

    恰好,他们要经过这片枫树岭。

    天助卫兵也。

    就在太子经过的刹那,卫兵悍然天降,猛然拔刀刺向太子!

    ——

    一声怪异的鸟叫从窗外响起,惊醒了在万尊殿临窗矮榻上睡着的李慈。

    睁眼的瞬间,李慈猛然坐起身来、推开紧闭了一夜的窗户,潮风扑进来的刹那,便瞧见窗外被雨水打的湿淋淋的枝头上蹲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鸟——一只乌鸦。

    乌鸦别称凤黯,很是不吉利,见了便是有人要死!

    瞧清楚这报丧鸟的瞬间,李慈的心口都猛地一缩。

    窗外还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寒风扑到面上来,吹动李慈的发丝,但这风却让李慈浑身不舒服。

    这一场围猎简直堪称诸事不顺、风雨飘摇,人在不顺的时候总会变得敏\感异常,平日里,她瞧见这报丧鸟,也没觉得如何在意,只当是个平平常常的鸟,但今日一瞧见,她这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连呼吸都显得有些艰难,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担心瞬间顶上心头。

    她“啪”的一下关掉窗户,随后从临窗矮榻上走下来,匆忙寻来宫婢为她穿衣洗漱,准备赶紧去后殿看看母皇。

    母皇一定不要有事啊——

    踏出宫殿的那一刹那,寒风钻进了李慈的裙摆,使李慈整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放眼四望,皇家庄园的花都枯萎了,只剩下一颗颗干枯的残花还立在被雨水浇的松软的土地上,一眼望去,凄凉无比。

    长安十月芳菲尽,一场秋雨一场寒。

    李慈的心绪比眼下的秋风还凄凉,她片刻不敢耽误,一路跑向后殿去。

    后殿还和昨日一样,长长的金黄床慢垂散到地上,几个太医半步不敢挪开,宫婢跪在廊檐下煎药,李慈还没走近,便嗅到一股浓烈的药苦味儿。

    她跨进殿门、殿门外的宫婢通报后的瞬间,殿内帐前的太医们同时回过头来,一个个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冲李慈行礼。

    “见过三公主。”

    李慈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这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绝望。

    瞧见这脸色,李慈便知道了。

    “母皇还没醒?”她问。

    下面跪着的太医脸色也是一个比一个难看,一个个脊背都佝偻着,看起来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身为太医却治不好皇上,可是要被杀头的!

    唯有为首的太医院院使无处可躲,只能硬着头皮同三公主道:“回三公主的话,圣上年迈体虚,又受重伤,难免费力些——但臣已经下过人参吊命,圣上若是能熬过三日,便能起死回生。”

    李慈想,若是熬不过呢?

    她心中沉重,但她这人儿演惯了活菩萨,心里再不舒坦,也从不会表露出来。

    她面上却挤出一丝笑来,道:“院使为母皇竭心尽力,本宫感激不尽——好了,院使忙碌一夜,想来也疲惫了,都下去休息吧,本宫来陪母皇坐一会儿吧。”

    瞧见三公主如此态度,其余太医都松了口气,心中默念“幸好三公主仁慈”,随后从此中离开。

    众位太医离去之后,殿内只剩下一片静默的床帐,李慈在原地看了片刻后,才慢慢走向她的母皇。

    ——

    殿外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的时候,李慈正坐在母皇的身旁,静静地看着母皇。

    李慈第一次发现,母皇竟然这样老了。

    母皇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已经掺上了条条银丝,母皇光滑的面庞上多出了条条皱纹,母皇强壮的手臂上垂下了松懈的软肉,老到让她有些恍惚——原来母皇已经这么老了。

    她记忆之中的母皇是大万最耀眼的太阳,明亮、炙热、刺目,以前每次看母皇,母皇都是高高的坐在龙椅上,审视的垂下眼,她的威慑令每一个站在她面前的人都情不自禁的低下脑袋,不敢直视她的锋芒。

    可是现在,母皇却没办法再俯视旁人了。

    就算是皇帝也无法抵御岁月的变迁,人老了,力不从心了。

    李慈因母皇的苍老而感到恐慌,她伸出手去抓握住母皇的手,试图像是幼时一样感受到其上的力量,但她只抓到了一只冰冷的手掌,冷到几乎同——同死人无异。

    李慈打了个寒颤。

    在这一刻,李慈想,怪不得这世上有权有势的人都在求“不老仙丹”、“不死之法”,若是此时有人告诉她能保万武帝延寿五年,什么事儿她都会做的。

    正是这一刻,殿外的脚步声传到了后殿中。

    来人似乎十分惊慌,一声“三殿下”尾音都喊破了,刺破后殿的寂静,也刺的李慈打了个哆嗦。

    “噤声!”她微恼,放下母皇的手、替母皇盖好被子,后站起身来走向殿外。

    她不曾呵斥这宫婢“何事如此惊慌”,可她那双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不满。

    下面的宫婢跪在殿门口,脸色白的像是纸一样,颤颤巍巍的道:“启禀三殿下,方才在,太子前来看皇上的路上遇袭。”

    “金吾卫之中有一人藏匿于树上,刺了太子一刀!”

    三公主两眼一黑,险些当场晕过去。

    那报丧鸟还真是报准了!

    “太子如何?”三公主扶着旁边的宫殿门框,声线发抖的问。

    “奴婢不知。”跪在地上的宫婢磕头道:“说是东云宫立刻封锁了消息,请了大夫过去,只让奴婢来送个信。”

    李慈站都站不稳了,匆忙叫人来看护住母皇,自己一路直奔东云殿而去。

    ——

    太子遇袭时,耶律长渊抽空去找了一趟顾瑶姬。

    当时正是未时。

    说是围猎,但其实自从皇上遇刺之后,谁都出不了门,文武百官和其妻其子在屋中躺着,控鹤监的人忙的团团转。

    眼下控鹤监的人负责所有人的安全,同时也要审查所有人的身份,包括伤院里的那些人也要牢牢盯着,可以说每个人都不能闲着,顾瑶姬一合计,她母亲还在伤院里,干脆就领了“统计伤患、调配药材”的活儿。

    这活儿虽然不接触外面的刺客,但是也不清闲啊!

    众多么务堆压在案前,伤院的伤患一批批的要用药,各种问题接踵而来。

    什么太医院带来的药不够了,什么那个伤患大半夜死了,什么两个伤患为了抢药打起来了——顾瑶姬正忙的两眼发直时,就听窗户一响,顾瑶姬一回头,便见耶律长渊翻进来了。

    这人翻窗户翻惯了,有门摆在这,但他非要翻。

    耶律长渊状态也很差,他从昨日到现在一日一夜没睡了,人从窗外一落进来,瞧见坐在案后的顾瑶姬时,整个人像是只大狗一样趴下身子就要往顾瑶姬的怀里钻。

    顾瑶姬还没来得及呵斥他“白日不准胡闹”,便见他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几分委屈,声线嘤嘤的冒出来一句:“中郎将一直欺负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亲亲亲亲亲亲吃吃吃吃吃吃吃 亲亲亲亲亲

    当时正是未时末。

    今日天外不见日头, 整个天空一片灰沉沉的白,顾瑶姬就在案上点了一盏烛火照明。

    耶律长渊整个人伏跪在顾瑶姬膝前,大脑袋压在她膝盖上、一抬眸的瞬间, 烛火的光芒照在他那张漂亮精致的脸上, 照的他直发光。

    他生的太好了,一双狭长的金眸下是挺拔的鼻梁, 再往下是红润的双唇和一小节尖翘的下巴,凌厉的骨相之中又带着几分女气的艳, 其中再掺杂几丝浑然天成的异域风情, 怎么看怎么好看。

    人长的好看便罢了, 他还很会邀宠献媚。那么高、那么壮的一个人,直接缩在了顾瑶姬的椅旁膝下,像是调乖顺的大狼狗一样,把自己的下巴垫在了顾瑶姬的大腿上,顾瑶姬只要一抬手就能摸到他毛茸茸的红脑袋。

    拿自己色相出来卖的耶律长渊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男身妲己,谁看了都要晃一下神, 更何况是顾瑶姬这个大色迷呀!

    顾瑶姬就受不了男人和她卖惨装乖, 耶律长渊一撒娇, 她后脊梁都跟着窜起一阵酥麻。

    她心中想着“不能摸不能摸不能摸”,手指却很诚实的搭上了耶律长渊的头,抓着那把顺滑的毛发,轻轻的揉了揉,问他:“中郎将如何欺负你?”

    耶律长渊配合的向上一抬头,拿自己的头顶蹭他的手掌心的同时,嗓子里还发出轻嗯的声音,就这几下小动静弄的顾瑶姬心里头痒痒的。

    “他自己手底下的人出了问题,却不肯承认, 觉得我查他就丢了脸面,四处给我脸色看。”

    耶律长渊像是在外边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委屈一样,整个人趴在顾瑶姬的身上哭诉,哭着哭着脑袋就往顾瑶姬的身上拱,方才这人还是跪坐在椅子旁的,不知道何时就撑起了身子,硬生生的开始往椅子上爬。

    顾瑶姬被他的美色诱惑,稍有不慎那么两息,耶律长渊突然就爬到椅子上来了。

    他本来是跪坐在椅前的,慢慢爬起来后,就变了单膝压在椅子之上,原本伏在顾瑶姬膝前的人,也莫名其妙的悬到了顾瑶姬的脑袋上方。

    他在顾瑶姬的上方缓缓垂眸,顾瑶姬整个人坐在太师椅中抬起头时,便瞧见他那张脸上染着几分情欲,一双金瞳眨也不眨的望着她,红唇一抿,便吐出一句让人面红耳赤的话来。

    “瑶姬,我心口好痛,你来摸一摸,好不好?”

    从他说第一个字,他那只手便开始解他自己的衣服扣子。

    鹤刀卫的衣裳很紧,都是贴身材质的,扣子都藏在衣襟之内,每挑开一颗扣子,便会发出轻微的嘣的一声,身上的衣裳就会崩开一小块,随之露出衣服之下的一片肌\肤。

    衣裳越挑越宽,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耶律长渊还很懂那种欲擒故纵的氛围,扣子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扯开,露出饱满的胸膛和下方的腰线,在这过程中,他那双金色的眼眸就定定的盯着顾瑶姬看。

    顾瑶姬完全看呆了。

    不管看多少次,耶律长渊这一套都有效。

    眼瞧见顾瑶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耶律长渊心中得意至极,他像是条蛇一样慢慢压下去,直直的把自己的胸膛往顾瑶姬的脸上送。

    ——

    顾瑶姬就那么傻傻的坐在椅背上,瞪大了眼睛看。

    比耶律长渊的胸膛先来的,是耶律长渊身上敞开了的飞鹤服的衣裳。

    他的衣裳从他的手臂两侧滑落下来,结结实实的遮挡在顾瑶姬的脸颊两侧,顾瑶姬的后方是椅背,左右两侧是他的衣裳,正前方则是耶律长渊费尽心机露出来的两对大粉子。

    天地间都被他遮盖住了,什么公务啊,什么药材啊,什么安全啊,全都被抛在了脑后,顾瑶姬的面前只剩下这一对东西了。

    她几乎是不受控的抬起手,去摸摸捏捏。

    这玩意儿瞧着好像有点硌手,但实际上摸上去的手感是软的,甚至还有些弹,捏起来很好玩。

    但光捏还不够,耶律长渊慢慢压下去,将自己的胸膛往顾瑶姬的脸上送。

    顾瑶姬当时沉迷美色,正是两眼发直的时候,便听见头上传来一阵闷哼声,随后,她便听到耶律长渊道:“张嘴。”

    顾瑶姬完全被他诱惑了,不受控的听他的话,张开了嘴。

    顾瑶姬的唇瓣很艳,一张开便可瞧见一条粉嫩嫩亮晶晶的小舌,下一刻,耶律长渊迫不及待的把他自己的胸膛塞进去了。

    顾瑶姬“唔”的闷哼一声,她没想到耶律长渊能来这一手,下意识的咬了一下。

    她这一咬,耶律长渊突然整个人都向下一扑,像是一滩水一样伏在了她的身上,顾瑶姬为了不让他跌下去,还抬手掐住了他的腰。

    他的腰并不细——平日里瞧见他的腰和他自己的肩对比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他腰细,但是真的轮到顾瑶姬上手去掐住他的时候,才会发觉他的腰并不像是他想象之中的那么细。

    不仅不细,他的腰还有力的很,顾瑶姬的手掐上去的时候感受到的是紧绷的肌理和坚硬的骨头。

    此刻,耶律长渊这个人两处地方的手感和口感完全不同,手感摸起来硬邦邦的,但是口感软绵绵的,随便怎么吮都很好吃,顾瑶姬要被香晕了。

    她吮一下,头顶上的耶律长渊就哼一声,这声音也好听的要命。

    过了三息,耶律长渊似是受不了了,他猛地向后退了半步,随后低下头,捞起了顾瑶姬的下颌,趁她还没有闭上嘴、直接吻了上去。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第一个吻,突然之间就来了两个人都没做好准备,在触碰到对方的一刹那,双方都是浑身一抖。

    这狭窄的厢房之中,突然的窜出一阵阵粘稠暧昧的水声,经久不散。

    ——

    顾瑶姬越吻脑袋越昏,手上越没有力气,但耶律长渊却是越吻越来劲儿,整个人燥的不行,他刚刚松开顾瑶姬,一句“瑶姬帮帮我”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面冒出来,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敲窗声。

    “笃笃笃”的三下清脆声音,将太师椅上的两个人都给敲清醒了。

    顾瑶姬回过神来后,赶忙推了耶律长渊一把,面色绯红道:“耶律!大白天的胡闹什么,还不快去办公?”

    顾瑶姬啊顾瑶姬!你怎么能被他这张脸迷惑呢?

    一想到她刚才被耶律长渊迷成那个德行,顾瑶姬恨不得挖个地方给自己埋进去。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啊!我原先好像是个正经人来着!

    眼见着顾瑶姬如此,耶律长渊便知道今日是不成了,他便乖顺的退后了两步,低下头、一脸失落的轻声喃喃道:“都是我不好,我只是想让你亲亲我而已,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了。”

    顾瑶姬瞧见他那张脸,刚涌起来的恼瞬间又消下去了,她一时间甚至都有些手足无措,想安慰耶律长渊一下,但她这人直来直去的惯了,又不知道该说怎么样的好听话。

    耶律长渊恰好在这时候抬起头来,用那双眼可怜巴巴的看着顾瑶姬,道:“我今晚,还能来看你吗?”

    顾瑶姬被他那双金光流溢的眼眸给蛊惑了,稀里糊涂的就点了头。

    耶律长渊这人就是有两副面孔,每次干坏事的时候直接就莽上去,根本不给顾瑶姬反应的时间,等事干完了,他又摆出来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让顾瑶姬下不去狠心,到头来竟好像是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瞧见顾瑶姬点了头,他才松了一口气,随后一边为自己系上扣子,一边乖乖的从这厢房里出去了。

    他系扣子的时候,顾瑶姬就那么定定的望着他。

    这千户袍子是他自己常穿的衣裳,不过三两下,便将那,敞开了的艳红色飞鱼服重新系好到下颌处,里边的春光被他一丝一毫的全都敛回来,旁人什么都瞧不见了。

    顾瑶姬突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痒。

    旁人瞧见了耶律长渊这副端正公肃模样,会知道他的胸口还是湿的吗?

    她方才看见耶律长渊是如何解开的,又知道他们在其中做了什么,现在又看到耶律长渊系上扣子——方才那个浪荡含情的人,突然又变得一本正经,让顾瑶姬莫名的耳廓发热,直直的盯着耶律长渊的后背看。

    耶律长渊走的时候还是走的窗户——嘎吱一声响,他从里边开了窗,随后跳出去,又是嘎吱一声响,这木窗户便被他关上。

    木窗被他关上,缝隙渐渐变小的时候,耶律长渊站在窗外,含情脉脉的望着里面的顾瑶姬。

    木窗关上之后,耶律长渊再转过头时,却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方才的那些温柔甜蜜完全都瞧不见了,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顾瑶姬口中的耶律,而是鹤刀卫的耶律千户。

    他盯着面前的鹤刀卫小旗,红唇一掀,眉眼中掠过几分冷意。

    “报。”

    耶律长渊本以为是他抓的那些金吾卫交代了,但是他没想到,这小旗一开口说了个大的。

    “太子在东云宫里遇袭,动手的是一位金吾卫。”

    “三公主已经去了东云宫,同时叫人将千户和中郎将一起请过去。”

    “殿中已经聚集了很多位太医了,瞧着——似是不大好。”

    说到此处后,小旗深深的低下了头。

    耶律长渊不做耽搁,一路直奔东云宫而去。

    耶律长渊到东云宫的时候,中郎将已经到了,此人正跪在东云宫之前,脸色惨白,一副大难将至的样子。

    耶律长渊从他身后走过,直接扎入宫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李慈与中郎将与耶律长渊与太子 宫斗

    东云宫之内正一片愁云惨淡, 厚厚的床帐重叠挡着床榻上的人,一大群太医游魂儿一样在殿中守着。

    他们刚从皇上那出来,才刚挨上枕头、还没来得及梦周公呢, 又被拉到了太子的宫里治人, 累的是睁不开眼,一个个瞧着气若游丝的。

    耶律长渊走过去的时候, 竟瞧见太子背对着他坐在后殿帐外,三公主守在太子的轮椅旁。

    耶律长渊脚步一顿, 下意识瞟了一眼床帐——太子在这, 那遇袭的是谁?

    这个问题才刚在耶律长渊的脑海之中浮现, 三公主便瞧见了耶律长渊,随后冲耶律长渊招手,让耶律长渊上前回话。

    耶律长渊上前去行礼过后,便听三公主问道:“金吾卫内的奸细,查的如何了?”

    耶律长渊低头回答三公主的话。

    其实根本没查到什么东西,只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在地牢里关了几个人, 眼下还在审问, 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耶律长渊把这些难听的实话精雕细琢了一番,换了个好听的说法说出来:“牢中正在审,若有人开口,定会立刻将消息递送给属下的。”

    三公主没言语,只是望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太子。

    耶律长渊便也随着望了一眼太子。

    太子背对他,他只能瞧见太子一个背影,但只是一个背影,也能让他瞧见许多东西。

    太子的衣摆及左膝一侧沾着泥土,瞧着应该是摔了, 发鬓也有些歪,但至今都没更换衣裳,那这刺客便没有刺到要害——

    各种纷杂的念头一闪而过,耶律长渊还没来得及推到下一个念头,便听见床帐那头冒出了一阵喧哗声。

    那群太医们似乎都失了方寸,正惊叫着喊着什么。

    慌乱很容易引起恐慌,当这群太医们喊出来的时候,原本安生坐着的太子突然踉跄着站起来、往帐前跑去。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瘸了一条腿,起身跑去的下一息就是向下摔倒,一旁的众人伸手搀扶,一片惊叫之中,太子硬是跳着、爬着、一路跑到了帐前。

    太子站到帐前的瞬间,不知道在里面看见了什么,耶律长渊听见他爆发出了一声惊人的嚎叫。

    这一声嚎叫之后,太子没声了。

    帐前的大夫早已经跪了一地,领头的院使一直在磕头,但太子就像是没瞧见他们一样。

    这人像是凭空被人捅了十来刀似得,人颓软着往下倒,脑袋撞到床角发出“砰”的一声,听的周遭的人心惊胆颤,但是太子本人却并没有任何反应。

    这人倒在地上,耶律长渊从后面看过去,分不清楚对方是活着还是死了。

    耶律长渊的目光从太子的身上收回来,看向一旁的三公主。

    刚才太子从轮椅上站起来、嚎叫着冲过去时,三公主没有任何动作。

    耶律长渊这个好事儿的性子就又要压不住了,脑袋一转就开始琢磨——三公主以往是个和善人的性子,最是个好心肠,路上看见个小宫女受伤了都要送人去太医院好生治疗,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是个善人,最起码她对外要伪装自己是个善人。

    一个被收养来的公主,没有皇上血脉,自然只能伪作成皇上喜欢的样子活着,皇上要她善良,她就要善的悲天悯人善的牺牲自己善的像是没有情绪的泥菩萨善的看见小猫摔了一跤都要掉两滴眼泪哭着说“小猫怎么这么可怜”,可是,她眼下瞧见“亲哥”如此,她怎么不扑上去跟着一起哭?

    这倒是齐了。

    更奇的是,当耶律长渊的目光转到三公主的脸上的时候,没在上面看见“心痛”、“不安”、“担心”的神色,正相反,他不仅没看到“担心的模样”,他还看到三公主厌恶的盯着太子的背影,嘴角不满的向下压着。

    李慈当然不满!

    今日太子遇刺,她一路跑来才知道,当时太子身旁的听蝉为太子挡刀了,太子无碍,这本该是好事,可是太子就像是死了亲爹一样又哭又嚎,说恨不得自己去死,来换听蝉活着,听的李慈直咬牙,咬的舌尖都疼!

    听听!这是什么话!

    他身为太子,本就身负重担,整个国家的国事都压在他的身上,他遇刺了,不去想是谁要杀他,不去着手调查,不去管还躺在床榻上的母皇,反而在这为了一个伶人要死要活!

    别人都把脑袋逼在他脖颈上了!他不想着还手,反而在这哭哭啼啼!一瞧见太子在哭,李慈心口里的不满根本都压不住!

    若她是母皇亲生,她也不甘愿让太子这么个无能的废物骑在她的头上!

    “殿下。”李慈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开口道:“此次刺杀先杀皇帝,又杀太子,直奔国本而来,不可轻视,您应当先去审问外面的中郎将,找出刺杀您的真凶。”

    听见李慈的声音,床榻旁边的太子动了。

    李慈眼底里闪过几分希望。

    太子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后,亲自走到床榻前,也不在乎自己的断腿,硬生生将床榻之中的人抱在怀中,一路抱着往外走。

    他腿瘸了,走起路来特别滑稽,现在怀里还抱着个人,瞧着越发凄惨。

    但太子看起来似乎不在乎这些了。

    他不看任何人,也不听任何人的话,只抱着他的听蝉往殿外走,李慈跟着说了好几句,他充耳不闻,只抱着听蝉一路往外走。

    最后,李慈急了,抓着太子的胳膊大喊道:“大哥!你到底要去哪儿?”

    太子的眼眸之中似乎闪过了一点细微的泠光,这个人短暂的活了那么两息,冲着李慈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轻声轻气的回:“嘘,小声些,别吵到听蝉。”

    李慈脸颊上的肉扯了扯,咬着牙,一字一顿的又问了一遍:“大哥!你到底要去哪儿!”

    太子抱着怀里的尸体,道:“我要回西洲,我要送听蝉回家看看,长安不好,我和他再也不回来了。”

    李慈急了,上前去扯太子的袖子:“大哥,你是太子!长安的担子等着你担起来呢!你怎么能——”

    太子的步伐本就不稳当,李慈这么上前一拉,太子失衡,怀中的听蝉也随之倾斜,看起来似乎要摔在地上了。

    这使太子震怒!

    他用力抱回怀里的听蝉,并猛地往后一甩,怒吼道:“我不要做太子了!做太子有什么好?我瘸了腿、天天被自己的亲弟弟算计、逼迫,我死了爹,娘也怨我,现在连我唯一的心上人也为我死了!我当这个太子当的窝囊极了!若我能选,我这辈子都不要当太子!”

    他的所有痛苦都来源于此,所以他总要怨恨点什么,才能冲淡他的痛苦。

    怨恨父亲?不,无法怨恨,那是他的无能,怨恨母亲?不,无法怨恨,母亲远比他更痛苦,怨恨弟弟?不,无法怨恨,这时候他还不知道是弟弟派来的刺客,怨恨听蝉?更不,听蝉那么爱他,听蝉那么爱他——

    算来算去,他只能怨恨这个位置。

    如果他不是太子就好了,他们只是一群普通庶民,想必就没有这些痛苦了。

    李慈被太子的话气的太阳穴突突跳!

    太子啊!这是太子啊!多少人争着抢着要的位置,到了他嘴里却成了什么灾祸一样的东西!

    李慈当场甩开他,喊道:“走!你走!”

    太子抱着听蝉转头就走。

    周遭的宫婢太医听见这话都跪了一地,求太子停步。

    太子根本不管他们,拖着那条瘸腿,抱着怀里的人就要走,一旁还有宫婢想上前去拦,却见李慈怒踹向那宫婢,喊道:“拉他做什么!让他走!离了皇宫,离了太子,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喊完这句话后,李慈转头就往东云宫外走去。

    几番打击之下,太子尽显颓势,李慈也是原形毕露,这俩人儿一个不愿意继续留下承担太子的职责,另一个也撕毁原先的慈悲相,露出了面皮之下的功利底色。

    耶律长渊跟在她后面,想,李慈这是看皇上危在旦夕,她不想演了,还是发现太子不顶用,演了也没用?

    也许都有可能。

    但和他没什么关系,反正他又不是皇储,长安的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这颗头,他大可以挺直腰杆跟着混日子。

    而且,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长安以后有乐子看了。

    ——

    耶律长渊跟着李慈走到宫殿外的时候,便见中郎将还跪在地上,脸色比刚才更白。

    刺杀太子的人是他手底下的人,他现在距离死只有那么一步。

    中郎将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平时软弱了点,爱卖点人情,有时候偷奸耍滑躲懒,但他不敢刺杀太子,他现在除了跪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等李慈从殿中走出来时,中郎将赶忙冲着李慈露出来一个讨好的笑容。

    他的身家性命,他的九族,全都挂在了李慈身上了!

    ——

    李慈本是盛怒而出,但等看见中郎将惨白的脸的时候,脚步一顿,眉眼中竟是多了几分担忧。

    “中郎将——熊大人!”李慈快步走过去,竟是弯下腰,去扶住中郎将的手,道:“你现下可好?”

    中郎将受宠若惊,他以为他要死,没想到三公主竟然来扶他了,他甚至都不敢站起来,只跪着回话:“属下,属下无能——属下手底下的人,属下——”

    三公主微微摆了摆手,一脸诚恳对中郎将道:“定然不是你,中郎将日前对我帮助极多,我信你。”

    ——

    李慈对朝堂其实了解的不多,她不是皇上的血脉,从最开始就被摒弃在皇位之外,朝堂上也没有她的门下,她原先只能和东水互相为靠,倚着太子来做事,现在太子发疯了,她靠不上太子,只能靠她自己。

    靠她自己很麻烦,很多事她根本就不知道,但是不知道也没关系。

    当你看不明白局势的时候,那你就找最终的获利者,谁是最终的获利者,谁就是凶手。

    这一次母皇和太子同时出事,李慈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她已经把矛头指向了二皇子。

    说她公报私仇也好,说她怀疑心重也好,反正她的第一直觉告诉她,这事儿跟二皇子脱不开关系。

    如果这件事是二皇子做的,那中郎将一定是无辜的,因为这事儿一出中郎将就是一个死,如果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一定会想办法替中郎将开脱一下的。

    当然,这些都是她的猜测。

    真正让她对中郎将伸出援手的原因,不是因为中郎将无辜,而是现在的中郎将可用。

    人不遇大难,便不会有大恩,没有大恩,他就不会忠诚,所以李慈今日愿意摒弃前嫌、托中郎将一把。

    遭此一难,现在中郎将为了活命,一定唯三公主马首是瞻。

    这将是她收下的第一个人,靠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中郎将与三公主与白右相与耶律长渊 陆承明和李

    三公主的心思其实不算难猜, 但中郎将身在此山中,本就看不清旁人,又正是惶恐时, 所以三公主只用三言两语, 便轻而易举的将中郎将给迷惑了。

    只听三公主道:“你放心,我会让耶律大人去还你一个清白的, 你手底下的人做的事,我不会算在你身上的。”

    在这一刻, 中郎将明白了什么叫“公若不弃布愿拜为义父”, 现在这话轮到他这里就是“主若不弃布臣愿拜为义母”, 可他还没来得及磕头呢,又听三公主叹气道:“只是朝堂上的诸公未必服我,一会儿我等要去见丞相,还不知道他会如何说。”

    中郎将紧张起来了,而立年岁的男人甚至有些发抖,诚惶诚恐地和三公主道:“臣愿听三公主差遣。”

    只要能保住他的命, 怎么差遣都行。

    三公主满意了。

    “起身。”她对中郎将说:“先同耶律大人一同去办案, 查清楚你手底下的人到底是受了何人指使刺杀太子的事。”

    至于朝堂那边, 她会出面。

    中郎将赶忙站起身来,连连点头道:“多谢三殿下照拂。”

    二人一个心满意足,一个感激涕零,两人一回头间,都双双瞧见了站在一旁、唇瓣含笑、看了半天戏的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觉得这场面老有意思了,甚至想把顾瑶姬拉来一起看——看起来温和善良但其实野心勃勃但偏偏受制于出身的三公主,急病来投医根本来不及思考投的是谁干脆一咬牙瞎投的中郎将,这俩人站到这一场混乱的最中心时,到底能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耶律长渊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期待的笑意。

    瞧见耶律长渊笑眯眯的脸的瞬间, 二人都是立刻敛收神情。

    这俩人看见了耶律长渊,都各有各的厌烦。

    三公主瞧见耶律长渊,会想,她刚才在耶律长渊面前失态了,这个人保不齐背后怎么说道她,而中郎将会想,上次他还在耶律长渊面前信誓旦旦说自己手底下的人没事结果却真的有事——

    俩人都觉得在耶律长渊面前丢了脸,所以他们不再言谈。

    实在是不怪他们俩如此做派——耶律长渊那惹人烦的性子,谁瞧见了都想绕道走。

    但绕不开啊!这死东西得罪这么多人还活着就是因为他有用啊!

    三公主心里烦耶律长渊烦得要死,别人看她笑话都躲得远远的看,不敢让她察觉到,但耶律长渊看你笑话是直接贴到你脸上来看,一边看还要一边指着你笑,偏生你还打不过他,只能咬着牙忍着,当做没看见,硬着头皮吩咐他:“耶律大人,烦请同中郎将一起去查清楚金吾卫卫兵刺杀太子的缘由。”

    耶律长渊含笑点头,同金吾卫中郎将一起离开。

    他们二人离开之后,三公主去母皇的后殿中又看了看母皇。

    母皇还是她离去时候的模样,躺在榻中昏睡,根本都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但是李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皇子遇刺,寻死觅活的要带着一具尸体去西洲,她拦不住,也不想拦,而这消息也藏不住,这么多太医都过来了,想必很多人都知道出事了。

    右相很快就会像是嗅到血腥味儿的鲨鱼一样扑过来,她必须小心右相。

    因为右相不仅是朝堂中的右相,他还是二皇子妃的祖父,二皇子岳丈的亲爹,他间接的站队到了二皇子的船上。

    如果她先前的推断没错的话,那右相也不值得信任了。

    站在她面前的仇人太多了,多到她都不知道该打那个,她只能哀求地看着床榻上的母皇,希望母皇早点醒来。

    只要母皇醒来,那二皇子就不敢作妖,只要母皇醒来,她就可以下令直接将太子抓回来,只要母皇醒来,一切都会维持原先的样子。

    但母皇依旧沉睡。

    大概片刻之后,殿外传来宫婢的通禀声,右相来了。

    李慈本应该出门去相迎,随后同右相一起在前殿落座,但是李慈没有。

    她坐在床榻旁边,动都不曾动一下,只回道:“请右相进来。”

    宫婢应声而下。

    李慈依旧端坐在床榻旁边,没有任何动作。

    位高权重、狡猾多谋的右相让她感觉到不安和威胁,而她消除这种威胁的办法,就是躲在母皇的庇佑之下。

    离母皇近一点——虽然母皇正在昏迷,但是昏迷的母皇也是母皇,谁知道母皇昏迷的时候是不是尚有几分意识?若是眼下有什么小心思,回头母皇醒来说不定会秋后算账。

    当着母皇的面儿,右相也得收敛两分。

    思虑间,外面传来一阵通禀声,说是“右相已到”。

    李慈捏着母皇的手指微微用力,随后她道:“进。”

    片刻后,右相从门外踏进来。

    光从外表上看,右相是个很和蔼的小老头。

    他六十来岁左右,整个人圆滚滚的,脸上常带着笑,一眼望去跟年画上的财神爷似得,没多少官威,反而透着一种福气像。

    但就是这么个小老头,坐在大万的文官顶端上。

    一踏进门来,白右相便俯首跪下,先给万武帝请安,后给李慈请安。

    李慈这才站起身来,请白右相起身。

    随后白右相一脸焦急说“老臣见东云宫生了乱子”,后又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慈也没瞒——主要还是瞒不住,她比太子位卑,那群金吾卫都听太子的,太子要发癫她根本拦不住,还不如直接说明白了。

    她道:“今日有刺客刺杀太子,太子疯了,现在要四处去找刺客拼命呢,我拦不住。”

    她摘掉了不能见人的那一部分,挑出来一部分好听的说一说。

    其余人听了可能会觉得太子不体面,不理智,但是李慈这已经是最好的说法了——真相比这更不体面、不理智!

    李慈话音落下后,一旁的白右相更急了。

    “竟然又出了刺客!”白右相一脸痛心疾首道:“此处通山通水,漏洞太大,远不如长安固若金汤,不宜久留,以微臣之见,我等当立刻折返回长安。”

    李慈嘴角微微一抿。

    她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白右相说的其实很有道理。

    “母皇还没醒——”李慈不愿意听从白右相的建议。

    不管这人说的多有用,只要她一想到这是二皇子的岳丈的亲爹,一想到这是二皇子妃白霜的祖父,她就不愿意听。

    这有可能是偏见,但她控制不了。

    白右相又情真意切的劝:“随云榻可以直接把床抬上去,不会惊扰皇上。”

    李慈没有理由了,而白右相的话还没结束。

    “而且——”右相面露难色,他道:“老臣斗胆,说一句大不敬的话,若是皇上真的出了什么事,也该在长安,而不是山中。”

    这倒是真的,圣上驾崩必须在长安中,因为后续还有一系列的麻烦——

    李慈更没有理由了。

    她那张脸上挂出了完美的微笑,缓缓点头道:“右相说的有理,我们即刻启程。”

    听李慈点了头,白右相缓缓俯首低头、从殿中退出去。

    离开殿门的那一刻,白右相迎着扑面的秋风,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方才听到三公主说太子的事,白右相心里清楚的很是谁做的。

    三公主啊——还是太年轻,不懂什么叫“大势已定”。

    从三年前那一场劫难开始,今日的结局就注定了。

    ——

    很多时候,很多事没有谁对谁错。

    你不能说他为了美人儿放弃江山有错,每个人眼中最重要的都不同,你只能说,他不适合这个位置。

    太子不适合斗争。

    最开始这是看不出来的,每一个年轻人遇到挫折之前,都是光芒万丈、有一番梦想的,而当他遇到挫折之后,你才能看到他是否足够坚韧。

    试想当年,三皇五帝那个不是摸爬滚打来的?那个不是被人踹掉了牙,又自己活生生咽下去的?

    像是太子这样被打过一次就再也站不起来的,就说明他不适合斗争,不适合做太子,更不适合做皇上。

    太子今日逃避,其实并不是因为一个听蝉,而是因为太子想逃避,今天是听蝉,明天可能是听牛听马听狗听猪,反正迟早会冒出来这么一个人,激起太子逃避的念头。

    说来说去还是人不行,一个人的性格底色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不会因为他是太子而更改,就算太子因为短暂的责任而强撑着坚持,但也坚持不了多久。

    鱼迟早会渴死在沙漠里,时间早晚而已。

    白右相比万武帝先看清这一点,或者说,万武帝看清了这一点,但是万武帝不愿意相信。

    万武帝想要自己两个孩子都好好活着,所以她知道一定不能让二皇子上位,二皇子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杀太子,但太子上位,却不会杀二皇子,所以万武帝要将二皇子送走,让太子上位。

    她知道太子是条活在沙漠里的鱼,但是她还是固执的在沙漠里为太子准备了一汪池塘,试图改变太子。

    她贪心的想要两个儿子都活着,所以她两个儿子都没留下。

    而白右相就不同了。

    打死打活的不是他自己的儿子,他当然不会被牵扯,那双老眼将局势看的很清楚,所以他早早投了二皇子的冷灶,而二皇子也不辜负他的期盼,一套杀母刺兄拳打的是炉火纯青,令人赞叹。

    只要他们此行回到长安,白右相有把握,一定能支持二皇子登位。

    只要二皇子成了皇上,他们白氏就能龙门一跃,日后,他的重孙子就是皇子——唔,至于什么三公主,给二皇子当个皇妃也未尝不可。

    一想到此,白右相便满心愉悦,含笑跨出殿门。

    而在白右相离开殿门的同时,所有人即将回朝的消息也传到了院中各处。

    ——

    回朝的消息送到伤院中时,陆承明依旧死死的盯着李千姿。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千姿悠悠转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让我们重新开始 爹娘爱情甜

    李千姿醒来的时候, 分不清今日何时。

    窗外的天一直都是阴沉沉的,连带着厢房之中也是一片昏暗。李千姿混混沌沌的睁眼时,想, 她上次醒来的时候, 好像也是这样的天色。

    再醒来时,她的心口还是闷闷的痛。

    时间好像永远停滞在了她之前醒来的那一刻, 连带着她床榻前的人一起。

    ——

    陆承明不知道在她的床榻前坐了多久,屋内也没有灯火, 李千姿睁眼时, 只能瞧见一道黑黝黝的人影直挺挺的坐在她床头。

    刚睁眼时, 她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一瞧见这别别扭扭的轮廓就知道是谁。

    她再一动,睡的酥麻的手掌恢复知觉,她才发现,原来她的手一直在他手中。

    他的手很烫,骨骼坚硬, 死死的攥着她的手骨, 攥的她的手有些许微痛。

    察觉到陆承明的体温, 李千姿心中的闷痛更重。

    她只要一想到陆承明上辈子受的那些伤,她便觉得自己的心口也跟着一起被重创。

    心里的伤有时候比身上的伤更痛,身上的伤会日日愈合,但心里的伤却只会越来越重,重到让她呼吸都觉得艰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当李千姿想要呼吸时,她必须用力的挺起自己的胸膛,深深地吸上一口气。

    每一次吸气都让她筋疲力尽, 她好像站在一片深海里,唯一能让她吸到一点空气的方式,便是靠近陆承明。

    只有靠近他,她才能感受到他还活着,只有靠近他,李千姿心口的痛苦才能被缓解。

    靠近他,靠近他,靠近他。

    她在陆承明的注视之下,缓慢的在床榻上撑过来。

    ——

    李千姿醒过来的时候,陆承明一直在看她。

    她从辰时醒来、吐血之后又睡了一个上午,但是这一个上午她睡得也不好,人再醒来时,也不见轻松,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似得,整个人竟显得有几分气若游丝。

    她那细而长的浓眉忧愁的蹙着,往日间凌厉的丹凤眼此刻正凝着几分悲意,整个人看上去混沌迷茫,当她在床榻上用单只手臂撑起来的时候,竟是有些发颤,那纤细的脖颈向上轻轻一抬,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看见陆承明的时候,她也不说话,也不问他在她床前坐着干什么,也不问他为什么这么阴阴郁郁的看着她,更不问他在想什么。

    走过了他曾经走过的路,李千姿似乎明白了他为什么沉默。

    就像是现在的李千姿,一想到上辈子的陆承明那么痛那么痛那么痛,她便也痛的说不出话。

    痛啊,太痛了。

    李千姿的血肉被这种痛楚折磨的发抖,她定定的看着陆承明,随后慢慢向陆承明贴过来。

    她的五官生的太丽太浓,平日里显得凌厉,但今日面色惨白下来时,反而素出一股哀艳的鬼劲儿来,身后的烛火灯芯“噼啪”的一跳,光影在她面前晃了一瞬,将她的眉眼照出几分诡谲的美。

    朦胧间,鬼灯一线,照出桃花面。

    但此刻的李千姿却完全不在意她自己是什么模样。

    发鬓早已垂散,不在意,身体很虚弱,不在意,胸口隐隐作痛,不在意,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陆承明更近一些。

    她在床榻上慢慢贴近,像是一条蜿蜒的蛇,慢慢、慢慢靠到陆承明的身旁。

    终于,她在陆承明略有些震动的目光之中,将她的下颌放到了他牵着她右手的手背上。

    ——

    她靠过来的时候,陆承明一直在看她。

    他有很多谜团要问,比如她为什么晨起咳血,比如她昨日半夜到底梦到了什么,可是那些话还没问出口,李千姿便已经靠过来了。

    陆承明只觉得手背上传来一阵细腻的微凉触感,这股凉意顺着他的手背一路钻到了他的心口,他整个人都跟着麻了一瞬。

    直到下一息,他才回过神来、猛然将手抽回,声音也因此而飚高:“李千姿!你到底把我当成了谁?”

    反正李千姿绝对不会这样贴着他的手!

    他似乎有些气急了,抽回来的动作很快,李千姿只觉得下颌下突然抽了力,她猝不及防,脑袋向下一垂,竟是在床上磕的“砰”了一声。

    这一磕、磕的李千姿脑袋一阵阵发懵。

    她的梦已经结束了,身体却还沉浸在这种痛苦之中未回过神来,在陆承明抽手之后,她拧眉忍受这种痛苦两息、等到缓过来后,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还能有谁呢?”她的声音很轻,隔了两辈子,便带了些许说不出的遗憾。

    陆承明,除了你,还会有谁这么傻呢?

    她慢慢伸出手,探向陆承明收回去的手臂。

    他人虽然瘦,但是手臂并不细,粗壮的手骨上覆盖着的是一层薄薄的肌肉,凸起的青筋正在轻轻跳动。

    李千姿伸手过去的时候,陆承明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厌烦、冷冽,可是当李千姿的手指搭在他手臂上的时候,又轻而易举的将他的手重新拉了回来。

    手臂被拉回来的瞬间,陆承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为什么拉我?”他冷声发问。

    为什么呢?

    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李千姿不想让他死第二次。

    李千姿的手慢慢将他的手臂拖回来时,脑子里想着那些事,声线嘶哑道:“我昨日——做了个梦,梦见你死了,陆承明,生死之际,我想,人这一生太难了,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在针锋相对、互相仇视上了。”

    她望着他,那双眼眸之中藏了比海还要深的悲意,那悲意太浓,连带着将她的声音也渐渐压低下去,她轻声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陆承明,我希望,你我之间,能少一件。”

    “不要再恨我了。”她似是有些无力了,干脆将陆承明的手放到了一旁,喃喃道:“恨一个人,太重了,也太痛了。”

    陆承明,你在佛前跪的每一天都太重了,你割开手腕的每一息也都太痛了,我不想你这么重,这么痛。

    “我们——”李千姿咽下那些酸楚,艰涩开口:“我们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听见李千姿的话,陆承明喉头一阵滚动,两眼也跟着泛红,过了两息,他猛地将头侧向一旁,道:“我没有要你与我和好。”

    他偏过头时,眼眶渐渐涨红。

    “我没有求过你。”他说:“一切都是你的错。”

    每次她对他升腾出些许怜悯、爱意的时候,他总会露出来点让人讨厌的真面目,像是特意如此似得。他要告诉她,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这么讨厌,我就是这么惹你的恨,这样的我,你确定要吗?

    你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会这样,我时时刻刻,永永远远都会这样,李千姿,你确定要和我和好吗?

    李千姿还未曾回话,他便死死的盯着墙面,一字一顿道:“你当去同那位陈大人一道做夫妻,他更得你的意。”

    陈大人斯文,陈大人儒雅,陈大人和善,反正陈大人哪里都比他好。

    噢,陈大人昨日还来看过她一回,瞧着就是个好心肠的人。

    李千姿轻轻叹了口气,她拿陆承明这性子没法子,别说是她了,就算是神仙来问他估计也是这个德行,他这脾气这辈子都改不了了,她只能顺着毛捋,道:“陈大人确实有娶我做续弦的意思,但我对他无意。”

    说个有些孩子气的话,她选夫君,是要爱的。

    外人看来,觉得陈大人是个好人,后宅安宁,虽然有妾有子,但也妻妾和睦,而且妻也是病死的,死前陈大人也是用心请过各种大夫、亲自侍奉过的,并非苛待其人,若李千姿开了口,陈大人也能将那些老妾安置送走,为陈大人的续弦,日子定然过得好。

    但李千姿不要。

    因为她知道,这位陈大人并不是真的喜欢她,而是喜欢她的出身,她的地位,她的姿容,和她的能力,她要嫁给这样的人,以后也不会有半分情爱,只是凑合搭伙过日子罢了。

    要凑合的日子,她宁可不过,要委曲求全的活,她宁可去死。

    李千姿就是这样的人,她爱谁就是全身心的爱,不爱谁就要一刀砍下去,她不要和人相敬如宾的婚姻,世人看来的好姻缘,在她眼里不过是嚼蜡。

    陆承明确实是个别扭人,但李千姿也实在是个硬骨头,他们俩也是实打实的凿上了。

    ——

    躺在床榻上、侧看着墙的陆承明听见李千姿这般说,顿时冷笑一声,道:“你对他无意,那你对谁有意呢?是对斯文的书生有意,还是对年轻健壮的武夫有意?亦或者是多情浪漫的画师、会讨好人的琴师?亦或者——”

    他总能在李千姿身边挑出来这么多男人,在李千姿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陆承明以为他说出这些,李千姿会生气。

    以前他每次一作一闹,李千姿都会不耐烦的将他甩开,可是今日他说了半天李千姿也没什么动静,当他垂下眸去看的时候,只看见了一张略带有几分悲悯的脸,和一双闪着泪光的眼。

    她看到他,总记起来上辈子那个苦命的人,所以希望他这辈子命好一点。

    陆承明,不要再痛了。

    ——

    看见李千姿的泪,陆承明刹那间没动静了,那张唇瓣死死的。

    当李千姿和他横眉竖目,大声呵斥他的时候,他还能竖起坚硬的盾牌,和李千姿一起争吵,他习惯了李千姿给他伤害,让他痛苦,他也习惯了李千姿的冷漠和厌恶,可是当李千姿突然对着他流泪时,他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尊石像,不说话不动作,直到李千姿伸出手,慢慢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重新将他的手拖回来,将她的下颌慢慢贴靠在他的手背上。

    她记得他的手,在那一场梦里,他将自己的右手手骨上的手指一根一根的砍下来,只要想到那些,李千姿就觉得痛。

    她为他受的伤,同他为她受的伤比起来,太少太少,所以李千姿太愧太愧。

    一想到此,她便觉得痛,随后缓缓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吻。

    “对不住。”李千姿摩擦着他的手骨,声线嘶哑的开口:“我年少任性,让你等了我太久。”

    一辈子、一辈子那么久。

    如果,如果当年,她肯再多想想,兴许他们就不会走到那一步,只是十六岁的李千姿太骄傲,不肯向旁人低头,哪怕踩在自己的眼泪上也要走,最终走出这么一条路。

    那温凉细腻的唇瓣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吻,便在陆承明的体内吻出了一场海啸。

    海啸凶猛,先卷上了陆承明的脑袋,把陆承明脑子里的所有念头都蹭没了,他人还在这里,但是理智早已经被淹没,只剩下一副躯壳,任凭李千姿来摆弄。

    李千姿拉着他的手臂,一点点往上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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