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濡湿
看起来平缓汀滢的富春江, 跳下去才知其下亦是洪涛汹涌。
江水很软,但也很倔强。
它以极快的速度将所有落入它体内的物什向下游冲去,无论活物还是死物。
江水很冷, 远比想象的更冷。
姚木槿在跳进水里的刹那, 险些小腿抽筋。
好在她水性颇佳, 很快便控制住身体, 使之不被流水吞没。但衣衫吸水之后却变得十分坠重, 尽管跳江之前她已经脱了貉袖和褙子,却仍被裙摆箍着, 腿脚伸展不开。
姚木槿摸索着解开裙带, 任由裙子顺水飘走。
赵与念就在前方不远处,循着江水的流向而摆动身体, 看得出来, 他的水性也很好。
“兔崽子!”
姚木槿在心里暗骂一声,大腿用力一蹬,她被江水推着向赵与念猛冲过去。
眼看着已经追上对方, 就在她伸手抓他的时候, 那孩子突然手脚并用扑腾起来。
溅起的水浪呛在姚木槿鼻腔内, 呛得她差一点儿控制不住身体。
鼻腔酸胀难忍, 嗓子也被激得火辣辣的疼。
姚木槿看穿了赵与念的心思,于是放弃抓人,用力收腹,摆腿,让身体尽可能浮在水面,借助江水之力,紧紧追着对方。
论凫水,她不比赵与念差。
姚木槿凫水的功夫是她大姐姚芙蓉教的。
慈幼局的孩子们, 小的时候都像野羊一样放养,没什么人管束。是以,每到夏日炎热之时,姚芙蓉就招呼着一大帮伙伴去河里凫水。
姚木槿也喜欢跟着大姐一起,只要姚芙蓉说去,她必然跟上。
对于穷苦人家的孩童来说,炎炎夏日,惟有凫水最能解暑。
但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年纪稍长,姚芙蓉和姚木槿都开始发育,发育之后的女孩子就不太好再去河里凫水。
多亏了平日干活劳作,姚木槿的身体不娇不羸,有得是力气和胆量,哪怕是在水里,她也很快就捡起了自己从前凫水的功夫。
江水以极快的速度将姚赵二人向东送去。
今日恰逢西风,大船为风力所阻,离他们越来越远。
恰在此时,姚木槿突然听到船上传来一阵响彻云霄的骇叫——
“韩大人也跳江了!”
“韩大人!”
“开船!快开船!跟上韩大人!”
心底狠狠一惊,姚木槿迅速调整姿势,回头看去,这便瞧见韩迟云也遵着江水流向,往她和赵与念这边游来。
赵与念知晓韩迟云也来追他,立刻两腿一蹬,以更快的速度远离大船而去。
眼下的情景便是,赵与念在前边游,韩迟云和姚木槿在后面追,大船已被他们远远地抛在身后。
但那赵与念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纵使水性再好,很快便觉体力不支。
他原想靠岸,可富春江水道开阔,流速也大,哪是那么容易就能靠岸。
转过一道河湾,大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远远地,赵与念瞧见前面似乎有一处茂林掩映的汀洲,他摆动双臂,向那汀洲奋力游去。
姚木槿紧随其后,正要跟上,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低沉呼喊。
她回头一看,见韩迟云在水中挣扎着,隐有下沉之意。
姚木槿立刻惊觉——韩迟云晕船,不知水性如何?!
她稳住身体,将手伸给韩迟云,让他借她手臂的力量重新浮起。
在水里二人无法说话,姚木槿便以眼神示意韩迟云,平复呼吸,随水流的浮动而稳定身体。
待察觉韩迟云已经恢复平衡,姚木槿却仍不敢大意,一边留意韩迟云,一边像条游鱼一样,仍旧利用江水的浮力和流速,向着赵与念靠岸的汀洲追去。
不消片刻,三个人便都气喘吁吁地瘫在了江心汀洲的荒草滩上,而他们那艘大船,已被甩至无影无踪。
待粗重的喘息平复,姚木槿翻身爬起,一把攥住赵与念衣襟,怒道:
“小兔崽子,你究竟打得什么歪主意?!”
适才韩迟云在船舱内小憩,并不知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姚木槿却看得清清楚楚——原本倚着船舷眺望山水的赵与念,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突然就脱了外衫跳入江中。
姚木槿一看赵与念跳江,二话不说便也脱去衣裳跟着跳了下去。
原本她只是想救他,哪知一跳入江里她就发现情况不对。
嚯,感情这小子是想逃跑啊?!
此刻,赵与念被姚木槿拎着前襟,再没了往常那种少年老成模样,也终于显露出一个七岁孩童该有的任性和幼稚。
“你放开我!我不去皇宫!我不去!”
赵与念在姚木槿手中挣扎着,边挣边喊。
“走到这一步了你说不去,你早先可不是这么说的!”姚木槿怒道。
“早先我什么也没说!”赵与念顶嘴。
“放屁!”
韩迟云也手脚僵硬地从荒草滩上站了起来,蹒跚着行至那二人身旁,按住姚木槿的手,示意她放开孩子。
“我来问他。有什么话,慢慢说。”
韩迟云的声音有些嘶哑,呛了水,嗓子又刺又疼。
“还有你!你跳下来干什么?!你水性很好么?!”姚木槿听得韩迟云嗓音喑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韩迟云淡淡地笑着,没有与她争执。
姚木槿冷哼一声,再次转向赵与念,虽忿然撒手,嘴上却不肯轻易放过:
“你没想到吧,娘子我水性好得很,你跑多远我都追得上!仔细想想,你说自己苦车,不想坐车想坐船,恐怕是早就算计着这一出了吧?”
“是又如何?!”赵与念梗着脖子继续顶撞。
“是的话你就是个黑心肝的小兔崽子王八蛋!”
姚木槿怒极,也不管面前这孩子是否有可能成为大宋未来的官家,只管斥道:
“富春江你都敢跳,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你自己不惜命,死了也便罢,可你想过没有,你会连累多少无辜之人替你受过?!”
赵与念被姚木槿如此不留情面地詈骂,再撑不住,蓦然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嚷着:
“我不去皇宫……我就是不想去皇宫……我害怕……我害怕……”
韩迟云在赵与念面前单膝跪地,让自己与孩子一般高。他平视着赵与念的眼睛,语调和缓地问:
“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何事?为何害怕?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赵与念抹了把泪,边哭边磕磕绊绊地对韩姚二人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初时,欲接宗子入宫侍膳的诏书送抵赵家的时候,赵与念并没觉得害怕。他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毕竟那可是大宋的皇宫啊!他要侍膳之人可是大宋的皇帝啊!
而临安府,他亦在诗书中读过那个地方,知晓那是天底下最繁华之处。
所谓“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说得正是临安。
这原是一桩令人无比欢喜之事,但坏就坏在,某日清晨,当赵与念去向父母晨省之时,无意中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真就这么狠心,要把咱们好好的孩儿往那种吓死人的地方送?”刘春娘低声啜泣着,边哭边埋怨赵希进。
“那都是些惑乱人心的妄言谬说,怎可相信!”赵希进沉声驳斥。
刘春娘蓦然拔高嗓音:“怎么不可信?好,那我问你,官家已经死了六个儿子,这事是不是真的?皇宫里的孩子莫名其妙一个接一个夭折,这事是不是真的?现如今官家膝下连一个儿子都没有了,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又如何?!”赵希进也恼了,“小孩子身体羸弱,随便有个头疼脑热就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只能说,官家从前的那些孩子都是无福之人,与巫蛊何干!”
“怎么不相干?外面的人都在议论,说那皇宫十有八九是遭了诅咒。靖康之后,你们赵家皇室被金兵追得四处逃窜,不得已只能落脚临安,可那里根本就不是大宋官家应该落脚之处!那宫里有报应,所以才留不住孩子,一个接一个都没了。”
“胡言乱语!”
“你告诉我,你为何非要将咱们孩儿送去那种地方?”
“妇道人家,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咱们将与念送入宫中,说不定将来那皇位就是与念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与念不争气,没争到皇位,十五岁之后就会封王出宫,这对咱们来说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我赵希进可以不图进取,但我儿子却不能跟着我在这穷地方烂死。”
屋子里,父亲与母亲又说了什么,赵与念再没听清,因为他已被母亲的话彻底吓住。
年仅七岁的孩子,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一个被诅咒的、有报应的地方,而那所谓的报应已经杀死了六七个小孩,也许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他又怎会不害怕。
但他天性沉稳缜密,他很清楚,父亲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无人可以更改。
于是他并未选择像别家小孩那样对着父母大哭大闹,而是在父亲交待他入宫事宜的时候,恭恭敬敬满口答应,又在韩迟云来接他的时候,装作十分喜悦。
直到临出发时,他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他要跳江逃跑。
但跳江之后逃去哪里?倘若他真的死在江里该如何?倘若像姚木槿说的,因他而连累了那一船无辜之人又该如何?这些,他一个七岁孩童,则完完全全考虑不到。
韩迟云听赵与念说完,沉沉地叹了口气。
此前他不是没疑惑过,为何隐居不仕的赵希进一口答应将儿子送入宫中?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光耀门楣之意。
赵希进颇为懒散,受不了大宋官僚桎梏,所以选择山水田园,但他又并非真的无欲无求。
他不想当官,但若是儿子能当皇帝,他又求之不得。
他拒绝得了官位的诱惑,却拒绝不了皇位的诱惑。
人皆不能免俗,倘若一个人一直拒绝某物,那么只能说明,此物对他的诱惑还不够大而已。
赵希进到底也只是俗人一个,并非什么高蹈隐士。
官家的孩子确实尽皆夭折,但巫蛊报应之说,则纯粹是民间的附会穿凿之辞。
韩迟云将赵与念拥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他柔声解释着。
末了又道:“入宫之后,你将由圣人教养。圣人是极好的女子,也是极好的母亲。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圣人……她会保护我么?”赵与念啜泣着问韩迟云。
“她一定会尽全力保护你。你答应我,先入宫和她见一面,好不好?”
或许是被韩迟云讲述的那些“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话语劝服,又或者是,他大概已经明白,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他的命数已经不是他自己做得了主的,总之,赵与念抹了把泪,点头答应了。
眼见着解决了赵与念这个大麻烦,韩迟云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适才姚韩二人都只顾着跟赵与念纠缠,一个忍不住要骂他,一个则是必须要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问清楚,遂皆不曾注意衣衫仪容之事。
此刻已问清那孩子究竟在想什么,韩迟云稍稍松了口气,这才转头向立在身边的姚木槿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直把韩迟云弄得面颊飞红,猛然将头转向一旁,神色既尴尬又慌张。
姚木槿不知韩迟云这是怎么了,遂也低头往自己身上看——
她上身只剩一件半长交领中衣,下身是一条长度刚到脚踝的合裆裤,衣裤皆为白色丝缎裁剪而成,柔薄合体。可湿了水之后便紧紧地贴在身上,又薄又透,于斜阳下看去,简直令人面红耳赤。
再瞧韩迟云,他也没好多少。
刚才他也是脱了外衣才跳江的,此刻湿透的衣衫亦是完全贴着身体,身形朦胧若现。
姚木槿蓦地发出一声惊呼,先是抬手捂在胸前,继之又“唰”地一下蹲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韩迟云亦是十足窘迫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姚木槿,似乎恨不能也蹲在地上。
惟有此次跳江事件的罪魁祸首——年仅七岁的赵与念,傻愣愣地站着,不知面前这对男女在干什么。
“你们这是怎么了?”他挠了挠头,无辜地问。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感谢各位读者宝宝们的等待,给大家比心。希望小啾和小韩能陪伴大家度过一个快乐又狗血的夏天,哈哈哈!
第42章 相拥
韩迟云满脸尴尬地别过头, 往江上望了望。
江面空阔,天高地迥,四下并无一艘船只。
没奈何, 只得又向汀洲看去, 见前方不远处有棵大树, 枝叶葳蕤, 倒是颇能遮风挡雨。
刚才是没注意, 现在注意到了之后,他便不想再让赵与念看到姚木槿。虽说对方只是个七岁孩童, 但到底是男孩, 韩迟云有些介意。
于是他先牵着赵与念的手,拨开面前丛生杂草, 将孩子带到树下, 为其寻了一处舒服地方,让他坐下歇息,而后又返回姚木槿身边。
姚木槿已经从蹲着换成了抱膝而坐, 就坐在原处, 一动不动, 努力装出一副“我不在乎, 我没事”的模样。
秋日的傍晚已是天寒气凉,江风很大,吹得姚木槿的双肩微微颤抖着。
“那边有棵树,树下可以稍歇。我瞧着航船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不如去那边躲一躲。这里江风太大,当心吹病。”
韩迟云站在姚木槿身后,低声说着。
“你先去,等会儿我再过去。”姚木槿答道。
她不想被韩迟云看到自己现在的窘态。
哪知话音刚落, 却见韩迟云行至身侧,弯下腰,将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头却转向另一边,道:
“路上荆棘丛生,把手给我,我带你过去。……你放心,我不看。”
姚木槿看着递在自己面前的那只玉琢一般的手,心底怦然一动。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的手指,搭了上去,下一瞬,便被韩迟云修长俊逸的大手紧紧搦住。
他牵着她往树下走去。
他在前,她在后。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手牵着手。
哪怕这次牵手并非因为动情,仅仅是因为在这莽莽榛榛的汀洲,他们需要互相扶持而已。
但姚木槿仍然感觉得到,韩迟云与她相牵的那只手,很有力,也很缠绵。
二人手牵着手行至树下时,赵与念已经累得瘫在地上睡了过去。
韩迟云上前将孩子推醒,道:“太冷了,别睡,睡着会生病,再累也要撑住。”
赵与念低声应了,慢吞吞地爬起来。
韩迟云扶着他背倚树干坐好,之后又转回来,将姚木槿安置在树干的另一侧。
姚木槿抱膝坐在树下,看到韩迟云再次去往江畔,将自己身上那件淡蓝色的交领衫也脱了下来,并找了四根差不多长短的木棍,将衣衫撑开,支在了风里。
她知道韩迟云是在做标记,他的两位武侍都是很有本事的人,他们一定很快就能追过来,待看到这标记,就会知晓韩迟云在此。
倏尔又是一阵江风吹过,姚木槿忍不住浑身一激灵。
他们三人皆是突然跳江,身上既无火镰,也没有其他可供取暖之物。此刻,湿了水的衣裳被江风一吹,简直冷得钻心透骨。
姚木槿瑟缩着将头埋于膝上,在心里又把赵与念那小兔崽子詈了八百遍。
实在冷得不行之时,忽然感觉有人在身旁坐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一只手臂伸过来扳住了她的肩。再下一瞬,姚木槿被那手臂的力量带着,猛然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说温暖,也不算多温暖,因为韩迟云也冷得够呛。
但在被他抱住的瞬间,姚木槿忽觉周身泛起一股热浪,从后腰向着头顶冲腾而去。
这升腾的热浪让她几乎冻僵的身体,瞬间暖了过来。
韩迟云抚在她身上的手像一块冰凉的烙铁——他的手是凉的,可被他触碰之处却烙得发烫。
“别睡,睡着了会出事。”姚木槿听见韩迟云的声音沉沉地响在头顶。
她将脸埋在韩迟云胸前,肩膀偎着肩膀,她能感觉得到,韩迟云将环抱住她腰背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寸。
“韩大人……奴家好累,也好冷……”
她玩心忽起,像撒娇一样对他抱怨道。
“稍忍一忍,回到船上就好了。”韩迟云低声安慰。
“船什么时候来?”
“王逵是个聪明人,只要沿着江流,他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咱们。”
“若是他找不到呢?我们会死在这处荒地吗?”
“莫要胡说。放心,不会有事的。”
韩迟云音声沉静,姚木槿的心瞬间便似小舟荡入港湾,没了风浪,惟余安稳。
也许是因为寒冷,她轻移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往韩迟云的怀里拱了拱。
她这一拱,两个人已经不是肩偎着肩,而是彻底变成身子紧贴身子,如同床笫之间,云雨之时。
她抬手,将手搭在他胸前,握住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湿淋淋的中衣。
韩迟云的身体猛然僵了一瞬,但须臾便松弛下来,他亦情不自禁地,将怀中女子抱得更紧。
良久的沉默之后,韩迟云突然问道:“你小时候在慈幼局过得可好?”
听韩迟云没头没脑问起小时候的事,姚木槿心里诧愕,可转瞬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故意没话找话,只为了不让她睡过去。
或许是他的胸膛太过宽厚安稳,又或许是他的心思太过清白端正,姚木槿忽然觉得,在韩迟云面前,她什么都不用怕,也什么都可以说,反正哪怕她说了些胡言乱语的话,他也只会生生闷气,绝不会将她如何。
于是她笑着,偎在他怀里,用轻缓的语气说起自己的从前。
慈幼局对于姚木槿而言,就是她生命的来处。
那是救了她又将她抚养长大的地方,甚至比世俗意义上的“家”,更让人寄托无限情意。
她无父无母,姚乳娘就是她的“慈母”,而程金羽,则一直是“严父”一样的存在。
两位妈妈对她不仅有养育之恩,更是给了她无法言说的温暖,或许正因如此,才养成了她洒脱不拘的性格。
她发自内心喜爱慈幼局的一切,太希望自己的“家”能够越来越好,“家”里的孩子们都能幸福快乐。
有一次,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程妈妈,说希望慈幼局的孩子能再多些,大家天天一起玩,多热闹啊!
哪知程妈妈却笑着在她脑门上敲了个爆栗,回答说,这里的孩子越多,岂不就意味着弃婴和孤儿越多?
“慈幼局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没有孩子才好。”
彼时,程金羽望着屋檐下正坐成一排吃稀粥的可怜孩童,哀哀言道。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在心里暗暗立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会为慈幼局尽自己的全力。”
姚木槿说起自己的决心时,攥紧了搭在韩迟云胸前的手。
程妈妈说慈幼局不是什么好地方,可对姚木槿这个孤女来说,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哪怕已经离开了慈幼局,她也会用一辈子记得并感恩。
说完这些,姚木槿突然很想知道韩迟云的过去,她曾听孟夫人说过,韩迟云也是孤儿。
“韩大人,你的父母,他们……”姚木槿迟疑着开口。
原以为韩迟云可能不愿意说自己的身世,可谁知,他只是稍有迟疑,之后便对怀中女子娓娓道来:
“我父亲与伯父乃同胞手足,二人自小昆仲情笃。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因病离世,至五岁那年,母亲也撒手尘寰。父母膝下唯我一子,母亲去后,我被伯父接入相府亲自教导,一眨眼便是十五年。”
“你小时候在相府是怎么过的?”姚木槿又问。
韩迟云想了想,沉静答道:“晨起读书,日中进食,夜晚就寝。”
“这就……没了?!”姚木槿疑惑。
“没了。”
“每天都这样?!”
“若无旁事,便是如此。”
姚木槿简直震惊:“这日子过得也太无聊了!”
哪知韩迟云却摇了摇头,颇为认真地解释道:
“读书增益,进食果腹,就寝安眠,倒也并不觉无聊。世人皆喜声色犬马,却不知,那种虚靡的欢乐反而扰人心性,会让人变得越来越心胸狭隘,也越来越轻薄浮夸。心不定,才会意不宁,倘若一心安定,便可清静无忧。”
姚木槿蹙眉嘟嘴,嫌弃道:“怎么跟庙里的头陀似的……那你就没有别的玩乐么?你有玩伴么?”
“被伯父接入相府不久,沈老先生便带着如钧来了,平日里便由如钧伴我读书。那时候,圣人也常来相府小住,我也会陪圣人读诗经,放纸鸢。十岁过后去了国子学,国子学有斋舍和同窗,亦是欢欣。”
姚木槿撇了撇嘴,还是觉得韩迟云小时候的日子真是无聊的紧。哪像他们慈幼局的孩子,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街上追狗(或者被狗追),门前赶鹅(或者被鹅叨),总之那叫一个其乐无穷。
倏尔又是一阵江风吹起,近旁半人高的苇草发出沙沙之声。
可这一次,姚木槿却不觉得冷。
她偎在韩迟云怀里,天为被、地为床,两个人宛如老夫老妻入睡前的私语夜谈,互相对彼此说着过去,也将自己的欢喜郑重地放入对方心里。
在这个荒草薿薿的艽野,也许四周还有蛇虫鼠蚁正躲在暗处窥视,可姚木槿却非但没感到害怕,反而觉出一种难得的温情。
她甚至隐隐希望,航船能来得慢些,能让她与韩迟云的亲昵再久一些。
她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额前,弄得她的额头痒痒的,像有小蚂蚁爬过。
从额头爬至心窝,又从心窝爬遍全身。
她明白,他们此刻的相拥只是为了取暖,不该有任何邪念、绮念。
但她却忍不住在心底恶劣地想,如果这时候,她突然搂着他的脖颈去强吻他,他会不会恼怒地将她推开?会不会气得面色涨红,骂她不知廉耻?
——她很想试试。
但姚木槿到底还算有良心,不做如此令人难堪的出格事,所以也就只是偷偷在心底想一想罢了。
赵与念倚在树干的另一边,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静,宛如不存在一样,也不知是不是又睡着了。
姚木槿懒得搭理赵与念,他睡着了最好,莫要来妨碍她被韩迟云抱在怀里。
“韩大人,我跟你说些有意思的事,你想不想听?”
她鼓起勇气,放肆地将额头抵在韩迟云脖颈处,侧脸贴着他的锁骨,缠缠绵绵地问。
“好,你说,我听着。”
韩迟云面带浅笑,温柔地回应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温软
韩迟云的声音泊在暮色里。
极具磁性的嗓音, 沉稳而温润,姚木槿发自内心觉得真好听。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片刻后才说道: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我离开慈幼局之后, 去往一个大户人家做女使。可惜做了没两年, 就被赶出来了。”
“为何会被赶出来?”韩迟云温柔地问。
“那家的管事是个坏东西, 他欺负我, 他……”
姚木槿咬着牙气哼哼的, 可话却只说一半,另一半被她吞了回去。
韩迟云的心却猛然揪起。
他大抵听懂了被姚木槿吞下去的另一半话, 心里极其不是滋味。
转瞬间, 他想起自己亲手办结的“碧雨案”——美貌单纯的十五岁女孩,被作恶多端的衙内诱/奸, 之后又被囚/禁于私宅, 成为那男人的玩物,直到身染病疾,拼着一死才逃出来。
姚木槿的容貌比碧雨更美, 在这样的世道,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若不是脾气泼辣, 为人仗义,保不齐也要遭遇与碧雨一样的腌臜事。
甚至她选择嫁给病殃殃的庾岭,很难说是不是也有出于自保的考量——有夫之妇,到底比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多了一层保障。
思至此处,韩迟云的心蓦地疼了起来。
他再次将姚木槿抱紧,万事都不想,只想着此时此刻依偎在怀中的她。
姚木槿却没意识到韩迟云情绪上的百转千回,只继续讲述着自己曾经的遭际:
“刚被赶出来的时候, 我没有活计,日子过得特别艰难。多亏了慈幼局的姊妹们愿意帮我。还有二哥,二哥也帮了我许多。”
“那时候我没地方住,只得借住于相国井附近的一位大婶家。有一天我挑着大婶家的扁担去打水,到了井边才发现自己没带钱。我就扔下水桶,急急忙忙跑回去拿钱。等我再回到井边的时候,一看,你猜怎么着?”
“怎么?”
“我的两只水桶全没啦!哈哈哈!全被人偷走啦。好笑吧?”姚木槿在韩迟云怀里乐呵呵地笑着。
别看她现在说起这事说得咯咯直笑,可彼时却是狠狠哭了一场。
打一桶水要三文钱,一个扁担挑满只需六文;可一只水桶价值十文钱,现在两只水桶都丢了,可不是一口气丢了二十文。
后来她回到家中,满心愧疚地向大婶道歉。
那大婶是姚乳娘的本家亲戚,是个很好的人,一点儿也没责怪她。可她却为着自己的粗心马虎行为而过意不去。
吃一堑长一智,那之后她做事便谨慎了许多。
再后来,她做了卖花娘子,攒下钱便将那两只水桶照价赔给了大婶。
说了这么久的话,姚木槿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黏成了浆糊——好累,太累了,好想立刻睡一觉。
“我教你念首诗。”韩迟云却再次打断了她的睡意。
姚木槿太累了,此刻并不想学那些费脑子的诗词,正想着该怎么婉拒的时候,却听韩迟云又补充道:“这首诗里有你的名字。”
诶?!这样的话,姚木槿就有兴趣了。
她从韩迟云怀中微微抬头,看着韩迟云近在咫尺的喉结和下颌,轻声答道:“好。”
韩迟云沉声念着:“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韩迟云念一句,姚木槿跟着念一句,可直到整首诗念完,她也没听出自己的名字究竟在哪儿。
她甚至根本没在意自己念的是什么,她眼前只有韩迟云随着发音而上下颤动的喉结。
那喉结在他修长的脖颈上微微凸起,诱惑着她,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想咬上去的冲动。
韩迟云的声音仍旧低沉,呛水之后有些哑,喉结颤动之时,声音便潺湲于暮色里。
念完了诗,韩迟云低声问姚木槿:“听懂了吗?”
“哪儿有我的名字?我怎么没听到?”
姚木槿收回盯着韩迟云喉结的目光,嘟嘟哝哝道。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韩迟云又将第一句念了一遍,“舜华就是木槿。这句诗说的是与心悦的姑娘同乘一车,她的容颜美丽得如同木槿花一样。”
姚木槿眼前一亮,笑道:“舜华?木槿花儿还有这名字呢?”
“嗯。”
“真好听。”
她在韩迟云怀里快乐地蹭了蹭脑袋,像某种喜爱撒娇的小动物一般,肆无忌惮。
“韩大人,我能稍歇一会儿么?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好,但别睡着。”
姚木槿应声,仍旧把脸贴在韩迟云胸前,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说着不睡着不睡着,可意识朦胧,非要拉着她向深海沉没。
在快要沉入睡梦之时,姚木槿想,读书人还真是屁事多。喜欢就是喜欢,木槿就是木槿,可他们偏偏不肯直说,非要说“有女同车,颜如舜华”,简直矫情。
读书人就是矫情!
韩迟云……有话不肯直说……是个矫情鬼……
大矫情鬼!!
在心里忿忿地怨着他,姚木槿到底还是睡着了。
韩迟云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用力抱着怀中女子,手臂收得愈发紧,似乎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心底萌生出一个荒唐透顶的想法,这想法他不会对任何人说,因为实在太过荒谬且阴暗——其实,他是有些感谢赵与念的。
虽然赵与念跳江逃跑的行为实属胡闹,但若非此举,他哪有机会能这般自然而然地将这个他渴望已久的女子抱入怀中。
他在这野天野地之中抱着她,抱得毫无负担,再不去想什么“存天理、灭人欲”,也再不去想什么规矩、教诲、婚约、前程。
他甚至理所应当地认为,此刻他必须抱紧她,与她身贴着身,因为唯有如此,他们才能互相温暖对方,才能在这江风凛冽的汀洲上不至于被冻僵——他做的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不仅旁人无可指摘,他的良心也不会谴责他。
他感受到怀中之人柔顺温软,此刻正乖乖地倚着他的胸膛。
更为可喜的是,在如此景况之下,那张往日伶牙俐齿的嘴也不再出言讥讽他,不再与他起争执,只是轻轻地闭着,像一朵不知如何绽放的花,于江风之中微微发颤。
他知道,今时今日,将成为他这一生中永远不可能忘记的时刻,他必将刻骨铭心。
此刻,他怀中抱着的是独属于他的洛水神女,亦是他的广寒仙子。
纵使湘灵鼓瑟、瑶姬蹈舞,都不能比她更好、更美、更诱人。
他垂下眼帘凝视着她的侧脸,目光在她小巧的鼻子和柔软的唇上流连。
终于,他忍不住俯下颈脖,想偷尝一尝那嫣红柔软之处。
越靠越近,双唇近在咫尺。
忽然,他停住了。
他意识到,他没有资格也没有身份做这样的事,他的理智再次占据上峰,强硬地将他与那双红唇拉开了距离。
时间在一刻一刻地流逝着,犹如眼前的富春江,滔滔莽莽,无声无息。
眼看天色暗去,周遭已是昏昧不清,韩迟云心内亦浮起隐忧。
再等下去天就黑了,一旦天黑,夜风会愈加凄寒,而大船找到他们的难度也就愈大。
朦朦胧胧之中,韩迟云也开始上下眼皮打架,倦得几乎撑不住了。
怀中的女人似乎是想睡得更舒服些,又主动往他身上偎了偎。
便是在此时,韩迟云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块绵软的玉团隐约挨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那样柔软丰腴的触感,近在咫尺,他只需动动手就能碰到。
只需动动手,就能捧起一团明月。
韩迟云浑身一僵。
霎时间睡意全无。
他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心不要乱想,人不要乱动,千万不要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甚至连手指都不敢稍移一点点。
可就是这般牙关紧咬、浑身僵硬的自持,却惊扰了怀中女子的好梦。
他听到胸膛处响起女子迷迷糊糊的嗓音:“……韩大人……你怎么了?”
他咽了口津液,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可当他开口时,音色却已然沙哑得不像话:
“……我……没事。”
姚木槿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韩迟云,看了半晌,道:“你有事。”
她看出什么了?
她如此聪明,见识和眼界不输任何人,也许什么都瞒不住。
但韩迟云却仍绷着身子,嘴硬道:“真没事。”
姚木槿正要开口追问,恰在此时,忽听汀洲附近传来吆喝声:
“韩大人!”
“姚娘子!”
“赵小官人!”
“你们在哪儿?”
喊声响起的瞬间,姚木槿再顾不上管韩迟云有事没事,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不仅姚木槿,冷得直打哆嗦的赵与念也挣扎着坐了起来,汀洲上的三人俱是精神为之一振。
韩迟云撑着树干站起来,向吆喝声传来的方向大声回话。
好在今日是个大晴天,傍晚的天色虽昏沉,却并未全然黯去,船工们很快就看到了韩迟云挂在汀洲岸边的衣裳,与此同时,也听到了洲上传来的呼喊。
来救人的并非大船,而是一只轻舠。
轻舠沿江而下,一路找寻至此。
船工们将轻舠划向汀洲,众人陆续登岸,并向韩迟云所倚靠的这棵大树跑来。
朦朦胧胧的暮色里,隐约可见,跑过来的至少有五六个男人,其中包括王逵、鲁虎和数名船工。
姚木槿刚要站起来,忽然意识到自己浑身湿透,已是衣不蔽体,立刻双手抱在胸前,又瑟缩着蹲在地上。
她有些不知所措。
韩迟云猛一翻身,单膝跪在姚木槿面前,伸开手臂,将瑟瑟发抖的女子挡在了自己身后。
待诸人走近,他沉声对跑在最前面的王逵道:
“先去把大氅拿来,姚娘子受凉了。”
作者有话说:
“碧雨案”并非乱编,原案出自南宋司法文书《名公书判清明集》,写进小说里的时候做了一些情节上的修改。原案我有点记不清了,大概就是,某人看上了别人家的女使,然后就想办法骗走,把女使藏起来折磨,后来主家报官,然后官府查查查就查到了这人。《名公书判清明集》是成书于宋理宗时期的一本司法断案诉讼判决文书,目前学界多用它来研究宋代司法制度。
第44章 挣扎
因着赵与念的跳江之举, 原本一日就可抵达临安的大船不得不在富春江一处野码头下锚休整,等待次晨天明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再重新起航。
韩迟云、姚木槿和赵与念皆已被轻舠载着送回船上, 眼下各自回房歇息。
姚木槿拿热汤洗了头发又擦了身, 换上干净衣裳, 翻出一块帕巾将头发裹好, 这便躺在榻上打算趁天还没亮, 先抓紧时间小憩片刻。
房门轻响,有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姚木槿向外看去, 见是一位年轻女使正向床榻走来, 手里还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这女使名唤芄兰,正是白日跳江之前与姚木槿在甲板上聊天那人。
姚木槿原以为此女与采蘋一样, 皆是伺候孟夫人的。可闲聊之时才知, 原来韩相爷还有个姓李的妾室——便是她上回在水阁见过的那个跟在孟夫人身边的美貌女子。
而这芄兰,正是那李姨娘身边的女使。
韩迟云在府内点人随行富春山的时候,那李姨娘想要趁机讨好一下家中大官人, 遂主动打发芄兰跟随。
此刻, 芄兰端着姜汤行至榻前, 见姚木槿醒着, 便将那碗姜汤双手捧给她。
“我们大官人怕娘子受凉,吩咐灶上给娘子煮的,娘子快趁热喝了吧。”芄兰笑着说。
——竟然又是韩迟云让人煮给她的?!
韩迟云,他怎能如此细致入微。
姚木槿微怔,不禁忆及上次在韩家,韩迟云知道她癸水在身,便让人给她煮了一碗红枣燕窝。
思至此处,只觉心头愈发温暖, 姜汤还没喝,寒气已尽皆散去。
她突然很想他。
虽然她和他分开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几个时辰,那也是隔了好几十天呢。
姚木槿道了声谢,从芄兰手中接过姜汤,小口小口抿着。
微辣的清香滑过唇舌,舌尖酥麻,像被电着似的。
姜汤入腹,浑身腾起暖热之感,似乎连灵魂都变得柔软熨帖,这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你们大官人呢?他无碍么?”
终究还是没忍住,姚木槿主动向芄兰打听韩迟云的景况。
“大官人原本就苦船,这又在江水里受了凉,才刚喝下姜汤,睡了。”
芄兰搬了房内一把杌子坐于榻旁,将一只手按在胸前,絮叨叨地说着:
“真是吓死个人哩,下午大官人跳江那时候,我的心都跟着停了。我想着这下可好,大官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趟跟出来的人,非得被相爷打杀不可。”
“相爷很疼惜韩大人吧?”
姚木槿边喝姜汤边与芄兰闲聊着。
芄兰笑道:“那是自然,实话告诉你,他们韩家多少旁支子弟,再没一个似大官人这般有出息。我们家小官人那病总也医不好,眼看着是指望不上了,相爷便将所有冀望都给了大官人。”
“既如此,他身上的担子必然很重……”姚木槿轻声说。
“可不是呢。他现在又做了少尹,每日忙得脚不点地。我听我们小姨娘说,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把他的亲事也耽搁了,可他却毫不在意。他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一点儿不上心,只顾着什么府衙啊、百姓啊,也是够苦的。”
话至此处,芄兰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姚娘子,我们大官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姚木槿被这话问得面颊发烫,故作自然地反问道:“何出此言?”
“你是不知道,白日那会儿,大官人知晓你跳江,他二话不说就跟着你跳下去了。若不是为着心上人,又怎会如此?连命都不要啦。”
“他是……追着我跳下去的?”姚木槿愕然。
“那可不。他从船舱冲出来,叫艄公放舟下去救赵小官人,谁知听说你也跳了,嘿,他就立刻跟着跳了。艄公放舟还要好半晌,等舟放下去,你们早游得不见人影了。”
芄兰咂巴着嘴,言及此事,似乎心情十分复杂。
“姚娘子,实话跟你说,相府里多少丫头都想往大官人身边凑,可大官人却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们。你若真入了他的眼,哪怕是给他做妾,今后也必然有你享不尽的好处。”
“他又不是打算出家当和尚,为何如此不近女色?”姚木槿问道。
芄兰拧着眉头想了想:“往好听的说,他这是君子之姿,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管外面多少男人龌龊不堪,他自有他的清高。往不好听的说,就是——认死理,一根筋,犟得很。”
说完这些,芄兰眄目打量了姚木槿一番,继而又笑道:
“娘子生得真好,也许我们家大官人不好别人,就好娘子这样的。从前是没遇上,现在遇上了,便是姻缘天注定。”
姚木槿的脸蓦然发烫,知晓自己此刻十有八九已是面泛红潮。
她低下头,心里颤颤的,不再说话,只细细回味着芄兰的言辞。
想到韩迟云为她跳江,她的心就像沾了蜜,浮起一股湿漉漉的香甜。
又想到韩迟云被晕船折磨得只能躺在榻上的样子,姚木槿忍不住抿唇偷笑。
转而又想起刚才在汀洲上发生的事,心里愈发甜得不像话——她的身上到现在还残留着被韩迟云拥抱时的触感,彼时他抱得那样紧,紧得她都已经觉得疼了。
可她却什么也没说,她忍着那甘之如饴的疼痛,任凭他如何。
甚至想要他,再多一些。
哎哟,面颊烫得似火烧,想这些,怪不要脸的。
姚木槿将喝完姜汤的空碗还给芄兰,向对方道了谢,又问道:“眼下是什么时辰?”
“寅牌了。”
姚木槿这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竟已至五更天,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待天色大亮之后,这艘船便要重新起航,向着临安行去。
今夜来来回回折腾了这许久,知晓此刻已是寅时,姚木槿也便没了睡意。她将身上盖着的薄被拉了拉,抱膝坐于榻上。
芄兰站在桌案前,收拾空碗和食盒。才刚把食盒收拾好,忽听外面传来叩门声。
“咚、咚、咚”,很轻,却很是沉稳。
“这时候谁会来?”芄兰疑惑。
房中二女愕然对视一眼,姚木槿慌忙拉过外衣外裙,手忙脚乱地往身上穿。
芄兰待姚木槿穿好了衣裳,这才快步走去,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韩迟云。
“大官人怎么来了?!”芄兰惊讶地轻呼出声。
“我来看看。”
姚木槿在房中听说是韩迟云来了,又慌又喜,顾不得别的,将鞋一靸就向外跑,像只小兔子似的。
隔着三步的距离,二人面对面站定,凝眸对视,你的眼中有我,我的眼中有你。
韩迟云也换了一袭干净衣衫,头发重新梳好,一顶白玉小梁冠更衬得其人如瑶林玉树一般。
可他的面色却是苍白的,唇上亦无血色,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满疲惫,似乎他刚才在某个不为人知之处,自己跟自己打了一仗。
没人知晓他是如何天人交战,但疼痛和灰败却清晰可见。
姚木槿定定地望着这般倦怠的韩迟云,越看越觉心疼,以至于连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韩迟云却在与姚木槿对视之后,转开了目光。
望着桌案上收拾好的食盒,他对芄兰吩咐道:“你将这些送去灶上。”
芄兰惯会察言观色,一听便知这是大官人在赶自己走,遂急忙拎了食盒步出房间,并顺手将房门关好。
女使一走,房内便只剩韩迟云与姚木槿。
姚木槿知道韩迟云是特意来看自己的,心里又暖又感动。经历过适才的患难与共,她自觉二人之间的感情已更深一层。
“你好些了么?”姚木槿柔声问道。
她问这话的时候,没有主动称呼对方为“韩大人”或者“韩官人”,而是只称呼“你”。
——亲近的、温情脉脉的“你”。
孰料韩迟云却只是点了点头,既没说话,也没落座,甚至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似乎是拿定主意,要与面前这女子保持距离。
姚木槿忍不住在心里笑他古板,刚才二人都已经那样了,现在又装出一副和尚模样,真真儿好笑。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韩迟云抱着她的样子,那样温柔又果敢,是以并未多在意韩迟云现在的这些异样。
她以为他仍是羞赧。
既然对方羞赧,不好意思向她走来,那她就大胆地向对方走去好了!
姚木槿欢欢喜喜上前两步,行至韩迟云身旁,软了声问他:
“天亮就要开船么?是不是一回到临安,你就要带赵小官人入宫?”
韩迟云再次颔首,却仍是一言不发。
“开船之后你难免又要苦船,我去照顾你。你放心,我照顾别人可有经验呢。”姚木槿甜蜜蜜地笑着,话语欢悦轻快。
韩迟云终于开口,说:“不必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姚木槿的心忽地一紧。
“这是为何?”她故作轻松地歪着头问。
韩迟云没答话,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也许是他思量之事太过沉重,以至于他的神色也跟着阴郁下去。
姚木槿的紧张感越来越强,她意识到,韩迟云有话要对她说,但这话又似乎难以说出口。
他正在内心深处挣扎着。
姚木槿不喜欢这种感觉,像一个等待审判发落的囚徒,太被动了。
于是她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的样子,打算再逗逗他,好让他高兴些。
她抬起纤手勾着韩迟云的衣袖,用撩拨又暧昧的语气问道:
“天还黑着,你这时候来看我,是为着什么?”
陡然被女子扯住衣袖,韩迟云似乎犹豫了一刹。
可下一瞬,他猛然发力,将袖缘从姚木槿手中抽了出来。
衣袖离手的瞬间,姚木槿彻底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甜甜圈大家吃饱了吗?吃饱了接下来吃点酸溜溜的调剂一下~(我就这样甜一章虐一章的喂饭)
第45章 狠心
韩迟云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他的身体是僵硬的, 面容亦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寂。
到了这时,姚木槿不得不承认,韩迟云今夜来此, 也许并非如她所想那般, 是想温柔地看看她。
她睁着一双清灵的眼睛, 仿佛林间不知发生何事的小鹿, 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人。
眼前人是心上人, 可心上人要如何对待她……她不知道。
“我来,其实是有话想对你说。你坐。”
俄顷, 韩迟云终于开口。
语气却并不欢悦, 而是正落着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茫茫雪野,寒意透骨。
“韩大人……想对奴家说什么?”
姚木槿的心早已提到嗓子眼。
她没有坐, 她心底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遂只能站着——站着会让她更有抵御恐慌的力气。
“姚娘子,白日在那荒屿上,我之所以与你抱作一处, 仅是为着御寒, 不为别的。你我二人并无私情苟且。你我之间, 从前是清白的, 往后亦是清白无碍。”
说这话时,韩迟云的语气毫无波澜。
大雪落在平静的古井中,又深又暗。
姚木槿却已经彻底呆住,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后背遽然泛起一阵寒凉,只觉比浑身湿透在岛上吹江风时更加凛冽。
姚木槿知道,韩迟云话语里的大雪,正一片片落在她的身体和心魂上。
她与他,挑逗有之, 撩拨有之,亲昵有之,忘情亦有之……你来我往那么多次,至如今,她怎会不知他的心意?
可眼下,他却凭空说这样的话……凭空说这样冷漠无情的话……
“你跟我说这些,究竟什么意思?”
她听到自己开口质问韩迟云,嗓音却是虚浮的,缥缈的,仿佛不是从自己喉中发出。
“我希望你不要误会。”
“我误会什么?”
“误会我对你……”
“韩大人,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么?!你已经爱上我了,难道不是么?!”
姚木槿的声音开始发抖,仿佛受伤的黄莺,在黑夜之中发出哀啼。
“你想岔了。”
韩迟云的话语却冷得像一道冰凌,狠狠扎在姚木槿身上。
姚木槿再受不住,蓦地喊了出来:“你骗人!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你为何要跳江?!”
“为救宗子。我此次出行富春山,便是为接宗子回宫。宗子身份尊贵,不可出任何差池。”
姚木槿气得双手攥拳,颤着声音,再次质问道:“在赵家的那天夜里又怎么说?!”
“我已向你解释过了,那夜是我失态,是我鬼迷心窍,神智惛惛。我再次向你道歉,你想让我如何赔礼,皆可言说。只要我做得到,只要不逾矩,我定不会推辞。”
“我不要什么赔礼!我也不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只是想要你一句话!”
姚木槿怒中含悲。
韩迟云却转过身,背对着她,冷下声音一板一眼地说:
“在荒屿之时,我曾告诉过你,我三岁失怙,五岁失恃。是伯父将我接入相府教养,如同息男一般。我为报伯父养育之恩,这些年来,不敢有丝毫差池,也没有行差踏错过哪怕半步。”
“我不曾有错,亦不能有错。一直以来,我皆以最严苛的态度对待自己。我弟弟身体不好,伯父对我寄予厚望,将来整个韩家都将由我撑持,我不能做对不起韩家的事。”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像是换了个人,又回到了他高高在上的家族地位、前途荣耀之中,不肯向下俯瞰。
“你说清楚,什么叫对不起韩家的事?!”姚木槿双唇颤抖着,愤怒地问。
韩迟云顿了顿,继续说道:“朝堂之内尔虞我诈,营营逐逐,稍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深渊。我任临安府少尹这些时日,手段凌厉,无论华宗贵胄,但有作奸犯科之事,全不姑息,已然得罪了不少人。”
“所以,我必须娶温御史的女儿,否则定会遭台谏弹劾,仕进之路亦将受阻。只要我能得到温家襄助,便能于庙堂之上靡坚不摧,能铲奸、除恶、敬天、葆民。我因韩家而卓立,韩家亦因我而稳固,这件事情我已经对你解释过了。所以……我不可能娶你这样的女子。”
韩迟云的话终于说完,姚木槿的心却似被按在深海里,灌满了水,行将窒息。
她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上下齿磕碰在一处,发出一种细碎又瘆人的声音。韩迟云的话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一句一刀,割得鲜血淋漓。
她,姚木槿,一个卑贱的女子,一个卑贱的市井卖花女,甚至还是个寡妇。
韩迟云,万人景仰的临安府少尹,韩相爷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朝堂上出类拔萃的俊才。
他说,他不可能娶她这样卑贱的女子,因为这会耽误他在庙堂上大展宏图,会让他无法撑持韩家,让他无法向韩辙报答养育之恩。
刹那间,眼中下起暴雨。
姚木槿甚至都来不及擦拭,便已是泪流满面。
愤怒,不甘,痛苦,悲怨……种种情绪一起向她涌来。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被丝线悬在空中的傀儡,那冰冷的丝线勒着她的脖子,将她勒在半空,晃晃悠悠,不知生死。
“如果……我甘愿低三下四,做你的外室,或者……哪怕只是个通房丫头呢?”
也许是爱令智昏,姚木槿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自甘卑贱的话。
但她仍是说了。
她缓步上前,将脸贴在韩迟云背上,泪水涓涓淌落,打湿了他金贵的衣衫。
她想要什么,他很清楚。可他却不肯应她,不肯给她。
韩迟云任凭女子在他身后哭泣,不仅不为所动,态度也变得愈发冷漠:
“姚娘子何必如此。且我早已说过,我不纳妾,不置外室,亦不要通房。这是我的心志,倘若心志磨灭,我将不再是我。”
话毕,他骤然向前走了两步,再次与姚木槿保持距离。
姚木槿感觉心里疼得一搐一搐的,像被一千只大手狠狠捏住心脏,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已经看不清楚韩迟云,甚至没办法顺畅地呼吸,只能张开嘴,用力喘着气。
“韩大人……奴家想再问你一遍,你究竟有没有爱上奴家?奴家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一个回答。”
她泣不成声地问着。
许久之后,韩迟云回答:“不爱,庸俗。”
姚木槿向后连退数步,边退边恨声说:
“好!韩大人,您够决绝!您是清白君子,奴家是卑鄙小人!你我二人自今日起一刀两断!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与韩大人再无任何瓜葛!韩大人自有阳关道,有高官厚禄,黄金万两,我去过我的独木桥。不到黄泉路上,你我二人再不相见!!!”
决绝的话语浸在眼泪里,湿淋淋的,钻心刺骨。
耳闻姚木槿说出这般狠话,韩迟云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仍是背对着她,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她,似是再不愿看到她那张撩拨人心的脸。
“出去!滚!!”
姚木槿努力咽下泪水,深吸一口气,抬手指着房门,对韩迟云下逐客令。
韩迟云拔腿向门外走去,便是在此时,姚木槿猛然冲上前,从背后扯住了他的衣裳。
她哭得肝肠寸断,浑身抖似筛糠,连带着韩迟云也跟着颤抖起来。
片刻后,韩迟云沉声道:“姚娘子,保重。”
话毕,他用力挣开姚木槿抓在他衣衫上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船舱。
姚木槿在被韩迟云甩开的瞬间,踉跄着向后退去,腿一软,缓缓滑坐于地。
她已经哭得浑身脱力,站不起来,眼前亦是阵阵发黑,干脆就坐在凉冰冰的地上,将自己蜷成一团,任凭泪水如泉涌。
芄兰没有再回来。
姚木槿一个人蜷在船舱内的地板上,一直蜷到天色大亮。这期间,没有一个人来扶起她,也没有一个人再来看她一眼。
她感觉得到,大船已经再次起锚,顺流而下,也许用不了几个时辰就会抵达临安。
她听到船舱外有人说话,还有人在大声发笑,亦有脚步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却与她没有丝毫干系。
她闭上哭肿的眼睛,身体仍在细细地发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是两千年,反正是在姚木槿的眼泪都已经淌不出来的时候,大船忽然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门外又响起“笃、笃、笃”的脚步声。
须臾,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姚木槿用力撑着自己,从地上坐直身子,抬头看去,原来是这船上的艄公。
艄公走入船舱,看到这女人抱膝坐在地上,一双眼睛哭得肿似核桃,似乎也愣了一下。但转瞬,他便恢复至事不关己的模样。
高官贵胄之间男男女女的啰嗦事,不该他管的,他绝不会多嘴。
所以,他只是上前两步,客客气气地对姚木槿说:
“姚娘子,咱们这江船就只能送到这儿,再往前走,吃水太深,要搁浅的。还请娘子就在此处下船吧。”
姚木槿听见自己用喑哑的嗓音问艄公:
“……韩大人呢?”
“半个时辰前,韩大人带着赵小官人换河船走了。这会子他们应该已经进了大运河。韩大人留了一条河船给您,请您自行离去。”
韩迟云走了……韩迟云一言不发就带着赵与念走了……
所有人都走了,单单将她留在原地。
也对,他们二人都已经说了不到黄泉再不相见的狠话,还能如何呢?
“韩大人走时交待了,许诺给娘子的钱,三日之内必然送到,还请娘子放心。”艄公在一旁继续补充道。
“他可还说了什么?”
艄公摇头。
“好,我晓得了。多谢您老人家,我现在就下船。”
姚木槿攥紧裙摆,努力让自己不要摔倒,不要做出丢人现眼之举。
在数次努力之后,她终于站了起来,拖着重逾千钧的身子,一步步向船舱外走去。
舱外是个大晴天。
冰冷刺骨的大晴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放下
此次前往富春山接宗子, 一来一回便是半个月光阴荏苒,待姚木槿再次回到临安的时候,已是孟冬十月初十。
重新躺在黑羊巷那间属于自己的陋室里, 姚木槿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凄凉, 有酸楚, 同时也有些难以言说的释然。
她和韩迟云已经彻底了断情愫。
从今往后, 她不会再想他, 更不会再见他,她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将这男人从她的心房里赶出去了。
可进来容易出去难, 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
夜深人静之时, 一闭眼睛,眼前便是她和韩迟云在船上相决绝时的场景。
彼时那男人一双薄唇说着冰冷言辞, 甚至最后连再看她一眼都不肯。
她不知道韩迟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韩迟云一番天人交战之后,她输了——输给了青云直上的仕途和门当户对的婚约。
眼泪汹涌而出, 一滴接一滴, 打湿鬓发与孤枕。
回到临安的第三日, 韩迟云倒是信守诺言, 派人给姚木槿送来了一只钱匣。
姚木槿打开一看,内中是满满一匣金叶子。不用数也知道,这匣金叶子比她狮子大开口要的那一百枚,只多不少。
她明白韩迟云的意思,收了这笔钱,二人自此再无瓜葛。
若是从前,得了这么一笔巨款,姚木槿定会笑得见牙不见眼。可现在, 她看着这片明灿灼目的金色,只觉晃得眼睛生疼。
姚木槿将匣盖阖上,郑重地向来人道了声谢——这钱她收下了。
待送钱的韩家仆役走后,姚木槿将匣子藏在了二楼墙壁与地板的夹角中。这匣金子对她来说有大用,须得好好筹划一番。
钱匣藏好之后,姚木槿擦了擦眼角沁出的薄泪,咬着牙打起精神,打算收拾一下花担去东马塍看看还有没有花枝可以捡漏。
她不能颓丧萎靡。
哭可以,但哭完了就必须振作起来。
她姚木槿绝不是一个会轻易被打到的女人。她有的是心气,也有的是勇气和力气。
正在后院摆弄花担子的时候,忽听外面又传来叫门声:
“小啾姐姐,小啾姐姐,你在家么?”
这回姚木槿一耳朵便听出来了,叫门的是隔壁叶家的女儿叶二娘。
门一打开,姚木槿的衣袖就被一双兴奋的手紧紧抓住。少女欢喜得双眼放光,连语速都变快了些:
“小啾姐姐,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听了准保比我还高兴!”
姚木槿牵着叶二娘的手将其牵入屋内:“进来说话吧。”
叶二娘欢欢喜喜正准备开腔,一抬眼却突然发现姚木槿神色不对,不仅眉目之间俱是疲态,甚至眼眶通红,似乎刚哭过一场。
“你怎么了?”叶二娘忧心忡忡,“是谁欺负你?”
“没事,没人欺负我。我的脾气你还不晓得?哪有人敢欺负我。”
姚木槿努力勾起唇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叶二娘想想也对,黑羊巷谁人不知姚小啾的泼辣脾气,光是嘴皮子就利索得能把整条巷子的人都说至哑口无言。谁敢欺负小啾姐姐,那可真是不要命了。
“究竟何事这么高兴?”
姚木槿不想叶二娘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于是主动发问。
叶二娘这才想起自己所为何来,霎时便笑得满面春晖:
“你出去这么久,肯定不知道!我昨儿夜里发现你回来,今天就赶紧跑来告诉你——小啾姐姐,程哥哥他升做兵长啦!”
姚木槿一愣,脱口便问:“真的?!”
“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叶二娘眼含喜悦,那喜悦中还缀着一片不易察觉的羞赧,“前些日子卖炊饼的时候,我在街市上遇见他,他亲口告诉我的,他还谢我为他缝了裹肚。”
姚木槿顿时只觉鼻子发酸,眼眶发胀,想来三哥自从做了潜火兵之后,那样兢业,那样辛苦,现在终于得以一步步擢升,她是发自内心为程厌感到高兴。
“晚上来我家吃饭,今晚我请客!咱们好酒好菜给三哥庆祝!”
姚木槿的面上终于浮出笑容。
“好!我一定来!”叶二娘容色羞赧,但却答应得十分坚定。
送走了叶二娘,姚木槿高兴得从钱匣内取了足足一贯钱,打算先去防隅官屋看看三哥,叫他晚上来家里吃饭,之后再去街市买上一大堆好酒好菜,今晚与三哥一醉方休!
谁知到了城西厢防隅官屋,却扑了个空。
“程兵长在钱塘门望火楼,你去那儿找他。”正在防隅官屋值守的一位潜火兵告知姚木槿。
姚木槿颇有些担忧地问:“今日轮到他上望火楼么?”
潜火兵有规定,一旦上了望火楼,绝不可擅离职守。若是今日轮到程厌上望火楼,那就只能改日再庆祝了。
“没有,”那潜火兵笑道,“他是去指点新兵。”
姚木槿谢过那人,转身便如一阵风似的,“呼啦啦”刮去了钱塘门。
望火楼高耸于钱塘门畔,站在下面抬眼一望,其上所立之人离苍穹那么近,好似要擘云摘星一般。
姚木槿气喘吁吁跑至望火楼下,仰头看去,果见程厌和另一名潜火兵并肩站在楼上,二人皆向城中民居聚集之处眺望着。
“三哥——!”
“三哥——!!”
姚木槿在望火楼下手舞足蹈地呼唤着。
程厌听到叫声,低头一看,看到了姚木槿,面上浮起一片柔和笑意。
他冲姚木槿挥了挥手。
“晚上来我家喝酒——!!”
姚木槿将手放在唇边,比作喇叭状,继续对楼上的程厌喊话。
望火楼太高,程厌没听清姚木槿说什么:“怎么了?”
“我说,今天晚上,来我家!”
“拐杖??”程厌诧异。
“晚上!晚上!喝酒!”
姚木槿像只小兔子,在望火楼下蹦蹦跳跳,因着程厌听不清而着急。
“杀牛??”程厌还是没听清。
“喝酒!喝酒!”姚木槿急得比了个仰起头往嘴里倒酒的动作。
“你要用拐杖杀牛?!”
姚木槿双手叉腰,气呼呼地抬头看着程厌,这回她算是弄明白了,程厌是故意的!
他早就听清了她在喊什么,却故意打岔,逗她呢。
“你究竟来不来?!你再胡说,我不待见你!”姚木槿跳着脚喊道。
程厌爽朗地笑了起来,大声答道:“来!一定来!”
邀请过程厌,姚木槿这便跑去善履坊找顾沾沾。
孰料这回又扑了个空。
崔大娘告知姚木槿,顾沾沾被周恒接去游湖了,兴许要傍晚才能回来。
听到周恒的名字,姚木槿忍不住心内起厌,遂打消了叫顾沾沾也来家中吃饭的念头。
从顾家出来,她便匆匆忙忙去往东青门外的菜市场买菜去了。
待到傍晚时分,姚木槿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了筐胖豆芽,风尘仆仆地回到黑羊巷。
才转过巷口就见叶二娘怀中抱着一屉炊饼,已经站在姚家门外等着她——这丫头,简直比她还着急。
姚木槿笑盈盈地开了门,将鸡鸭和菜筐都放入灶房,又去后院搬了柴禾进来,添柴吹火,两个女人这便撸起袖子开始烧菜。
程厌走进姚家的时候,满桌菜肴尚未摆齐,但桌上已是七七八八置下许多碗碟,粗略瞧去,什么酒蒸鸡、鲤鱼脍、肉葱齑应有尽有,看得出来,着实是下了功夫。
姚家那个长久不使的灶台,今日是大张旗鼓发挥了它的作用。
此刻,灶房外仍在冒着炊烟,袅袅缭缭,随风而去,简直温柔得不可思议。
程厌忍不住想,这才是家的样子。
他行至灶房门口,探头往里一看,这便瞧见两个女人一个在灶台前看锅,一个在砧板处剁肉,可谓是分工明确,有条不紊。
姚木槿一抬头看到程厌,立刻笑道:“三哥,快去屋里坐着,好酒好菜马上就来!”
叶二娘站在灶前与一锅鸭子较劲儿,听姚木槿唤三哥,赶忙扭头去看,这便看到程厌正站在门外望向自己。
这一望,叶二娘的脸霎时羞得通红。她“唰”地低下头,继续和锅里的鸭掌一较高下。
待到日入之时,满满一桌子菜终于全部摆好。姚木槿、叶二娘和程厌三人于桌旁对坐。
“三哥,恭喜你!以后要叫程兵长了!四妹先干为敬!”姚木槿率先举起酒碗,满满一碗酒,她一饮而尽。
程厌却不像姚木槿这般兴奋,他沉默地笑着,只将碗中酒液在唇边抿了一口。
姚木槿拿眼神示意叶二娘,意思是:到你了,别害羞。
叶二娘嗫喏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学着姚木槿的样子端起酒碗,道:“程兵长,我也敬你!”
姚木槿“嗤”地一声笑出来,嫌弃道:“叫什么程兵长,多生分呢,叫厌哥!”
程厌赶忙抬手制止:“别乱教唆人家姑娘。”
“谁乱教唆了?”姚木槿不服气,转向叶二娘,问道,“我说错了么?”
叶二娘羞红了脸,半低着头,手心于酒碗边沿摩挲着,不知如何是好。
姚木槿突然放下筷子,正色道:“三哥,我这趟去富春山,一点儿本事没长,但却悟出一个道理,你想不想听?”
“什么道理?”程厌问道。
姚木槿面上漾起一抹笑意,语调却仍是郑重:
“我悟出来,三哥,人活着,该拿起的时候要拿起,该放下的时候就要放下。……人不是因为拿起而幸福,人是因为放下才能幸福。”
拿起,拿得越多,只会让人越来越不满足;惟有放下,才能真正得自在。
她也不知自己这话究竟是说给程厌,还是说给她自己。但她说出来之后,忽然觉得心里舒服许多。
姚木槿想,她和庾岭之间,其实就是四个字——“顺其自然”。
他们顺其自然地相伴,顺其自然地结合,顺其自然地过日子,又顺其自然地生与死。
从前一直以为,所谓“爱情”,可能就是这样的,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就好。
直到遇见韩迟云,她才彻底明白,原来爱情根本不是顺其自然。
爱情是欲望、悖逆、贪恋和纠葛,是惊心动魄和欲罢不能,是浑身颤栗和泪流满面。
——惟有爱,能让人同时体会到痛苦和痛快。
她体会过了,品尝过了,明白了,所以,就到这一步吧,她也该释然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已经在韩迟云那儿感受到了爱情切肤刺骨的疼,她现在要做的是放下,是彻彻底底地放下。
不过就是摔了一跤嘛,爬起来,拍干净身上的灰土,继续往前走就行了。
她向来是洒脱之人,现在要继续洒脱下去。
与此同时,她也希望程厌能放下一些虚无的执念,如她一般,潇潇洒洒往前走。
姚木槿将手搭在程厌的护臂上,用力摇了摇,凝声继续说道:
“三哥,放下吧……妹妹不希望你如此付出,只希望你能幸福。”
程厌没说话,垂眸看着手边那碗酒,看了好半天,一动不动。
姚木槿用胳膊肘碰了碰叶二娘,叶二娘意会,赶忙再次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这回甚至直接改了口:
“厌……厌哥,我敬你……”
她的声音细细的,话语仍带怯意,可她能主动改口、主动说出心意,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英勇。
良久,程厌抬手端起酒碗,在叶二娘的碗沿轻轻一碰,道:“多谢。”
话毕,他仰头将碗中酒液一口喝干。
叶二娘霎时笑靥如花,开心得眼圈都红了。
三个人吃完饭喝完酒,程厌去灶房刷碗,姚木槿则与叶二娘一起,肩并着肩坐在后院数星星、听流水。
秋末冬初的星空,璀璨又清冷。
姚木槿唇角微扬,仰头望向天穹,一双眼睛亮得似有星子坠入其中。
今夜,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这快乐让她暂时忘却韩迟云,也忘却心底沉甸甸的痛苦。
叶二娘还在为程厌愿意接受自己而激动,两只手绞在身前,把手指绞得通红。
“你放心,”姚木槿撞了撞叶二娘的肩,打趣道,“我三哥是个实在人,他要是对你好,一定会让你舒服到天上去。”
哪知姚木槿这话说完,叶二娘的脸更红了,这下隔着夜色都看得到,脸红得仿佛一场高烧不肯退。
“我……我家穷……阿爹阿娘身子都不大好,家里只能卖炊饼,也没别的本事……”叶二娘怯生生地说。
“你至少有家,他是个孤儿,他连家都没有!”姚木槿毫不留情地埋汰程厌,“你知道不,他小时候曾被人领养过,后来又被送回慈幼局了。”
“诶?这是为何?”
“嫌弃他呗,嫌他狗崽子,太闹腾,不服管。那家人打他,打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再打他,他就跑,猴儿一样,谁也抓不住。后来那家人离开临安的时候,又把他扔回了慈幼局。”
想起这事,姚木槿就忍不住想笑,叶二娘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过后,叶二娘又犹豫道:“可我,没有陪嫁……”
“嘁,要什么陪嫁,你看他是贪图那些的人么?”
叶二娘:“他是兵长,将来还有更好的前途,我配不上他。”
姚木槿:“胡说八道。你配得上。你和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叶二娘被姚木槿的话逗乐,笑道:“小啾姐姐,多谢你……我胆子太小,要不是你,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
姚木槿十分豪迈地摆了摆手:“谢什么!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为何是你谢我?”叶二娘奇道。
姚木槿神秘地笑了笑,再次抬头望着冬夜的漫天繁星,心想,三哥有人陪着,她就可以放心地离开临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报应
顾沾沾还没改名叫顾沾沾的时候, 姓李,名红儿。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如同她本人一样, 丢在人群中就很难找出来了。
她家原是临安乡下的庄户, 四岁那年, 家中失火, 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整条巷子烧作人间炼狱。
火灭后一看,巷里人家几乎皆已被烧空。
李红儿的亲生父母和叔伯皆于这场大火中丧生, 而她则因在旁村婆婆家玩耍, 侥幸活了下来。
人人都说她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场大火之后, 年仅四岁的李红儿便成了孤女。
她家中还有个远房舅舅, 可那人嫌她是女孩儿,说什么都不愿收养她。
最终,孤苦无依的李红儿被庄子上的好心人送去了慈幼局。
日月逾迈, 流年似水。
一眨眼, 李红儿便从一个四岁的伶仃丫头变成了二十岁的卖唱歌女。
二十岁的李红儿认为自己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也不是养父母, 而是她的四姐——姚木槿。
姚木槿天生一腔赤子心,诚挚又热烈,聪颖又坦荡,这让李红儿羡慕不已。
每一次,当她看到那女人已经被苦日子压倒在泥淖中,可转瞬却又在泥淖中重新焕发生机的时候,李红儿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单单是羡慕, 甚至还有一丝嫉妒。
她嫉妒四姐的洒脱,嫉妒四姐的笑靥,有时甚至嫉妒四姐有着黄莺啁啾一样的歌喉,而她却没有。
但嫉妒归嫉妒,四姐仍是李红儿在这世间最在乎、最愿意依赖的人。
人性本就复杂且隐晦的,万般情绪叠在一起,在爱恨之间与尘世斡旋。
剖开胸膛看一看,没有人完美无瑕。
人间不是非黑即白。
人心都是灰色的,时有天晴,亦时有阴霾。
不完美也没关系,只要在大是大非面前行得正、拎得清,就足够了。
李红儿不否认自己的阴暗面,同时也认为自己是一个能够辨别是非的人。
在这一点上,她其实也是受了姚木槿的影响。
因为姚木槿从来都是坦诚的,坦然承认自己的喜与厌,嬉笑怒骂皆尽兴。
昔年顾家老夫妇来慈幼局收养女儿,姚木槿将机会让给了李红儿。李红儿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很是感激。
离开了慈幼局,李红儿也不再叫李红儿,她改名为顾沾沾。
顾沾沾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聪睿的女子。她有些笨,学东西慢,心志不坚,优柔寡断。
这些缺点在她遇见周恒之后,愈发显现了出来。
此前她和周恒因雇佣女使之事吵了一架,周恒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原以为他可能不会再来看自己,谁知没过多久,那男人却又来了。
顾沾沾知道,她到底是一只好玩又听话的小白兔,还会唱歌讨喜,主人高兴了就来逗一逗,图个乐子。
周恒得知姚木槿已经为顾沾沾解决了雇人照料之事,立刻喜笑颜开,一迭声夸姚木槿能干,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他将顾沾沾搂在怀里,低声问她有没有对姚木槿说外室之事。
顾沾沾身子一僵,她没说。
有些话,她不可能告诉周恒,但她自己心里明镜儿似的。她看得出来,姚木槿已经爱上了韩迟云。
她得意于自己颇具慧眼,对四姐十分了解——姚木槿甚至都没和韩迟云有肌肤之亲就已经爱上了对方——而她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半是欢喜半是忧。
周恒不知姚韩二人之间的情意,只以为是顾沾沾偷懒耍滑,遂又是哄骗又是发火,让她好好想想肚子里的孩子。若是能说服姚木槿,她就不必再做受人欺辱的外室,而是可以带着孩子一起回周家。
顾沾沾确实想了,并且想了很久。
最终,她在“辜负孩子”和“辜负姐姐”之间,偷偷地选择了前者。
恰好那时姚木槿不在临安,顾沾沾以为周恒知晓此事便会知难而退,遂将姚木槿跟着韩迟云一起去富春山的事告知于周恒。
哪知听闻此言,周恒心里却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烦躁情绪,他知道自己比不过韩迟云,他连韩迟云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以自己龌龊的心思揣摩旁人,认定韩迟云之所以带姚木槿去富春山,十有八九是想趁此机会得到那女人。他甚至都能想象出那幅画面——妩媚多姿的姚木槿躺在韩迟云身下,正被他玩弄着。
周恒的胜负欲突然就被激了起来。
他不能再等了,哪怕耍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他也要将姚木槿弄到手。
在对付女人这件事情上,他绝不能输给韩迟云!
周恒十分笃定地认为,像韩迟云那样眼高于顶的人,一旦知晓姚木槿和他周恒有了床笫之欢,定然再也不会要她。
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先将生米煮成熟饭。
于是这些日子周恒便三天两头来找顾沾沾,甜言蜜语哄着她,实际却是为了打探姚木槿回临安了没。
顾沾沾见搪塞不下去,只得胡乱说了个十天半月之后的日子,打算能拖一时算一时。
然而,恰是周恒又来找顾沾沾,并且假情假意带她去游湖的那天,姚木槿也亲自上了顾家的门。
从崔大娘那儿得知顾沾沾被周恒接去游湖,姚木槿便告辞离去,只说改日再来。
周恒和顾沾沾从西湖回来之后,崔大娘忙不迭将白日里姚木槿曾来寻过顾沾沾的事,告知那二人。
周恒的面色倏然一变,一抹凶色闪过眼底。
“你姐姐回临安了?!”他冷下声音问顾沾沾。
“奴不知晓……也许是提前回来了……”顾沾沾磕磕绊绊地答。
周恒见顾沾沾怯懦的模样十分惹怜,转而又嬉笑起来,抬手将她抱在怀里,安抚道:
“没事,这不怪你,你让崔大娘去给她带个口信,叫她明晚到你这儿来。”
“到奴这儿做什么?”顾沾沾不解。
“也没什么,不过是官人我想和她,做些快活事。”
周恒将唇贴在顾沾沾耳畔,虚着声音,一字一顿答道。
他已经等不及了。
他必须快些把姚木槿弄到手。
既然顾沾沾磨磨蹭蹭不肯帮他说话,那他就自己动手好了。不过就是用点儿见不得人的小手段,待木已成舟之后,一切都好说——就如同他得到顾沾沾时一模一样。
次日傍晚,周恒再次来到顾家,一进门就问顾沾沾有没有给姚木槿带口信。
顾沾沾缩了缩肩膀,低着头,片语不发。
“你姐姐人呢?还没来?”
顾沾沾把头埋得更低,垂眸看着自己已经挺得很大的肚子,慢慢地,抬手护住腹中胎儿。
她已经怀胎八个月了,很快就要临盆,孩子会在最寒冷的冬天出生。
她对进周家做小姨娘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周家大娘子凶神恶煞不说,周恒的种种行为也让她愈发难堪、难过。
但姚木槿曾说过,要做孩子的干娘,与她一起抚养孩子,让孩子好好长大。
她记得这话,这是姐姐给她的承诺。
她知道,姚木槿一旦答应的事,定会拼尽全力去做到。所以,她很放心。
周恒见顾沾沾不答话,蛮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你姐姐究竟怎么说?”
顾沾沾鼓起全部勇气,抬头看着周恒,大声回答:
“我姐姐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不会给你做外室的!你死了心吧!”
周恒的脸色蓦地难看起来,眯着眼睛看向顾沾沾:“小娼妇,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我说,你别惦记她了!我不会叫她来的!”
话音甫落,周恒仿佛一头恶虎,猛扑过来将顾沾沾按在榻上,双手似钳子一般掐着她纤细的脖子,越掐越紧,越掐越狠。
窒息,恐惧,浑身僵冷。
濒死感如潮水袭来,瞬间便将顾沾沾吞没。
她被周恒掐得面色涨红,双眼翻白,口唇张开却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仍担心自己腹中胎儿受到伤害,不得不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掰着周恒的手,泪水汹涌而出,刹那间满面尽湿。
就在顾沾沾以为周恒真的要掐死自己的时候,周恒却突然松了手。
“好受吗?”周恒俯身贴在她耳边,笑嘻嘻地问。
顾沾沾捂着脖颈“咳咳”地咳嗽着,听到周恒的问话,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我告诉你,你最好识相点,否则我就立刻让你去见阎王。”
顾沾沾急促地喘息着,好半晌终于哭道:“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周恒却阴冷地笑了起来:“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他伸出一只手在顾沾沾腹部温柔地抚摸着,边摸边说:“你还不知道吧?其实,你不是我的第一个外室。很早以前,我就有过一个女人,你知道她后来如何了?”
顾沾沾被周恒摸着肚子,浑身觳觫,说不出话。
周恒笑着继续说:“她被我掐死了,尸体被扔进钱塘江,早就冲到东海喂鱼去了。你知道我何为要掐死她?——因为她不听话!”
顾沾沾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恒,用几不成调的声音说:“你……你……你这恶棍……”
周恒却似被骂得十分满意,笑道:
“恶棍?恶棍算什么!告诉你,就算是阎罗王,我也不怕!钱、权、势,我周家全都有。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
话毕,他丢下瘫在床上、浑身抖得仿佛筛糠的顾沾沾,开门去往灶房。
灶房内,崔大娘正在为飧食而忙活着,并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周恒站在门边问崔大娘知不知道姚木槿住在哪儿,崔大娘许是想讨好家中官人,立刻便说自己知道。
“你去,现在就去把她叫来,就说她妹妹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崔大娘一惊,生怕是自己没照顾好顾娘子。
周恒冷声道:“这你不用管,你按我说的去做就行。”
话毕,他从荷包中摸出一把铜钱递给对方。
崔大娘一看官人给了赏钱,立刻喜笑颜开,正要走,周恒忽又将她叫住:“……慢着。”
崔大娘不明所以,立在原地等着听吩咐。
却见周恒面上浮起一丝诡笑:“把姚娘子叫来之后,你就四处去逛逛,今晚不要回来碍事。”
*
姚木槿被崔大娘火急火燎叫去顾家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戌时过半。
冬日天黑得早,才刚到酉时,天地间便已是桑榆暮影苍茫。
陋巷冷寂,逆旅黯然。
她今天在街市上卖了一天的花,营收却不大好。
初冬这时节,乃是一年当中生意最难做的时候。夏秋两季的莲与菊已然凋落,更冷些时候的红梅碧桃又还没开,花田里几乎没什么好花,街市上买花之人亦是寥寥。
傍晚暮色西沉的时候,起风了。
北风伸出凛冽大手,在世人的脖颈处轻轻一摸,登时便冷至砭心刺骨。
姚木槿挑着花担回到家中,只觉意懒无力,什么也不想做。
回来的路上在街市小食摊叫了一碗馄饨,哪知吃到一半就吃不下去了,胃里反酸,心里的酸楚也开始一滴滴地往腹中淌。
身体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到处都是冷的。
姚木槿锁上门窗,正打算蒙着被子好好睡一觉,却在这时,忽听崔大娘在门外喊她,说顾沾沾出事了,叫她立刻过去。
“出什么事?!”
姚木槿疾步出门,担心地问。
顾沾沾已经怀胎八个月,眼下正到了最难熬的时候,姚木槿生怕她们母女二人在这节骨眼儿上出岔子。
崔大娘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重复着“出事了”,“蛮要紧的”,“请娘子快去看看”之类的话。
姚木槿锁了房门,二话不说就随崔大娘走了。
行至顾家门外,崔大娘却找了个借口没跟姚木槿一起进屋。
姚木槿心慌意乱,只惦记着顾沾沾和孩子,也没管对方有何异样,自己推门进去了。
屋内阒寂无人。
“沾沾?沾沾?你在哪儿?”
姚木槿唤着顾沾沾的名,在厅堂找了一圈儿也没见人,遂直奔卧房而去。
一走进卧房就见周恒翘着脚坐在床沿,正斜着眼睛睨向她。
姚木槿猛然收住脚步:“你怎么在这儿?”
周恒发出一声哂笑:“我为何不能在这儿?这屋子本就是我和沾沾的。”
“我妹妹呢?她出了何事?”姚木槿不想和周恒啰嗦,她心里只惦记着顾沾沾。
“她没事。”
“没事?”
周恒唇边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其实不是她叫你来的,是我让那仆妇去将你唤来。”
“你叫我有何事?”姚木槿的眉头倏然皱了起来。
“有事,当然有事,有一桩大好事。”
周恒边说着话边站起身向姚木槿走去,姚木槿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与他保持距离——她不想和他挨得太近。
“小啾妹妹对那姓韩的一副温柔体贴模样,对我却如此凶巴巴,唉,我这心里实在难受。”周恒油腔滑调地说。
姚木槿听对方提起韩迟云,心口忽地一疼,连忙咬住下唇,没答话。
周恒踱着方步,围着姚木槿转了一圈,将她的身体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笑道:
“妹妹风姿绰约,是这天底下难得一见的野美人,令人一眼忘俗。这件事,此前我原是打算让沾沾对你说的,可谁知她是个小性子,嫉妒你,怕你抢了她的风头,就是不肯对你开口。没奈何,今夜只好由我亲自对妹妹言说。”
“有话快说!”姚木槿冷声斥道。
“好,我也不跟妹妹兜圈子,那我就直说,我打算将妹妹置为妾室,接你回周家……”
周恒话还没说完,立刻就被姚木槿打断:
“啐!想得美!”
“怎么?妹妹竟然不愿意?难道妹妹打算今后一直独守空房?”周恒惊诧道。
姚木槿简直要被周恒气笑了,他究竟是哪来的自信,觉得她会愿意去他们周家?!
“对,我不愿意。”姚木槿忍着心头膈应,一字一顿地说,“我有自己的屋子,有自己的活计,独守空房又如何?我一个人过得好着呢。周官人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话毕,转身就走。
“等等!我有事,当然还有别的事。”
“何事?”
姚木槿没回头,也便没看见周恒皮笑肉不笑地向她靠了过来。
“我这个人,就喜欢妹妹这种泼辣脾性。妹妹是不知道我的好处,但凡知道了,也就不会再如此拿腔作势。”
姚木槿感觉到这男人已经贴在了自己身后,她倏然转身,扬手就想扇他。
手腕却被周恒攥住了。
“今夜我便让你尝尝好滋味……”周恒笑得愈发得意,将空着的那只手摸在姚木槿腰上,“看是韩迟云伺候得好,还是我伺候得好。”
姚木槿猛然用力,将自己的手腕挣脱出来,顺势骂道:“不要脸的东西!”
伴着话音,她拔腿就想跑。
周恒却一个箭步挡在她身前,阴恻恻道:“想走?来了可就没那么容易走!”
话音未落,就见此人如饿虎扑食一样,一把抱住了女子腰肢。
姚木槿发出一声惊叫,下一瞬,她照着周恒脸上劈面就是一耳光。
周恒被这一耳光打得脸歪向一旁,待回过神来,他面色阴沉,抬手攥住姚木槿的头发,拖着她往床榻上拖去。
“小娼妇!老子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周恒骂骂咧咧地将姚木槿拖至榻边,用力一摔,姚木槿吃不住力,这便被摔在榻上。
倒在榻上的瞬间,姚木槿用力撑着身子,翻身坐起,继续拳打脚踢地和周恒抗衡着。
她绝不肯听天由命。
只要她还活着,就定会反抗到最后一刻。
周恒再次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抬手去掐姚木槿的脖颈,姚木槿却张口就想咬他。
二人这便于卧榻上撕扯起来。
*
善履坊这所房子其实是周恒为顾沾沾赁的。
彼时他刚在顾沾沾身上得手,对其情爱正浓,只觉自己摘到了一朵可喜可怜的小白花,要好生藏着,于是便赁下此处将顾沾沾置为外室。
房子不算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厅堂和卧房外,还有灶房、溷厕和前后两个小院子。
前院放置水缸、扁担、箩筐等日常用物,后院则是两块花坪,闲暇时候可以侍弄些花花草草。
此刻,顾沾沾独自站在后院的花坪前,满面清泪,正无声地恸哭着。
她被周恒以杀人威逼,不得不离开卧房,藏在后院,将房间让给他,让他在里面做他那些龌龊事。
她清晰地听到卧房里传出的厮打声——
“啪”地一声脆响,是瓷碗摔碎的声音,她猜,应该是姚木槿拿碗砸周恒,但很明显,没砸中。
“哐”地一声重响,是屋内的小杌子被踢开的声音,也许是周恒嫌那杌子碍事,挡在了自己和姚木槿之间,遂一脚将其踹走。
“啊”地一声惊呼,是姚木槿的声音。听得出来,她已经被周恒制住了,正拖着脚步往前走。
紧接着又是“砰”地一声,是身体倒在床榻上的声音,沉闷,惊悚。
顾沾沾打了个哆嗦,她知道,姚木槿没打过周恒,也许周恒马上就要得手了。
她愣愣地看着花坪,忽然发现花坪墙角处扔着一把斧头。那是崔大娘在后院劈柴的时候用的,图方便就随手仍在了墙角。
斧头仿佛带着某种蛊惑,顾沾沾的眼睛粘在上面就移不开了。
她拖着自己已经站麻木的双腿,一步步向斧头走去。
弯腰,捡起,将之拎在手中。
顾沾沾拎着斧头,面无表情,浑身僵硬,宛如被咒符唤醒的行尸走肉一般,从后院小门进入屋内,木呆呆地向卧房走去。
卧房的门是开着的。
周恒已将崔大娘打发走,又将顾沾沾赶去后院,他肆无忌惮,再无任何顾虑,甚至开着门他也无所谓。
顾沾沾站在门口,看到周恒已将姚木槿压倒于榻,双腿岔开骑在她身上。
周恒是背对着门,顾沾沾看不清他究竟在做什么,只能看到他将双手放在身前,十分用力地掐着什么。
顾沾沾像鬼魂一样飘了进去。
她怀孕八个月了,挺着沉甸甸的肚子,可她的脚步却轻得可怕。
走进房内,这回顾沾沾看清了——周恒正掐着姚木槿的脖子,就如同从前,他掐着她顾沾沾的脖子时一模一样。
顾沾沾想起来了,她之所以会被周恒霸占了去,就是因为他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掐晕,而后趁她昏厥,与她发生了关系。
她全想起来了。
她曾强迫自己忘记的旧事,在面对着眼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时,全想起来了——那天,当她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赤裸着躺在周恒身下了。
顾沾沾突然明白过来,周恒这是打算故技重施。
姚木槿瘫在榻上,被周恒掐着脖子;周恒面上带着狰狞的笑,似乎很享受这个诱人又泼辣的女子此刻被自己折磨着的样子。
他的目光紧紧黏在姚木槿的脸上,丝毫未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他不知道,此刻,他的后脑勺正对着顾沾沾。
顾沾沾木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展现在自己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颗头,头发梳得很整齐,头上还戴着一顶软罗垂脚幞头,看起来人模狗样。
顾沾沾看着那颗瞧起来并不难看的头,心里只觉诧异,这般外表像模像样的人,怎得却是如此禽兽?
床榻上,姚木槿挣扎反抗的动作越来越弱。
周恒眼见快要得逞,瞬间大喜过望,松了手,俯身就想亲她。
便在此时,他忽觉后脑传来一阵剧痛!
那剧痛就像是被一把利斧劈中了头,令他瞬间浑身僵硬,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处,肌肉紧紧绷住,一动不能动。
但这还不算完。
很快,又是一斧砍了下来,但这次砍偏了些,未中要害。
身后挥斧之人到底力气太小,没能如愿以偿地将他劈死。
剧痛稍缓之后,周恒状似恶鬼,缓缓转头,眼球凸出,狰狞地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顾沾沾。
“贱货……你这贱货……老子早该杀了你!”
口中念念有词,周恒顶着满头满脸的血,丢下姚木槿,向顾沾沾扑了过去。
“咣”地一声闷响,斧头掉在了姚木槿脚边的地上。
周恒凶神恶煞地抓住顾沾沾的头发,拖着她的头往墙上撞,便在此时,脑后竟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是姚木槿。
姚木槿在周恒转身殴打顾沾沾的时候,从榻上坐起,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把斧头,再次砍在了周恒的脑袋上。
她日常干活劳作,手臂结实,比顾沾沾有力气。
这一次,砍得足够深,也足够狠。
周恒强壮凶悍的身躯再也动不了,他缓缓向侧方倒去,大股大股的鲜血顺着他的额头鬓角淌落,污在地面,也污在了姚木槿的脸上、衣衫上。
斧头嵌入后脑,他被开瓢了。
姚木槿在周恒倒下的瞬间,猛地捂住自己的脖颈干呕起来。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直到意识完全回笼,这便看到一个死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以及站在男人身后,那个被弄得满脸是血的女人。
刚才她几乎是在完全浑噩的状态下,看到顾沾沾挨打,下意识就捡起斧头砍了过去。
而现在,她以极快的速度清醒过来,并且在瞬间想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恶人已死,报应已至。
姚木槿努力让自己撑住,冷静,不要倒下。
她踩着周恒的尸体,用力将斧头拔了出来。
顾沾沾张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唔唔”声。
她捂着肚子,也许是刚才如同疯癫的劈砍和打斗惊到了腹中胎儿,她浑身上下抖得不行,再站不住,连退数步跌坐在地。
姚木槿蹲下,手脚并用爬到了顾沾沾身边。
顾沾沾瘫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护着腹部,无声嚎啕着。
“别哭!沾沾!别哭!”姚木槿比她自己以为的更为镇定,“你怎么样了?”
“疼……小啾……我……疼……”
顾沾沾急促地喘息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姚木槿冷眼看着周恒的尸体,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起来:
幸好崔大娘不在,眼下并无旁人知晓周恒被砍死之事。
当务之急是先将周恒的尸体藏起来,莫要让外人知晓,等到天亮之后去防隅官屋找三哥,将此事告知三哥,想个办法把尸体处理掉,然后她就带着顾沾沾远走高飞。
既然周恒打的是非礼玷污的主意,那么他就必然不会将自己的行踪告知周家大娘子,也不会告知其他人。这也就是说,今夜除了顾家几人之外,再无外人知晓周恒的行踪。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也许就能瞒天过海。
思至此处,姚木槿努力撑着自己疲软的身体站起,打算先将周恒的尸体拖去后院。
孰料她的手才刚碰到周恒,便听得身后传来“啪”地一声脆响。
姚木槿回头一看,原本被周恒打发出去不许回来的崔大娘,不知因何出现在卧房门外,手中还拎着一坛酒。
然而此刻,那酒坛已摔在地上,酒液流了满地都是。
整个房间里,血腥混合着酒香,气味令人作呕。
崔大娘像是被吓傻了,身子一动不动,目光却在顾沾沾、姚木槿、周恒和那把沾满血的斧头上来回逡巡着。
下一瞬,姚木槿尚未来得及阻止,便听得崔大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杀人了,杀人了!!”
她边喊边拔腿向外跑去,不一会儿,整条巷子都回荡着这女人粗大而惊恐的嗓门:
“救命啊!!!杀人啦!!!”
喊声响起的瞬间,姚木槿的心骤然跌入深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入狱
喊声似是从阿鼻地狱喷薄而出, 奔涌于黑黢黢的街巷内。
此时已接近午夜,万籁阒寂,惨叫声却化作一柄利刃, 将夜色划得破烂不堪。
不多时, 整个善履坊都被这惊天动地的大嗓门唤醒, 家家户户开门开窗, 询问究竟发生何事。更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之人, 已经跑出门外,堵在了顾家院前。
善履坊向东不远, 在丰乐桥畔便有一所军巡铺屋。
值夜巡兵听得巷里传来杀人的喊声, 立刻循声奔来。
巡兵拨开看热闹的闲杂人等,冲入顾家卧房, 这便看到房内地上瘫着一个满头满脸皆已被血浸湿的男人, 而在那男人旁边,还躺着一个遍身溅血、已经昏死过去的妊妇。
除这二人外,屋内还有一人, 也是个浑身上下皆为血染的女人——她是这屋子里唯一清醒的人。
然而, 那女人并没有瘫坐在地。她是站着的, 纵使面色惨白如雪, 却依然站得笔直。
“究竟是怎么回事?!”巡兵向那女人厉声喝问。
“人是我杀的。请你们将我妹妹送去医馆,我跟你们走。”
女人看着冲至眼前的几位巡兵,虚弱却镇定地说。
*
这是姚木槿生平第二次走入临安府衙。
第一次是她来找韩迟云探问心迹。彼时她跟在韩迟云身后,与他一同穿过甬道和仪门,踩着脚下铺路的香糕砖,去往斜晖遍洒的东花厅。
路上她大大方方地望着韩迟云高挺的身姿和宽肩窄腰,心里漫溢着欢喜,一点儿也不觉得官府衙门是个冷酷肃穆之地。
可这一次, 却没有韩迟云。
她身旁只有凶神恶煞的巡兵,他们拘着她从角门进入府衙,又连扯带拽地将她带去位于正院西侧的那座可怖的狱神庙。
众人依照祖宗规矩,先在狱神庙里拜了青面圣者神案,而后便将姚木槿下狱,等待天明之后将此案呈于少尹尊前,听候发落。
临安府衙的牢房倒是比姚木槿想象的要宽敞许多,不仅头顶开着一扇气窗,房内还有石床可供休憩。
姚木槿这间是专门用来关押女囚的,此刻牢内并无旁的犯人,唯她抱膝坐在墙角,仰头向气窗看去,窗外仍是厚重黑夜,不见熹光。
黑夜像一块被乌桕染成的粗麻布,紧紧捂在眼前,捂得姚木槿浑身僵冷,几乎窒息。
今夜这么一闹,她的脑海已是混沌万分,思绪亦飘飘荡荡,一会儿飘到这里,一会儿想到那里。
离开顾家之时,她看到周遭街坊已找来床板,抬着昏死过去的顾沾沾去寻郎中。她在心里暗暗祈盼,求上苍垂怜,一定要保佑顾沾沾母女平安。
纵使那孩子的父亲是个恶棍,可孩子是无辜的。
顾沾沾刚怀上孩子那时节,她曾去庙里求神拜佛,彼时就问过菩萨,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菩萨说,是女儿。
得知此时的瞬间,姚木槿心内喜忧参半。
倘若是个儿子,可能她也不会有如今这般复杂的感情。
毕竟,儿子嘛,糙养就好,随他去爬高上低,跌跌撞撞,像程厌那样,摔打摔打更健康。
但女儿则不同。
女儿要细细地养,要供她读书识字,教她知人论世,不能被人三言两语就蒙骗了去,还要让她一辈子活在爱中。
姚木槿对顾沾沾腹中的孩子之所以如此百感交集,其实也与她自己的身世有关。
长这么大,她不是没猜想过,自己的父母究竟何许人也,又为何要将自己遗弃?
十岁那年,当她第一次知晓原来自己唱歌很好听的时候;十五岁那年,当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生得很美的时候;十八岁那年,当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酒量这么好的时候……姚木槿都猜测过,究竟为何会如此?
直到顾沾沾做了卖唱的市井歌伎,姚木槿这才恍然大悟。
她想,她的母亲也许便是一个像顾沾沾一样在市井间以卖唱为生的歌女——容貌美、嗓音好、会喝酒,这些特征都对得上。
而她的父亲,也许是某个高门大族的贵公子,看上了她的母亲,却又不敢将母亲接入家中。
于是,他们违背礼教,私定终身。
后来母亲怀上了她,生下了她,再之后,又迫于生计而丢弃了她。
当然,这些全是姚木槿的猜测,无凭无据,仅仅只是猜测而已。
但也恰是因为这些猜测,她愈发害怕顾沾沾腹中的女儿走自己的老路,成为另一个辛苦艰难地活在世上的“姚木槿”。
她早就发现,周恒对顾沾沾腹中的孩子没有丝毫感情,她害怕顾沾沾也像她的母亲一样,迫于生计,狠心将孩子抛弃,所以她答应做孩子的干娘,也做顾沾沾的后盾。
妹妹性子软弱,拿斧头砍周恒已是拼上了全部的勇气,若是现在被扔在狱中的人是妹妹,也许她连三天都撑不下去。
倘若她有事,她腹中的女儿亦是根本保不住。
所以,顾沾沾不能有事,孩子也不能有事——杀周恒的只能是姚木槿。
惟她一人。
所有罪责由她承担。
可她也是被逼的,周恒要糟蹋她,还要掐死她……倘若不是顾沾沾及时出现,保不齐那男人已经得手了。
姚木槿想,等天亮之后,她必然要与周家人对簿公堂,届时她就这样告诉大人——是周恒用卑鄙的手段对付她,求大人明察秋毫,从轻发落。
……等等……大人?
……临安府少尹。
……韩迟云。
姚木槿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她怎么才想到这茬!
她身在临安府衙的牢狱内,等天亮之后来审问她的人,必然就是韩迟云啊!
想到韩迟云,姚木槿从心尖到舌尖皆泛起苦楚。
还说什么不到黄泉不相见,现在可好,她如此狼狈丑陋的样子,终究是要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他面前了。
韩迟云会亲手判她死刑吗?会判她斩立决还是鸩杀、缢杀?
倘若她拒不承认自己杀人,韩迟云会对她大刑伺候吗?会让人打她吗?
姚木槿抬手抓住自己胸前衣襟,感觉心口疼得抽搐,疼得她眼角淌落一行清泪。
但转念一想,又觉自己实在是胡乱揣测,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韩迟云来审她的案子,她应该放一百个心才对。
这放心并不是因为她和韩迟云有交情,她与他早就说了一刀两断,所谓的交情已几乎湮灭。
她的放心来自于韩迟云的人品。
谁人不知临安府少尹韩翌,清正廉明,秉公无私。他与周恒相识,也早就知晓周恒对她心怀不轨,所以,韩迟云定会辨别是非,还她姚木槿一个公道。
姚木槿想,毕竟是出了人命案,她难逃刑罚,但无论是流放还是打板子,她都能接受,只要不是砍头、绞杀、凌迟就行——她并不想为周恒那个混账东西抵命。
韩大人爱民恤物,他会怜惜她的……哪怕他们二人之间再无爱意,仅仅因为她是他的子民,他也一定会怜惜她的……
姚木槿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回了肚子里。
可令她惊愕万分的是,天亮之后,她却并没被带去府衙公堂受审。
她被扔在牢里,仿佛被遗忘了似的,无人问津。
牢狱太过安静,静得令人胆寒。原本略有放松的心,此刻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整个白日,她都没见到韩迟云。
眼看着气窗外又是暮色西沉,忽有狱卒来给她送吃喝。她急忙问那狱卒,韩大人在何处,究竟何时提审她?
“等着吧,”那狱卒颇不耐烦地答,“韩大人白日里就进宫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听说是出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
姚木槿发觉自己的心已经紧张得不会跳动。
狱卒撇了撇嘴:“俺哪知道那许多!俺只知道上面吩咐了,让把你继续关在这儿听候发落。”
听闻此言,姚木槿瘫坐在地,周身发冷,她忍不住抬起双臂环抱住自己。
韩迟云进宫去了?究竟出了什么大事?是宫里的事还是周恒的事?
是周恒的死闹得太大,让韩迟云难办了么?还是说,又有别的情况?
气窗外又是夜色压顶,可姚木槿却无丝毫睡意,只忐忑地抱膝坐在石床上。
她尚未被提审,故而也没换囚服,身上脸上都还沾着周恒的血,腥臭腥臭的,弄得她忍不住一阵阵反胃。
眼下已是初冬时节,牢狱内并无火炉、炭盆等取暖之物,惟有牢房外用以照明的炬火能产生些许微温。
但那温度太弱,几不可察,牢房内仍是寒气森森,寒得人无意识地打哆嗦。
眼看头顶气窗外暗夜流淌,预示着这一整天已经过完,可韩迟云却仍旧没出现,也再没有旁人来找她。
姚木槿无法,只能继续将自己缩成一团,在牢房内苦苦等着。
也不知又等了多久,她突然听到牢房的甬道内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音声虽杂乱,内中却有一个异常清晰——那是达官贵胄们所穿乌皮朝靴踩在地面发出的声音。
皮靴声沉稳利落,笃笃地,一步步向着她所在的牢房走来。
姚木槿双眼一亮!
她听出来了,这脚步声,是韩迟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震惊
姚木槿强撑着虚弱的身体, 从石床上爬下来,扶着牢壁站直。
果然,不过片刻功夫, 一位内着绯红公服、外披鸦青大氅的人转过甬道, 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姚木槿的眼眶湿润了。
她自己也是完全没想到, 再次见到韩迟云, 竟然是在这般景况下。
她在牢内, 他在牢外;她是囚犯,他是审官。
可当姚木槿真正看清韩迟云和他身后跟着的人时, 她忽然颤抖着向后退了两步。
韩迟云不是自己来的。
除他本人之外, 他身后还跟着临安府的两名推官,两名法曹, 以及乌泱泱数名皂隶。
那些皂隶各个狞髯张目, 衣上皆写有“大理寺狱”等字样,且手中拿着的尽是盘头枷、手杻、脚镣等刑具,端的是可怖至极。
韩迟云停在牢房外, 面无表情地看着牢内女子, 眉峰紧蹙, 眼神幽深, 让人揣摩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姚木槿张了张口,想唤一声“韩大人”,可喉咙却像是被黏住了似的,发不出一丝声音。
——恐惧如巉岩,压在她原本灵巧的唇齿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韩迟云终于吩咐狱卒打开牢门。
待门打开,韩迟云负手步入牢房。
姚木槿拎起裙摆,跪在韩迟云面前, 轻声道:“韩大人万福。”她终于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漫长的沉默,韩迟云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发出任何声音,整间牢房的气氛都是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劈面袭来。
沉默像一条冰冷的虺,从女子身上爬过,钻入她忐忑不安的心里,狠狠咬噬着。
姚木槿跪在硬得硌骨头的地上,跪了许久。
许久之后,韩迟云终于凝声开口:
“此事干系重大,已经闹到了官家面前,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官家下旨,这桩案子交由三司推事。今夜便要将你囚入大理寺狱,你……好自为之。”(注释1,请一定要看本章作话求求了)
话毕,他转身就走。
姚木槿蓦然瞪大双眼。
“官家下旨”,“交由三司推事”,“囚入大理寺狱”,“好自为之”……韩迟云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她的心寒凉一分,直到说完“好自为之”,她感觉自己的全副心魂都已经沉入冰窟。
她手脚并用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韩迟云大氅的下摆。
“韩大人!韩大人!是那周恒要对奴家行不轨之事,奴家反抗的时候不当心打了他,奴家不是蓄意杀人!奴家不是故意的!”
姚木槿趴在韩迟云脚边,紧紧攥着韩迟云的大氅,惊慌失措地说。
“人命关天,非同儿戏。内中情形究竟如何,你自去与大理寺分辩。”
韩迟云的声音仍是冷的,除了冷,再听不出任何情绪。
姚木槿浑身如筛糠一般颤抖着,忽地哭了起来,边哭边向韩迟云诉说:
“……韩大人!那周恒想要掐死奴家,奴家身上还留着淤伤,不信您看,韩大人,不信您看……”
说着,她松开攥在韩迟云大氅下摆的手,慌里慌张去扯自己的衣领,将纤细柔白却布满淤青指痕的颈子露在韩迟云面前。
韩迟云却一眼也没看。
他在姚木槿松开大氅的瞬间,拔腿便往牢门外走。
“韩大人!”
姚木槿再次膝行上前,抓住了韩迟云的乌皮朝靴。
“求您……韩大人……求您明察……”
她已然泣不成声。
他这样冷漠无情的态度,像拿着一把冰刺往她心里扎。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喊他,是想留住他,亦或是指望他可怜可怜自己?
韩迟云再次陷入沉默,双手紧紧攥于身侧,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那大理寺之人突然催促道:
“韩大人,莫再耽搁了。”
韩迟云深深地吸了口气,用力拔出自己被姚木槿抓在手里的朝靴,快步离开牢房。
“我的话说完了,你们自可将她带走。”
临去时,他甩下这么一句给那几位大理寺皂隶。
待韩迟云离开后,那几名皂吏便开始粗手粗脚地为姚木槿上刑具——盘头枷、手杻、脚镣,一瞬间全部戴齐。
重达七斤半的铁叶盘头枷,压得姚木槿根本抬不起头来。
法曹与大理寺狱之人做了交接,之后,姚木槿就被那些皂隶扯着,走出牢房,走出府衙,上了囚车,去往大理寺狱。
她害怕得牙齿格格打颤。
她不想去大理寺狱,没有人会想去那个宛如地狱一样的地方,她只恨自己不能立刻昏死过去。
大理寺狱,天底下哪有人不怕。
姚木槿在市井间做买卖,听说过很多关于大理寺狱的事。传闻那里的酷刑能将人剥掉一层皮,让人死了又死,百姓们没有一个对那宛如阿鼻炼狱之处有半分好感。
“韩大人……求您……求您明察……求您……”
她忍不住再次重复这句哀求,仿佛期冀这句话能给她带来一些安慰。
然而可悲的是,当她一遍遍重复着这句哀求时,她感受到的却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恐惧。
并无一丝安慰。
*
大理寺在万岁桥西,距离姚木槿卖花的新街并不算远。
从前,姚木槿每次挑着花担子从大理寺门前经过的时候,总会莫名觉得紧张,恨不能远远绕开。
这大理寺的门楣太高,内堂也太过阴森。与之相较,韩迟云的临安府衙简直可称得上“温情”二字。
然而今日,姚木槿却无法绕开。
她脖颈上戴着盘头枷,脚上锁着镣铐,由囚车载着,径直入了大理寺的门。
大理寺外立着一头石雕的獬豸,双眼凸出,额生独角。进门的时候,姚木槿觉得那獬豸的一双眼睛正狠狠地盯着自己。
下了囚车,人便被押入狱中。
这大理寺狱也与临安府衙的牢房不同。此狱位在地下,不仅潮湿阴冷,甚至囚室里面连气窗也无一扇。
整座监狱内,只有甬道和供狱吏休憩之处凿着几扇天窗,旁的地方皆是黑沉沉地密闭着,一进入便觉呼吸不畅,窒息感如恶兽猛扑而来。
大理寺狱乃重地,囚犯并不多,姚木槿被扔进了一间十分逼仄的单人囚室中。
这囚室左右不过三步之距,前后亦只有三步,她独自躺在里面就已经占据了几乎所有空间。头顶亦是阴沉低矮,压迫着其下麻木冰冷的身体。
囚室四壁并非砖石,而是灰蒙蒙的夯土墙,看不清模样,但摸上去竟似僵死之人的肌肤,可怖得令人浑身觳觫。
从远处看去,黑黢黢的囚室宛如一张恶兽的嘴,流着涎水,龇着獠牙,将女人咬在口中。
此处甚至连石床都没有,只扔着些发霉的稻草,若想睡觉,就只能躺在稻草上。
姚木槿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墙角,耳畔传来细微的滴水声,还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也许是老鼠从身旁爬过。
头顶上,一只黑色的蜘蛛正在结网,硕大的蛛网似要当头罩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眼下是冬季,没有蛇。
此处是女牢,隔壁囚室也关押着一个女人,那女人似乎刚受了刑,夯土墙挡着,姚木槿看不见她的模样,却能听到她细弱又痛苦的哀哭,一声声,一句句,听得胆战心惊。
姚木槿忍着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恐惧,等待着头顶的“蛛丝”落下,将她的脖颈紧紧勒住。
恍惚间,她想,要不就认罪吧,反正自己也是贱命一条,就给那周恒抵了去。至于其他的,留给下辈子再说。
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胎。
就在她觉得时间漫长得快要将她淹死的时候,甬道内传来粗鲁的吆喝声,姚木槿侧耳听去,原来是狱吏来给囚犯们送饭食了。
数名身着皂衣的狱吏抬着两只大木桶走入牢房,一只桶里盛着糙米煮的稀粥,另一只桶内是野菜团子,这便是牢内犯人们的吃食。
狱卒们将稀粥和菜团子分发给关押在牢房内的囚犯,转瞬间,昏暗的牢狱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啜饮声。
一名狱卒将姚木槿的那份吃食放在她的囚室外,喊道:“你,吃饭了!”
姚木槿正要伸手去拿,却不提防侧方突然伸出一只脚,一脚踢翻了那个装着菜团子的破碗。
“吃什么吃,老子都还没吃,你倒先吃上了!”踢碗之人粗着嗓门骂骂咧咧。
野菜团子骨碌碌地滚向远处,瞬间便沾满了稻草与尘土。
姚木槿抬头看去,见将碗踢翻的是一位满脸横肉的狱吏。那人撇着嘴,居高临下,正用极其轻蔑的眼神打量着她。
旁边另一位狱卒砸了咂嘴,劝道:
“哎,犯不着拿她撒气,我刚听说,她身上背着的是司直家的人命官司,官家都亲自发话了。最好离她远点,省得沾上晦气。走了!”
话毕,他也没管那只被踢走的菜团子,自顾自地拎着空桶离开了地牢。
那满脸横肉的狱吏却似不肯善罢甘休一般,仍在囚室外对着姚木槿恶语相向:
“贱妇,年纪不大,贼心不小。还敢杀人?等着咱大理寺把你一刀刀剁了!”
此刻,牢房内分发饭食的狱卒皆已陆续离开,可那横眉冷目之人却仍半蹲在囚室前,仿佛跟眼前这容貌姣美的女囚较上劲儿了,非要把她好好收拾一顿不可。
那人一边骂着,一边弯腰捡起菜团子,伸在姚木槿眼前晃了晃,狞笑道:
“想吃?想吃就自己来拿。”
姚木槿自入狱至今,只在府衙的牢房内喝了一碗稀粥,至现在,已不知饿了多久,听那人说让她自己拿,她便下意识将手伸出栅栏外。
孰料手刚伸出去就被那人一把抓住,猛一用力扭在了栅栏上。
姚木槿陡然发出一声惊叫,声音剧烈地颤抖着。
却在这时,忽见那原本凶神恶煞之人凑近耳畔,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娘子莫怕。我们大人让小的来叮嘱娘子,早则午后,迟则明日,郭推丞便会升堂审理此案。我们大人交待了,升堂之后,请娘子立刻翻供,千万莫说周恒死于你手,只说那周恒是自己撞在斧头上的。”
——骇、然、大、惊!
姚木槿原本恐惧悲哀的双眼一刹亮起,惊愕地看向面前这个正凶狠地将她的手臂扭在栅栏上的人。
作者有话说:
【注释】“三司推事”指的是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共同审理案件,这三个部门的职责与明朝时期颇有不同。在宋朝,大理寺负责审判,刑部负责复核,御史台负责监督。另外,宋朝的司法流程和制度十分复杂,实行“鞫谳分司”制度,即从“事实审”和“法律审”两个层面来断案。除此之外,宋朝还有“翻异别勘”制度、“录问”制度,“出入人罪”制度,等等,并不是我们从影视剧里看到的,主审官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给囚犯定罪问斩之类。但本书出于【对读者友好】考虑,将这些流程和制度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删减,不写太多旁支问题,只以清晰直白的笔法来写,以免故事过于冗余复杂。另外,这里可能需要说明的一点就是,影视剧里那种杀了人之后求一求皇帝就能无罪释放的情节,在宋朝属于十分稀罕的事。宋朝是非常讲究“法”和“文治”的朝代,就算皇帝也得通过制度化的方式来做事。读者宝宝感兴趣的话可以了解历史上一个真实案子,叫“阿云案”(阿云杀夫未遂),当时几经波折,宋神宗亲自出面,免了阿云的死刑,但还是判了她“贷命编管”。韩迟云当然是不可能让姚木槿被“编管”的,他要的是她无罪释放,但这就需要很复杂的方式从证据层面来彻底翻案,还请读者宝宝们给他一些时间。
第50章 荆棘
那狱卒向左右张望两眼, 见周遭已无耳目,遂放下心来,低声交待着:
“此事已惊动官家, 交由三司推事, 实在棘手, 还请姚娘子忍耐些时日。待我们大人暗中打通关节, 便可救娘子出去。只不过……我们大人说……”
“说什么?”姚木槿颤声问道。
“大理寺手段酷烈, 姚娘子或许略有耳闻。此番当堂翻供,他们十有八九会对娘子动刑, 吃些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但无论如何, 还请娘子一定要撑住,万万不可画押。只要娘子拒不画押, 大理寺便无法定谳。纵使勉强定谳, 刑部和御史台也过不了。一切皆系于娘子一身,万望娘子切记切记。”
姚木槿听得“动刑”二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虽然她心里早有准备, 可恐惧却仍是难免。
却听那狱吏继续说道:“我们大人自有计策救娘子, 娘子只需一口咬定, 说那周恒身患疯症,当时他疯症发作,自己撞斧而死就行,旁的事由我们大人来办。只是此事牵涉太多,大人需要些时日。请娘子放心,我们大人定会救娘子出去。”
“……你们大人……究竟是谁?”
姚木槿听得此人信誓旦旦说自家大人一定能救她,下意识问道。
那狱卒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松开了姚木槿被扭在栅栏上的手, 又捡起野菜团子,拍去其上所沾灰埃,放在姚木槿面前的破碗里,这便起身离去了。
*
姚木槿这个案子,属实棘手。
大理寺所断之案,基本都是重案要案,譬如犯案人乃朝廷官员或者案件带有叛乱、谋逆性质,诸如此类。
而临安百姓之间的案子,大到杀人放火,小到偷鸡摸狗,皆应由临安府衙来审理。
也就是说,这个案子原本应该落在韩迟云手上才对。
可偏偏这次死的人是周恒。
周恒之父乃德高望重的太府寺卿,得知儿子死讯后,此人立刻入宫觐见官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大宋官家哭诉其丧子之痛,并明确表示,此案他不要临安府衙来审,他要求由三司推事严惩凶手。
官家听说杀人的是个小寡妇,亦颇觉离奇,遂允了周恒之父的请求。当即宣韩迟云进宫,一番交待之后,此案即刻从临安府衙移交至大理寺。
于是乎,姚木槿的案子便由专掌推鞫审讯之事的大理寺右治狱丞郭博担纲主审,由专掌审议奏案之事的大理寺左断刑丞量刑,继之由大理寺卿来做最终断狱。
大理寺定谳裁决之后,此案将送呈刑部复核,并由御史台监察。
但这些都不算最糟糕的。
更糟糕的一点是,周恒有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好巧不巧,他那兄长目下所任官职便是大理寺司直。
依照大宋律法“回避制”,朝廷官员若与涉案之人有亲嫌关系,无论其职位高低,案件审理之时,皆须立即回避。
因着周恒兄长的依制回避,故使大理寺内人人皆知,那女囚所杀之人便是司直之弟,这其中不乏有人想做些人情拉拢周家。
说来令人不齿,负责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右治狱丞郭博,便是个十分愿意在人情世故上下功夫的人。
郭博依照官家的旨意,从临安府衙接管此案,他翻看着书吏送来的卷页,心道这案子有何难办?那寡妇杀人已是板上定钉之事,况且,她自己都已经亲口承认了,现下只需升堂之后让她当堂招供画押,而后便可判斩。
思至此处,郭博即刻下令升堂,带女囚姚木槿。
姚木槿被两名衙役拽着拖上公堂的时候,心里一遍遍默念着那位狱吏对她说过的话——有位不知姓名的大人要保她,眼下只要她能撑住大理寺过堂,坚决不承认自己杀人,那位大人就有办法救她出去。
虽然不知那人究竟是谁,但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姚木槿的心里着实安稳了不少。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因何要杀周恒?”
郭博端坐堂上,看着立于堂下的姚木槿,沉声问道。
姚木槿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右治狱丞,毅然决然地开口回答:
“民妇并未杀害周恒,还望大人明察!”
郭博一下子愣住了,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嚯,感情这是要翻供了啊!
他原想迅速了结此案,好去向太府寺卿周老爷子邀功,此刻听得囚犯突然翻供,立时便是一肚子邪火冒了出来。
但见郭博拿起惊堂木狠狠一拍,怒道:
“大胆刁妇!此前明明是你自己亲口承认杀死周家官人,现下却想狡辩,究竟是何图谋?!”
姚木槿却不亢不卑,朗声说道:
“民妇并未杀害周恒。那周恒作恶多端,天理难容。民妇原是去探望妹妹,谁知却被那人拦在房中。那人要对民妇行不轨之事,民妇不从,他便对民妇动手,争执时他突发疯病。他的死,只能说,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是上苍收了他!”
“简直信口雌黄!本官问你,你既不曾杀他,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郭博拔高声音怒斥着。
姚木槿铮然答道:“是那周恒撞伤之后,民妇为救他,不当心惹上的。”
郭博抬手便将卷册摔在案上,沉声道:
“你当本官是愚氓?仵作已验尸,这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周恒是被人用利斧砍碎头颅而死,骨上甚至不止一处斧痕。当时整个屋内只有一个怀胎八月的妊妇和你这刁妇,不是你砍的,难道还能是那妊妇砍的不成?!”
姚木槿听郭博提及顾沾沾,赶忙问道:“我妹妹如何了?她和孩子还好么?”
郭博冷笑一声:“此事不劳你操心,你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话毕,他从签筒内抽出令签飞掷案下,怒道:“本官看你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左右!先将这刁妇杖臀二十!”
小刑曰笞,大刑曰杖。
依惯例,无论大官小民,但凡进了牢狱,往往要先吃一顿杖刑,名曰“杀威棒”。
衙门行刑所用“法杖”乃以厚竹板削制而成。此杖长三尺五寸有余,阔二寸有余,重十五两。
两名差役举着法杖行至姚木槿身旁,早有人抬过刑凳,这便要将姚木槿按于凳上。
姚木槿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喊道:
“我大宋向来以仁待民,可大人却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对民妇动刑,大人就不怕传出去有损官府颜面?!”
郭博一愣,心道这刁妇的一张嘴倒是颇为伶俐,一语便说中要害。
眼下无凭无据,她又临堂翻供,这究竟是打还是不打?
若是立刻就打,确实有违大宋“仁民”之策,可若是不打,他该怎么审?审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如何向周老爷子交差?周老爷子那边交不了差也倒罢了,可万一官家怪罪下来,他如何担待得起?
堂下诸役见郭博怔住,皆面面相觑,片刻后有人问道:“大人,还打吗?”
郭博猛然回过神来,道:“打!刁妇于公堂之上胡搅蛮缠,给本官打!”
众人才将姚木槿按上刑凳,却听堂外传来一男子的声音:
“郭寺丞,且慢。”
郭博闻声看去,见一名年约而立之人施施然走了进来,立于堂下,向他恭敬行礼。
他蹙眉想了片刻,突然想起来,此人姓卢,乃是从八品节度推官。
刹那间,郭博明白了此人是被谁派来的,心里不免一惊,复又觉奇诡——那样家世显赫、身份高贵之人,怎会和面前这市井刁妇扯上关系?
那人……整个临安府谁不知他洁清不洿、操履无玷,现下竟要插手此案?就不怕弄得一身骚,坏了自己的清白名声?
但此地乃公堂,他不好表露什么,只得板着脸道:“卢推官至我这大理寺,扰乱本官断案,是何意图?”
那被唤作卢推官的人笑着摇了摇头,道:
“扰乱二字实在言重,末官今日来此,是有话要对郭大人说。我们大人往日总说大理寺手段太过残酷,与那来俊臣、万俟卨之流一般无二,今日特命末官来此,是有些话要末官带给郭寺丞。”
“什么话?”
来人一步步踱向堂案,行至郭博身边,俯身在他耳畔说了几句,郭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那人说完,郭博的面色已是青里透黑。
“大人不妨好生掂量掂量。”来人意味深长地低声叮嘱道。
话毕,他走下公堂,又回身对着郭博遥遥一礼,再无一句,转身走了。
郭博坐于堂上,好半晌一语不发,似乎真的在掂量着什么。
片刻后,他冲着堂下诸人摆了摆手,厌烦道:“先将这刁妇押下去!饿她几天!本官不信治不了她!”
姚木槿被扔回了那间狭隘可怖的囚室内。
天寒地冻,她将自己蜷缩在墙角。郭博似乎交待了狱卒,不许给她食水。她便只能忍着,生生忍了两天一夜,直到口唇干裂,神思模糊,几乎陷入昏迷。
她趴在冷冰冰的地上,鼻尖嗅到稻草干枯腐朽的气味,掺杂着狱中特有的血腥,难闻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姚木槿的神识逐渐回笼,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也不晓得是冷的还是饿的。
她不知道在公堂上救她的那个“卢推官”究竟何人,但听其话语中的意思,她猜测,卢推官应该也是“那位大人”派来的。
此番虽侥幸逃过刑杖,姚木槿心里明白,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倘若她一口咬定周恒是自己撞死在斧头上的,必然还有得受。
那位大人纵有通天的手段,可她现在确实被关在大理寺狱中。
俗话说,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她不知道自己待的这间囚室是否便是传说中的“死牢”,但她知道,此刻的自己还活着,并且,一定要活下去。她会咬紧牙关等着,等那位大人将她救出去。
她已不再指望韩迟云。
囚车将她押出府衙那日,韩迟云凛若冰霜的模样,无异于在她本就痛苦恐惧的心上撒了一把盐,将她柔软的心脏蛰得千疮百孔。
原以为这条贱命必然要交待于大理寺,可狱卒口中的“那位大人”却又为她点燃了活下去的希望。
也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莫名地很相信那人,总觉得冥冥之中,她与那位不知名姓的大人是相熟的。
虽然,这相熟感也许只是幻觉,是人在将死之前,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所产生的幻觉。
姚木槿强忍着饥寒交迫的折磨,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身下伤痕累累的枯草。
大理寺的牢狱内,除了几盏幽暗的火把外,再无一丝晖光。
此处既无头陀报晓,也无更漏计时。姚木槿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不知人间又是几回昼夜交替,亦不知今夕何夕。
就在她被饿了许久之后,郭博第二次提审了她。
这次堂上不仅有姚木槿,还有证人——崔大娘。
“那天夜里,周官人让民妇去叫姚娘子,说她妹妹出事了,还说让民妇叫了姚娘子之后自去门外闲逛,夜里不要回去。民妇这便依言去了……”
崔大娘立于堂下,双手绞在身前,哆哆嗦嗦地说。
郭博端坐堂上,冷声开口:“继续。”
“民妇将姚娘子唤至家中,之后便回了自己家。一回去就见我那汉子正在家里喝酒胡闹,他问民妇回家作甚,民妇说回来看看,他又问民妇……”
“莫要东拉西扯!”郭博不耐烦道。
“是,是,”崔大娘被唬得一愣,顿了顿,这才继续开口,“民妇的汉子给了民妇一坛酒,让民妇拿去孝敬周官人,想求周官人给他赏些差使,不拘抬轿子还是帮闲,只要有活儿做就行。民妇这便拎着酒坛回了善履坊。谁知一回去就看到……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姚娘子拖着周官人的尸体往门外拖……”原本是个大嗓门的崔大娘,此刻的说话声却越来越小,直至细如蚊蚋。
“你是说,你亲眼看到罪妇姚木槿杀了周家官人?”郭博问道。
崔大娘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民妇不曾见到,民妇回去的时候,周官人已经死了。”
郭博猛地一拍惊堂木,怒喝:“简直一派胡言!你既不曾亲眼见到,怎得满街高喊杀人?!”
崔大娘被那惊堂木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民妇害怕……民妇看到周官人满脸都是血,吓坏了,这才喊的……”
郭博将脸转向跪在堂下的姚木槿:“你杀了周恒之后,打算把他的尸首拖去何处?”
姚木槿勉强打起精神,仍以不亢不卑的姿态答道:
“禀大人,民妇不曾杀人。那周恒对民妇图谋不轨,民妇与他争执之间,他忽然疯病发作,自己将后脑撞在了斧头上。”
郭博仿佛火烧屁股一样,倏地一下就从官椅上弹了起来,吼道:
“你这刁妇,还敢胡说!你是下定决心要胡搅蛮缠?!好,好,本官看你就是不可饶恕!”
郭博实在忍无可忍,抽出令签正要命人当堂刑杖,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顿在了半空。
姚木槿仰头看着郭博停滞的手,只觉心上仿佛压着千钧重的大石。
太久未进食水,她感觉自己视物都已变得模糊。
硬撑着说了这些辩驳之词,此刻的她,早已是强弩之末。
终于,在身心双重的折磨和压力之下,姚木槿甚至没撑到郭博再次发话就当堂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姚木槿发现自己仍是趴在大理寺囚室内的茅草堆上。
她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稍微动动身子,感觉浑身难受的像快要散架一样。
她尝到自己口中有股怪味儿,仔细抿了抿,是血的味道——她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了。
姚木槿抬手擦了擦唇角已几乎干涸的血迹,将脸埋在枯草中,半昏半睡地阖上眼睛。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她听到耳畔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唤声:
“姚娘子?姚娘子?……姚娘子!”
姚木槿努力睁开眼睛,这便看到之前给她捎话的那名狱卒,此刻正蹲在牢房外,虚着嗓子唤她。
此人容貌丑陋,声音凝涩,眼神亦是警惕,但姚木槿却在看到他的那一刹,只觉自己瞬间活了过来。
她拖着麻木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向栅栏爬去,一寸一寸,爬至栅栏前。
“姚娘子,今夜是我当值,我们大人让我来看看娘子。”
说着话,那满脸横肉的狱卒将一只托盘放在地上。托盘内放在一碗稀粥、一块卤熟肉和一瓶药。
狱卒蹲下,将那瓶药塞在姚木槿手中:“此乃宫中灵药,益气养血,振作精神,我们大人让小的带给娘子,望娘子一定要撑住。”
“你们大人呢?”姚木槿低声询问。
“我们大人正为娘子之事全力奔走,只是若要推翻案宗,尚须时日。那周恒身上的伤处太过明确,眼下要寻到能为娘子洗脱罪名的人证,十分困难,还请娘子再忍一忍。另外,我们大人今日已与郭狱丞有过交涉,别的不好说,但他不会再对娘子如此苛待,还请娘子宽心。”
说完这些,那狱卒不敢再多做停留,向四周打量两眼,正要起身离去,却不提防被姚木槿一把抓住了脚踝。
姚木槿将抖个不住的手从栅栏内伸出,拼力攥着对方脚踝,抬起一双泪眼,气息微弱地问:
“这位大哥,求你告诉我,你们大人究竟是谁?我不能平白受他的恩情。多谢他愿意救我,若我真能出去,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他。”
狱卒仍不肯回答,但或许是被姚木槿的话语和眼神打动,思忖片刻之后,他单膝跪地,伸出食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姚木槿定定地看着对方写字的动作,在看懂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这个字,她认得。
——她不仅认得,她还曾被那人牵着手,一笔一划地写过。
此时此刻,姚木槿感觉自己的所有情绪都卡在了喉咙里,沉甸甸地压着,让她发不出一丝声音。
千头万绪绕作一团乱麻,将她的心魂紧紧缠缚其中。
*
旬日之后,大理寺右治狱丞郭博会同刑部员外郎第三次提审姚木槿。
第三次提审与前两次相差无几,姚木槿牢记韩迟云交待过的话,无论如何就是不改口。
值得庆幸的是,周家人居然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姚木槿无须与那一家子对簿公堂,倒是省了不少气力。
姚木槿不知道的是,那周恒之父乃德高望重的鸿儒,其子却衣衫不整地死在了外室女人的屋子里,他到底是嫌丢人,故而绝不肯亲至公堂;而周恒的兄长则是大理寺司直,依例必须回避,不得参与此案。
既然父兄皆不出面,那么理应由周恒之妻,也就是周家大娘子与姚木槿对簿公堂。可周家大娘子在听说周恒死在了外室那里之后,气得双眼翻白,之后便日日哭天抢地,骂周恒和顾沾沾是一对儿狗男女,说什么都不肯出面。
此事甚至惊动了周恒的岳父,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王芃,那人听闻女婿一家闹出这种丑闻,立刻派人将女儿接回了娘家。
可这第三次提审,姚木槿却已然无法再打起精神,不亢不卑地说话。
她在那阴森冷酷的牢狱内关得时日太久,已经有些意识混沌,她甚至不记得郭博问了些什么,那位刑部来的员外郎又问了些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她唯一清楚记得的事情是,韩迟云让她矢口否认杀人,拒不画押。
他说过,只要她不招供、不画押,此事就不算完,郭博就无法将文书上呈大理寺卿。
他让她等他,让她相信他,相信他一定可以救她逃出这无间道。
令人奇怪的是,这一次,郭博面对着姚木槿的矢口否认,却并未像前两次那样勃然大怒,他的态度已从焦急强硬变得十分含糊,果然也没再让她挨饿受冻。
接下来的日子里,郭博再没提审过姚木槿,刑部和御史台也并无音声,期间惟有两名医官来给姚木槿验伤。
姚木槿脖颈上被周恒掐出来的淤伤已经好了许多,但仍留有痕迹,那二人验后也没多说什么便走了。
再之后,姚木槿就像是被人嫌弃的布娃娃,破破烂烂地丢在大理寺的囚室内,无人问津。
牢狱森冷,心魂萎顿,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但纵使如此,她仍坚持着将狱卒送来的水全部喝完,将米全部吃下去,将韩迟云给她的药,一粒粒嚼碎吞下——她要活着,活着,直到出狱那日。
她不是朝开夕逝的木槿花,她是荆棘花。
荆棘花有着世间最顽强的生命力,是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去的。
纵然烈火燎原,也烧不死;洪水滔天,也浸不死。
春风吹起之日,哪怕是奄奄一息的荆棘花,也能在瞬间活过来。
可当她的意识处于清醒之时,她便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这痛苦几乎无休无止地磋磨着她。
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于是只能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地上写一个名字:
“韓、遲、雲。”
一字字,一遍遍,不停地写,不休地写。
很难写的三个字,她也仍旧写得歪歪扭扭十分难看,但她却写得很认真,很笃定。
写着写着,她便忘记了所有痛苦,只知道,她心里喜欢着的那个男人正为了救她出狱而拼力奔走着。
虽然,他不肯承认爱她,但他为她解难,为她一掷千金,甚至为她一次又一次破例。
他可真好。
姚木槿一遍遍写着韩迟云的名字,直到又有了生的力气。
作者有话说:
审案流程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删改,以故事可读性为圭臬,一切为故事让路,不用太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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