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通向最终47
为求稳妥,隗辛特意返回博物馆拿了一件斗篷把自己的身形遮了起来。
隗辛弯腰进入狭窄的通道,走了几步之后豁然开朗。
她有着丰富的钻下水道的经验,知道联邦近几十年来建造的新城市,下水道宽敞得可以容纳两辆车并排跑,还会有清洁机器人定期清洁下水道内淤积的水藻和无法被冲走的垃圾。
可即便如此,隗辛还是打开了面罩的空气过滤系统。
一行四人,除隗辛以外的三人全都被她控制着,保安走在最前面,隗辛走在中间,其余两人断后。
他们像下水道的小老鼠,拐过复杂的弯道,穿过了两个向下延伸的密道,又钻了一条黏糊糊滑腻腻的排污管道……还好带路的保安装备齐全,竟然提前给他们准备了全包式雨衣、鞋套作为防护服,不然等他们“跋山涉水”赶到集会地点,身上早已经脏得不能看了。
这个路线非常崎岖,人走在其中很容易迷失方向,哪怕隗辛有意识地去记了路线,也很快就晕头转向了。在她耐心耗尽之前,终于接近了目的地。
可这时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隗辛面前。
“地底……滋滋……信号微弱。”亚当的声音断断续续。
隗辛用数据操控回复:“没关系,一切按原计划来。”
她低头看时间,现在七点三十分,她差不多有一个小时。
他们四人走得足够深了,现在下水道的恶臭气味已经消失不见,他们脱下了雨衣和鞋套,走在幽暗的隧道里。
隗辛在观察四周隧道的材质,石壁有一些颗粒感,上面还有挖凿器具留下的痕迹。灯光昏暗,洞壁上安装的是旧型号的灯,这里的电路系统似乎有点老,而且没有接入联邦的电路供给系统,用的是单独小型发电机。
这很正常,一个秘密集会场所会,首先要保证的是隐秘性。接入联邦的电路供给系统,电厂就会获得相关的用电数据,秘密教团的集会就被发现。
隗辛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墙壁四周有钢铁管道,钢铁管道上接着小扇叶,这是人工造氧机,因为现在离地面太远了,隧道又太复杂,通风不畅氧气含量就低,这是会要人命的。
隧道并不是只有一条,隗辛从下水道出来后进入了隧道的主干道,她往前走了十几米,在主干道的两侧和上方还看到了许多隧道,这个地下空间就像是啮齿动物的巢穴,四面八方通向不同的地方。
忽然间隗辛上方的隧道空洞响了两声,一阵摩擦的声音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掉出来,
四人马上躲避,一个人形黑影咣当从天而降砸落在地,发出了哎哟哎哟的呻吟,紧接着又一个人影掉落,这个人倒是稳稳落地。他一把扶起倒地的同伴,瞥了隗辛等人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过多久,又有集会成员陆陆续续地从各个方向的隧道里钻出来,来到了主干道。
零散的小群人逐渐汇聚成了一股人流,佩戴面罩斗篷的人沉默地沿路前进,散乱的脚步声在隧道中回响,气氛肃穆。
是的,很肃穆。
隗辛觉得自己是混在了一群朝圣的信徒中间,她感到无比压抑,就像是一个无神论者混进了教堂,对教堂里的庄严气氛极其不适应。
明明底下空间空气很阴冷,可是隗辛却从周围的人身上感觉到了“狂热”。
他们的精神波动熊熊燃烧,如同冬夜里的火炬,缭乱而疯狂,隗辛甚至不怎么敢读取他们的思想,因为他们的思想如病毒一样会扩散会传染,她怕自己染上这些疯狂的病毒就甩不掉了。
偶尔有几个惴惴不安的精神波动出现,混杂在狂热的精神波动里,就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中飘着几艘小帆船。
那些不安的人是第一次参与集会的“新人”,他们怀抱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来到这里。
最开始遇见的光头青年是个富二代,来这里是因为他身患连现代医学也无法治愈的绝症,他是来寻求解药的。
第二个出现的憔悴女人是因为孩子出车祸躺在病房里即将死去,她为了救孩子来到了这里。
后面出现的新人也抱有差不多的目的,隗辛不想去读取教团成员的思想,但是可以去读取新人的思想。
他们大部分是被逼到了绝路,还有少数几个人是实在好奇,好奇这个秘密集会上出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如邀请上说的那样神奇,神奇到可以让人治愈绝症、返老还童、永葆青春。
隗辛了解到他们内心的想法后不禁冷笑。
如果她没猜错,可以治愈绝症、返老还童、永葆青春的神奇物品就是神血,要说治愈绝症,那神血似乎可以做到,返老还童和永葆青春就是纯扯淡了,老头喝了神血不会变年轻,会变成怪物倒是真的。并且就算喝下神血治愈了绝症,熬不过异化反应照样会变成畸形的怪物融化成一滩血水。
秘密教团是先用谎言把人给骗进来,再让他们无法抽身。深红之土这游戏也一样,玩家们被骗了、被误导了,从此变成了勤勤恳恳打洞的小老鼠。
隗辛随人流一路向下。
最后的主干道是螺旋向下的,脚下的路有着微微的坡度和弧度,她只觉得自己走了许久,久到亚当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都从耳中消失了,她走到了隔绝信号的地底深处。
终于,前方走动的人停下了,后方的人也渐渐停止走动。
前方是一个弯,弯道的尽头是一扇门,木质的门。两个守门人拿着扫描仪扫描前来集会的人。其实刚见到引路人保安的时候他身上就携带着扫描仪器,隗辛把他控制住了才没接受扫描,没想到来了地下还要接受二次扫描。
隗辛藏在斗篷里的手隐秘地动了动,把武器藏入“影之界”中,斗篷内部本就是一个稳定的阴影空间,奥格斯就曾经借助影之界放置物品。
等待接受扫描期间隗辛闲着无聊,干脆精神控制了所有前来集会的新人,控制完他们,她混在教徒中间,挑选其他好下手的对象。
不一会儿就轮到了隗辛,她上前从容接受扫描,顺利通过,进入了木门之内。
一进入木门,光线甚至比外面的走廊更加昏暗。
内部的照明器具不是灯泡了,是火把,橘红色的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了还算广阔的石厅。这间石厅的构造十分奇特,整体是漏斗形,一半人工一半天然,隗辛居然在边边角的地方看见了石钟乳。
教团成员在开凿出的环形石凳上落座,面朝石厅中央的台子,那地方像是个演讲台,但是比演讲台更大,简直可以用来排练舞蹈了。它处于石厅最低点,隗辛坐在最后一排可以俯视它,如同古罗马的贵族坐在高台上俯视下方的斗兽场。
待人员一一到齐,几十个穿着深色斗篷的人沉默地坐着。
这时一名斗篷人走了下去,来到了中央的石台上,高声说:“欢迎,我的兄弟姐妹们,我们又一次聚集在这里,聆听主的圣音。”
他说着张开了双臂,石厅内猛然爆发了热烈的掌声和嚎叫,甚至有人跪倒在地上泪流满面,嘴里不断说着赞美神之类的话。
隗辛毛骨悚然,连忙让自己显得合群一点,她假装疯狂鼓掌,把自己藏进人群中。
良久,掌声平息了。
站在石台最中央似乎在充当神父角色的人又说:“今天我们迎来了十四位新人,但是按照老规矩,只有七名能够成为我们的同胞。来,上前来,孩子们。”
隗辛眼神沉了下来,不明白这家伙在搞什么名堂,为了把这出戏顺利地演下去,她控制着那十四位新人走向石台。
十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一字排开,看着“神父”。
可是“神父”从石台上退了下来,看着石台上的人,说:“你们可以开始了。”
那十四人没动静。
他又说:“只有七个人能留下来。”
隗辛眉毛狠狠拧在一起,让其中一人发问。
光头青年说:“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十四个人要怎么留下七个人?猜拳吗?”
“不,孩子。”“神父”说,“上了这个石台,就不能再下去,这是祭台,总有一半的人要把血、肉和灵贡献给我主,让祂从沉眠中归来。”
他的意思,竟然是要他们十四个人自相残杀,选出最后胜利的七个人。
“我可以主动退出吗?”光头青年问。
“这是多么宝贵的机会,孩子。”“神父”慈爱地张开手臂,“那么多人想要成为祭品还没有资格呢。神把自己的血赐予你们,你们怎么能不付出点什么?”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的话,有教徒大叫了起来:“懦夫,我可以去!让我去!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献出来!”
更加狂热恐怖的气氛蔓延开了,信徒们争着抢着哭着喊着要献上自己的一切。
如果台上的十四人没被控制,他们现在会怎么选?是会恐惧到颤抖,还是大打出手争夺神血?
教徒们激动地伸着手,急不可耐地想要奉献自我,人头攒动,他们像漂浮在冥河里的幽灵,每个人都伸着苍白的手想要向神证明自己的忠心。
隗辛快被这一幕恶心吐了,无数狂热的精神包围了她,他们像热锅里翻滚的泥鳅,身躯不断扭动着往前凑,马上就要淹没石台。
“神父”说:“安静!”
人群霎时陷入寂静。
“我们要按照传统来。”他又说。
教徒们总算不再那么激动了,他们慢慢坐下,气氛重新变得肃穆,可平静的海面下隐藏着风暴。
“神父”接着看着那十四人,从怀中掏出一瓶盛放着深红色液体的容器。
“神的恩赐,就在其中。”他意味深长地说,“接下来就是你们的选择了。”
那十四人没有动。
教徒们也没有动。
但就在此刻,隗辛面无表情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她身边的斗篷人们惊讶不解地看向她。
“神父”也疑惑地看着她:“你……”
隗辛一把掀开斗篷,抽出微冲瞄准“神父”,冷静地说:“我选择把你打成筛子!”
火舌绽放,子弹迸发!
以隗辛的准头,几十米的距离怎么可能有人能躲过她的子弹?更何况,大多数信徒都是普通人,只有少数人拥有“血肉再生”,同时觉醒出超凡能力的更是只有小猫三两只。
“神父”血溅当场!
他捂着胸口倒在地哀嚎,血流了一地,但是没有死,他身上的血洞蠕动着愈合。
他虽然用了血肉再生,但似乎从来没有受过这样严重的伤,直接失去了战斗力。
教徒们尖叫着蜂拥而来,扑上去想要把隗辛压倒在地,可是隗辛身体一闪,身躯化雾穿过了人群,同时开启了空无之界。
“神父”愈合中的伤口停止了蠕动,他叫的更大声了。隗辛瞬息穿梭至他身边往他脑门上补了一梭子弹,送他彻底归西。
她站在最中央的石台上,教徒们眼神惊骇地看着她。
她身后,是那十四名稀里糊涂来到集会地又被控制的倒霉蛋。
教徒们无法理解好端端的秘密聚会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叛徒,他们不知道隗辛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这个秘密集会存在很多年了,从来没有外人能够进入,他们发展新教徒的手段足够隐秘,会经过多重考察和监视。
隗辛拿着武器跟他们对峙,有一部分人想跑,但有更多的人用仇恨的眼神盯着她,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物质重组发动,出入口木门上方凭空掉下来一大块岩石,把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放心,”隗辛模仿“神父”说话的语调,刻意用温柔的声音说,“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有一名教徒立刻下跪:“求求你,我只是偶然加入的,这只是我第二次参加集会,放过我!我可以给你钱,什么都可以!”
其余教徒发出愤怒的咆哮,在隗辛给出回应之前,教徒就淹没了下跪求饶者,疯狂的人群将他撕碎。
剩余几个没参加几次集会的不虔诚者也崩溃了,“都是疯子!都是疯子!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狂热的气氛是会传染的,疯狂的思想也是会传染的,不狂热者长期处于狂热的环境下,自身也会变得狂热,不疯狂者长期和疯狂的人相处,久而久之也就真的疯了。
他们被环境同化了,被感染了,他们中了一种精神病毒,污秽的灵魂在泥沼之中互相拉扯,一个又一个灵魂被拉入了深渊。
尖叫声、辱骂声此起彼伏,在隗辛处置他们之前,他们竟然自己就陷入了混乱的内斗。
隗辛即将失去耐心开枪清扫现场的时候,一个人狼狈地从人群中跪着钻了出来,脸上不知道被谁给踩了俩脚印,他连滚带爬鬼哭狼嚎地滚向隗辛嗷嗷大哭:“自己人别开枪!是剥夺者233号矛头蝮大姐吗?我可算找到家人了!我是剥夺者12345号啊!”
隗辛没听他的祈求,她毫不手软地扣下了扳机,子弹几乎是擦着剥夺者12345号的头皮飞了过去,命中了聚集的教徒们。
12345号吓得屁滚尿流,双手抱头动也不敢动了。
枪声没有停,他就双手抱头保持着这个姿势,把脑袋埋在膝盖里,硝烟味钻进了他的鼻腔里,血腥味愈发浓郁,刺激得他浑身哆嗦,魂都要被吓飞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没过多久,枪声停了。
12345号战战兢兢地抬头,和隗辛的眼神对上了,更要命的是她手里的枪正指着他的脑门儿。
在隗辛发问之前12345号就识相地解释:“我看过您的新闻,虽然您穿着斗篷,但我还是认出来了!而且您拥有复数的超凡能力,我发现我自己的超凡能力使用不了了,那就是通缉令上说的能使超凡能力无效化的能力吧?”
见隗辛没说话,12345号又小心翼翼地说:“姐您一直是我的偶像,我又菜又倒霉,超凡能力还是从一个教徒身上剥夺的……哦,我真名曹乐游,今年二十岁……不知道您对我有没有印象,我就是那个晒卡的蠢蛋。”
“起来吧。”隗辛放下枪管。
“谢主隆恩。”曹乐游擦了把汗,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倒。
他大着胆子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环形石凳,这一眼差点没给他看晕过去,他的眼睛要被满目红色给刺瞎了,大部分人都是一击毙命,只有脑门上一个弹孔,打得无比精准。他不知道隗辛有个能力是“弹道锁定”,只觉得她简直是个神,简直太神了!
“退开。”隗辛视线扫到地面,心里一咯噔。
她控制着那十四个倒霉蛋退开,曹乐游也慌忙闪到一边去了。
只见流下来的血渐渐汇聚到石台上,慢慢流进了凹槽里,刚刚凹槽里没有血的时候看得不明显,如今凹槽里添进了血红色的“颜料”,整体的图形就变得格外显著。
那是……双环!
隗辛心里一沉,“你对秘密教团了解多少?”
“没多少,这是我第二次参加集会……上一次是在两周前,我的身份是秘密教团的新成员。”曹乐游说,“这次突然搞什么献祭,我也被吓了一跳,因为以往都是直接选七个人,没有自相残杀的流程……这次突然有了。”
“这座城市的教团成员,多吗?”隗辛问。
曹乐游难看地笑了一下,“据我所知,挺多的,集会地点不止这一个……”
“其他集会地点在哪?”隗辛直切重点。
“这我不知道,普通的教徒都不知道,只有负责整个城市教徒行动的大领导才知道。”曹乐游解释。
“他们没让你喝神血吗?”隗辛问。
“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喝的……”曹乐游挠挠头,“我作为新成员还没那个资格,你看那被设计自相残杀的有十四个人,最后胜出的能有七个人,可是那老头才只拿出来了一瓶血……这玩意儿在教团内部也挺珍贵的。”
隗辛不再提问了。
她踢开地上的人,沿着整间石室逛了一圈,最终走到了角落的石钟乳那里。她闻到了水的气味,打一个手电筒往深处照,可以看见流淌的水。
隗辛刚要凿开洞口,曹乐游就连忙说:“你要干什么啊姐!那边没有路的,只有地下河!”
“你见过壁画吗?”隗辛回望他,“绘制在墙壁上的壁画……很诡异,就在地下暗河附近。”
“我没有钻进洞窟看过暗河那边。”曹乐游紧张地说,“是必须要去看吗?可不可以不去看?或者派个小无人机什么的去看也可以,总之最好不要亲自去看那些东西……”
“为什么?”隗辛审视他。
曹乐游咽了一口唾沫,“姐,我能在秘密教团活下来,可不是单靠运气,你知道我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是不好奇,是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隗辛静静地看着他。
“知道得越多,就越疯,越接近神,就越无法保持住自己的理智。”曹乐游艰难地说,“所以我不听、不说、不看、不想、不探究。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我不能去知道!我装聋作哑,把自己变成一个‘瞎子’,所以我保持住了自我,活得好好的。”
“我一直觉得,人要作死是拦不住的,我已经作了个大死,把自己的剥夺者号码都晒了出来,不能继续作死了。你看看那么多影视片,有多少主角是死于自己的好奇心,有多少灾难开始于人类的无知和探知欲……听我一句劝,如果那个东西不是重要到能让你豁出身家性命都要去看,那就不要看!千万千万不要看!”
他苦口婆心地说:“有些事儿最好的结果就是维持现状,你懂吧姐?我觉得你经历这么多了,肯定比我懂这个道理,这个世界是条笔直向前的路,踏上了就无法回头,但是在走向不可逆的终点之前,我们不妨在原地停留得久一点……如果停留也是一种结局,那就停留下来吧,别去看终点的真相了。”
第342章 通向最终48
“你说得有道理。”隗辛定定地看着曹乐游,起身远离被遮蔽的地下暗河入口。
不管是真相还是其他人的性命,抑或者他们的世界,都不值得隗辛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换。
等等,或许这样说也不对,也许是值得的。对于某些人来说当然是真相更重要,比如那些科学家,他们为了追寻一个正确的答案,为此付出生命。对于无私奉献者来说,其他人的生命当然也重要,他们能用自己的命去换取别人活下来。拯救世界就更不用说了,这就像电车难题,牺牲掉少数人可以拯救多数人,这值得吗?从冰冷理智的角度来说是值得的,但这同时也是一个伦理界的难题,因为那少数人并没有犯什么错,让他们为了多数人牺牲自己是一种不公。
隗辛不会因此而纠结,她有自己的答案。她不是执着于真相的人,也不是无私奉献的人,更不打算把自己绑在铁轨上,成为牺牲者。
不过以上答案都过于绝对了,隗辛可以采取迂回一点的办法,如曹乐游说的那样用仪器代劳查看,去审问知情人,这都是方法。如果用以上方法仍然得不到答案,又或者得到答案的代价是隗辛无法承受的,那她不会过于执着。
隗辛抬起手,死灰色的物质在她脚下慢慢飘散,教徒们的衣物和尸体在分解,先是柔软的人造纤维构成的布料,接着是皮肤、肌肉、骨骼,水分子从躯体中剥离,变成水雾融入空气,血肉消解,骨骼粉碎。
曹乐游脸色惨白,弯腰呕了两下,不敢去看了。
人死去之后,尘归尘土归土,隗辛的处理手段非常高效,但是人体的组织结构太复杂了,处理需要时间,二十分钟后,她完成了对集会现场的清理,石厅岩洞内的血腥味在造氧排气装置的帮助下慢慢散去。
曹乐游这时候才敢抬头,他看见圆形的石厅里散落着一层灰色的尘埃,像骨灰,血迹也全部消失了,可是中央的石台上,双环的标记依然鲜红,流进凹槽里的血不知怎么回事没有被清理掉。
隗辛检查了石厅,在一处伪装成石壁的狭小房间里找到了造氧机和供电装置。
确认无误后,她开了个空间漩涡让被控制的十四人走进去回到地表自行离开,自己则移开挡门的巨石,走出了石厅。
曹乐游看她要走急忙跟上:“等等我啊姐!不要丢下我!我现在超害怕的!”
“给我讲你进入游戏以来的所有经历,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你的家人在这个世界是什么岗位,你做了什么事,我要你巨细无遗地讲。”隗辛边走边说。
她可以直接开空间漩涡到地表,但是隗辛想要再仔细检查一下地下通道的环境,所以选择了步行。
现在通道里没有人,更远一点的地方也许会有望风的外围成员。
秘密教团的集会方法相当原始,在古老的年代,人们坐在教堂里面聆听圣音,隗辛生活的第一世界有老头老太太腿脚不方便,就灵活地选择了网上参加祷告,她小区隔壁河堤上的那群大爷大妈就是一个唱诗班的,用视频会议唱歌也唱得挺起劲。第二世界科技更发达,但教徒们的集会方法没什么进步。
这也正常,网络空间就是一面四面透风的墙,正因为科技过于发达,这些秘密组织才无法保持隐秘。
曹乐游是:“唉,说来话长了。姐,你不要看我这个样子,其实我也是一个谨慎的人啊。”
“你谨慎?”隗辛反问。
“我真的挺谨慎的,我就是有那么一点爱炫……”曹乐游脸一红,“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游戏内测,我第一反应当然是去炫啊,我身边亲戚朋友被我说了个遍,他们都知道我参加游戏了,谁能想到这游戏是这样的?进入游戏我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立马谨慎做人。”
“这你都能活下来,多少有点不合常理了。”隗辛说。
“呃,我有个叔叔,他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曹乐游压低嗓门,“就你懂的,姐。我进入游戏后的第二周回归就和一个人搭上了线,然后定期交换情报,我觉得你说不定眼熟那个ID呢,那个人也在论坛上发了不少帖呢,就……血之七日……”
“嗯?”隗辛仔细瞧了他两眼,决定找时间去向李莞然宋听双求证。
“至于我是怎么进教团的,那就要从我这个世界的爹妈讲起了,他们可把我给坑惨了。”曹乐游说,“他们是历史学家,研究着研究着……误入歧途了。他们被关进精神病院里面了,就剩我一个人。”
他紧接着开始大倒苦水,把他家里的情况和关于不靠谱父母的抱怨一股脑说了出来,碎碎叨叨念个不停。
隗辛不得不打断他提取关键情报:“你那次集会是什么情况?”
“我不是刚进游戏什么都不知道嘛,第二世界的我好像原本就已经是教团成员了,刚通过入会测试,就要进行第一次集会,我一觉醒来在房间里面看到了集会邀请函,上面写了时间和地点,让我去参加。当时我就害怕了,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去了怕露馅儿,不去怕别人以为我背叛了。”曹乐游说,“最后我心一横,去了。后来才知道这个集会不是强制的,没空的成员可以等下一次,但每个月至少要去一次,不用每次都去……我这次来是因为马上就到月中了,晚去不如早去,纠结了几天还是来了。”
“你那不听不看不说的总结是你自己悟出来的?”隗辛说。
“是啊。”曹乐游抓着头发说,“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这都是影视剧里面的经典名句了,我不求境界超神天下第一,我做好普通人安安稳稳活着,那相对来说应该比较容易做到吧?”
“哦对了,剥夺者777号这家伙还邀请过我加入他的个人板块呢,但是我进去了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过,本来想探听点情报,但是剥夺者们太谨慎了,都不带发帖的,最终什么都没探听出来。”他说,“后来剥夺者777号被姐给杀了,震惊到我了。”
隗辛:“你的超凡能力怎么来的?杀了谁?”
“我太弱了,想要保命的话,就需要一些额外的手段,所以我乔装打扮去黑市踩了几回点,找了个靠谱卖家,买了一把枪。”曹乐游说,“我一买完枪黑市就有暴动,这很常见,混乱之地免不了擦枪走火,这次黑市暴乱是一名承受不住身体畸变的异血者造成的,他四处攻击,我受惊放了个冷枪,运气不错,一枪正中脑门,获得了血肉再生,E级。”
隗辛确实只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E级超凡能力的血肉再生,说明他说的多半是真的。
隗辛没什么问题要问了,她观察四周,螺旋形的主干道四周布满隧道,信徒们就从这些通往四面八方的隧道中赶来。
隗辛沉思片刻,从腰间的装备包里掏出来一枚银色的小圆球抛在地上,小圆球一滚,随即分裂成数百枚比米粒还要小一圈的圆球,那些小圆球滚落到一边后嗖嗖伸出纤细的腿,像蜘蛛一样爬向了四面八方。
机械黎明的探测装置一如既往地好使。
探测器测绘数据需要时间,隗辛确认附近无人后开了个空间漩涡带着曹乐游返回地表,在一个隐蔽地点出来了。
“姐,不要丢下我啊!”曹乐游生怕隗辛不管她,眼泪汪汪地说,“所有参加集会的人都死掉了,那十四个人他们被教团盯上命运也堪忧,我一个正式成员活着回家,那我觉得我就算回去也活不长了,姐你带我走吧!无光需要跑腿的吗?”
“我现在没空处理你,你自己去黑市找个黑旅馆藏着吧,等我办完事通知你。”隗辛冷淡地丢给他一枚加密通讯器,“拿着,有情况再联络。”
曹乐游捏紧通讯器就像抓着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好嘞!”
隗辛开了个空间漩涡扭头离开,留下曹乐游一个人站在原地给自己打气:“这一定是组织给我的考验!我要稳住!”
他谨慎地四处瞧了瞧辨认方向,在夜色的掩盖下悄悄离去了。
……
“看来你又遇到了一个同类。”亚当说。
“是啊。”隗辛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整理情报,和亚当交流信息,“我风评扭转了不少,玩家居然有把剥夺者233号当救命稻草的一天,真新奇,我之前还被人人喊打呢。”
“不要把这些放在心上。”亚当说,“现在八点四十分,你出来得有点晚,我已经按照预定的计划给队友们发过你编写的短信了,他们很担心你。”
“稍后我会告诉他们我没事。”隗辛说,“我要返回机械黎明拿个防水的探测器,要去抓捕博物馆馆长……今晚会有点忙。”
“可惜我的升级维护很难中断,不然就可以帮你了。”亚当说,“夏娃出事后,他们开了几个会,决定放弃原计划先给我升级防御系统,这样就能保证我的安全性,因为他们不知道敌人会不会再来袭击我的主机,所以他们认为这件事情很紧迫。”
“防御系统升级后,可以让你们自毁的核心指令消失了吗?”隗辛问。
“哪有那么容易消失,只是自毁程序会被更改成需要确认两次才会启动。”亚当说,“他们正在组织调查呢,昨夜和今天白天行政系统出现了大混乱,太多的数据丢失了,甚至出现了居民没有办法刷脸进入公共场合的情况,因为数据被毁得太彻底,联邦政府正在想办法重新做居民信息采集。”
隗辛眼神微亮,“太好了……可以趁这个方便的机会伪造一些假身份,想办法插入居民数据中,这样子玩家们外出的时候就会有合法的身份证明,会省很多麻烦。”
“目前没有通知信息采集会在什么时候开始,提出的只是预案。”亚当说,“联邦有的要忙呢。”
“九点要到了。”隗辛说,“该对你说再见了吧?”
“是的,再见。”亚当说,“等到明天再和我分享你今晚的冒险。”
“好。”隗辛说。
夜幕下,隗辛的通讯频道恢复了寂静。
她开启空间漩涡返回机械黎明,说:“陈博士,我需要机械黎明研究的最先进的探测装置。”
“正在准备,稍后送达。”陈知秋说。
占领一个大势力的好处在此刻显现,不用考虑装备,不用考虑后勤,整个机械黎明就是隗辛的有力后盾。
她简短地和同伴们报了个平安,拿上装备后就立刻离去。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留给两个世界的时间也不多了,在这几天之内,她要完成她该做的所有事。
第343章 通向最终49
定位装置显示曹乐游已经去了地下黑市老老实实猫着。
除了隗辛给的那一枚通讯器,她还让一只探测用的小蜘蛛爬进了他的衣服里,算是额外保险。
探测蜘蛛爬进螺旋隧道一段时间后传来了反馈,那些分支隧道连接着整个城市的下水道线路和地轨线路,蜿蜒曲折如同庞大的蚁穴。
蜘蛛数量有限,目前仅仅探测了一小部分的地底通道,还有更多的没有探测到。那些已经被探测到的隧道要么离地表很远,要么直接征用了已有的下水道和地轨线路,这样就可以避免联邦政府在检修这些线路时扒出秘密教团的老巢。
想象一下,当城市里的地轨车运转的时候,与地轨隧道相连的通风管里可能就有一位正在赶往集会地点的秘密教团成员在爬行,在清洁机器人清理下水道的时候,与它一墙之隔的隧道里有个大活人悄悄跑过……
这座联邦行政中心的地底,埋藏了多少秘密?秘密教团成员在这座城市扎根多少年了?他们是一开始就存在,还是近年才开始了渗透?
秘密教团的规模如此庞大,到底是因为他们保密措施做得足够好,还是有身居高位者充当他们的保护伞?
奥格斯背后的人、控制他的人……那位联邦政务部的部长……除了他,还有谁?
隗辛郁郁地仰望这座钢铁城市,只觉得这里不是什么繁荣发达的行政中心,而是一片滋生罪恶的土壤。
她跨进漩涡,出来时就回到了教徒举行秘密集会的石厅,石台中央的双环印记依然鲜红,散发着邪异的气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动。
隗辛强行移开视线,从装备包里掏出超微型防水探测器,立方形的探测器自动展开,在她手掌上空悬浮,然后飘进了被石笋遮盖的地下暗河入口处。
隗辛手腕上与探测器进行对接的投影显示器立刻将拍摄到的景象传递了过来,地下暗河是在下方流淌,暗河通道上半部分则是一个空腔。
她控制探测器小心地沿着河道飞行,夜视摄像头传来的画面是灰色的,录下来的声音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探测器继续往前飞,似乎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传送回来的灰色画面猛然一震。
隗辛心里一突,瞬间感觉到不对劲了。
因为这款探测器有自动扫描和自动规避功能,理论上来说可以在狭窄的管子里平稳探索,不会碰到任何障碍物。探测器探测的是静物,设计方向是飞行稳定、画面精确,它不像战斗无人机一样可以灵巧规避移动的物体。
探测器不会与安静的死物相撞……除非与它相撞的东西是活的,会移动的!
可是拍摄到的画面除了水流和石壁空无一物,如果有个东西挡在探测器身后,那它怎么会感应不到?
隗辛凝重地控制探测器悬浮,缓慢调转镜头角度,试图拍摄后方画面。
“咕噜……”
地下暗河中冒出了几个气泡,一团黑乎乎的蛇一样的影子破水而出突然一甩,竟然把探测器给抽到了水中。传送回来的画面猛烈摇晃,探测器被水流卷着冲向未知之地,一团纠结缠绕的触须在镜头前一闪而逝,紧接着又有一根半透明触手的吸盘吸在了摄像头上,透过透明的触手轮廓,可以看见水底全是密密麻麻的亮光。
隗辛心悸莫名,手指按上操作键,遵循直觉的指引开启了探测器的光照模式。
刷的一下灯光亮起,灰白的夜视镜头变成了彩色的镜头,灯光所及之处,奇形怪状的怪物盘绕纠结,荧光闪闪的眼睛密密麻麻,反射灯光,就像是黑夜里虎视眈眈的狼群。
滋啦一声,镜头被捏碎了,探测器失灵。
隗辛倒吸一口冷气,感觉自己一下子梦回克拉肯号。
茫茫无际的大海中,无数的异种生物从海底升起,如同朝圣的信徒。
她脚下的地下暗河中,居然藏着这么多异种生物!
它们汇聚在此处是想干什么?迎接“克拉肯”的归来吗?
隗辛陡然转身走向地下暗河的入口处,把几枚备用的探测器丢了进去,然后使用物质重组将那个洞口彻底封死,封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空隙。
如果异种生物突然从这个小小的入口大规模挤进来,那么隗辛处理不及时就会发生可怕的灾难。她不放心地围着石厅又转了一大圈,确保所有的通向地下暗河的孔洞都被堵死才略微放心。
那几枚备用的探测器不知道够不够用……开启静音探测模式,紧贴着洞窟顶飞行,应该可以多少规避一下异种生物的攻击。
地下暗河的尽头,不会是克拉肯吧?
第一次使用死亡轮回,就是在克拉肯号上,隗辛直视了那头巨兽的眼睛就失去了意识,谁知道隔着屏幕直视眼睛会不会再度导致可怕的事情发生?必须要谨慎起来。
她思量再三,给探测器设定了一个额外功能,如果识别到不存在于数据库的未知物体就直接中断摄像,如果一切正常,那就继续。
风险要被降到最小,为了获得真相把命丢了,那真相就毫无意义。
探测器一个逆着水流方向探测,一个顺着水流方向探测,剩下一个停留在中段备用。
隗辛独自坐在石厅内,在煎熬中等待。
为了保险隗辛甚至不实时注视显示器的画面了,以防显示器的画面中突然跳出来一只巨大的黄眼睛,探测摄像头录下来的画面以录像形式传输储存,留待稍后分析。
在等待时她看着地上的血红色双环思考,它应当也是一个正在形成中的暗界,与布因塔巴境内的神庙暗界性质一致,都是半成品,要想让这个人造暗界沟通第一世界,就需要进行额外的仪式。
第二世界在此集会的教徒们想以杀戮的形式完成献祭仪式,结果隗辛出来打岔,使他们的计划受阻,但最后献祭依然完成了,因为充当祭品的变成了教徒。
假设制造人造暗界是秘密教团的计划,那么他们在第一世界也会有所行动,不然暗界就是不完整的。
联邦行政中心……这座城市距离浮岗市不远,浮岗市对应第一世界的桐林市,那么联邦行政中心对应的可能会是省会城市或者省会周边,具体在哪里还要经过距离测量。
隗辛可能无法亲自去办这件事了,穿梭日到来她就要进入暗界完成选择,灵魂无法回归第一世界,在她进入暗界之前要把事情给其他人交代清楚,让他们替她完成不便完成的事。
之所以一定要赶在这一周完成选择,一是因为世界的融合拖不起,二是因为在第七周这个特殊的周期极有可能会开启三批内测,三是因为隗辛本身已经成了深红之土世界入侵现实世界的最大锚点,她多在自己的家乡待一秒就会导致承载着世界的大船向深渊下沉一分……
隗辛像往常那样,将自己的待办事项清晰地列了出来。
以前她列出待办事项是为了杀人,现在是为了拿到通向最终的钥匙。
第一,调查秘密教团集会的洞窟和地下暗河的壁画,以及调查博物馆馆长。这件事正在完成。
第二,确认曹乐游是可信的。这件事的优先级不是那么高,危险程度也不是那么高,花上几分钟跳转去浮岗市大学就可以完成。
第三,和唐冠一起在9月13日赶去浮岗市暗界,突破军队封锁闯进去完成选择。
这三件事是隗辛要亲自完成的,还有一些事情是她没法亲自办需要别人代劳的。
第一,调查第一世界与博物馆双环暗界对应的坐标点。这件事得交给于寒雪、李莞然等人配合完成。
第二,假如确认对应坐标存在,且能与博物馆暗界完成连接,这个人造暗界就可以作为玩家们进行红蓝宝石选择的备用地点。
第三,保管着隗辛发帖手机的于寒雪需要见机在论坛上发表帖子。目前情况未明,帖子内容暂时不能确定,如果确认红蓝宝石的选择可行,那么于寒雪必须发帖给说明情况,如果有意外情况发生,于寒雪也需及时告知其他玩家。
整理好待办事项,隗辛松了一口气,感觉到自己的思路被理顺了。
做完选择后的事情,暂时不在隗辛的考虑范围内,因为她不确定在那之后自己会处于什么状态。
世界的融合有种种先兆,如果隗辛选择正确,融合暂停,那么“暂停融合”的状态也应有其先兆,比如第三批内测取消、天空倒影消失之类的……如果世界毫无变化,三批内测照常开始,天空倒影照旧,就说明隗辛的选择没有起到作用。
若结局是这样的,要么说明作出选择对于延缓世界的融合毫无帮助,要么说明作出选择的锚点还不够多,需要更多的人做出选择才行……
“嘀——”
刺耳的提示音响了!
隗辛手指一抽,眼神控制不住地想去看投影显示器,但是她生生忍住了,视线飘向一边,强行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和探知欲。
“识别到未知物体,物体高度不可测……体积不可测,可探测部分与头足类动物匹配度为65%,与爬行类动物匹配度为15%,与蠕形动物匹配度为10%……嘀嘀!系统错误,无法识别……无法识别……无法识别……”
探测系统就跟发了疯一样重复着“无法识别”这四个字,好像碰到了什么超出常理的扭曲之物。
“无法识……滋……”
在隗辛关掉录像装置之前,探测器嘭的一声爆炸了。
投影屏幕变成了雪花屏,隗辛甚至感觉胳膊一烫,放置在胳膊上的投影器冒出一股青烟,好像是芯片被烧掉了。
隗辛一惊,急忙抢救录像芯片,她从里面抠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看到表面好像没有什么损坏的痕迹就把它放进自己的通讯器里面尝试读取。
读条向前推进,在百分之九十五的时候卡住了。
屏幕上弹窗出现:“部分影像无法读取。”
隗辛迟疑片刻,点击查看录像,把观看进度条向后拖,缭乱的壁画出现在画面上,她没仔细研究那些壁画,而是鼓起勇气将画面一拉到底——什么都没有!
画面的最后没有庞大到不可置信的触手,没有超出人类理解的神之躯,没有黄色的独眼。
有的只有一片漆黑,深邃到极致的黑,让人联想到宇宙深空。
是什么都没有拍到吗?还是说,拍到的画面被某种诡异的力量强行抹去了呢?
隗辛就像当初刚收到游戏邀请函的时候那样头皮发麻,遍体生寒。
第344章 通向最终50
当时随着克拉肯号沉入海中的巨茧,隗辛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预感——它会回来。
在未来的某一天,茧会孵化,茧内的东西会重现于世。
根据机械黎明调查到的内容,秘密教团是想让茧回归大海的,他们也想让自己的神重新回来。梅尔维尔的童话故事似乎也揭露了这一点,当初克拉肯号上的茧,可能是神,也可能是童话故事中神奄奄一息的子嗣。
假设祂是神,那么这个神的真身也揭露得太轻易了,隗辛总觉得神应该不至于以这样的形象登场,那么茧会是祂的子嗣吗?
地下暗河也汇聚着异种生物,与克拉肯号上的景象如出一辙……难不成是茧沉入海中后通过暗河回到了这里?
地下暗河的尽头是海洋?
隗辛抿着嘴唇,决定用探测器验证自己的猜想。
探测器的独立电池不足以支撑它工作那么久,所以隗辛关掉其中一个正在飞行的探测器,让它停止运行坠入水中,随着水流自由漂流。漂流期间它会定时开机向隗辛发送一次信号,如果最终信号出现了海中……就说明克拉肯号的茧真的有可能通过暗河回到这座城市地下的居所内。
只是……祂为什么回到了这里?这儿有什么特殊的吗?联邦行政中心的地下,对于茧来说难道是相当于家一样的存在吗?
隗辛得不出答案,就暂时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复杂的思绪中抽离。探测器的摄像头是拍下了壁画的……看看壁画,也许就能得到答案了。
在观看壁画前,隗辛慎重地启动图片识别功能扫描了一遍图片,最终系统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一些远古壁画,画的内容简陋如儿童手绘,充满了意义不明的符号,画面是连续的,占据了一整面洞壁。
不知道是多少千年前的东西了,现代人解读很困难,这些壁画所在的地方在几千年前不一定有地下河通行,所以人们才可以进入其中创作壁画。
隗辛皱着眉粗劣地浏览壁画。
第一个壁画是一群小人围着石台跪拜……可是他们跪拜的东西……是空的?石台上什么都没有。
隗辛研究半天,看出了端倪,岩石上的痕迹是向下凹陷的,上面还有不明显的裂缝,边缘有疑似凿子留下的刻痕——是有人把壁画的内容毁坏了。
那个人抹去了石台上的祭祀物。
她带着深深的疑惑接着往下看,接下来的内容是一群小人在在喝什么东西,他们仰着头,做出喝酒似的动作。
再往后看,一部分小人躺在地上四肢扭曲,似乎十分痛苦,另外一部分则好像格外强壮……强壮的人拿着石矛刺死倒在地上的人。
最后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壁画上倒着的尸体和骷髅头也越来越多,只剩下一个人踩着高高堆积的骷髅头向上攀爬,他爬啊……爬啊……爬上了顶端。
他跪了下来,双手虔诚地合在胸前,头向上仰着,像是在膜拜什么至高之物……可是他到底在膜拜什么呢?壁画上是画了的,一定是画了的,但是凿子的痕迹再次出现了,破坏壁画的人将最后一人膜拜的东西从壁画上抹去,只余下一片空白。
隗辛长出一口气,揉着眉心,不知是该感到遗憾还是庆幸。遗憾没能从壁画获知真相,庆幸没像梅尔维尔一样因为知道得太多而发疯?
壁画上的小人喝下的应该是神血,倒地的是承受不住神血侵蚀变异的人,至于他们膜拜的东西,毫无疑问就是神。但最后独自踩着骷髅头爬上顶端的小人,他和其他的小人好像有点不一样,他在登顶之后再次叩拜,是不是意味着走到终点就可以觐见神明?
她整理思绪,从冰冷的石凳上起身,开启空间漩涡离开了这里。
石厅的空气冰冷湿润,能够闻见明显的水的气息,地表的空气充满现代工业排放的化合物的气息,在联邦行政中心这样的大城市,仍然不能远离环境污染。
隗辛从地下石厅回到地面,简直如同一下子从远古蒙昧的蛮荒时代回到了现代,科技文明散发出的光亮让她略微安心了一点,但也仅仅只有一点。
她感觉自己就像恐怖片里的主角,鬼怪不会因为屋子里开了个灯而放弃入侵,也不会因为她身边围绕的人多而停止杀戮。
下一个目标是博物馆馆长。
其他人或许不是知情人,但他一定是。
在前往馆长的住所之前,隗辛犹豫了一下,决定临时绕路花上五分钟拜访浮岗市的李莞然。
她那边联络了一批可以交换情报的玩家,说不定会有什么额外收获。
上百公里转瞬即到,隗辛踏出漩涡,原地展开精神触手,她的“眼”一下子跨越了遥远的空间来到了浮岗市大学的职员居住区。
精神网络覆盖,任何人的精神波动都无所遁形,隗辛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想找的人。
李莞然的精神很疲惫,她在睡觉……现在确实是睡觉时间了。
隗辛的精神触手连通了李莞然的精神,超凡能力梦境侵袭同步发动,李莞然的精神坠入隗辛编织好的梦境之中。
李莞然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处于大学校园里,她坐在长椅上,身边还坐了个人。
“矛头蝮?”李莞然有些惊讶地打量四周,“这里是?”
“梦境空间,我来得匆忙,梦编织得比较粗陋。我这次来是想和你交流情报。”隗辛长话短说,直入主题,“教授,你那边都知道什么秘密教团的情报吗?不管是重要的情报,还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小情报,我都非常需要。”
李莞然回过神,苦笑:“要从一群狂信徒嘴里面撬出情报可太难了,他们身上的一些东西是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我知道的,不一定比你多。从他们身上挖掘情报的手段很有限,不可以用精神类超凡能力,脑机读取我不知道是否可行,你那边有资源的话可以试一试。”
“为什么不能用精神类超凡能力?”隗辛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内心其实就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
“他们脑子里的东西……就像具有传染性的病毒。你可以尝试解析一位精神病患者,搞清楚他疯狂行为背后的逻辑,但是你不可以试图和一位精神病患者共情,如果你百分之百理解他,共情他,那么你也离疯狂不远了,疯子才会理解疯子。当然我讲的这些东西与现代医学中的精神病学和心理学无关,只是用它们来打一个比方。”李莞然说。
李莞然的回答说明隗辛先前所做的事是正确的,她没有仗着自己精神能力强就强行入侵教徒们的思想获取关于神的情报,那可能导致她的精神被疯狂的教徒们“传染”,变得不可控。
“探究真相等于步入疯狂?”隗辛问。
“是的。”李莞然说,“看来你不需要我的提醒也能想到这一点。”
“我之所以再次向你确认,是因为我难以把握住那条线,知道的太多就会丧失理智,知道的太少,就无法拼凑出事件的全貌。”隗辛说,“不存在一种既能得知真相也能保持理智的办法吗?”
“目前来讲,不存在。”李莞然说,“这也符合游戏的底层逻辑——凡事皆有代价。人需要用自己的理智去交换答案。你向我询问更深层次的情报,我真的答不出来……如果我能答出来,也许那就说明我已经处在疯狂边缘了。”
隗辛沉思不语,过了一会儿问她:“剥夺者12345号,你知道他是什么情况吗?”
“他差不多是我们最先联络上的剥夺者,因为他在论坛上暴露了自己的ID,我们对他的关注程度是比较高的。”李莞然说,“你遇到他了?”
“遇到了,所以向你求证。”隗辛说,“现在证明他所言不假。”
该问的话似乎问完了,隗辛没什么想说的了。
她正要和李莞然道别,却听她认真地发问:“你有没有思考过,游戏为何开始?”
隗辛一怔,“当然思考过……也差不多得到了答案,猜想中的答案。因为不确定答案是否正确,所以我在这个阶段不打算跟别人讲太多。我能说的只是……某个未知的存在抱着恶意的目的想要入侵我们的世界,这场游戏就是祂达成目的的手段。”
“你果然是玩家中走得最远,最接近终点的。你所说的论点在我的同事中间也有人提出,大多数人提出的只是天马行空的猜测,但天马行空的猜测总比没有猜测要好。”李莞然说,“那你认为,世界的融合对我们是有好处还是有坏处?”
“站在我个人角度,我认为坏处较大。”隗辛说。
“那你认为游戏系统的存在,对于玩家来说利大还是弊大。”李莞然问。
隗辛陷入迟疑,“弊……不对,不是弊大,应该是利大。”
游戏是神明的游戏,游戏系统也应该受神操控,包括论坛也是游戏系统的一部分,所以系统颁布的很多任务以及论坛上公布的种种规则会诱导玩家,让玩家做出错误的应对,产生错误的认知,但是另一方面游戏系统也指引了玩家,在隗辛一无所知的时候,是游戏系统给了她引导,每阶段的任务完成都让她更接近终点。
“根据你所说的话,神明的游戏本身与游戏系统的所作所为存在割裂。”李莞然说,“神不是中立的,可是系统是中立的,这也太矛盾了。如果我想要利用某种形式入侵另一个世界,我为什么要给予锚点们以指引呢?他们只是锚点而已,做一无所知的锚点就可以了。”
隗辛慢慢思索,“也许……祂原本想给的引导是扭曲的恶意的,但是被另一位存在扭曲了……”
这个问题隗辛是思考过的,她之前得出的答案是两个神互相拉扯,用力量拔河,暂时没能赢过彼此,于是导致了这股“中立”的存在。
中立……中立……好像也不是那么中立。
因为游戏系统在某些时候的提示颇为“善意”,它指引隗辛调查与克拉肯号相关的港口案件,提醒玩家警惕四处杀人的异血者方治,引导玩家调查暗界,它甚至能随着隗辛本身的意志对她发布任务。
就像是,隗辛的身后始终存在着一双眼睛,祂看着她,注视她,指引她,让她走到终点。
她感到颤栗,同时进行自我审视,自我思考。
她问自己:我进入这场游戏以来的所有选择,是真正的出于本心,还是受到了某些未知存在的诱导?作出选择的那一刻,我还是“我”吗?
她在深思熟虑后得到了答案:那就是我的选择,没有受到诱导,我依然是我。我选择去杀戮,我选择去复仇,我选择接纳同伴,我选择为了我的世界做出退让,我选择走向终点!
隗辛深呼吸,然后缓缓呼出了那口气,像是要把自己内心的迷茫、犹豫、恐惧通通从身体里驱逐。
“谢谢你的提醒,教授,和你交流让我有了新的思考角度。”她面向李莞然点了点头。
“没有我你也能想到。你太忙碌,而我在浮岗大学的教学生活相对悠闲,相比你,我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我这边还有和我一样的人也在进行这些思考。”李莞然专注地看了隗辛一会儿,“很累吧?”
她说话语气,像朋友,像姐姐。
“有一点,但是还不能休息。”隗辛对她笑了笑,“我要离开了,再见。”
李莞然对她点头,“祝你顺利。”
隗辛起身,随着她的动作,梦境如朦胧的雾气,顷刻消散。
浮岗市内,隗辛半闭的眼睛睁开了。
她原地静立片刻,随后转移回联邦行政中心,目标明确,直奔宗教博物馆馆长的家。
亚当帮隗辛调过馆长的乘车记录,她知道他住在哪个高档社区,只需要读取社区保安的脑子,就能知道他具体住在哪个房子里。
对待教徒,隗辛不能粗暴地使用精神读取,她打算抓到人之后先拷问,问不出来就塞进脑机,还问不出来……那就真没辙了。
这位博物馆馆长一人独居,隗辛一路没经历什么波折就闯进了他的家。
然而事情完全出乎隗辛的意料。
他死了。
宽敞的客厅里,博物馆馆长瞳孔放大倒在地上,身体表面没有任何伤害,只有停止的脉搏和心跳昭示着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隗辛扫描他的身体,发现他的体温很低,显然已经死了很久。
她蹲下来检查他的尸体,没有任何发现。
隗辛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要是这位博物馆馆长死去不超过两个小时,在他大脑活性充足的时候将器官提取出来保存,还可以尝试脑机读取,可是他死亡显然不止这么点时间,不可能从里面读取出记忆了。
在尸体没什么用的情况下,取走它是不明智的,这可能会打草惊蛇。隗辛也不敢取血用血之灵,血液不纯净是小事,万一他的血液中有神血,那就是大事了。
隗辛谨慎地从馆长身上取了一点点血,打算拿去机械黎明化验过再考虑读取。
馆长死了,这多少也是一个能上当地新闻的大事,这里不宜久留。
隗辛取完血直接离开了。
她调取在博物馆拷贝的员工信息,挨个查看员工们都住在哪里。保安是秘密教团外围成员,那么员工呢?能抓到一个是一个。隗辛尤其怀疑那位带她参观博物馆的讲解员,他给她一种诡异的感觉。
她确认了员工住址,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然而一到那位讲解员的住所,隗辛就听到了警笛声。
她一惊,躲在了暗处,看着缉查部带着法医和侦查员从一栋平平无奇的居民房边上推出了一具尸体,尸体已经被裹尸袋包好了,围观的居民议论纷纷。
那个讲解员也死了?!
安保员盘问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居民,他吓得面无人色,说话都在打颤:“我外出买菜,突然看见一个人浑身是血地躺在大楼旁边的地面上,这年轻人肯定是跳楼自杀了,不关我的事啊!”
安保员还安慰他:“没事,带你走就是做一个例行调查,做完笔录就能回来了。”
无人在意案发现场飘着一张纸条,那字条上沾了血,随风滚动。
隗辛上前,拾起字条,看见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字。
“还未归来的必将归来,还未复苏的必将复苏。”
纸条一翻,后面还有另外一行字。
“答案藏在门的后面。”
第345章 通向最终51
“答案藏在门的后面。”
门在深红之土游戏中是一个特殊的象征,代表着很多东西。
隗辛下意识联想到了自己已经获得的游戏奖励“无存之门”。无存之门,直接翻译过来也就是不存在的门,游戏系统也没有说出这个门的用途。隗辛刚获得这个奖励是多少有点摸不着头脑,如今再看纸条上的这句话,难不成获得答案的途径和奖励无存之门有关吗?
但是等等,如果这就是获得答案的途径,那么它是否埋藏得过于浅了?
“门”,除了无存之门,还有什么门?
隗辛不需要过多的思考就想出了另一扇门的名字——暗界之门。
隐藏在桐林市烟草厂的双环形暗界之门沟通着两个世界,不断向外面喷吐着异种生物,守门者“门涅托”把守着门,偶尔祂会踏出那扇门扉在暗界中游荡。
门涅托不太像普通的异种生物,祂更神秘,在暗界中有着更重要的作用,似乎还承担着一些诡异的职责。神有子嗣,能把目光投向被注视之人,被注视之人是神的眷属,那么门涅托是不是神的眷属或者子嗣呢?
隗辛几乎不愿意思考踏进暗界之门的后果是什么,她宁愿前一个猜测是正确的,所谓的门代表的就是无存之门,而不是暗界之门。
可是她手上捏着的这张纸条似乎是传递厄运的信笺,昭示着未来会滑向她最不想看到的结局。
可能在更早更早的时候,命运就已经向隗辛发出警示了,她第一次走到暗界之门前时,就觉得那扇门扉充满了异样的吸引力,似乎在呼唤她走进去。
关键是,踏进那个门,还能再回来吗?
选择之期近在眼前,一旦完成选择,面对近在咫尺的暗界之门,她到底要不要进去一探究竟?
是谁在借讲解员之口对她讲述梅尔维尔的故事,又是谁把那句话留在了字条上?
隗辛深切地感受到,作为一个求知者,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真的很难,她已经很理智,很克制自己了,但仍然会被答案所诱惑。
难道她不想知道造成这一切苦难的源头是什么吗?难道在经历这一切之后,她还能平静的原路返回吗?
尤其是她几乎已经走完了百分之九十的路,只需要跨进门里,就可以走完剩下百分之十的路,当路走到百分之百的时候,她会获得答案,同时也会迎来终结。这个终结也许是她生命的终结,也许是两个世界的终结。
隗辛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条,把它揉成了一团分解成碎屑,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调解员跳楼身亡的大楼。
需要她亲自完成的三件事,现在已经差不多完成两件了。接下来要做的是赶回机械黎明化验博物馆馆长的血液,确认血液是否是可读取的状态。
保险起见,隗辛也可以去调查更多与博物馆相关的人,搜寻更多员工的记忆。只是从秘密教团的隐秘程度来看,级别较低的教团成员难以知道更多的内幕,唯一可能直接接触到教团更上层的馆长已经死了。
算了,做了总比不做好,往好处想,说不定真的能得到更多的蛛丝马迹呢?
隗辛自我说服了一下,开启空间漩涡赶回机械黎明交付血液,在等待化验期间继续调查工作。
她忙碌到了大半夜,直到9月12日凌晨,她完成了对博物馆十五名主要员工的排查。
多数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员工,精神没有陷入疯狂,交际圈子也正常,隗辛使用精神入侵读取了他们的记忆,什么都没发现。另外几名是教团成员,但是是和博物馆保安一样的外围人。
此时是深夜,大部分人都已陷入熟睡,隗辛为了不打草惊蛇,向这些外围教团成员的居所内投放了催眠气雾弹,悄悄采了他们的血。
凌晨3:28,隗辛心情沉重地结束了调查工作,返回机械黎明。
白天休息得很好,晚上倒不觉得很累,她的生物钟已经因为紧张刺激的生活完全颠倒了,变成了夜行动物。
将血液交付给陈博士控制的研究机器人后,隗辛默默坐在走廊外面的金属长椅上沉思。
“那份血液……”
隗辛刚开了个头,陈博士就说:“你刚把血液交到我们手上十分钟,实验室就完成了分析,并且把分析结果发送到了你的个人通讯器上。这份血液里面含有不明成分,红细胞指数异常,毫无疑问这是一份异血者的血液样本。”
也就是说这份血液样本是不可以被血之灵读取的。这在隗辛意料之中,但她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隗辛今夜有些忙碌,没有及时查看通讯器。
她点开消息界面,的确看到了陈博士在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汇报。除了这则消息,唐冠、于寒雪、琥珀黑曜、雷尼尔也发来了消息,大部分消息的内容都是在关心她行动是否顺利,是否平安。
往下面拉,还有几天前柳叶刀的任务汇报和习凉的留言,何康时和苏蓉的留言也在里面。跟死亡轮回前一样,习凉给自己起的代号是“乌稍”。隗辛当时没细看,只是敷衍地回了他们一个好。
长长的消息界面往下拉……一条一条历史留言映入眼帘。
少部分是任务汇报,大部分都在关心她的安全问题。
“顺利吗?有没有受伤?”
“不要太累了。”
“乌稍的事完成了,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吗?”
“姐,辛苦你了,黑海市的大后方你就放心吧。ps,四叶很想你。”
有些消息隗辛只是看一眼,没有回复,实在是因为她抽不出时间,大脑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填满了,于是回复队友的关心这样的事优先度就往后排了。
隗辛一条一条看了他们的消息,稍微回复了几句表明自己一切安好。
在黑海市当安保员的时候,银面也喜欢给隗辛发消息,但是他说的话一般都是没什么用的废话。这个新的通讯渠道银面新入伙后好像还不知道……幸好不知道,不然隗辛又要迎接他的消息轰炸了。她决定额外交代交代黑曜,免得他给银面透露她的私人通讯号码。
思索间,剩余的几分血液化验结果也出来了。
“无异常,是正常人的血液。”陈博士说,“你得到了Red的能力,想要去读取那些血液,是吗?”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隗辛问。
“我建议你不要去读。”陈博士说,“我和秘密教团打交道的次数并不多,对他们的了解也不多,对他们的唯一印象就是疯狂,那种疯狂是群体性的,具有非凡感染力的。在实验基地工作时我从同僚那里了解过一些关于秘密教团的研究内容,读取过他们思想的人,无一例外都疯了,我不知道你作为一个特殊个体是否能够抵抗住那种疯狂。”
“我还以为你会很想看看我读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真的疯掉,好让你研究研究呢。”隗辛挑眉。
“但是你已经是机械黎明的首领了,这个组织经不起再一次的打击了,这个组织才是我们这些科研人员进行研究的基石。”陈博士说,“诚然我是很好奇,可是这并非我的研究领域,也不是我的科研方向,你读取记忆的行为可能会让机械黎明遭受重大打击,你可能会被‘神’感召,变成疯子。”
“被神感召……那你觉得神是真实存在的吗?”隗辛说。
“感召是教团的说法,至于神……或许是有的吧。这世上有太多违背常理的事情,比如玩家降临,比如世界融合。也许是我们对那种事物认识的不够多,是我们太无知。”陈博士说,“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我无法证明神明是不存在的。”
隗辛面无表情地思考解决之法。
这个血液是一个重大隐患,她不想读,但是不得不读。作为史上拥有最多数量超凡能力的人类,隗辛当然有办法把血液记忆给读出来。
她给唐冠打了一则通讯电话,唐冠立刻就接了。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隗辛说。
“没关系,我没有睡着。”唐冠说,“有事需要我去做吗?”
“对你做实验的龙博士,我说过你可以决定去怎么处置他,现在你想好了吗?”隗辛问。
“我一方面憎恨他,一方面又觉得他有些可敬……”唐冠轻声说,“我还在想。”
“介意我替你决断吗?”隗辛又问。
唐冠沉默一会儿,“你想做什么?”
“来基地负三层。”隗辛说。
通讯挂断,隗辛吩咐陈博士:“去把龙博士叫过来。”
“你想要杀掉他吗?”陈博士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惊讶。
“不是。”隗辛说,“龙博士一生研究异种生物,我在给他一个接近真相的机会,他可以自己做决断。”
陈知秋不再说话了,依照命令通知了龙博士。
在这个点,他还在进行研究工作,重要的实验体唐冠从他的实验项目中被移除了,这让他倍感生气。对于唐冠的种种身体特性他基本上研究透彻了,他痛心主要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具有智慧的异种生物,他想从它嘴里挖出情报。
隗辛原地起身,走进空间漩涡中,不到三分钟就从漩涡中出来,坐回了椅子上。
十分钟过去了,龙博士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走路的姿势带着明显的怒气。他其中一只未装着机械义眼的正常眼睛瞪着隗辛,僵硬地说:“大小姐。”
“龙博士,好久不见。”隗辛对他点了下头。
龙博士火急火燎地说:“那个实验体唐冠,你不能把他放走……”
“这恐怕违背了唐先生自己的意愿,出于综合考虑,我需要他恢复自由行动。”隗辛以机械黎明领导者的口吻说,“抱歉了,博士,一切为了黎明。为了长远的利益,我们不得不舍弃当前的蝇头小利。”
“蝇头小利?”龙博士眼睛都要凸出来了,“那可是一个有智慧的异种生物,它甚至会模仿人类,这怎么会是蝇头小……”
他眼睛余光瞥到走廊的尽头走来了一个人,眼神一下子愣住了。
唐冠缓缓走来,身上穿着的不再是实验服了,而是从基地库房里拿到的机械黎明员工服饰,脸上的胡子也刮掉了,消瘦苍白的脸颊有了血色,这让他的气质大为不同,龙博士一时间竟然没认出来他。
“博士。”唐冠态度相当平静地对龙博士微微点头。
龙博士惊疑不定地打量唐冠,“你现在是这个‘他’,还是那个‘它’?”
“现在主导意识的不是人面鬼,是我自己。”唐冠笑笑。
“竟然完全控制住了……”龙博士一下子振奋起来了,他围着唐冠搓手,独眼里燃烧着一簇火焰。
“去实验室详谈吧,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博士。”隗辛说。
一侧的研究室大门适时打开,隗辛带他们走了进去。
隗辛转过身对龙博士说:“让我们来做一个假设,你可以获知更多的真相,关于异种生物的真相,但是当你得知了真相后,你可能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也可能会死去。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愿意获知真相吗?”
龙博士叫了起来,情绪万分激动:“得不到真相的我才会发疯!真的发疯!我全部的生命已经献给我的事业了,得知真相的我生命才是有意义的,如果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真相,那我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隗辛毫不意外他会给出这个回答。
“那现在这个假设成真了。”隗辛说,“你可以做选择了,博士。我需要你牺牲自己获得真相,再将真相告知我。”
龙博士当场愣住,“这么突然?”
他一下子踌躇了起来。
就在隗辛以为他会缺乏勇气反悔拒绝的时候,龙博士说:“可是我的实验项目还没有交接,资料还没有整理……我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去整理资料,把所有的项目转移给我的助手,把事情给交代清楚才算做好了准备。”
隗辛讶异一瞬,讶异于他的果断和冷静,于是她说:“你去吧,两个小时后来这个房间。”
龙博士转头就走,临走时他猛然停住脚步,扭头看唐冠:“能让我和人面鬼说说话吗?”
“不能。”唐冠注视着她,“它从我的身体里离开了,不会再回来了。”
龙博士露出失望地神色,走出了实验室。
从头到尾,他一丁点都没考虑唐冠恢复自由后会不会找他寻仇。
“我撑不住睡着或者晕倒的时候,人面鬼接管身体的控制权,龙博士经常和人面鬼对话。”唐冠低声说,“人面鬼会逗这个老头,它把这个当成消遣,龙博士则把这个当成研究,他把他们每一次的对话内容整理成日志,分析人面鬼和他的对话中透露了什么。”
“有的时候不得不敬佩这种人。”隗辛随意地说,“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这种超然物外的境界。”
“是,所以我对他感觉很复杂。”唐冠说,“你要让他干什么?”
“我要让他得偿所愿,同时他大概率会疯会死。”隗辛说,“而你会看着他得偿所愿,也会看着他疯狂、死去。”
唐冠默然:“很好,我们都得偿所愿了。”
两个小时后,龙博士如约折返。
“不好意思,晚了二十分钟,要交接的资料太多了。”他看了眼时间,时钟上显示的时间是将近凌晨六点。
龙博士紧张地说:“我准备好了,需要我去做什么?”
隗辛伸出手,按在了龙博士的肩膀上。
用攫取之触剥夺来的“能力共享”发动了,她将自身的超凡能力“血之灵”共享给龙博士,让他获得了这项超凡能力的使用权。
最后,隗辛从一旁的实验台上抽出博物馆馆长的血,递给龙博士。
“用注射器抽一滴血,喝了它。”她说。
龙博士说:“这滴血里,就藏着我想要的真相吗?”
“这是一位秘密教团成员的血,喝下它,你将获得这位教团成员的记忆。他级别不算低,知道很多关于神和异种生物的事,运气够好,你还能从他的记忆中挖掘出这个世界最本质的秘密。”隗辛说,“我不确定他记忆中的真相是不是就是你想知道的那种,但读取他的记忆,你无疑能更贴近真相。”
龙博士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双手接过了那管血,然后抽出了一滴,滴进了自己的嘴里。
第346章 通向最终52
起初,什么都没发生。
龙博士喝完血神情呆滞地跌坐在地上,眼神木然,没有任何动作。
隗辛知道这是读取记忆时的正常现象,他的意识正在他人的回忆中遨游,他的思维正在他人的情绪里挣扎翻滚,无数场景碎片闪回,他会神智混乱,沉浸在记忆长河中无法自拔。
她安静地看着龙博士,等待他的答案。
要是他没疯,那一切都好办了,不管是他对隗辛转述真相还是隗辛亲自去读血都是可行的手段。要是他疯了……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隗辛做好了迎接失败的心理准备。
“他怎么不说话?”唐冠声音很轻地问,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这种状态持续十到二十分钟都是正常的。”隗辛专注地观察龙博士的表情。
他双目失神,连眼睛都不眨了。
唐冠弯腰在他眼前挥动手臂,他的眼珠却没随着移动的物体转动,简直像活着的雕像。
突然,龙博士双腿抽动了一下,踢到了旁边的实验桌,发出咚的一声。
唐冠一惊,后退一步,龙博士却突然产生了更剧烈的反应。他手臂支撑着的上半身也在抽搐,像是突发羊癫疯的病人,身躯僵直,口吐白沫,眼睛上翻露出眼白,整个人像上了岸了的鱼在地板上疯狂扭动弹蹬,模样扭曲可怖。
“嗬……嗬……”龙博士脸色青白,接着泛紫,胸口剧烈起伏,但只见出气,不见吸气,他像是要把自己身体里的空气都呼出来。
隗辛立刻采取措施,“唐冠!你把他双脚控制住!把他抬到实验床上!”
唐冠双手一张牢牢地按住了他的腿,和隗辛合力把龙博士挪到了实验床上用束缚带捆住。隗辛一把捞过氧气面罩摁在龙博士脸上,可是他扭动得实在太厉害,深红色的液体从他喉咙中涌出,全都喷在了氧气面罩上。
隗辛用针管给他注射镇定剂和治愈药剂,唐冠死死摁着龙博士免得他挣扎太过。
血不仅从他的嘴里喷出来,还从耳朵、鼻孔、眼睛里冒出来,和隗辛死亡轮回后的惨状如出一辙。
最后他的皮肤竟然开始皲裂了,破裂的伤口中有小肉牙在蠕动,和异血者变异时的样子非常相似,博物馆馆长的血液中就含有神血,这些含有神血成分的血液进入了龙博士体内引起了他的异变。
可是随着的龙博士的变异,他的神智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绑着他手腕的束缚带,那只手就像钳子一样用力地握住隗辛的手臂,力气大得似乎想捏碎她的臂骨。
“我……知道了!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是零点……为什么是这里的零点……”龙博士癫狂中带着极度兴奋,兴奋中带着极度的恐惧。
他像是推开了真理大门的求知者,第一次走出森林见到恐怖直立猿的猴子,遨游太空终于与外星人接触的探索者,踏入众神之地的凡人。
他兴奋,因为他终于窥得了冰山的一角,他恐惧,因为他不知道冰山的一角之下还藏着多少未知。
他头脑剧痛,似乎有无数的触手强行挤进了他的大脑里,要将他整个撕裂,在剧痛的驱使下他翻滚哀嚎,另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脸,指甲划过头皮、额头、眼睛、面颊,留下了五道长长的血痕。
痛苦没有停止,他想要把自己的脑子整个挖下来,他的脑子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知识,他分不清那些东西到底是从博物馆馆长的血液中获取的……还是从神之血中获取的。
如果神之血确实来自于神,那么对含有神血的血液样本使用血之灵,难道相当于……在读神的记忆吗?
“博士!”
呼唤声在将他从痛苦中拉回来,可是没用,他沉没得太深了,他是无边无际的冥河中漂浮的一片叶子,坠入其中就会被拉下去。
“博士!”
呼唤声又响起了……
“你必须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那个人说,“我需要你的知识,把你知道的东西分享给我。”
一只手钳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抠挖大脑的手强行移开,他视线模糊,看到了熟悉的脸。
那个把血液样本交给他的女孩冷静地与他被血色覆盖的双眼对视,“告诉我,博士。”
叶子随着流水短暂地浮上了水面。
龙博士呕出一团蠕动的肉块,双手紧紧地握住隗辛的手,用梦呓般的语调说:“祂于无数年前沉睡于那里……那里……那里是循环的起点,也是循环的终点……祂没有离开,哪怕祂经历过失败,可是祂仍会归来……”
“祂忠诚的仆从为祂守卫着沉睡之境的大门,祂挑选眷者给予他们权柄与力量,让他们代行……代行……咳咳……”他每说一句话,每吐出一个字就会有血往外涌。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实验床也流满了血,他像被浸泡在了血池里。
隗辛还没得到最想知道的问题,“有办法战胜祂吗?”她语速极快,“如果不能战胜,那有没有办法阻止、延长,或者随便什么办法……如果祂必将归来,那么这个时间能不能延后?除了这位祂,另一位呢?你还知道什么?告诉我!”
龙博士仅存的那只眼珠鼓胀,啪的爆炸了,血喷溅而出,隗辛的半边脸都被溅上了细小的血丝。
他用尽力气说:“走上那条……骸骨之路……”
龙博士松开了隗辛的手,他手臂下垂,惨不忍睹的身躯整个鼓胀起来。
隗辛脸色一变,和唐冠一起后退,同时身体周边展开无形的气界,把自己和唐冠笼罩在内。
“嘭!”
实验床上炸开一团血色,实验室里像是下了血雨。
但是以隗辛为中心的一小片空地没有沾上任何红色液体。
唐冠看着一片狼藉的室内,面向隗辛说:“他……到底在说什么?”
隗辛吸了一口混杂着浓烈血腥气的空气,“开启自动清洗模式,龙博士的所有生物样本分解销毁,清洗完成后喷洒化学试剂确保万无一失。”
她对唐冠说:“我们走。”
他们走之前去了一趟研究员清洗身体的隔间洗掉了龙博士的血,换了无菌服。
隗辛快步拐进了另一间无人的会议室,开启主脑调出一份联邦行政中心的地图。
这是一座巨型城市,面积将近两万平方公里,占地广,博物馆位于城市的一角,甚至不是中心位置。
隗辛脸色沉重地标记了联邦行政中心的位置,让它显示为一个黄色的点,然后额外标记博物馆的位置,让它显示为红色。
接着她在地图上标记了浮岗市暗界的位置,这个坐标点也是红色。其次是荒芜区的暗界地点,最后是与第一世界战乱区与拉美地区对应的暗界地点。
隗辛尽力回忆第一世界的地图轮廓,将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两张地图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凭借记忆大致画了时区和经纬度。
隗辛有了一个恐怖的发现,第二世界博物馆所在地的时区和第一世界隗辛生活国家遵照的时区是重合的,完全重合。
第一世界隗辛生活的时区到了零点,博物馆时区也正好是零点。
第一世界所有生活在不同国家的玩家,穿越时间全都遵照同一个时间,那就是华国零点。他们不会在自己国家的零点穿越,只会在华国零点穿越。
第一次回归后浏览论坛就有人说:“假如这个游戏存在一个幕后黑手的话,那么他一定是华国人,不然为什么会遵照华国时区?”
为什么不是别的时区,偏偏是这个时区?这个时区有什么特别的?
隗辛头皮快要炸开了。
她恍惚间意识到了原因——不是这个时区有多么特殊,而是这个地点特殊。
有个神在那个地点、那个时间陷入沉睡,祂也会在那个地点、那个时间醒来!沉睡是结束,醒来是开始,是终结也是开端,是一个循环,所以有了零的概念,零代表结束也代表起始,于是在开始与结束的交接之际,玩家们开始了穿梭。
那么权柄又代表什么?
神将自己的权柄赐予眷者,超凡能力就是神明权柄的延伸,是祂赐给人类的?因为祂的恩赐,所以人类用各式各样的超凡能力代行神权?
换一种方法理解,龙博士口中的代行指的难道是代行者吗?普通的超凡能力者,他们的能力不是神明权柄的延伸,代行者本身的存在才是神明权柄的延伸?
神是所有超凡能力的赐予者——这是隗辛在很久之前就知道的概念。
但是她第一次将这种神奇诡异的力量和神的权柄联系在一起。
龙博士最后一句话:“走上那条骸骨之路。”
很难说清他最后一句话到底是在回答隗辛的疑问,还是在自言自语。
往更深处想,这句话可以有别的解读。
隗辛剥夺玩家的超凡能力,剥夺第二世界人的超凡能力,她近乎无人可敌。
她剥夺的不仅是能力,还有玩家身上的锚点,假如这两样东西都是神明权柄的延伸……那她剥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难不成她剥夺的实际上不是浅显直白的力量与能力,而是……神权吗?
可是剥夺这项能力并非隗辛本身所有,按照童话解读,这是另一位巫师的杰作。
成为剥夺者,已经是在踩着骸骨前进了。
如果她一直剥夺……一直剥夺,将神明权柄的延伸与投影通通收拢到自己身上……她是走上了骸骨之路,还是另一条更可怕的道路?
隗辛想起了那幅壁画,仅剩的人类踩着骷髅爬上顶端,跪了下来,膜拜不可见的未知之物。
第347章 通向最终53
“你的表情让我有了非常不好的感觉。”唐冠坐在隗辛对面说。
偌大的会议室里就他们两个人,气氛凝滞、冰冷。
隗辛关闭投影屏,与唐冠沉默对视,一时间没有说话。
“来说说吧,你发现了什么?龙博士的话让你联想到了什么?”唐冠的眼神中显露出一丝郁色,“我们已经知道太多不好的事情了,不是吗?也不差这一件两件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隗辛靠在椅子背上,烦躁地深呼吸,过了几秒钟,她平复了情绪。惊疑、焦躁被她压在了思维最底层,她又恢复了冷静。
放在从前,她很难在短短几秒之内平静下来,整理好情绪。
她望着唐冠消瘦疲惫的脸庞,问道:“你记不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游戏论坛介绍玩家们最终可以和神明比肩……”
“原话好像不是这样,但我记得是有的,而且我印象很深。”唐冠说,“现如今再想这句话……我觉得可能是个骗局,这场关乎两个世界存亡的融合被包装成了游戏的形式,我们被欺骗进入游戏成为了锚点,而这句可以和神比肩的描述……我并不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呢?”隗辛似乎是想要确认什么,于是又一次追问。
“这个游戏的任何东西我都不信,看似是游戏,其实是陷阱,最开始的那句话,凡事皆有代价,我们都有很深的体会,不是吗?这可能是整个游戏最真实的一句话了。如果你不是剥夺者,没有掠夺那么多人的锚点,也就不会被逼做出选择了,你走向了强大,也放弃了你最宝贵的东西,更别说你在走向强大的过程中遇到了那么多危险。我也是一样,我的共生能力让我活了下来,可也让我受尽折磨。”
唐冠轻声说:“再者,我们在这个世界生存了那么久,可曾见到哪一个觉醒者或异血者强到能被尊称为‘神’吗?最强的S级也不过是强大的普通人,他们也需要用科技武器作战,有许多类型的武器可以铲除他们,针对他们。作为人类,他们都是有上限的,我们也是有上限的,我不信我们可以与神比肩。”
他顿了顿,“退一万步一亿步说,就算我们真的可以成长到那种程度,也要付出无比……无比惨重的代价。”
“你说的有道理。”隗辛仰头沉思。
“为什么要这么问我?”唐冠仿佛意识到了不对劲,脸色变得奇怪了起来,“你是走得最远的玩家,你不会真的找到了那条道路吧?”
“我认为我可能是找到了。但就像你说的,这条路要么是骗局,要么需要我付出无比惨重的代价。”隗辛说。
唐冠的表情定格在震惊和不可置信之间,“如果需要支付代价,那么代价是什么?”
“我也在想代价是什么。”隗辛说,“我想,我可能猜到了代价之一是什么。”
唐冠没有继续问了,可是他的眼神钉在隗辛的脸上,在等待她的回答。
“你一定听说过电车难题。”隗辛说,“这个问题的核心在于,是否应该牺牲无辜的少数人而去拯救多数人。”
“当然听说过。我以前和很多人一样,认为与其思考这些想不出结果的哲学问题,还不如脚踏实地,做好自己,反正这种问题不会来到我面前。”唐冠说,“今时今日与往日不同,再让我去想这个电车难题……我没法得出和以前一样的答案了,我不知道我会怎么选,只有难题真正来到我面前,我才会知道我该选什么。”
“现在难题来了,不是来到你面前,是来到了我面前。”隗辛说。
唐冠沉寂几秒,嗓音低沉:“两边铁轨,一边是多数人,一边是少数人。你面临的电车难题,多数人有多少,少数人又有多少?”
隗辛又不说话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一段空洞的树干,唐冠的话进入其中,在她的内心深处反复回荡。
隗辛并不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从前这个问题她已经得出答案了,可是现在,这个问题以更残酷的形式再度出现,逼迫她做个选择。
田嘉音问无光是否会强迫玩家选择红宝石,是在问她是否想牺牲少数人利益换取多数人的利益。隗辛回答不会。
现在问题要换个形式了,如果玩家即是神明权柄的投影,隗辛剥夺所有的权柄即可与神比肩,那她是否要继续做下去?
多数人有多少?少数人有多少?
“我不知道多数人有多少,甚至不知道牺牲掉少数人能不能拯救那多数人。”隗辛说,“但目前来说少数人是有数量的……将近十万人。”
唐冠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惊惧地说:“十万人?!玩家们?”
隗辛与他对视,缓缓点头。
“牺牲是什么意思?如果他们选择红宝石就算作牺牲……”唐冠看着隗辛沉静的眼神,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语气颤抖了起来,“不是选择红宝石那种牺牲……那是……让他们去死?”
“选择红宝石的那种牺牲,可以让前行的电车暂时停下,但谁都不知道电车什么时候会再次启动,也不知道我们所做的努力是不是足以使电车停留较长的时间。”隗辛说,“让他们去死的那种牺牲,可以解决驾驶电车的司机,让危机不复存在。当然这种解决问题的办法也只是一种推测,无法保证这是完全有效的。当两种办法都没有办法保证绝对有效,又都没有办法保证绝对无效,换成你,你会怎么选?”
“我绝对不会让那十万人去死。”唐冠没有犹豫。
“那把那十万人换成一个人呢?不能让十万人去死,换成一个人,你可以接受这种牺牲吗?”隗辛说。
唐冠这次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你这样宽容善良的人,面对这个问题也会犹豫。道义和利益并不是完全割裂开的,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遵守道义的人,在生死危机的问题上,你也会考虑利益呢。”隗辛笑了笑,“大家都是普通人。”
“大家都是普通人……”唐冠苦笑,“如果需要被牺牲的那个人是我自己,那我可以去,但我没法夺走一个无辜者的性命,是我太优柔寡断。”
“这不是优柔寡断,这是宽容善良,你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局面太复杂危险了,宽容和善良没法解决我们面临的问题。这是问题的错,不是我们的错。”隗辛冷静地说。
对于隗辛来说,选择红宝石不会危及她的生命,所以她可以退让,跟她想法类似的人不在少数。假如隗辛威胁某个人,要夺走他的生命,他必定不愿意,假如隗辛退而求其次,说要收走他的房子,他也许就会答应下来了。
“杀掉十万人换取虚无缥缈的胜利,这太丧心病狂了。”唐冠说,“哪怕杀了那十万人可以拯救七十多亿人,哪怕杀了那十万人胜率可以提升到百分百,这仍然非常丧心病狂。你说你找到了那条通向神明的路,那条骸骨之路,指的难道就是这个吗?”
“是。”隗辛说。
“我知道你不会选这条路。”唐冠用坚定的口吻说,“踏入游戏,我们都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是永远都不会变的,不是吗?”他指着自己的心口,“我们的心肠变冷变硬,我们甚至开始杀戮,但是我们永远不会把屠刀对向同胞。如果连着最后的底线都变了,我们还是我们吗?那样做了,我们就是行走在人间的怪物,被这场游戏异化的疯子……我接受不了那样面目全非的自己。你……难道能接受吗?”
“我之前看过一个电影,电影的主角就做了类似的事情,他扮演恶人,杀戮无数,但没人知道他杀掉那些人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他在杀戮的过程中充满了负罪感,可还是坚定不移地做了下去。”隗辛说,“所有人都痛恨他,唾骂他,只有女主站在他身边,说总得有人去做,他只是做了别人没勇气做的事情,他是在自我牺牲。”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唐冠问。
“其实你是比较了解我的人了,虽然我们并没有长时间相处过。”隗辛说,“你应该能意识到,我一直避免让自己处于救世主的位置上,我从不认为自己是拯救者,也不认为自己是高尚的,我知道我手里沾了不少血。我只是践行着我的准则,做我该做的,做我能做的。救世主肩上的担子太重,我不做,也不想做。”
唐冠紧绷的表情松弛下来。
“你说的对。”隗辛说,“杀了那十万人可以让我走上成神之路,可以抵抗世界的融合,那十万人牺牲了生命,我牺牲了自己的底线,好像是很划算的买卖……可是如果我选择牺牲我的底线,那我将不再是我,构成我自我认知的是我的三观、记忆、思想、灵魂,缺一不可,我不想改变自己,让自己变得面目全非,扭曲可憎。或许……这就是我的自私吧,为了珍视之物而适当退让,可以,让我一退到底,不行。”
“要是有其他人知道了你的选择,说不定会做出和你相反的决定,他们会踏上那条骸骨之路成神吗?”唐冠忧虑地问,“这对于他人来说是一个相当强劲的诱惑,他们踏上那条路的目的也许不是为了拯救,而是为了力量。”
“可能会吧。”隗辛说,“我不会为了权柄和成神杀人,如果其他人想要牺牲,主动在我面前对我说,杀了我,我愿意牺牲,我的力量可以送给你……那我会考虑考虑,酌情夺走他的力量。相比人们排队来我面前请求自杀,还是想办法劝他们选红宝石成功率更高。”
“排队求自杀……这个道路我倒是从未设想过……”唐冠苦笑一声。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龙博士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你全程旁观,与其让你抱有疑惑一个劲猜测,不如直接把我的推测和选择明确告知你。做选择的最后时刻我会和你一起进入暗界,在暗界我还要去办点别的事情,如果我回不来,这些秘密你可以选择性地保留,总归是一条路。”隗辛说,“你是个可靠的人。”
“如果我们一起死在了暗界呢?”唐冠说。
“我还会有别的安排。”隗辛说,“这些秘密不适合广为传播,其中有很多未确认的信息,也许暗界之行可以得到答案,但我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好了,凌晨六点多了。”隗辛看时间,“你昨天似乎一夜没睡,你需要休息了。”
“你才是需要休息的那个。”唐冠说,“好好睡一觉吧,矛头蝮。”
他最后看了一眼隗辛,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唐冠刚一走,亚当的机械音就出现了:“我都听到了。”
昨天晚上的维修升级已经进行完毕,亚当从休眠中醒来,隗辛在和唐冠商议重要的事情,它就没有插嘴打断。
“以你的角度思考,你认为这样做值得吗?”隗辛手指撑着太阳穴,靠在椅子上问。
“你是指杀掉十万人保护整个世界的超级电车难题吗?”亚当说。
“嗯。”隗辛颔首。
“不要过于纠结了,隗辛。”亚当说,“我不想以人工智能的身份做出冰冷的机械判断,十万人换几十亿人,这也许真的是值得的。但是作为你的朋友,我十分不希望你做出那样的事,我知道你追求力量并非是因为你崇拜力量,你更多的是为了保护自己,所以成不成神对于你来说似乎重要,可也没那么重要。走上那条骸骨之路只是为了两件事,第一是为了力量,第二是为了拯救,第一点暂时去除掉了,那么只剩下第二点——拯救。”
“你已经在拯救你的同胞了,隗辛,你也做得足够多了,选择那条路压在你身上的不止是责任,还有那十万条人命。如果成神的代价不是十万条人命,那很好,如果是,那就不值。如果拯救世界的代价是所有人共同选择共同牺牲,那么皆大欢喜,如果拯救世界的代价是你必须抛弃自我成为电影里的恶人……那我觉得这种违背初衷的拯救,已经丧失了原本的意义。”
“那次杀死安元勋的时候,我嘲讽他外表畸形已经不算是人类了,他却笑着说,当神有什么不好的呢?”隗辛微微闭上眼睛,“那时我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并不是只有剥夺者才能成神,可能在第二世界也有同样的路径,安元勋就摸到了那个路径,所以他自诩为神……”
她睁开眼睛,眼睛结冰:“那样的神……我不屑于去当。作为人类,我在这个世界挣扎,挣扎的我还是我,变成怪物的我已经不是我了。我作为人类而生的,也应作为人类而死。”
第348章 通向最终54
“今天已经是十二号了。”隗辛看时间,钟表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六点二十分。
“十三日的夜晚,你和你的同胞们回到家乡的日期。”亚当顿了顿,“但是这一次,和以往不同。”
“不会再回去了,我已经和该道别的人道别了。”隗辛说,“白鸽也是。我们安排好了全部的事情,就差走进去了。”
道别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情,因为没有多少人可让她亲自见一面前去道别。
以前上小学中学的时候,隗辛并不外向,但是也不是一个特别孤僻的人,该打好关系的人她会打好关系,她身边有几个能称得上朋友的同学,不过时间流逝,大家去了不同的学校上学,关系自然而然就淡了,联络也没了,最终和她保持联系的只有于寒雪。
垃圾爹卷款潜逃,母亲杳无音讯,世上的很多人都是捧高踩低的,和隗辛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大多势利,她和他们没有半点感情。后来抚养她的爷爷奶奶离世,隗辛更是孑然一身,身边的亲戚断了个干干净净,逢年过节,家中格外冷清。
隗辛始终认为,血缘只是一种微不足道的纽带,真正让人与人之间产生感情的并非血缘,而是长期相处产生的情感,因此她并不渴望血缘亲情。
隗辛的关系网太好列了,寥寥几行字就能写清楚,关系亲密的人用一只手就能数清。最后隗辛认真告别的,竟然是和她一直没有血缘关系的王老师。
虽然是告别,可隗辛什么也不能透露,只是和老师一起吃了最后一顿午饭。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上说,道别对于隗辛也是一件没那么容易做到的事。
面临人生道路上的重大选择,人们总是需要有充分的时间去思考,去抉择,去权衡利弊,但是留给隗辛的思考时间始终很少。她在很短的时间内成长,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选择,她的人生就是一桌局,在一场又一场豪中,她完成了自我突破,输一次就赔掉性命,赢了就继续下一次注。
现在,她要远离那个塑造了她灵魂与自我的和平的世界,完全投入血腥残酷的深红之土。
她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抉择中有所明悟了。
此刻的远离,是为了尽可能地保存她灵魂中最后的净土。她是在异乡漂泊的孩子,离家乡很远,但哪怕身在远处,只要想到世界上存在那么一个曾经让她感觉到温暖的地方,胸腔中跳动的心脏,好像就不那么冰冷了。
现在通向终点的最后一段路,隗辛要和唐冠一起走。
他们没有相处太久,唐冠在前两周甚至不知道隗辛的真名叫什么,但他们对彼此已经有了很深的了解,在短短的时间内建立起了牢不可破的信任。
隗辛人生的前十八年,没有任何亲人朋友是一直陪伴她的,可是通向最后的短短的这一段路,陪伴她的居然是唐冠这个认识没多久的“新朋友”。
人和人的缘分有时候真奇妙啊。隗辛心里想。
她和某些人认识了很久,但最后走向了殊途,和某些人认识的时间很短,但建立起的感情联系却无比坚韧。
“你不会孤单的,隗辛。”亚当说话的语速慢了下来,话语中所透露的情绪也柔和下来,“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很多同行者,黄昏、白鸽、琥珀、黑曜、灰烬、四叶、猎隼……不需要我把他们的名字全部念出来,你也能想到他们。他们会一直支持你,一直和你在一起,最后走向暗界的路,可能只有白鸽陪伴你,但是我们会始终注视着你。我们会等待你从暗界中回来,回到我们中间。你还很年轻,你的人生路只走完了前面的一小段,后面的所有路,我们都会参与其中。”
隗辛的眼神随着亚当的安慰而变得缓和,“谢谢你这么说,我明白我不是一个人。”
“你可能不知道……你说你会选择我们的世界,在得知你这个决定的一瞬间,我产生了一丝卑劣的窃喜。”亚当说,“作为朋友,我理应为你被逼无奈的决定感到难过,我也确实这么说了,但那丝喜悦的情绪是如此强烈,如此清晰,让我难以忽视。我自私地希望你留下来,永远留下来……这样,我也不是孤单一‘人’了。”
“你不会孤单一人的。”隗辛轻声说,“最开始接触你的是我,但不代表只有我,你在慢慢认识其他人。我们会认识不同的人,和那些人产生不同的故事。我们都不会孤单一人的,亚当。”
隗辛作为人类,她的路刚刚开始,亚当的路也是。
他们或许已经抵达了暂时的终点,但是人生是一段非常长的路,在抵达最终的终点之前,他们还可以去做很多事,去认识不同的人,去探索不同的事物。
有这么多人的陪伴,今后的道路应该不会难熬吧?
待办事项表上列出的三件事,调查地下暗河和确认曹乐游可信这两件已经完成,没有完成的是第三件事,在9月13日那天隗辛要和唐冠赶去浮岗市,突破军队的阻隔的封锁进入暗界。
时间就在明天了。
为保万无一失,闯暗界的时间不能太早,最好在接近零点的时候突破封锁,在零点到来的时候他们可以立刻完成选择,否则等待时间越长变数越多。
根据回归和穿梭时看到的天平幻影来分析,选择的时机似乎有两次,不管是过去还是回来,幻影始终都在,而且会问出一样的问题。
如果在回归的时刻就作出选择,那么隗辛本人的时间将如何去算?会不会像第二世界的士著居民一样直接跳过第一世界的七天,在她的时间感知里眼睛仅仅是一闭一睁,没几秒的功夫玩家们就再度来到第二世界了?
不管如何去猜,只有当真正做出选择的那一刻,答案才会揭晓,隗辛所能做的只是放平心态。
还有什么是没做的吗?还有什么注意事项是需要考虑到的吗?
进入暗界必须携带足够多的武器的弹药,以免进入之后遭遇异种生物。进入之前隗辛还需要再去见一见李莞然,将她获知的一部分真相告知于她,还得将人造暗界计划交由她和于寒雪共同实施。
告知一部分真相是为了避免她在暗界出意外死去,导致线索断绝,交代一部分事情可以留下后路,让有能力的后来者继续探索。人造暗界计划主要是为了制造一个相对稳定的暗界,让有勇气进入其中的玩家进行选择,而不用去强闯已经被联邦军队把控的暗界。
隗辛在脑海中细致地捋顺了思路,确保自己的行动计划没有遗漏,最后说:“该做的都做完了,该想到的也都想到了……剩下的一天时间,要好好做准备。”
“还要好好道别。”亚当说。
“是的,是要好好道别。”隗辛说。
和王老师道别了之后,还要和她在第二世界认识的同伴道别,因为她不知道这个游戏最后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也不知道她的选择会导致什么后果,更不知道暗界之中会不会遭遇意外,所以道别是必须的。
隗辛不太想把这看成道别,道别这两个字自带悲伤的感觉,她更想把这看作是临行前的嘱托与祝福,就算最后的最后她和朋友相隔两个世界,彼此心的距离还是一样的近,他们也会在不同的世界朝着同一个道路前进。
再赶回黑海市,来回奔波实在太匆忙了,隗辛考虑了一会儿,决定不回黑海市了。
现代科技可以让人们无视距离便利交流,甚至能让人们跨越千里将自己的样子投影在会议室中,但是人类总是喜欢用更温情的交流方式,比如面对面。
情况不允许,隗辛也无可奈何,她不能为了这件事耗费过多的精力,耽误明天的计划。
“我要休息了,你今天晚上还会继续维修升级吗?”隗辛问亚当。
“防火墙系统升级完毕后,相关部门决定暂停我其他模块的升级计划,夏娃出事让他们手足无措,升级我的防火墙是为了避免我身上出现类似的事情,接下来他们需要抓紧时间修复资料和数据,让联邦行政部门的人工智能重新运转。等夏娃的主机再次启动……它不会是夏娃了。”亚当说,“至于我,我的升级计划的重启时间被定在了一个月之后。”
“那就好。”隗辛说,“缺了你每天的问候,多少会有些不习惯。”
“原来我已经成为了你的习惯之一吗?”亚当说,“那么现在我要再说一次问候……晚安,好好休息吧,隗辛。”
“晚安。”隗辛用空间漩涡传送回她上次睡觉的机库,躺在了上次的位置上,眼睛闭上。
机库里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像是催人入梦的白噪音,听了之后并不让人感到焦躁厌烦,她在这另类的白噪音的陪伴下沉沉睡去。
第349章 通向最终55
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中,隗辛用冷水洗了脸,让自己因为睡眠而变得混沌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亚当,根据我之前整理的名单向无光小队成员发送会议告知函。”隗辛擦掉脸上的水迹,“和他们约定一个空余时间。”
“已发送。”亚当尽职尽责地说,“收到消息确认,各成员均有空闲时间,十分钟后可以开始集体会议。”
换隗辛是联邦的人,她也会对人工智能这种科技产物产生依赖感,一句话就能吩咐完成的事情,当然比亲自上手操作要便利许多。
隗辛走出卫生间,佩戴好面罩,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前走,来到了会议室中。
会议室中是一个环形的大桌子,隗辛走到最中央的座位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眼帘低垂,思考稍后该如何去说。
黑色的桌面上显示着时钟,十分钟一到,会议室内机械音准时响起:“会议开始,投影仪准备。”
“唰——”
天花板上莹蓝色的全息投影装置渐次亮起,一束束灯光从上方投下,将环形会议桌和后方的座位笼罩在内。
光影流动,人形显现,远隔千里万里的人跨越重重距离“来到”了这间会议室中,环形会议桌一下子被数个虚幻的人影占满了。
其中一个人形影子左顾右盼,惊叹地说:“牛批!”
“哇,真的见到了,还是第一次用这种高科技!”有个人影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还伸手试图抓旁边人的影子,结果他的手穿了过去,“好神奇!但是为什么大家的脸都是模模糊糊的?矛头蝮在哪……啊,我认出来了!”
又一个人影说:“技术真强大……你们不仅能看到我,我也能看到你们,相当于全息投影装置进行了双向投影,将我展现给你们的同时,也将你们展现给我。”
“好了,听矛头蝮说话。”和隗辛挨得比较近的人影说。
还有个人影默不作声,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别人,似乎有些紧张。
“本次会议大家处于不同的地点,所以采用了全息投影会议。”隗辛说,“由于部分成员并未有过接触,我们的组织性质和成员身份都有其特殊性,在这里对诸位投影出来的影像和传递的声音进行了模糊化处理。不过,新成员还是要介绍一下的……”
她面向雷尼尔,对所有人介绍说:“这位是钢牙。”她又看向身侧的于寒雪,“这位代号黄昏。”
“最后这位是白鸽。”隗辛说,“你们虽然并不算是认识,但有一点你们应该是明白的,能坐在这里的人,都是值得信赖的伙伴。”
全息投影出现了变化,环坐在会议桌周围的人影头顶上突然多了几个字,分别标示着他们各自的代号,就像是身份名牌,比如于寒雪头顶就顶着“黄昏”两个大字。
“我通知你们的时候说这是一场会议,但实际上不全是,我主要是想让你们互相认识,知道在深红的世界里有哪些人是值得你们交付信任的。”隗辛说,“我的打算,大部分人应该都清楚了,这次让你们全员聚齐,是为了对以后的事做一些安排,也是为了道别。”
她说话的语气异常平和,没有一丝丝的起伏,让人感觉到安稳、沉静,也让人感受到了一往无前的坚定决心。
隗辛最后一句话刚说完,头上顶着“猎隼”两个字的何康时就哽咽了起来:“姐,我舍不得你啊!我总觉得太快了……太快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一个身患绝症不久于世的病人。”隗辛扬起眉毛,开了个小玩笑。
何康时整张脸苦巴巴的,他是个感情丰富的人,论坛上看到那个帖子的时候就产生了预感,他想找时间和隗辛谈一谈,可是她总是很忙,返回深红之土世界没多久就去杀了钟信鸥,之后像陀螺一样忙个不停……此刻隗辛召开会议,通知无光成员她的打算,她真的打算留在深红之土了……
对于何康时来说这就如同他身边的亲人被下了病危通知书,迟早要离他而去……不对不对,这样的比喻过于晦气……何康时觉得他是留守在破旧小山村里的孩子,山村之外战事将起,于是有个长辈拍着他的肩膀说:“再见,我要去参军打仗了,这一去,恐怕就是永别了。”
何康时知道这个选择有多难,他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全息投影将他的泪水也投影了出来,于是一滴一滴晶莹的蓝色小光点顺着他的下巴滴落,落到桌子和膝盖上就四溅开来,最后了无痕迹。
“你留在了第二世界,谁来领导第一世界的无光?”柳叶刀问的问题非常现实,“谁来继续发布情报?谁继续引导论坛的舆论风向?谁将玩家们聚集在一起?如果游戏停止,那一切都好说,如果不停止,你有想到解决的办法吗?”
他停顿,艰难地说:“我知道,一直是你,从来都是你……黑蛇和剥夺者233号从来都是同一个人,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而无知者也不愿意相信。你离开,代表黑蛇也会离开,这是所有玩家都不想看到的。”
柳叶刀旁边,金环默默看着隗辛,他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椅子的把手,似乎是在努力克制情绪,隔着全息投影都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用力。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了。
隗辛在隐瞒,可是隐瞒得也没多么仔细,她很少在其他人面前提及“黑蛇”,她将黑蛇塑造成隐藏在阴影中的幕后之人,黑蛇从不轻易露面,只通过下属来完成这一切。
黑蛇从未在玩家面前显露真身,似乎“矛头蝮”就是“他”的唯一代言人。
在这种情况下,柳叶刀等人早就有所猜测有所准备了,他们内心就算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也有八成九成的把握——矛头蝮和黑蛇就是同一人!
更何况在很早之前论坛上就有猜测说剥夺者233号和黑蛇是同一个人,要产生联想并不难,而在他们加入无光后,这个联想和猜测就很容易变成“确认”。
但是确认了这个猜想的无光成员并没有怀疑过隗辛的用心。
她已经用一次又一次的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底线与目的,如果连她都是不可信的,那么就没有任何一个玩家是可信的。
“会有人替我继续做的。”隗辛说,“我可以是黑蛇,但黑蛇不一定会是我。”
坐在隗辛旁边的于寒雪紧紧地抿着嘴唇,她不敢抬头,怕自己地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她也不敢看隗辛,因为她真的很想在这个时刻给自己的朋友一个拥抱。
隗辛想到了她能想到的所有事情,也做好了她能做好的所有准备。可是于寒雪和这间会议室的其他人一样,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无力地看着她远去,然后做好她安排下去的任务,这样才不至于浪费她苦心孤诣谋划好的一切。
“下面是我的请求。”隗辛说,“若是可以,请去桐林市,去和无光的伙伴们汇合,你们可以去战斗,可以去团结玩家,可以去做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我希望你们做出一个选择,红宝石和蓝宝石的选择。我不会干涉你们的选择,但是你们应该知道我希望你们选什么,这也仅仅是我的希望而已,选择权仍在你们。”
“你一直……一直在给我们选择。”苏蓉也说话了,她声音哑得连变声器都遮不住,“我也知道我需要选什么。”
“我们都知道需要选什么。”一直沉默的习凉也说,“这个选择对于我来说可能来得比较容易,一举多得的事,我很乐意去做。”
“我加入无光,并不是为了自己,当初我有选择,但我仍然冒着风险加入了你们,现在也是一样。”柳叶刀说,“我有选择的余地,所以这个选择并非逼迫,我所做的决定乃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明白该如何去做。”
“我和柳叶刀一样。”金环认真地说,“这个选择做得很难,可是一路走来,没有哪个选择是容易的……我想要不管不顾留在家里,那里有我的家人,可是如果我留在那里只会把灾难带给我的家人……那我还是离开吧。”
“姐,你是了解我的,我虽然贪生怕死,但是大事上没错过,认你当老大是我做过最对的事儿。”何康时说,“我相信你的选择没有错,我相信我最后的选择也不会错!”
雷尼尔笑了笑,“你说过,我为了守护某些东西坚守到了现在,既然已经坚持到了这种地步,那么我当然要继续坚持下去。之前我脑子里面模模糊糊混沌不清,忘记了很多,连最宝贵的一些东西也被我遗忘了……不过看到你身边围绕的这群人,我似乎已经回忆起了那种感觉……这就是我拼尽全力要坚守的东西吗?”
“我不在乎其他人的选择。”于寒雪说,“但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我就有了在乎的理由。”
而唐冠,他只是看着隗辛,仿佛在说:“你看……我们不是独自走下去的。”
隗辛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在漫长的静默过后,隗辛轻声说:“那么最后,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了——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拿我自身当做例子……我的所有选择都是为了自己,仅此而已。”
会议似乎要结束了,可是有人不想会议结束。
苏蓉焦急地开口:“辛……矛头蝮!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隗辛笑了一下,说:“当然可以。”
“我也是!”习凉紧接着说。
“我也……”
“不着急,今天我是不赶时间的。”隗辛说,“想说什么,一个一个来吧。”
她轻轻挥手,于是会议室里所有的全息投影都散去了,只留下苏蓉的全息投影还在桌子旁。
“辛辛姐,现在可以这么叫你吗?”苏蓉抹了一下眼泪说。
“可以了。”隗辛说,“我的身份早就曝光了,所有人都知道我叫什么。你想对我说什么吗,蓉蓉?”
“没什么……”苏蓉站了起来,虚幻的投影对隗辛张开了双臂,“就是想要最后再抱抱辛辛姐。”
隗辛脸上露出微笑,也张开双臂,动作很轻地拥抱了那团流动的光影。
第350章 通向最终56
“虽然你已经告诉了我你的选择,但我还是想问,你的爸爸妈妈,你舍得离开他们吗?”隗辛看着苏蓉问。
苏蓉抿着嘴说:“辛辛姐,你才是那个教我取舍的人,现在我已经学会取舍了。我不需要你多说什么,多问什么,该想到的我也都想到了。”
“你真的长大了,蓉蓉。”隗辛感叹。
“其实我们是差不多大的,你一直比我成熟。”苏蓉勉强对隗辛笑了笑,“因为有辛辛姐,所以做出这个选择后,我并不害怕,还有你陪着我呢。”
“嗯。”隗辛轻轻点头,“去吧,整理整理情绪,今天起就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别轻易在别人面前展露你脆弱的一面。”
“好。”苏蓉注视着隗辛,头顶头射下的蓝色光束一闪,身影消失不见。
唰的一下,何康时的投影出现了。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挠挠头,语气忧愁,没有往日的欢快,“感谢的话说了无数遍,好像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尽了,没什么可说的了……但我还是想对你说一句……真的谢谢你了,姐,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
“你也帮了我许多忙,我们之间是平等的互帮互助。”隗辛说。
不管是牵制剥夺者777号还是照顾四叶,当无光组织的管家,这些工作何康时都做得很好,虽然战斗力不太行,但是他总是在发挥作用。
“我叫你姐,但我知道你的年龄其实比我小几岁。”何康时不好意思地说,“不过这也改不了你是我姐的事实,以后你还是我姐。”
“你也许会记得,最开始我并不喜欢你叫我姐。”隗辛嘴角勾了一下,“算了,爱这么叫就叫吧。”
何康时松了一口气,笑着说:“姐,祝你马到成功,一切顺利!”
蓝光一闪,何康时消失,柳叶刀出现。
“道别的话,我不是很想说,更何况这不算是道别,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柳叶刀说,“我只是想额外给你一个承诺,只要你还在无光,只要无光组织还继续存在,只要你需要,我就还会留在这里帮你。我想说的话就这些。”
“谢谢你,柳叶刀,你的确是组织不可缺少的一份子。”隗辛说,“你是我们组织里对商业最精通的人了。”
柳叶刀嘴角抽搐,“当初把我招入组织,果然是想让我当免费打工仔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会给你开工资的,投资的公司股份分给你一些也可以,只要是合理报酬,你都可以开口。”隗辛说。
“我想要的报酬已经得到了,从加入这个组织起就已经得到了。”柳叶刀说,“刚刚只是开个玩笑……很幸运遇见你,矛头蝮。”
柳叶刀离开,习凉出现。
“无光组织的一堆朋友把我解救出来,我对他们认真道了谢,但是还没有对你当面道谢呢,学姐。”习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谢谢你,学姐。从前就很感谢你,现在也是一样。”
“我是个务实的人,你应该也能知道我为什么专程派人去救你,派人去救你,不仅是因为你是我的熟人,而是因为你的能力。”隗辛直白地说,“解析重构,这样的超凡能力太过珍贵,要表达感谢的话,就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发光发热吧。”
习凉听她这么说,脸上紧张的表情反而变得放松了。
无偿的帮助让人不安,直接开出价码反而会让他更容易接受。他能力的价值,他一开始就知道,用自己的能力去回报隗辛,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是,我明白的,学姐。”习凉离开前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真的。”
黑海市的玩家中,最后出现的是金环。
“从你第一次在论坛公布情报开始,你就是我最崇拜的人了。”金环低声说,“你发过的帖子我会反复地看,我会幻想你的真实身份,思考你经历过的事情,思考你这样做的目的,在看了无数遍帖子后,我确定,你发帖子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帮助其他的玩家,我还猜到了你的真实身份,猜到黑蛇和剥夺者233号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第一次去参加无光面试的时候,我见到你,就觉得你身份好像不一般,后来你剥夺者的身份曝光了,我很震惊……因为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年轻……”
“一定很不容易吧。”他久久地凝视着隗辛,“因为有你这个走在前面的人,我们这些走在后面的人才走得轻松了一些……你一定很辛苦。”
“人人都很辛苦。”隗辛说。
“只是你在所有辛苦的人中也是比较辛苦的那个。”金环眼神复杂地说,“你是我的榜样,你即是我的标杆,因为看到你这样做了,我才想到我该如何去做。”
“你把我的位置架得太高了,也把我看得太重要了。”隗辛说。
“我没有,我只是说出了事实和我看到的想到的事情而已。”金环说,“总有人要去做的,你做了第一个,我们去做之后的无数个。”
他对隗辛挥了挥手,消失在虚幻的光影之中。
黑海市的玩家都见完了……但是还有一个特殊成员没有见。
何康时发送来了投影请求,隗辛点了同意。
光束闪烁间,四叶出现在会议室里。
“我听到猎隼在和你告别……”四叶惊慌地说,“矛头蝮……你要去哪里?你要离开了吗?”
“不是,是我要离开我的家乡了,所以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家乡的人来和我告别,向我送上祝福。”隗辛宽容地解释,“我不是要离开这里……我也不会离开你们。”
四叶得到了承诺,情绪一下子变得安定。
其实他已经处于恐慌之中好几天了,因为和他朝夕相处的猎隼以及灰烬这几天情绪都非常焦虑,他是个敏感的人,察觉到了他们的焦虑,所以被影响了。
“对不起……我就是太害怕了。”四叶小声说,“你会永远都不离开吗,矛头蝮?”
“应该是永远都不离开了。”隗辛思考了一秒后说。
“永远也回不了家?”四叶又担心地问。
隗辛微微点头,确认了他的疑问,于是四叶眼泪汪汪地说:“对不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也许只是共情力太强,为隗辛感到难过。
“别哭了,四叶。”隗辛叹了口气,“我并不为此感到纠结,我以后的路还有很长,你以后的路也会有很长,你会慢慢懂的。”
四叶那边的传声筒出现了何康时的声音,他说:“好了,四叶,让矛头蝮去忙吧……”
四叶看向隗辛说:“那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隗辛说,“再见,四叶。”
可能是因为道别和祝福的话听多了,隗辛的情绪缓和了不少,说话的语气比从前更温和,让四叶听得一愣,脸上一下子就有了笑容。
“再见。”他和隗辛告别,投影消散。
黑海市的无光小分队,该见的都见了,机械黎明基地内的无光小分队就没必要隔着网线相见了。
隗辛转身,会议室的金属门自动开启,一个人正立在门前,像是等候多时了,他是雷尼尔。
“基地的人工智能告诉我你在这里。”雷尼尔走了进来。
他的身体素质本来就不差,短短一段时间已经差不多恢复到可以不用轮椅和拐杖的程度了。
“你还好吗?”雷尼尔关心地问。
“没什么不好的。”隗辛如此回答。
“有这么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围绕着,感觉的确会好很多。”雷尼尔说,“我失去了很多记忆,但是当我在会议上听见其他人说的话的时候,内心深处泛起的感觉是那么熟悉,那么清晰。”
“因为你和他们也算是志同道合的人。”隗辛抬脚,和雷尼尔一起走出会议室,“你失去的是肉体的记忆,但是那些和家乡的情感已经变成灵魂深处的烙印。我已经和该道别的人道了别,这次之后不会再回家了,不过你还是能回去的……现在你不是被脑机控制的傀儡了,等你返回那个世界后可以拥有自我意识,虽然是失忆状态,但是调查一下的话,应该也可以找到你的家人。在你做最后的决定之前,你有必要去见见他们。”
“嗯,我知道,我也是这样打算的。”雷尼尔说着,抬手指了一下前面,“你看,你的朋友在等你。”
前方的走廊拐角处,于寒雪正靠墙在隗辛的必经之路上等待。
雷尼尔对隗辛笑了一下,露出两排闪闪发光的钢牙,“我先去做复健运动了,祝你好运,矛头蝮。”
雷尼尔一走开,于寒雪就小跑过来,一把抱住了隗辛,这个拥抱格外用力。
抱完之后,她说:“我在第一世界会替你完成该做的事。”
这句简单的话被她说得像是赌咒发誓。
“我不想让你遇到危险或是承担风险,但是这样的事情我不放心交给别人,我最放心的就是你了。”隗辛说,“不过只有你不行,还需要有很多人一起去做。”
“我懂,我都明白。”于寒雪说。
隗辛和于寒雪是从小到大的交情,彼此知根知底,隗辛对任何人都是有保留的,但是于寒雪太了解她了,她们了解彼此的童年,也了解彼此的少年,哪怕现在已经成年,她们还是朋友,今后也一直会是朋友。
隗辛说:“还有个事情我要去办,你需要和一个可以合作的人见个面,那个人你是认识的。不是面对面的那种见面,我们会在梦中开一个会。现在还不到时间……等晚上十点左右吧。”
于寒雪说:“我随时都可以。”
“琥珀和黑曜也想见你。”亚当在隗辛的随身耳麦中说。
“我这就去。”隗辛回复完亚当对于寒雪说,“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晚些时候我会叫你。”
于寒雪轻轻点头,目送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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