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时分,灰暗的天空还能瞧得见星星,长街浸在氤氲的薄雾里,就着一路上昏黄的灯笼,傅泠点着蜡烛,大包小包地来到自家店铺门前。
卸下门闩,傅泠悄声推开店门,秋夜的凉风掠进店内,与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墨香痴缠。
傅泠小心翼翼地将蜡烛放在桌上,旁边晾着的是昨夜沈晏和写下的招牌,墨迹在红木上还未完全干透,在蜡烛的照耀下微微发亮。
临福糕点铺。
虽说只有五个字,但这字刚劲潇洒、行云流水,竟是与那年少时教傅泠习字的夫子所写之字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愧是梧柏县的一等秀才,有了这活字招牌,哪里还愁新店无人光顾?
傅泠这般想着,心中止不住地窃喜,麻溜地将店中灯笼里的残烛换成新蜡,搬面粉的手劲儿都更大了些。
昨天夜里,她已提前同沈晏和商量过,二人一致认为新开的店铺,糕点宜精不宜多,先做几样傅泠最为拿手的糕点,待店铺稳定下来,再去做增品的打算。
最后决定以黄糕、茯苓糕同百合酥作为常年售卖的糕点,而如今时令为秋,秋高气爽,则增添桂花糕、菊花饼同重阳糕作为应时糕点。
傅泠早早地便从家中赶来,不仅是因为今天新店开业,更是因为今天是仲秋节。
为了乘上仲秋节这股东风,她须得早做准备。她打算除了敲定好的糕点外,再额外多做一样糕点,叫做“太饼”。
太饼是傅泠两年前仲秋节意外吃到的一种糕点。那天傍晚,一位阿爹自京城来的姓贺的友人登门拜访,带的上门礼物便是这太饼。
傅泠从贺大叔进门便一直盯着他手中的太饼,望得两眼直放光,因为那太饼瞧着居然有她的脸一般大!
待浑圆的月亮从云雾中露头,他们便在院子里支起小木桌赏月。阿爹与贺大叔酒酣耳热,傅泠坐在桌边,偷偷垂涎着桌上的太饼。
太饼呈现出来的是温润的琥珀色,底部烤得焦了些,微微发着黑;表面上有着凹凸不平但十分规则的花纹,正中间有个“秋”字,四周皮薄得可以透出里面的馅儿。
贺大叔同他们说,在京城上至贵胄官宦,下至平民百姓,这太饼都很是风靡。虽然价格是有些昂贵,但一年也就仲秋节吃这么一次,图的是那团圆吉利,是以带来梧州给阿爹同她尝尝鲜。
傅泠欢天喜地地道了谢,也没同贺大叔客气,立马上手掰了一大块,手上传来油韧软糯的感觉,松子与油脂的香气立马飘散出来。
她迫不及待地将太饼送进嘴里,却因为吞得太快险些呛到,胡乱地抓起桌上的茶壶猛地灌了一大口顺顺气,乐得阿爹同贺大叔哈哈大笑,笑得都出了泪。
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脸蛋红扑扑的。
时至今日,她还记得那太饼的味道,扎实、香甜,回味无穷,那是一种吃了能让人变得开心和幸福的味道。
若是在仲秋的月圆之夜能与家人一同分食这般香甜滋味,也不枉这人间走上一遭。
如今的她已无法团圆,那便将这份团圆滋味送给梧柏县的乡亲们罢。
傅泠给干净的灶膛里添上了昨日沈晏和拆的破木条,空隙里塞上了满满当当的松针,吹燃火折子伸进里头,火苗不一会儿便燃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去舔装着凉水的锅底。
然后是揉面,傅泠用素色头巾将长发包裹,束成包头,再系上靛蓝色围布,着手将糯米粉倒入竹筛中。米白的粉末纷纷扬扬地落到灶台的梨木案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雪山。锅里的水刚好温热,傅泠端起来往粉山上倒,水珠在粉末里跳动着滑落,松散的糯米粉顷刻间变得黏稠。
放下锅重新烧水,傅泠挽起袖子,纤细但有力的双手插入粉堆中,不一会儿那泥状的粉团便成了一大团光滑的面团。她将面团分成五等份的剂子,放在一旁用湿布轻轻盖上。
如此来回重复三次,傅泠将所有糕点要用的面都准备妥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声鸡鸣唤醒了整一条街道。
约莫二寸大的模具已被傅泠抹上猪油,她拿出盖在湿布下的剂子,开始往里边包馅料。
太饼的馅料是昨夜在家中便调好的,白糖、瓜子、核桃、果脯,还有托隔壁崔三婶买的青红丝,它们拌在一起,迸发着弄弄的香气。傅泠仔细地将它们铺在用擀面杖压扁的剂子上,然后包成一坨圆球,按压在枣木色的模具中。掌心用力一摁,一块太饼脱膜而出,制作完成。
傅泠手脚麻利,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将五块太饼都做完了,可她半刻都没松懈,而是将太饼放去火炭上烘烤后,又开始捣鼓桂花糕所需的桂花蜜。
她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一个不小心踩到做太饼时滴至灶台下的猪油,脚底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
“啊——”
傅泠惶恐地尖叫,下意识地紧闭上眼。
但想象中跌倒的疼痛并没有如约而至,傅泠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小心!”
傅泠只觉得一阵酸软从脚底窜到头顶,她颤颤巍巍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了沈晏和的怀中,传来阵阵暖意。
“傅娘……阿泠,你这是在干什么?”沈晏和一只手揽住傅泠的肩膀,皱着眉开口道。
一阵熟悉的皂香钻进鼻尖,傅泠看到了沈晏和近在咫尺的脸,清瘦俊逸,但眼下布着薄薄一层的乌青,但看起来并不憔悴。
他是何时来的?她竟一点不知。
傅泠的呼吸瞬间变得紊乱,不知哪儿来的力量让她一把将沈晏和推开:“我……是我不小心,忙着捣那桂花蜜,这才踩到了地上的猪油……”
傅泠一边说,一边把头变得更低,而眼前的男子却眉眼舒展,不合时宜地闷闷地笑了出声,傅泠的嘴巴立刻又鼓了起来:“你怎么还笑我!”
沈晏和立刻用拳头捂住自己的嘴巴摇了摇头,但弯弯的眉眼还是出卖了他。
傅泠轻哼一声,转头继续捣鼓蜜罐:“看你扶了我的份上,就不与你计较了。你怎的也这么早就过来了?”这般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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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探身望了眼窗外,“这天才蒙蒙亮呢!”
“我不可什么都不做,我亦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回答,傅泠捣蜜的手一顿,她舔了舔嘴唇,竟觉得那蜜像是溅到了唇边似的。
“那……那你便去整理那店窗如何?”傅泠不敢回头望,只一股脑地背对着沈晏和说话,“待我将糕点都蒸好,咱们便一起去挂招牌开业。”
沈晏和轻轻地应和了一声,转身欲离,但却又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开口:“对了阿泠,你昨日买的油纸放在了何处?”
“店窗下边柜子的第三格。”
沈晏和走到店铺里,原先医馆的掌柜柜台变成了店窗。傅泠拆卸了一半排门板,特意将其改成了半截矮窗。窗棂是一块三寸长的,盖上了明瓦,再糊上了窗纸,叫过路的人一眼便可看到其中陈列的糕点样式。
窗棂下有一可活动的矮栅,沈晏和轻轻掀开,那栅栏便可支起成为一个展示糕点的小案;再放下,那矮栅又严丝合缝地盖住,既可以防猫犬,又可以防鼠蚁。
台面刨得光滑,还新刷上了一层桐油,完全掩盖住此前作医馆时用戥子与算盘划出来的痕迹。
上面放着一把有些使用痕迹的黄铜秤子,还有几个用杉木做的精致的糕点匣子,与一旁靠墙立着的博古架是同一材质。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放着物什,青瓷小碟摞了几摞,竹筒里插满了竹签,一旁还有一大捆的麻绳与几包干荷叶。
他低头,包装用的油纸便静静地躺在屉子里。
他轻勾嘴角,没想到傅泠竟准备得如此周到,游刃有余的姿态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开店的小掌柜。
他低头弯腰,伸手拿起了里面的一大叠油纸,紧接着拿起自己背来的包袱打开,满桌子散落着菱格的红纸,上面皆飘逸地写着一个字:福。
这福字的起笔势落,皆与招牌的如出一辙,只是比那招牌上的福字更显得圆润饱满一些。
沈晏和昨天夜里,挑灯写下着几百张这样的福字。
“你这是……”
傅泠忙完,一边在围布上拍着湿漉漉的手,一边从后院灶台走到店铺里,看着满桌子的红纸,她惊讶地开口道。
走近看到上面写的是何字时,傅泠立刻了然于心,也明白沈晏和为何眼底乌青。
原来他昨夜都在做此事,难怪她出门时还看到他的房中亮着暗烛。
“阿泠,你要开店,我自知是不能够帮上什么,心中惭愧,只想出此法子,这样的福字贴在油纸上,既有好兆头,又能将铺头的名声传扬出去,你认为如何?”
傅泠轻轻捻起一张,眼前一亮,她只觉得那福字就像是跃动在纸上一般鲜活。
“好……好!此法甚好!福字油纸包着糕,明年必定步步高!”
傅泠喜上眉梢,抬头便望见沈晏和亦轻扬嘴角,她更是难掩笑意,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既已做好万全准备,那我们现在便将招牌挂至门前,开业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