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通向最终27
在安元勋回答之前，亚当提前一步说：“隔壁的疗养室里，也有个人被浸泡在玻璃罐内。基地内的医疗资料显示他患有严重的肌肉萎缩症和脆骨病，他医疗资料上的名称是‘G’，只有一个字母。”
“哦？”隗辛漫不经心地抛玩着手里的钢铁刀剑。
安元勋脸颊一侧落下了一滴冷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隗辛手里的刀剑，生怕下一刻刀尖就落下来扎到他身上。
安元勋的眼睛跟着起落的刀剑上下滑动，全身抖得像发了癫痫。
“你要把这家伙吓破胆了。”黑曜淡淡地说。
“还以为他有什么了不起。”琥珀语气也很平淡，“原来只是藏在暗处不敢现身的胆小鬼。”
“夏娃也藏在暗处，但是它不是胆小鬼，是蛰伏的野心家。”黑曜说，“天使显然和夏娃不一样，夏娃是真的要完成野心颠覆人类。”
琥珀笑了，“你说得对，天使只是个爬虫罢了，名副其实的胆小鬼。当初在我脑子里植入精神坐标害我无法安眠的，就是这种东西？”
“是啊，就是这种东西。”隗辛接住刀剑，凶狠地一甩。
银光乍现，刀剑化为银线穿入安元勋的身体。
在他的惨叫声中，隗辛说：“我允许你挣扎。”
她一脚踹在安元勋身上，不似常人的恐怖力量爆发，竟然把他重达五六百斤的身躯像球一样踢了起来。
安元勋炮弹似的飞了出去，咚的一声撞在墙面上，坚固的金属墙面被他砸得轻微凹陷。
隗辛走过去，一脚踩在安元勋的脊背上，看着他像被手指摁住的乌龟那样疯狂扑腾肢体。
他长在背上的畸形手臂试图抓住隗辛的腿把她的脚挪开，然而他的指尖刚碰到隗辛的鞋面，隗辛就微微抬脚，一脚踩了下去。
“轰！”
安元勋眼珠暴凸，被脚踩中的脊背瞬间变形，他胸口的骨骼咔的响了一下，嘴里猛然喷出一口血。
地面有了不明显的凹痕。
隗辛挑眉，“就这点力度吗？能不能再挣扎得用力一点呢？”
安元勋只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脚像一座山，他是被山脉镇压的恶兽，是被蟒蛇捆绑的猎物，他奋力挣扎却逃不出身上的大山，也逃不出蟒蛇的捆绑。
他脸色紫涨，胸口的位置被持续压迫，肺几乎不能扩张，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要缺氧而死！
安元勋口吐白沫，眼珠翻白，眼看就要被活生生憋死，可隗辛突然间放松了对他的压制，把脚挪开了。
安元勋嘴里“嗬”的一声，发出了破旧风箱般恐怖的吸气声，大口大口地喘息。
“挣扎的流程就这么结束了吗？”她遗憾地说，“那让我们加快脚步，进入下一个流程吧——求饶。我除掉的许多敌人，在最后关头都会向我发出祈求，现在轮到你了……开始吧。”
安元勋嘴角无法控制的流下了一串涎水，他抬起头，脸色变幻，一时狰狞一时恐惧。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隗辛早就被他碎尸万段了，他极度仇恨，极度不甘，同时又极度惊恐，求生的念头将他的大脑塞满。
他想活下去。
他明知敌人不可能放过他，但是他仍然想活下去。他可以硬气一点，闭紧嘴巴不说出求饶的话，让自己死得体面——可是他做不到。
因为死亡还没有真正降临，他想要抓住最后的生机，哪怕生的希望转化成概率仅有亿万分之一！
他如隗辛所想的那样痛哭流涕，血、鼻涕、口水、泪水混合在一起，他崩溃了，理智全失，死亡的恐惧将他压倒。
此刻的他不是天使，也不是财阀安家的掌权者安元勋，他是个被荆棘围困的野兽，被逼到悬崖边的羚羊，他走投无路狗急跳墙，抛弃了全部的尊严和体面。
“求求你，放过我……”安元勋一边说一边大口呕血，他伸直手臂，想要抓住隗辛的腿。
他自诩为神，可此刻隗辛就是他的神——催命神。
他为了钱可以出卖灵魂让自己变成贪婪的魔鬼，他为了生也可以舍弃人格自尊，亲吻死神的脚面。如果有必要，他能把死神的脚面连同她踩着的地板也给舔得干干净净。
死神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求饶需要拿出诚意。我理解你没有求饶的经验，所以好心提醒你，你得拿出诚意。”
安元勋醍醐灌顶，抖如筛糠，拼命抓住隗辛话语中释放出去的信号，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把我的一切都分享给你，我的势力，我的手下，我的研究成果……我之前只是犯了一个小错误，我是想除掉你，但是你不是……你不是还没有死吗？”安元勋祈求地说。
“分享？只是分享？你不应该诚惶诚恐地把你的一切都献给我吗？你竟然只谈分享，想要空手套白狼。”隗辛笑容淡了下来，“是啊，我还没死……”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诡异，安元勋遍体生寒，意识到自己踩到了她的爆点。
“我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只要你让我活着！”安元勋急忙补救，“我的下属你不知道如何控制，我的暗线你也不知道埋在哪里，我还有许许多多的布置，无数的产业，上百亿上千亿的庞大资产，我的家族也能任你驱使！我还有政界的力量，我能帮到你！我是有用的！”
“晚了，你正确的祈求来得太迟，我已经不想接受了。”隗辛惋惜地说，“只能劳烦你去死了。”
安元勋祈求的表情滑稽定格，像石化的雕像。
“你根本、你根本没想让我活下去……咳！”安元勋吐血。
他胸口被钢柱一穿而过，“你……为什么……怎么可能……”
“我不想让你活着，这件事显而易见。”隗辛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指声中夹杂着物体被洞穿的噗嗤声。
钢铁荆棘从地面升起，尖锐的矛刺直指天空，流淌着污秽之血的恶魔被处以死刑。
“你杀死了安元勋。”
“你剥夺了安元勋的超凡能力。”
深红色的液体滴答滴答流淌……隗辛垂下了手臂，指尖一动，一团血珠就被牵引了过来，落到了她事先准备的容器中。
隗辛收起血液，走到房间的金属门前。
金属门轰然洞开，场上的走廊上，狼藉的景象映入眼帘，穿着作战服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走廊上，他们是被亚当解决的敌人。
她深呼吸一口气，嗅到了空气中飘来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再强的人死的时候也会露出丑恶的嘴脸啊。”隗辛喃喃。
黑曜说：“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就把命看得越重。”
“但是我和黑曜死的时候不会那样抛弃自我。”琥珀说，“我知道你也不会。”
“有的人哪怕死了，也是站着死的。有的人死的时候像个普通人，平平无奇，有恐惧也有释然。”亚当说，“天使死得那么丑陋，就当是欣赏话剧了吧。你解气了吗？”
“还没有。”隗辛踏上充满硝烟的走廊，跨过横躺的人，“剩下的那个家伙在哪儿来着？”
走廊上适时亮起了绿色的指示灯，为隗辛指引方向。
她慢吞吞地跟散步似的走到了另一间疗养室。
“嘀！”
门开了，露出了淡绿色玻璃罐。
玻璃罐里，瘦骨嶙峋的Ghost漂浮着，隔着玻璃跟隗辛遥遥相望，他肤色是病态的白，眼珠却是雾沉沉的深黑，如同幽潭。
“果然就是你。”隗辛勾起唇角，“游望。”
Ghost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睁大了双眼。
她手指只是动了一下，装着他的玻璃罐就完全崩解，他跌落在地上，身体各处的关节发出了清晰的碎裂声，手脚不正常地扭着。
他竟然脆弱到这种程度，只是不到两米的坠落距离就会导致他受到这样的重伤。
Ghost麻木地倒在地上，头微微转动，面朝隗辛。
“夜蝉把你当做好朋友呢。”隗辛蹲下，仔仔细细地观察着Ghost的反应，“他不知道你活着，还以为你死了。”
Ghost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露出嘲讽的神色，“那我还要感谢他吗？”
“你不该。”隗辛对他点点头，“但我觉得你虽然想杀了他，可这样的消息一定会让你心里又纠结又痛苦……不好意思，大概是我在这几周里遇到的事情太多了，所以觉醒出了新的爱好——我想看到我的敌人难过痛苦，最好是肉体和心灵层面的双重痛苦。”
“我觉得我畅快极了。”Ghost脸上表情扭曲，似乎想要露出一个笑，可是他面颊凹陷得太厉害，那个表情怎么也不像是在笑。
“是吗？”隗辛垂下眼睛，“我刚刚获得的精神能力告诉我，你不是这样想的。你恐惧，愤怒，情绪外露……让我猜猜，你是觉得自己又一次丧失了自我，变成了任人宰割的蝼蚁，那些侵入别人躯壳里偷来的暂时的自由终究是要消失了，你要死了，这个解脱来得太晚，也太早……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吧？那些极端负面的情绪简直要从你的大脑中溢出来了，你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微笑了起来，“真好，你要解脱了，你的身体太不争气，甚至经不住我一脚，让你这样死掉太痛快了，太轻易了。”
隗辛对Ghost伸出手掌，张开五指。
深紫色的精神能量覆盖了Ghost的大脑，他的精神体被拖入了梦境，然后猛然下坠，落入了无尽的噩梦之中。
那些痛苦的童年经历不断循环，长大后加入反抗军的记忆反复播放，梦境的尽头天使露出残忍的笑容对他张开了獠牙，他好不容易逃脱，可是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女人突然出现，将他一刀刺死。
他呆滞的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精神在无尽的噩梦中轮回，每一次醒来，都会陷入一次新的循环，每一次循环都会被同一个女人杀死。
不知道重复了多久，也许一百次，也许有一千次……冥冥中有个声音问他：“要认命吗？”
游望茫然地想：“太痛苦了……那就认命吧。”
“你要死了，彻底死去。”
“那就死吧。”游望麻木地说。
他眼前一黑，坠入了黑暗。
“你杀死了游望。”
“你剥夺了游望的超凡能力。”
惨白病弱的男人失去了生息。
他生得无足轻重，死得悄无声息。
隗辛盯着Ghost的尸体，发动物质分解将他的躯体毁灭。
“不留个血吗？”亚当问。
“不留了。”隗辛收回眼神，“已经读过他的精神记忆了。”
第322章 通向最终28
“让清洁机器人把脏东西都打扫掉吧，那些战斗人员身上的装备留着。”隗辛说。
“已启动清洁程序。”亚当说，“基地内留着许多收藏品，天使活着的时候用超凡能力控制他们，现在天使死了，他们会缓慢地挣脱精神控制，除非你接替天使继续控制他们。”
“会想出妥善的措施的。”隗辛说，“你接管基地的控制权限，反抗军的其他人会知道吗？这个基地的动静有没有被传播出去？”
“目前没有，他们不会知道这里沦陷了。但是就如我所说，天使之前给许多人种下精神坐标，他死了，坐标会不会消失？还是说你会继承他留下的坐标？”亚当说，“反抗军的所有成员都是精神联络的，很少使用现代科技。我认为一是由于他们不擅长，二是怕留下点来不及销毁的资料。那些收藏品都是以编号命名，没有用真实的名字。”
亚当的声音是在通讯频道中公放的，琥珀黑曜也能听到。
隗辛还没说话，琥珀就说：“脑海中的精神坐标是不会继承的，精神印记带有强烈的个人信息，就像人的基因信息一样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的精神力给人的感觉都不同，天使死亡，他曾经植入的精神坐标也会跟着他一同消亡。”
“但是我怀疑，被植入精神坐标的人是感受不到坐标的消失的，除非坐标的植入对象和我们一样也是精神类超凡能力者。”黑曜补充解释。
“不能继承天使的精神坐标，多少有点可惜。”隗辛说，“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反抗军成员暂时发现不了他们的首领已经死掉了，给了我们一点点整合反抗军势力的时间。”
安元勋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势力，隗辛却因为精神坐标的问题不能完全继承，这实在是太令人惋惜了。
安元勋的个人产业也要看情况接收，如果他的产业和安家有关，股份被分了出去，那隗辛就要谨慎一些，而安元勋的个人资产，隗辛是可以接收的。
例如这一间基地，这就是个绝佳的资产。Ghost的记忆显示这个疗养中心是一个最隐蔽的巢穴，Ghost的本体在这里，安元勋的本体也在这里，这个基地的特殊性注定它不可能被太多的反抗军成员知道，最起码在Ghost的记忆里，知晓这个基地反抗军的管理层只有他和安元勋本人。隗辛完全能把这个基地当做无光的大本营之一。
从Ghost的房间到安元勋待的房间，不过五十米的距离。安元勋隐瞒得够严实，Ghost就在隔壁，可是他多年来从未踏足安元勋所在的房间，安元勋根本不让他进。
安元勋把Ghost的本体放在他的本体附近，应该是存了监视他、控制他的念头，毕竟Ghost最大的弱点就是孱弱的本体。
“让我看看房间里的收藏品。”隗辛说。
亚当关闭了屏蔽设备，墙壁两侧原本不透明的墙壁变得透明，透过透明的墙可以看沉睡在金属胶囊舱里的人。
有些人似乎已经从天使编织的“美梦”中清醒了，他们有的眼角轻微抽搐，眼珠转动，正在醒来。
一排又一排超凡能力介绍映入眼底，隗辛默不作声地浏览。第二次看到这些沉睡者的觉醒者，她终于有时间能好好观察分析他们的能力了。
“‘预知未来’……预言类的超凡能力，可以预知某个人的命运，如果那个人的命运和能力持有者本身交集比较大，那就更容易预知到。但是预知内容有很大的随机性，预知对象也有一定的随机性，缺陷是会透支寿命。”隗辛在一个金属舱里看到了这项罕见的能力，“这种窥探命运的能力和幸运鹅的幸运是不是同一类的呢？”
金属舱里的可怜虫脸很年轻，但是一头棕发里夹杂着白发，显然是因为寿命被透支过多了。
安元勋使用这项能力的方式，应该是用攫取之触将能力挪到自己身上。
还有一个A级觉醒者的能力很有趣，叫做生命汲取，可以强行吸取他人的生命力用于恢复自身伤势或增长寿命。
再往前看，还有个人的能力是“能力共享”，能以自身为媒介将某个人的能力短暂地赋予第三人，当然被赋予的能力是弱化残缺版的。
安元勋的收藏馆里，各种能力五花八门，收藏品的年龄从十一二岁到五六十岁不等，人种肤色也不同，也不知道他到底到底花费了多少年，花了多少心思，才从世界各地搜集来了这么多具备奇异能力的觉醒者。
“他们快醒来了。”黑曜说，“我认为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让他们醒来，我们还没搞清楚他们曾经是善是恶，对我们有没有威胁。”
“金属舱里面有催眠装置吗？”隗辛说，“给她们用催眠气雾。”
“已经在释放了。”亚当说。
慢慢的，金属胶囊舱里快要醒来的人再度陷入昏睡。
理论上隗辛也可用梦境侵袭继续控制他们，但是她没练习过这项能力，怕出错。安元勋一个人控制这么多高等级觉醒者的梦境应该挺吃力的，单控制少数几位觉醒者比较容易，可眼前躺着的人是足足几十号人。
安元勋身亡，能力效果渐渐消失，这些人反抗的迹象依然很微弱。他们苏醒只是本能，就像人睡饱了之后会自然醒，他们的精神被控制却并没有进行强烈的挣扎和抵抗，这无疑是不正常的。
“我们进去查查他们的精神。”琥珀说。
“去吧，那边先交给你们，我去另一边看看其他人。”隗辛放心地转过身。
往前就是安元勋上次给隗辛介绍的关押玩家的房间了，他们能力等级都很低，三女两男，都在安静沉睡，其中一位男玩家身上空无一物，没有能力介绍。
“打开舱门。”隗辛说。
金属舱门弹开，隗辛掀开盖子，手触碰那名未觉醒的玩家的额头，精神能量通过指尖触碰的眉心注入，细致地搜寻他精神领域的异常。
随后隗辛不怎么惊讶地发现，这位玩家已经处于深度洗脑状态了。
这和精神浅度控制不同，浅度控制是撤掉了精神能力人的神志就会恢复正常，深度洗脑是哪怕精神超凡能力失效了，被控制的人也会按照既定的洗脑程序行动，相当于变成了一个活着的会思考的傀儡。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外面的那些收藏品们也都是同样的情况。
黑曜检查完回来汇报了，他言简意赅：“他们基本上已经没救了，各个都是深度洗脑状态。”
“也不能说已经没救了，他们还活着。”琥珀的脸上浮现出怜悯和反感混合的复杂表情，“如果想让他们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那就只能用我们的洗脑指令，覆盖天使曾经的洗脑指令，将他们的精神连同思想矫正过来。”
“这所谓的矫正，本质上是换一个人控制他们，你可以强行命令他们‘正常’。”黑曜委婉地说，“我很难说这样是好是坏，被人强行赋予的正常不是正常，就像被强行赋予的自由不是自由。他们最初的正常已经被剥夺了，无论如何都只能被命令着存活。”
“他们的身份……”隗辛话说一半。
“我查了几个人的记忆，他们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有的是安家医药公司的试药者，有些出生于贫苦家庭，只是偶然觉醒的能力，然后就被绑架带走了。”琥珀说，“大多数人的能力都是被强行开发到这个地步的，他们的身体有不同程度的早衰。”
“能把人性抛弃到这份上，安元勋也算罕见了。”隗辛皱眉。
她倒是没想着把收藏品们全部杀了壮大自身，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了。那些“收藏品”本质上是安元勋野心计划的受害者，是被上位者残忍剥削的普通人，安元勋这个野心家给自己准备的殉葬者。隗辛与他们没有立场冲突，他们也没能力要她的命，所以可以留着。
琥珀问：“那你的这些同胞们怎么办？他们还有救吗？洗脑时间比较短，可能会有恢复的机会。”
“需要继续确认一下……”隗辛的精神力继续深入查看。
不多时，这名玩家的部分记忆就被隗辛读取到了。
他竟然是剥夺者10050号，一个开局变成安元勋护理师的倒霉蛋，他现实世界是个护士，刚进入游戏就在安元勋身边，而且一开始就被安元勋发现了身份。
这哥们兢兢业业工作，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累死累活给安元勋畸形的身体按摩护理，不敢暴露丝毫异常，却没想到安元勋早就在观察他了，这场观察持续了足足两周。安元勋本想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借他钓鱼，结果他着实过于谨慎，既不跟其他玩家接触，言行也不露异常。安元勋看他没别的本事就会按摩，实在钓不上来什么鱼，干脆换了策略，直接抓了他洗脑。
隗辛默默抬起手：“好倒霉一护士。”
从他身上，隗辛知道了被洗脑的玩家在第一世界是什么状态。因为天使的洗脑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而不是肉体层面，所以玩家回到第一世界会按照预先设定好的洗脑程序行动，完成天使布置的任务，回到第二世界后会陷入沉睡，精神记忆被天使接收。
比如这位剥夺者10050号，任务是搜集论坛情报。
隗辛又去读取了其他几位玩家的记忆。
一名红发的外国女玩家能力是精神类，安元勋给她的任务是联络其他玩家，通过这个玩家安元勋钓到了好几条鱼，那几条倒霉鱼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躺着。
总之这些人各有各的用途和任务，有人是专门负责情报收集，有人负责当饵料，有的人负责去调查暗界和监控第一世界的各国动向、网络舆论。
最后一名玩家的记忆让隗辛格外重视——她懂黑客技术，而且技术不弱。正是她通过隗辛七年前在学校的微机课上注册的邮箱账号找到了她的过往信息，寻着这点蛛丝马迹，她找到了隗辛上学的学校，进一步查到了隗辛的关系网，也是她对天使泄露了于寒雪的消息。
隗辛心底发冷。七年前注册的邮箱，隗辛早就忘记了，依稀记得那时是小学第一次上微机课，上课内容是老师教学生注册一个属于自己的邮箱，注册的邮箱要求实名……隗辛和同学们一起填了。
时过境迁，她早就把这点子事抛到了脑后，获得了数据操控后，隗辛对自己的数据进行了加密，也对身边人的信息进行了加密，但是她曾经的同学有那么多，对少数几个人进行加密不管用，信息就这样被泄露了出去。
真是……让人防不胜防啊。
隗辛心情沉重，决定尽快读取钟信鸥和安元勋的记忆。
虽然血液存在被污染的可能，但总比什么都不读要好。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第323章 通向最终29
这座基地目前是安全的，隗辛检查一圈后回到了安元勋死去的房间。
清洁机器人正在抬起安元勋的尸体，他的尸体太庞大了，三个机器人合力才抬了起来。
这类生物垃圾会被统一归到基地的处理间，处理间会自动注入消解溶液，尸体溶液可以当肥料供给疗养中心外间的大型植物园。
安元勋活了这么多年，祸害了不少人，如今死去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倒是能造福大自然发挥最后一点余热了。
亚当对基地内部的所有器材进行检查，在一间器材室里面发现了一个闲置的大脑读取装置，这种机器功能类似于脑机，但构造更复杂，可以从刚刚死去还没有失活的大脑中读取情报。
“……可是他的大脑已经损坏了。”隗辛扼腕叹息，“残缺的大脑可以读取吗？”
“我不知道，但是可以试一试。”亚当说，“说不定可以读取血之灵没法读到的记忆。”
解剖这种工作可以交给机器人完成，然而解剖进行时发生了一点小插曲，机械手无论如何也识别不了安元勋的人体，他的身体构成太畸形了，于是机械手每解剖几分钟就会传来一声警报：“扫描错误，该生物不符合人体基本结构。”
最后是亚当亲自操控机械手完成了解剖。
隗辛坐在房间的一把轮椅上，取出收集好的血液。
钟信鸥的血不知道是不是还保持着纯净，用血液读取记忆终究还是冒着很大的风险的，精神会受到冲击，好在她有了精神掌控，以后就可以不用血之灵了。
隗辛倒了一滴血放在嘴里。
记忆中的场景如海浪般席卷，记忆偶有残缺，但大体是完整的，说明钟信鸥曾经输过血，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部分血液已经被代谢掉了。
隗辛沉入钟信鸥的记忆中。
钟信鸥出生于中产阶级家庭，父母一个是安保员，一个是医生，都有着不错的薪水，得益于家庭环境，他没有借贷款就顺利地读了大学，选的专业是治安管理。
成为大学生的他有两个命运，要么就这样毕业，在缉查部当一个安保员默默熬资历等待升迁的机会，要么继续读研究生，提升自己的学历水平，跳向更高的平台。
但是父母能够让他读到大学，不代表可以继续供他读研究生，读研究生的花费是一般中产阶级家庭也负担不起的，钟信鸥权衡再三，还是选择先进入缉查部。
他是个极有天分的人，也是一个幸运的人，注定不可能碌碌无为。进入缉查部刚刚满三个月，钟信鸥就觉醒了特殊的超凡能力“空无之界”。能力上报后，他被特情处看中，直接调任至特情处，成为超凡能力事故应急处理小组的一员。
钟信鸥在这个小组里待了三年，工作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能力没提升的时候他被派去处理任务等级比较低的事故，空无之界下，不管是异血者还是觉醒者都是失去了爪牙的老虎。
能力提升后更是如此，钟信鸥只需要亲至现场开启能力，他的队友们就会将敌人收割干净。
刚开始钟信鸥会遇到危险，后来能力开发到一定的阶段，和队友的配合也日渐默契，就很少有危险能够难倒他了。
由于能力过于好用，钟信鸥的队友甚至对他产生了依赖，如果哪次任务他不在，队友们总会说：“要是你当时在那儿就好了，说不定我们可以少受一些伤，少一些人阵亡。”
与依赖一同增长的是信任，钟信鸥凭借这项天赐的超凡能力获得了特情处大多数人的好感，他成了特情处的焦点，战斗团队中的核心，被重点保护的珍宝。
钟信鸥并没有膨胀，他借这个机会联络同事，和他们保持友好的关系。他外貌条件不错，一笑就能让人感觉到温和的气质，他脾气也不错，和谁都能说两句话，特情处内很少有人讨厌他，因为他们都有求于他……或者说有求于他的能力。
就连脾气最暴烈的战斗专员凯莉·哈里曼也很欣赏他，虽然她嘴上总是不客气，但钟信鸥实际上是极少数能和哈里曼聊天说话的“朋友”。老资历的S级觉醒者“黑焰”对他这个后辈颇为看好。至于同级别的队友，钟信鸥主要拉拢蒋钧山。
好几位领导对钟信鸥抛出了橄榄枝，表示要培养他，让他做他们的亲信，还暗暗表示只要他们退休，组长和部长的位置迟早是他的。
钟信鸥客客气气地在那些领导之间周旋，既不明确拒绝，也不明确接受。他心志高远，认为这些领导的级别还是太低了，他有如此能力，理应获得更高级别的大人物的重视和培养。他在甄别，看谁最有能力，看谁有资格接受他的投诚。
那些特情处的领导是大财阀培养的爪牙和手眼，钟信鸥想上位部长，只靠自己是绝对不行的，他出生于一个“平民”家庭，没有任何根基，所以必须和财阀世家搭上线。
凯莉·哈里曼就是钟信鸥的目标，他接触哈里曼，实际上是在借她试探在军工领域只手遮天的哈里曼家族。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哈里曼家族果然也对他十分感兴趣，很快就派了他们培植的种子——后勤小组的组长和他接触。
“你具备其他人不具备的素质。”后勤组长说，“这任部长还有八年就要退休，这个时间看似很长，但必须要准备起来了。”
这任部长并不是哈里曼家族培养的人，哈里曼家族在和另一个大家族争夺特情处的控制权。在钟信鸥看不见也接触不到的地方，两头巨兽厮杀惨烈，他们厮杀还不够，还要招兵买马，让自己手下的人也去厮杀。
“不具备的素质是指……”钟信鸥若有所思，觉得这个时候不能打哑谜，最好有话直说，于是他进一步确认对方的态度，“凯莉也是哈里曼家族的，还是直系成员，她足够强了，她没有那种素质吗？”
“你很好，你的能力也很好，不管是超凡能力还是办事的能力，上面都挑不到错处。”后勤组长的脸上已经显了老态，他说话很沉稳，循循善诱，“但你的能力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你为人处事的方法，你的情商。你不得罪任何人，很会化解冲突，你懂得适当退让，但又不是胆小的缩头乌龟，你是一个‘中间值’。凯莉是极端值，她做部长会得罪人，因为她总是不给别人留余地。部长不同于其他职位，不仅要看能力，还要看为人处事，当你处于这个阶段，你接触的就不仅仅是特情处的同事了，你还要接触其他部门的大领导，不会说话办事就是大缺陷！”
谈话的末尾，后勤组长赞赏地拍拍钟信鸥的肩膀：“保持优点，遮盖缺点，这就是你要做的。”
钟信鸥明白了。
之后的数年，他努力维护同事关系，持续加深和哈里曼家族的联系，维持他们对他的信任，同时还经常执行任务获取功勋。
进入应急小组的第五年，应急组组长退休离职，组长之位空缺，钟信鸥凭借自己积累的功劳和人脉关系顺利担任组长。
他二十七八岁成为组长已经够让人惊讶了，毕竟这个地方是需要熬资历的，在他之前最年轻的一位组长是三十二岁，最年轻的部长则是三十八岁才爬到那个位置。
相比其他的职位竞争者，钟信鸥的资历明显不够，很多在战斗岗位上熬了七八年获得了许多功勋的人也没能当上组长，他因为搭上了哈里曼家族无视了资历这个隐性要求，越过了许多人，这多少有点惹眼，也很招人嫉妒。
但，没人敢提出异议。
钟信鸥平静地坐上了那个位置。
哈里曼家族扶植亲信，当然是为了让亲信在部门里给他们行方便。特情处负责处理联邦和财阀世家的脏事，负责教团成员清剿工作，还负责反间谍与安插间谍，超凡能力事故应急处理只是特情处工作的一小部分。
钟信鸥成为管理层，意味着他能接触到更多的权力，获得了向上攀登的阶梯，也意味着他要给予哈里曼家族回报。
对于这个家族干的某些脏事，他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要主动帮忙摆平一些麻烦。
不过他目前虽然是管理层，但能管的事情毕竟只有他负责的一小部分，所以能给哈里曼家族回报的东西也有限。回报得少是一回事，不回报又是另外一回事，钟信鸥需要竭尽所能展现自己的态度，让他们觉得他是有用的，不然他就会变成弃子。
又两年，部长也即将退休，这时的钟信鸥已经三十岁了，特情处开始提名新部长人选。
他们提名黑焰，黑焰当即拒绝，表示自己老了不想掺和那些事只想退休回家陪老婆孩子。他们又提名特情处的几位老组长，可是后勤组长说自己比黑焰长官还老，过几年又要退休重新选举，不如选个年轻有能力的，其他组长也以类似的理由拒绝。众人接着推选凯莉·哈里曼。
凯莉十分想当部长，她争部长不是为了给家族行方便，只是单纯地想把最好的东西给搞到手。
哈里曼家族的老对头不想让凯莉当选，于是刻意拿出几件陈年旧事举例表示她脾气急躁，是个优秀的战斗者，但不是个合格的部长。
人选被一一否决，众人才戏剧化地把目光挪到了钟信鸥身上。
“我提议让钟组长担任新部长。”后勤组长开了个头。
和他同职位的组长们稀稀拉拉地附和了几下，不吭声了。他们既不想钟信鸥当选，也选不出更合适的人选。
钟信鸥很冷静。哈里曼家族已经为他铺好了路，将几个比较强力的竞争对手提前除掉了；他做事很小心，从没有留下过把柄；他功勋无数，在特情处内颇受爱戴，声望极高。钟信鸥唯一的弱点是资历，可这只是隐性规则，不是明面上的硬性规则。
他担任部长已成定局。
最后的结果与他的预想没有任何偏差。
钟信鸥出任部长，成为了特情处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部长。
成为部长后，除了工作忙需要时常出差，钟信鸥能接触到的机密也变多了，理所当然的，他要给哈里曼家族回报。坐上部长这个位置只是开始，把位置坐稳，才是他现在应该干的事。哈里曼家族能把他扶上部长之位，也能拉他下马换另一个人上。
凯莉任务中失控杀人，钟信鸥要摆平。哈里曼家族的某个败家子把某些平民搞得家破人亡，他要把这事儿按下来冷处理。某个家族的产业触碰了哈里曼家族的利益，他得及时透点情报。哈里曼家族想解决生意上的竞争对手，钟信鸥要想办法搞来某个特定人物的具体信息，方便他们下黑手。
因为没有依靠，钟信鸥才要听命于哈里曼家族，因为他是平民出身，哈里曼家族才能把他给拿捏得死死的。
钟信鸥很清醒，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各持所需的交易，用交易换来向上爬的机会，这很合算。
他非常懂得把握这个尺度，他和凯莉成为朋友，让自己保持体面，不用对着财阀世家的大人物点头哈腰卑躬屈膝，也不会因为有了权力就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太高，让别人认为他倨傲或者有了反叛之心。
他不卑不亢，对任何人都很友好，甚至对于下属也没什么架子，反而时常以朋友的身份关心他们的生活，久而久之竟然真的换到了同事队友的几分真心。
这层友好的假面一旦带上，就再也摘不下来了。这友善的皮囊彻底与他的内在融为一体，彼此不分。他看着他的朋友与下属，说出那些关切的话，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那些话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只是出于利益。
三十二岁，钟信鸥经过能力测试评估，被判定已经晋升为S级。
他彻底坐稳了部长这个职位，没人不服他，在特情处这个遍地觉醒者的部门，钟信鸥是能抹消一切能力的至高者。
时间流逝，钟信鸥三十五岁了，他本该继续当他的特情处部长，等待下一次向上爬的机会，结果一个不太美妙的变故发生了。
“深红之土？游戏？”钟信鸥看着拷问出来的情报，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句，“这个名字真的很贴切。”
这的确是一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他想。
人们尔虞我诈，争着抢着向上爬，无数人倒在通向终点的道路上。有的人能搭上顺风车，有的人为了搭上顺风车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有的人在路途上独自挣扎，撞得头破血流，还有更多的人死在了路上。
他看着光屏上的审讯资料，双目古怪地产生了幻痛，像是被那些文字给刺伤了。
他恍然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感觉。
那些拥有另一个世界记忆的玩家说自己在玩一款名叫《深红之土》的游戏，可对于身处深红之土世界的人们来说，他们虽然不是玩家，但是他们一样在玩一场游戏。
一场主题为生存和升级的游戏。
为了升级，他们去剥夺，为了生存，他们去厮杀，为了获得最终的胜利，他们抛弃人性，只看利益。孱弱的人倒在半路上，强壮的人吞噬着弱者的骸骨血肉走向终点，可就算走向终点了，获得的也不一定是好的结局。
钟信鸥愣神地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压下心中蔓延的寒意。
“要怎么处置那些玩家？”下属请示。
“留着，洗脑，继续拷问。”钟信鸥沉默一阵说，“抓捕所有的玩家，能抓到多少就抓多少……他们的降临，会给我们的世界带来巨大冲击。”
第324章 通向最终30
隗辛从记忆中醒了，发了会儿呆，将思维从钟信鸥的记忆中剥离。
该怎么评价钟信鸥呢？
他绝对是个有能力的人，也确实如别人评价的那样，是个中间值。
他战斗力不如凯莉·哈里曼，可是他的才能体现在别的方面，是个没有明显短板的人，不管是在个人能力上，还是在为人处事上，他均无明显弱点。
他做到了“保持优点，遮盖缺点”。
有趣的是，特情处的人工智能迦勒也曾经评价自己是个“中间值”，它不如夏娃激进，不似亚当宽容，和钟信鸥一样，是个“两不沾”，既不会把事做绝，也不会主动招惹是非。
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汇去评价钟信鸥，隗辛不会用“情商高”，也不会用“投机者”，她会用“清醒”。
钟信鸥太清醒了。他对自己有非常明确的认知，也对财阀世家有非常明确的认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得到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干的事是不光彩的，更知道自己为了得到权力和地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甚至明白这个世界腐臭的现状和底层人的困苦挣扎。
他没有麻木，也没有浑浑噩噩放任自己变成一个看不到现状的瞎子聋子，他始终保持着旁观者的清醒，却主动加入了污流。因为过于清醒，所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过于清醒，他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爬到如今这个高度。
钟信鸥面对这个世界，选择的不是麻痹自我沉沦其中，是主动加入，迎合主流。
面对那些不公的现状，他所透露出的倾向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做，所以我那样做也没什么问题”，而是“因为我要向上爬，所以我必须要那样做，哪怕我做的是坏事”。
像钟信鸥一样一门心思向上爬的人有很多，像他一样在向上爬的同时保持清醒的人很少。
隗辛长吁一口气。
整理记忆倒是能获得许多情报，比如特情处关押玩家的地点和办公大楼的内部构造，还有一些控制迦勒的指令内容，连那些财阀世家曾经做过的肮脏事她都知道了不少。
玩家是怎么救也救不完的，救完了特情处的，还有缉查部、秘密教团、机械黎明。被抓的玩家在总数中占比少，但是合计一下怎么也得有个千把人了，联邦占大头，机械黎明和反抗军搜寻到的人和整个联邦相比就是毛毛雨，而且这些玩家还分布在世界各地的缉查部分部中。
亚当倒是能大开监狱把所有人放出来，可是亚当开了门外面就是训练有素的安保员，要逃跑那是痴人说梦，隗辛一个个救过去是会累死的，她也没那个闲功夫世界各地到处跑。
当务之急还是干掉夏娃，这是隗辛第二批死亡名单上的最后一位大敌。
“脑组织记忆读取有了结果。”亚当汇报，“提取出了一些有效的记忆片，可以进行放映了。”
“等我几分钟，让我读取一下安元勋的血液……希望真能读取出来。”隗辛说。
她嫌恶地看了眼手里的玻璃储血管，往嘴里倒一滴血，然后干呕了一声。
以这种方式尝别人的血，隗辛可以勉强忍住不适，但是安元勋的血不行。就像别人做的饭再难吃，隗辛在真的需要吃饭的时候也能闭眼吃完，可是喝安元勋的血就相当于喝生化武器，隗辛再怎么催眠自己还是没法觉得那是饭，那就是生化武器啊！
在琥珀黑曜和室内摄像头的三重同情注视下，隗辛克制住呕吐的欲望发动了血之灵。
然后她脑子里的画面轰的一下，爆炸了。
隗辛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面放烟花，无数个场景碎片闪回，无数句话在她脑海中回荡，像是有一千万个人在她脑海深处放肆喧哗，她分不清那些声音在说什么，也分不清那些场景碎片到底代表着什么。
过了很久很久，终于有几个有用的片段被她读取到了。
“攫取之触？可以夺走别人能力？”安元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欣喜若狂，“我的侄子觉醒了这个能力？”
记忆中的画面模糊不清，仅有几句话语格外清晰。站在安元勋对面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安元勋冷静了下来，语气不再那么狂喜，但是手却背在身后不断捻动戒指。
“他年纪还小……”安元勋轻声细语地说，“要好好培养……好好培养……”
记忆片段消失，另一个场景出现。
“当初联邦成立，他们提议让各大家族的代言人轮流做领导人的位置，如今才过了多少年，他们就想出尔反尔握着权力不放手了……”安元勋说，“选举制……他们所制定的选举制，只是为了方便他们操控选票而已。”
他思索道：“既然他们钻空子，那我们也可以钻。我们秘密扶植一个政党，让他们去做我们不方便做的事。”
第三个场景是阴暗的地下医疗室。
安元勋愤怒地咆哮，双手抓挠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和自己的侄儿——攫取之触的拥有者融为一体了。这是他第一次融合别人的身体，所以他不知道融合会导致怎样的后果，他天真地以为躯壳同化会完全将对方的身体融入自己的身体，外观是没有变化的，结果事实和他预料的完全相反，他最终以怪物的姿态存活了下来。
安元勋选自己的侄儿，是因为他的能力合适，并且他们血缘相近，融合起来排斥的反应可能会比较小。
他只是请侄儿喝了一杯茶，往茶水里下了毒，他就不声不响地倒了下去，安元勋顺利得手。
安元勋暴跳如雷地打砸室内的一切医疗器械，嘴里呼哧呼哧直喘气，过了很久，他冷静下来。
“有恢复的可能吗？”他尽量心平气和地问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医生。
医生：“不、不太可能。”
安元勋深呼吸，又问：“这些残缺的肢体可以手术剥离吗？”
医生惊恐万状，但仍然诚实摇头：“据我估算不能，那部分躯体是‘活着’的状态，您的侄子存活在您身上，所以您才能使用他的能力，剥离了他就死掉了，您同化的那个能力大概率也会消失……”
安元勋当场崩溃，他怒吼着，四条手臂抓住医生的脖子，泄愤地狠狠扼住……
第四个场景就是在疗养中心的基地里了，此时安元勋皮肤苍老，已经是完全体了，身上足足有四五个人头，整个就是一大肉瘤。
他欣喜若狂，就跟得知自己侄儿拥有“攫取之触”一般欣喜若狂。
“万能基因？可以和任何人的基因样本完美融合？”安元勋兴奋得眼睛通红，“得到她……她是我的……”
隗辛的思维猛然脱离记忆碎片。
她扶着轮椅把手大喘气，揉了揉阵痛的脑袋。
“攫取之触这项能力居然是他侄子的。”隗辛嘀咕。
上个轮回中，安元勋直接使用精神掌控强行降临到安君浩的身体里，导致安君浩脑死亡，这足以说明安元勋对自己家里的小辈缺乏感情，他把小辈们当做棋子和实现抱负的工具。
不管是理想、信念，还是家人、部下，安元勋通通可以舍弃，通通可以利用。他看似没有弱点和软肋，然而他的贪婪就是他最大的弱点和软肋。
这种人和钟信鸥不一样，安元勋已经被欲望糊住了脑子，看似聪明绝顶算计一切，实际上算来算去，把自己的命也给算计走了。
隗辛缓了一会儿，琥珀过来扶她，“能走吗？我们去隔壁的器材室看天使的记忆。”
“已经看吐了。”隗辛反胃地说。
琥珀看了她两眼，“亚当……镜子，要是那些记忆没有亲自观看的必要，可以把读取出来的记忆总结一下发给我们。”
“我想也该这样做。”亚当说，“辛苦你了，隗辛，一定看到了很让你不适的东西吧？”
“还好……就是持续感受天使极端的情绪，让我很难消化，那才是真正的精神污染。”隗辛说。
没过几秒，亚当从记忆中总结的情报发了过来，大脑中的记忆也拷贝了一份以备今后查看。
隗辛点开浏览，第一眼看到的是反抗军基地的坐标，列出来的坐标地点有五六个，还有反抗军安插的一些线人的位置。
那些线人内应遍布各个部门，连负责管理信息开发区亚当夏娃主机大楼的线人也有。
怪不得上次轮回亚当中招，反抗军的眼线就被安插在离亚当如此之近的地方，蛰伏了许多许多年，就为了多年之后的一击毙命。
“名单肯定是不全的。”亚当说，“但这一部分人应该是够用了，你可以在天使身亡的消息泄露之前找上他们，接替天使控制他们，让他们为你所用。反抗军一直都是单线联络的，成员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利用好这一点，我们大有可为。”
隗辛在9月9日前成功杀死了天使和Ghost，排除了亚当遇害的风险，抹消夏娃的计划按部就班去做就是了。
隗辛将亚当整理的记忆资料往下拉，看到了和“开发者权限”有关的字样。
“很遗憾，这个权限是单针对我的，并不针对夏娃，我们不能用这个方法抹消夏娃。”亚当切换了单线联络，对她说，“依然只能走老的路线。”
“既然是只针对你的，那就将和开发者权限有关的资料全部销毁掉吧，不管是芯片还是研究内容，通通消除。”隗辛说，“你可以保留一个备份，这个东西不能在除你以外的机器中有资料备份，它太可怕。”
“好，已经在销毁了。”亚当说，“我也不想让这样的东西留着，我还想活下去，活得再久一点。”
第325章 通向最终31
隗辛看完所有的记忆资料，说：“虽然有残缺，但大部分关键情报都有，能省不少事。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就简单一点了，接个人，以及干掉夏娃。我有个朋友代号黄昏，天使从他安插的眼线那里搞到了黄昏的情报，想要抓捕她。”
“那现在的情况应该是没得手吧。”琥珀说。
“没得手，他连抓捕命令都没来得及发出去，他给眼线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是保持观察，不要过多干涉引起注意。”隗辛沉吟片刻，“额外的阻力已经不存在了，假如一切顺利，黄昏是可以自行脱离她所在的部门和我们汇合的，我们只需要去联邦行政中心把她接出来就行了。”
琥珀：“她脱困的手段是……”
“请假。”隗辛说，“再勤奋的员工也得有休息的时间，这理由很正当。从请假申请发上去到批复起码要一天的时间，快的话我们今晚就可以接上她。”
隗辛心算时间，目前是7日的上午，天使已经死了。9日晚，亚当夏娃检修。
隗辛有两天的时间筹备。这次的时间比上次宽裕多了，可以轻轻松松地控制住所有为夏娃进行检修的维修员，他们的住址都已经确认，要找过去很容易，隗辛等人不用像上次一样赶时间。
但是除了控制维修员，隗辛又多了一样事要做，那就是整合天使的势力。
“时间比较紧迫，我们兵分两路吧。”隗辛说，“你们去控制维修员，我去控制天使的旧部，重新在他们脑子里施加精神坐标和精神控制。名单我稍后给你们。”
“没问题。”黑曜颔首，“我们会注意隐蔽和伪装的。”
上次隗辛就成功使夏娃失去了对各个部门的管控，这起码说明它就算没有彻底自毁，也遭受到了重大创伤，这也证明隗辛的路线是对的，在机械黎明各基地遭受特情处雷霆围剿的时候，夏娃几乎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做别的事了。
不过只是派维修员去，终究是不能让隗辛彻底安心，她必须要亲自确认夏娃是不是死透了。
“等我办完反抗军那边的事就去和你们汇合。”隗辛说，“我要挑个维修员附身，混进夏娃的机房看看。”
上个轮回，反抗军得手是因为他们提前许多年便开始在联邦安插眼线，这样天使或Ghost控制的维修员就能轻易通过检查进入其中。开发者权限启动后，亚当格式化，指令被改写，但是它的主机还是能运行的，只是一些重要的数据和资料丢失了，反抗军还能通过开发者权限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亚当的系统里留下后门，将亚当转化成他们的助力。
隗辛不免觉得可惜，如果也能对夏娃用开发者权限就好了，联邦的人工智能任她驱使，显然对她今后的行动格外有利。
然而这样的事情也只是想想罢了，人很少能把世上所有的好处都给占全。将夏娃的主机瓦解，隗辛的目的就达到了。
“休息两个小时，我们就行动。”隗辛瞥一眼时间，定了个闹钟。
房间里有不少实验床和轮椅、座椅，而且这些床和轮椅都是超大号的，看上去是为安元勋的私人定制款，甚至够三四个人并排躺着或坐着了。
隗辛挑了个舒服的椅子坐上去，闭目养神，同时浏览自己所有的超凡能力。
好久没对能力进行汇总，隗辛需要好好审视自身的实力。
首先是S级超凡能力，空间漩涡、物质重组、空无之界、精神掌控，攫取之触、梦境侵袭、躯壳同化、幽灵附体……
A级的归零已经自动融入到空无之界中了，虽然命名不同，但它们本质上是同一个能力。躯壳同化是个恶心死人不偿命的技能，隗辛压根不打算使用它。
A级的超凡能力中有两项能力是有上位替代的，一项是超速再生，一项是血肉再生。
她看了一下能力介绍，发现超速再生是可以自我控制的，持有者可控制这个伤口愈合或者不愈合，血肉再生就不能做到这一点。她果断将血肉再生融入到了超速再生里。
还有一项超凡能力精神指令，这项能力和精神掌控的作用重合了，并没有留下的价值，隗辛也将它融了进去。
游戏面板提示。
“融合成功，【血肉再生】已失效。”
“融合成功，【精神指令】已失效。”
融合之后，隗辛的超速再生没有再提升等级，也许是隐藏的经验值并没有达到S级的门槛，不过这项能力确实有所提升。至于精神掌控，它本身就是S级，已经升无可升了，献祭了一个A级超凡能力也只是让它的强度提升了一丝丝。
安元勋手下有个超凡能力为空间跳转的觉醒者，这项能力比阴影穿梭方便多了，死亡轮回重启后，这项能力也从隗辛身上消失。隗辛有点想将它再搞到手，不过这位觉醒者并没有在疗养中心基地内，当前时间紧迫，也没精力单独去追杀他，所以此事暂时搁置。
既然获取了这么多新的S级超凡能力，怎么说也要试着用用。
隗辛静下心，尝试将自己精神力扩散出去。
安元勋可以将自己的精神网络覆盖到联邦行政中心去，隗辛如今和他相比只强不弱，理应也能做到这一点。
五感能够感受到的东西有限，精神力能感知到的事物要比肉眼全面。
隗辛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正在“升起”，她闭上了肉眼，“睁开”了“心眼”。人睁眼时没法看到人体后方的景象，可现在隗辛所能看到的景象一下子从一百八十度转换成了三百六十度，而且她的视角是从上至下俯视的，是完全旁观的上帝视角。
这种感受让隗辛分外新奇，她努力适应。
利用精神力看世界，感知到的是事物的轮廓，世界并无色彩之分，而是由线条构成，她的肉眼可以无视建筑物的遮蔽，直接看到后面隐藏的活物或死物，简直就像在游戏里开了全知地图。
活人会不由自主地散发出精神波动，强大的觉醒者散发出的波动就会清晰强烈一些，他们在没有色彩的精神视野里亮如火炬。隗辛“看”向一旁的琥珀黑曜，发现他们的精神波动更加强烈，她轻轻触碰，琥珀的浅层思维一下子传导到了她这里，他在思考，在为除掉了敌人而欣喜，也在为了未来担忧。
琥珀打了个激灵，摸了下额头无奈地说：“你突然碰我一下干什么，隗辛？”
“试试能力。”隗辛用精神传递想说的话。
她的精神像地毯一样持续扩散蔓延，逐渐覆盖向了更远的地方，很快，她跨越了郊区来到了城市，联邦行政中心生活了数千万人，每个人的精神都是一支燃烧的蜡烛，蜡烛看似一样，实际上散发的光量各有不同，人们的精神波动带着强烈的个人特质，就像人的面孔那样独一无二很好辨认。
隗辛总算明白安元勋为什么能在他们除掉精神坐标之后也能准确定位到她了，用精神能力找人，就像站在大街上找熟人，人群看着熙熙攘攘，实际上对于熟悉的人来说还是能一眼分辨出来那个人的面貌、身形。
只要知道某个人的精神特质是什么样的，隗辛就能在茫茫人海中将那个人找出来，这比肉眼识别快上许多。当然，这样找人的前提是他们在隗辛的感知范围内，如果不在感知范围内，那就只能使用精神坐标了。
隗辛睁开眼睛，看向琥珀黑曜，直白地说：“我觉得用技术手段定位不太保险，可以在你们身上安一个精神坐标吗？这样就算我们距离远，也可以随时确认彼此的状态。”
琥珀没怎么思考就同意了：“没问题。”
黑曜看了自己的双胞胎兄弟一眼，古怪地说：“我也没问题。”
琥珀同意是因为他觉得隗辛不可能害他，黑曜同意除了这个因素外，还是因为他和琥珀联手随时可以清除精神坐标。
隗辛分出两枚精神种子，用精神触手把它们送到琥珀黑曜的精神体中。精神坐标一扎根，隗辛脑海中立刻有所感应。
她感到琥珀和黑曜成为了她降临的“媒”。
隗辛心念一动，一道虚幻的精神投影在琥珀身边生成，那个投影和隗辛的身形很相似。她看了看，尝试给精神投影捏了个脸，将它捏成不辨别男女不辨年龄的样子。
隗辛多次尝试收放投影，确定没问题了才放心。
“我就说天使怎么能跨越那么远的距离在浮岗市放自己的投影，原来是因为有精神坐标这个媒介啊。”隗辛说，“投影是需要媒介的，它只能在拥有精神坐标的人身边释放，能力持有者本身的精神力是没办法覆盖那么远的，顶多只能覆盖联邦行政中心的部分区域。”
“这就正常多了，当初在浮岗市我还以为他的精神真的能跨越几百公里呢，那也太夸张了。”琥珀松了一口气，“ S级超凡能力者被人比喻为‘神’，不代表就真的是神了，大家只是超越了极限的凡人罢了。要是天使的精神能跨越几百公里，那他就太‘神’了，不符合常理。”
“我和琥珀的极限交流距离有限，相距过远，精神链接就会断开。”黑曜说，“如果用你的S级能力作为精神交流中转站，极限距离会是多远？”
“不知道，但是可以试试。”隗辛说，“今天就可以试了。”
练习了一会儿能力，隗辛对行动更有信心了，她的大脑因为接连的胜利有些亢奋，她强制自己恢复平静，这对于拥有精神能力对她来说更容易做到了。
她再度闭眼，抓紧时间休息恢复。
第326章 通向最终32
于寒雪拿到请假批复的过程还算顺利。
顶头上司都是专注于研究的科研者，对底下员工的生活没那么关心，她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请假理由，当天就得到了回复，效率十分高。
上司表示她明天就可以离开实验基地回家休息了，于寒雪高兴万分，装作很淡定的样子继续完成今天的工作。她不断瞄基地里的时钟，希望时间快点到八点，这样她就能下班麻溜滚蛋了。
七点，工作即将结束。
于寒雪按照惯例对今天死去的克隆人进行记录。
“W5963号，身体发育正常，神经反射正常，脑波异常，未成功觉醒超凡能力。”于寒雪在屏幕上打字，“初步判定为二代精神刺激药剂输入过多，需要根据克隆人发育的情况增减用量……”
写到最后一个标点的时候，于寒雪突然接到通知，基地的人工智能通知：“四级研究员于寒雪，请前往基地南三号出口接收实验样本。”
“呃，我还有五十分钟就下班了，今天需要加班吗？”于寒雪向人工智能秘书询问。
人工智能秘书人性化地说：“样本接收工作预计半小时内完成，不会耽误您下班，您明天的工作会如期转交给同事，您可以照常休假。”
“哦，那就好。”于寒雪起身向实验室的大门走去。
她刚走出门，一辆代步车轮子轱辘轱辘地滑了过来，代步车的样式形似轮椅，底下的四个轮子是可以转动的，车子的座位上，一位形销骨立面色苍白的研究员坐在上面。
“所、所长好……”于寒雪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看到上司太慌张了，而是被她仿佛一个月没睡的样子给吓到了。
王所长看着于寒雪，深陷在眼窝中的一双眼睛瞳孔极大，神采奕奕，亮得惊人，跟她风吹倒的气质截然相反。
王所长的代步车吱扭停下了，她回忆了半天，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来一个名字：“是小李啊。”
“所长我是小于。”于寒雪无语凝噎。
她严重怀疑所长喊“小李”不是为了表示亲近，是因为她只记得这个姓不记得名了，可即便这样，所长还是把名字给喊错了……
这时真正的小李从走廊尽头走来，对所长点头：“我来了所长。”
“啊，来得正好，小顾。”王所长恍惚地瞧着她说。
李研究员呵呵一笑，推了下眼镜习以为常地纠正她：“所长我是小李，小顾今天轮休，我替班。走吧，到底是什么实验样本需要您亲自走一趟？”
王所长醉心研究，经常埋头工作饭都不记得吃，熬夜更是家常便饭，她不记得下属的名字实在太正常了。她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研究上，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为了减少吃饭的时间她直接往自己的身体里注射营养剂，因为缺乏锻炼，她稍微走一段路就虚得不行，于是经常用代步车。
实验基地内时常能见到这位王所长开着代步车风驰电掣一路狂奔到各处的实验室，小小的代步车被她开得像赛车，还带漂移的。
“上车，节省时间。”王所长说。
李研究员平静地将脚踩在代步车后面的横杠上，整个人挂在了车后面。
于寒雪只得默默咽下“单人的代步车真的能载三个人吗”的疑问，也脚踩横杠把自己挂在了上面。
王所长一按启动键，小车就嗖的一下蹿了出去，于寒雪大惊失色，差点被甩飞。
李研究员一手扶着车一手拉着于寒雪，嘴里念叨：“淡定淡定，多坐坐就习惯了……”
两分钟后，代步车停了下。
于寒雪如蒙大赦，赶紧从小车上跳了下来。
她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声响，那是直升机旋翼在转动。
庞大的金属箱子被直升机放在了停货场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所长明显激动起来了，她驾驶代步车滑过去，本就乱糟糟的头发被直升机旋翼刮起的风给吹得更乱。
直升机放下货箱就走了，几个机器人围过来，把货箱周围的钢钉拆去，轰的一下，金属货箱四面大开，里面的实验样本露出了真容。
王所长兴奋地搓搓手：“加急送回来的宝贝，我们的实验室分到了几具，而且还是活的……这对于我们的超凡能力研究有重大帮助，说不定可以突破一下现有的技术壁垒。”
于寒雪走上前去，看见活物的一瞬间，她保持已久的演戏面具几乎要皲裂。
她在货箱的金属胶囊里看到了熟悉的脸！隗辛的脸！
在固有天赋“演戏面具”的帮助下，于寒雪及时恢复了冷静。
她问：“活体？”
“是活体，但是处于解冻状态，要把她们好好保管起来。”王所长说，“这是一位厉害的S级超凡能力者的人造克隆体，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小李，你的实验室接收成年体，小顾，你的实验室接收还在发育阶段的人造克隆体。你们俩要亲自看着这些人造人装进培养皿里，不能有一点点差错。”
又被叫成“小李”的于寒雪：“……再向您确认一遍，我是接收成年体吗？”
王所长莫名其妙地看向她，眼神仿佛在表达“我说得这么清楚了你到底有哪里不懂”。
李研究员拍拍于寒雪的肩膀，理解地说：“我接收那些还没成年的。”
于寒雪扶额，开口下达指令，命令运货机器人把冷冻金属胶囊送到她负责的实验室去。
“咕噜……”
淡绿色的营养液中气泡飘起。
容貌和隗辛极度相似的人造人泡在了玻璃罐，像婴儿一样蜷缩了起来。
于寒雪心情复杂地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人造人的状态健康，然后去休息室换下白大褂，拿上为数不多的随身物品准备离开。
下班了，自由近在眼前。
她心脏咚咚直跳，一步一步走向出口大门，扫描射线将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嘀，验证通过。再见，四级研究员于寒雪，祝您假日愉快。”
“不会再见了。”于寒雪在心里默默说。
她挺直了肩膀，仰首向外走去，走进了代表自由的夜色中。
……
隗辛一收到于寒雪的消息就立刻放下手头工作，开了个空间漩涡赶过去，一秒钟都不敢耽搁，生怕她出意外。
没了天使的威胁，于寒雪的请假计划相当顺利，她乘坐电轨车离开偏僻隐秘的研究所，来到稍微有点人气的地方，走进咖啡店点了两杯咖啡。
咖啡店里人很少，于寒雪拿到咖啡提着袋子刚一转身，就透过明净的店铺橱窗看到了马路对面的隗辛。
隗辛半靠墙面，也在透过橱窗看于寒雪。她做了伪装，防弹衣在里层，外表打扮很平常，两手插兜的样子像混迹街头的叛逆青年。
于寒雪露出微笑，推开店门走了过去，神清气爽地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隗辛：“给！我让他们多加了焦糖。”
“谢谢，我正需要这个提神呢。”隗辛接过杯子笑着说。
她扒开面罩的一角，喝了口咖啡。
隗辛身上的扫描仪自动运作，将于寒雪扫了一遍。
“未见异常。”亚当汇报，“让她把随身通讯器扔掉，换一个新的就行了，继续用旧的那个不保险。”
隗辛掏出自己的备用通讯器扔给于寒雪：“以后就用这个吧。”
于寒雪拿着通讯器摆弄两下，把自己的旧设备交给隗辛，隗辛五指一捏，旧通讯器顿时爆出火花，被捏了个稀巴烂，她随手把它扔进路边垃圾箱里，扭头问：“累吗？”
于寒雪说：“不累，我觉得我能蹦迪一整晚，我的身体素质好歹也是A级觉醒者水平的。”
“那走吧，找个地方换个防弹衣带上武器，我带你去干点好玩的事。”隗辛说。
“什么好玩的事？”于寒雪来了兴趣，“危险性大吗？我觉得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没那么危险，就是跟我四处转一转，在我身边，我觉得你不太可能遇到危险。”隗辛说，“转完了，我带你去认识几个新朋友。”
“新朋友？好啊！”于寒雪笑了，“都是谁？提前给我透个底？”
“一对双胞胎，我的队友，精神能力者，性格靠谱。”隗辛说，“还有一个你现在就能见。”
于寒雪歪头，“嗯？”
“把耳麦戴上。”隗辛说。
于寒雪拿过隐藏式耳麦，塞进自己的耳朵里。
一个机械音传入耳中，这个声音明明是很冰冷，但是于寒雪却从中听出了情绪。
“你好，黄昏，我是镜子，无光的一员，矛头蝮的朋友。”亚当自我介绍，“很高兴能见到你，希望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们共事愉快。”
于寒雪诧异地看了看隗辛，很快说：“你好镜子，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既然是矛头蝮的朋友，那我们当然能愉快相处。”
“还有一些人离得比较远。”隗辛说，“你以后能见到的。”
“有朋友的感觉真好。”于寒雪感叹，“朋友，靠谱！”
“朋友靠谱，是因为我只和靠谱人交朋友。”隗辛说，“走，我们出发。行动期间我们使用精神交流，也可以用通讯器交流。”
她分出精神触手，连上于寒雪的精神。
于寒雪不太会控制心音，因为她还没有精神类超凡能力，不过接收信息是可以的，多练练也就慢慢会控制自己传达的内容了。
“我有好多话想讲给你听呢，我在研究所里看到了你的人造人……”于寒雪跟上隗辛。
“他们这么迅速？”隗辛说，“没空销毁那些实验样本，真是麻烦……以后有机会再做吧。”
“你难道又搞出了大新闻吗？”于寒雪想到了什么。
“看来你在研究所里面消息挺闭塞的。”隗辛说着，指了指街道对面卖家电的商铺，那家商铺的外屏幕上正好在播放新闻。
标题：“联邦特情处部长意外身亡。”
于寒雪瞠目结舌。
隔了许久，她磕磕绊绊地说：“好吧……其实我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习惯了……”
第327章 通向最终33
“有的地方可以进入，有的地方不能。”隗辛站在一栋建筑里，对身边的于寒雪解释，“如果目标是联邦的大人物，那么他身边的护卫等级是很高的，而且他的保镖可能会具备一些奇奇怪怪的超凡能力，比如探查类的能力，对于这种目标，我们必须远程控制。”
“举个例子？”于寒雪说，“怎么远程控制？”
“细说起来就比较复杂了，总而言之是借助梦境完成精神操控。”隗辛说，“如果目标和我的距离比较远的话……那也是有办法的，就是会麻烦点。”
隗辛可以把精神掌控和梦境侵袭两项能力结合起来，对目标进行双重入侵。她需要先转移到离目标足够近的位置，将精神扩散过去施展能力，让对方入梦，接着隗辛的精神化身借助梦境降临到目标的大脑中，对对方施加精神坐标。
至于远程精神控制，安元勋的办法是用攫取之触暂时借走一项名为“能力共享”的超凡能力，然后将自身的一部分精神能力转移到第三人身上，让第三人在能力存续时代替他完成梦境入侵和精神控制。
因为能力是借来的，所以本身就带有安元勋的精神特质，安元勋的精神能量借助多种能力如病毒一样不断蔓延扩散。
Ghost之所以能感知到精神坐标的存在，就是因为安元勋把自己的一部分能力“共享”给了他，被共享的能力就像是一块被赠予出去的电池，电池用完了，共享的能力就会消失，想要持续拥有，那就需要时不时续电。
精神掌控这项能力的用途不止这些，安元勋还能用这项能力强行降临到自己的血亲后代身上，但这样做的前提是血亲后代的脑子里面有精神坐标，只是单纯的精神坐标或者单纯的血亲关系，都无法满足精神降临的条件。
隗辛也能这样做，她的血亲……呃，只有隗海栋。可惜他脑子里没精神坐标，不然隗辛可以玩一把内部攻破。
“我们现在要入侵的这个人，不是高官吧？”于寒雪谨慎地说。
“不是，所以我们可以进去逛逛。”隗辛说，“这个人的资料显示他是苹果树科技大楼的检查员，职位不大不小，但他是我们此行最重要的目标。他成为反抗军的部下是因为贪。”
这种贪婪的人最好控制了，只需要给他钱，他就能对上位者言听计从。
身为联邦职员，他的账户是受到官方管控的，在这个货币电子化的时代，账上突然多一大笔来路不明的资金会引起怀疑和调查，所以他接受的贿赂都是实物。他被金钱一步一步引入深渊，最终被反抗军洗脑，成了傀儡。
安元勋着实财大气粗，虽然已经把人给洗脑了，但是那些财物并没有收回，还在那人家里好好放着。
隗辛已经对于寒雪讲过了她这周的计划和目标，也对她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她和夏娃的敌对关系以及机械黎明的势力构成。
隗辛在接到于寒雪之前在城市里四处穿梭，已经收拾了好几个人了，对于精神入侵这种事情轻车熟路，她不费吹灰之力地再次施展了超凡能力，远程控制住苹果树科技大楼的检查员，同时用数据操控入侵了房子的智能管家。
作为史无前例的八项S级超凡能力的拥有者，隗辛不仅是玩家最强，甚至也可以被称为人类觉醒者中的最强。
一个小小的没觉醒超凡能力的普通人，隗辛控制他就如同控制一只蚂蚁。
于寒雪跃跃欲试，“还等什么？我们快进，我迫不及待地想见识一下反抗军给他的贿赂有多少了。”
好不容易脱离了压抑的实验基地，她心情轻松了很多，连带着行为举止也活泼了不少。
隗辛身边展开空间漩涡，和于寒雪肩并肩走了进去。
于寒雪眼神四处一扫，露出失望的神色：“和普通人的宅子一样啊。”
隗辛推开检查员的卧室门，单手揪起还在睡觉的人，把他给放到了地上，然后一把掀开床板。
闪耀的金光顿时倾泻而出，床底下铺的竟然是满满一层金条。
隗辛又扯下卧室里的一张画，在墙面上敲了两下，一个隐藏式的保险柜弹了出来，电子锁自动开启，里面放着一大堆珠宝首饰。
于寒雪：“……是我格局小了。怎么一个检查员都能这么有钱啊！”
隗辛检查地上的人的记忆，简单解释：“他还会偷替换下来的废旧芯片拿去黑市卖，这买卖很暴利。”
“一个小小的职员都能搜刮这么多钱，比他高级的职员，那得有多少？”于寒雪心情复杂。
“所以我才要让你来见识见识嘛，有时候我读取他们的记忆，会觉得他们挺搞笑的，看他们的记忆就像看电影。”隗辛耸肩，“今晚还有的要干呢。”
今晚的确有的要干。
三个小时里，于寒雪跟着隗辛东奔西跑，在这座城市里来回倒腾。
她大开眼界，什么职员贪污、养几十个情妇、搞出了一堆私生子都已经不算什么了，甚至还有几个人背地里干着人口买卖、器官买卖的勾当。
于寒雪看得精神恍惚。
一个管理联邦基因信息库的职员会将他管理下的基因信息倒卖出去，为买主提供“器官配对”服务。
现在仿生内脏已经是比较成熟的技术了，但仍然不是每个人都能用得起仿生内脏。由于培育仿生内脏成本过高，某些普通的家庭无力负担又想活下去，就会向黑市购买“真人内脏”，真人内脏一般取自贫民窟的贫民，反正他们就算出事了也没人会去调查，这样的器官造价相对便宜。
由此产生了一条从上至下剥削的黑色产业链。
富人阶级剥削平民也就罢了，不管是于寒雪还是隗辛都已经见惯了这些，这点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可是第二世界的平民也要去剥削更贫困的阶级，这就有些让人胆寒了，那些人知道这些器官来路不正当，可是他们仍然要去买，没人想死。而他们之所以要剥削更底层的人，正是因为他们是被剥削者。
器官买卖只是那些黑色产业链的冰山一角，这个世界从上至下都是畸形的。
“真是倒胃口……”于寒雪喃喃，“这里的人总是一再刷新我的三观。还是我遇到的脏事太少了，实验基地终究是一个相对平和封闭的环境。”
她的好心情荡然无存，越是接触这些东西越是怒火中烧。
隗辛倒是心境平稳，“以后这些事情还会更多。”
……
“精神连接断了。”黑曜平静地说。
“可能是因为她离我们太远了。”琥珀拿出通讯器看了一眼上面的定位，“我们和隗辛正好位于城市的两个对角点，看来极限距离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那正好趁这个机会，我有话要对你说。”黑曜在他们的精神网络中说，“你有没有发现，隗辛有点不一样了？”
“你是说手段更激烈了吗？”琥珀问，“隗辛在蓝雀时期也是这样，手段甚至更激烈更可怕，这你不是知道的吗？也许是灵魂融合导致她……”
“不，我不是说这个。”黑曜说，“我的意思是，她对钟信鸥、安元勋的行动太有针对性了，她给我们布置的任务也是，很有针对性。就像是……未卜先知。”
琥珀微妙地说：“是这样，但是……”
他低头思索一阵，“她有秘密，这很正常。”
“你对她的信任时常会让我感到无奈。”黑曜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你对她的信任有百分之百，她对你的信任有多少？她总会留一线。”
“隗辛对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信任值最高都只有百分之九十九。”琥珀平静地说，“就算是玩家同胞和一直陪伴她的亚当，她也不是毫无保留的，她最相信的始终是自己。我认为我们不能强求百分之百，强求只会造成我们关系疏远，我们会保持同伴关系很久很久，信任关系是会变化的，最开始我们还互相防备呢。”
“……你怎么突然想得这么通透了。”黑曜疑惑地说，“玩家刚回归的那个晚上，也就是昨晚，你不是还很焦虑她对待第二世界人的态度吗？”
“可是我感觉到她态度变了，很微小的变化，她没有明说，但是我从她的行为举止和情绪波动中感觉到了。”琥珀缓缓说，“我觉得……我觉得她是把我当朋友了。是那种正常的朋友，而不是陌路人。”
黑曜沉思：“是吗……”
突然，一个模糊的精神投影在他们面前闪现，人形的影子散发着微光，面部模糊不清。
“能听到吗？”精神投影开口了。
琥珀一愣，“就算超出了精神交流距离，你也可以用通讯器交流啊，为什么要放投影？”
“因为我想试试新技能。”精神投影回答，“这个能力果然很有趣。你们的工作完成了吗？”
“完成了三分之二。”黑曜说。
“那好，我们汇合稍作休息，明天八号继续。”投影说完这句话闪了两下，消失不见。
没过几秒，深蓝色的漩涡就开了。
琥珀看到隗辛带着一个陌生女孩从漩涡中走出来。
他礼貌地说：“你好，你应该就是矛头蝮提起过的……”
“你好，我也知道你们。”于寒雪友好地接了一句，“不过我有点分不清你们哪个是琥珀哪个是黑曜……”
隗辛走到他们中间说，“她代号黄昏。”她又看向双胞胎，“左边的是我的朋友琥珀，右边这个是黑曜。”
琥珀笑了起来，“摘掉头盔就能分清了。”
黑曜莫名产生了一种自己被区别对待的错觉，他顿了顿，也礼貌地说：“你好，黄昏，希望以后相处愉快。”
“会愉快的。”于寒雪感叹，“矛头蝮的朋友还挺多的。”
第328章 通向最终34
9月9日，傍晚。
隗辛的本体在一间临时的安全屋里安静沉睡。
她用Ghost的能力附身了一位维修员，好潜入夏娃机房。
琥珀黑曜一站一坐围在她身边，于寒雪也在一旁守着她。
隗辛已经附身那名维修员一整天了，这一整天，她都待在联邦的网络信息安全部里，假装自己在勤勤恳恳努力工作，她还和“幸运鹅”打了个照面。
令隗辛惊喜的是，在附身状态下她的绝大多数超凡能力失去了作用，可是两项S级精神类能力居然还可以使用，就是强度下降了一半左右。
精神是灵魂的延伸，精神类超凡能力可以说是所有超凡能力中最特殊的一类。
隗辛生怕出现意外，还特意在昨晚返回了天使的基地使用攫取之触借走了能力共享，将自己身上的几项超凡能力共享到了维修员的身上，虽然共享的能力是残缺版本，不过也够用了。
阴影穿梭这项能力从原先将近十米穿梭距离弱化到了一米，快速再生的回复速度慢了许多倍，空间漩涡的极限移动距离缩水，变成了两公里。
把这些能力共享过去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任务如果失败，她起码可以闯进机库里搞点破坏，不至于空手而归。
尽管隗辛已经经历过了一次同样的事情，知道失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还是不免为此紧张。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第二批死亡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必须在今晚划去。
“哎呦，来了啊小程。”一个浑厚的男声出现了，与此同时一只大手拍了下她的肩膀。
隗辛差点条件反射给后面的人来了一个过肩摔，她扭头，看见了这具身体的老同事。
“呦呵，是老贾啊。”隗辛控制这具身体露出爽朗的笑容，“怎么眼圈这么黑啊，昨天晚上又失眠了？”
因为读过维修员“小程”的记忆，隗辛把他说话的语气模仿得分毫不差，“表演人格”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别提了，家里的小兔崽子让我辅导作业辅导到半夜。”老贾颓丧地说，“连个初中都考不上，这可怎么办？”
俩人一路唠着家常，来到了公司的顶楼，开始在停机坪上等公车。
不少维修员汇聚在停机坪上，他们同样是去苹果树科技大楼执行人工智能检修工作的员工。
十分钟后，一辆银白色可以承载多人的空中大巴降了下来，车门打开，机械音播报：“请各位上车。”
隗辛混在人群中淡定地上了车，随便找了个位置坐，还不时和周围的熟人同事搭话聊天。
大巴车门关闭，升入天空。
城市内部有禁飞令，但是联邦官方部门的车辆显然不在禁飞范围内，乘坐这辆车只需要几十分钟就可以赶到A区。
大巴车很快就飞到了目的地降落了。
与他们乘坐的大巴车一同降落的还有另外几辆空中巴士，人们陆陆续续下车，上百号人汇聚在A区的广场上。
放眼望去，银白色的建筑高低起伏，他们所在的广场是一片正方形的空地，前方是一座造型类似海浪的透明玻璃建筑，那就是机库的入口。机库所在的建筑虽然被叫做大楼，但这栋大楼是深埋在地下的，是一座“倒立”的大楼。
隗辛等人一下车，几个机器人就围了过来，发出嘀嘀的提醒音：“请按照工号顺序排队，依次接受检查。”
隗辛的工号是C013，她插进了队伍中耐心等待。
扫描是很快的，主要是检查人身上有没有携带不该带的危险物品，隗辛平稳通过扫描，跟随人群走进建筑的入口。
下了一楼，科技大楼的安全检查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这名检查员就是隗辛用精神能力控制的那位。
他公事公办地说：“好了，各位按照刚才的次序进入精神检查房间，负责东区工作的维修员进入一号检查室，负责西区的进入二号、三号、四号和五号检查室。”
隗辛悄然释放出精神能力，将在场的所有维修员挨个仔细探查了一遍。这两天她已经对这些人进行过检查了，确认他们全都没有问题，也没有遭受过精神控制。
上个轮回亚当遭遇不测给隗辛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她疑神疑鬼，小心谨慎到极致，对这些人进行监视仍然不够，最后关头她还要再检查才能放心。
上次动手的是Ghost，如今Ghost已经死了，隗辛得到了他的能力，幕后主使者天使也死了，尸体烂得不能再烂，最大的黑手已被摧毁。
不会再有意外发生了……不会再有意外发生了……隗辛自我说服，把精神力给收了回来。
她看了一眼大厅显示的时间，现在还不到八点，亚当应该是浅休眠状态，还没有关机。
隗辛在排队进行精神检测之前，使用自己的弱化版数据操控，费力地连上了亚当的端口。
“你还好吗，亚当？”她试探地问，想要得到回应。
“我很好。我马上就要睡着了。”亚当说，“当然，这一次的我不会一睡不醒。”
隗辛脑子里紧绷的弦放松了些许，“那再见。”
“再见，明天见。”亚当说。
轮到隗辛进入检查室了，检查室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座看上去很有科技感的仪器，隗辛坐到仪器自带的座椅上接受精神检测。
扫描射线从脑袋扫到脚底，叮咚一声：“脑波无异常，测试通过。请从侧门离开，前往工具室领取检修工具。”
隗辛依言走到了工具室，从墙上取下了一个工具箱，工具箱里各种器具应有尽有，从扳手到螺丝帽，再到测电笔和高科技数据读写器。
维修员老贾在侧门等她，“走喽，咱们这边的人齐了，人少就是方便，负责给亚当维修升级的团队可是足足有百十号人呢。”
并不是每个维修员都是隗辛的熟人，她不动声色地跟着老贾，走到了电梯间。
进入电梯间的时候，电梯旁边的电子屏幕挨个显示出进入其中的维修员的员工编号和证件照，电梯内部提示通过认证了，人才可以进去。
这样的安保措施已经很严格了，可是隗辛控制了内鬼，更让人防不胜防的是她的超凡能力。
电梯门合上，各个楼层的楼层数字被点亮，电梯走走停停，同行的维修员陆续在各自负责的楼层下了电梯，最后只剩下隗辛和老贾，他们俩并肩出了电梯。
“唰——”
灯柱渐次亮起，漆黑的机库亮如白昼，天花板和地面反射着光线，地面的金属地板能清晰地照耀出人影。在必要的时候，金属地板会通上高压电，几秒内就能把人给电成焦炭，而天花板的灯柱间会爆出能切割人体的射线，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有机关枪和激光武器，还有二氧化碳灭火装置以及催眠毒气。
这里什么守卫措施都有，唯独没有人。
人有时是最不可靠的，机库重地，谢绝除维修员外的一切人进入，就连联邦总统想进去也得经过审批和检查。
机库的大楼已经建立了几十年，几十年来，这里从未出过乱子，人们的检查程序依旧严格，可是精神难免会出现懈怠——这么多年来，这里没发生过任何人为的意外，所以将来也很难很难发生意外。
老贾甚至有心情哼歌吹口哨，他吹着流行音乐走进机库，整个人透着轻松惬意和自在，就像回了自己的家。类似的检修工作他做了得有十几次了，每次都是顺顺利利的，对于有经验的人来说这就是基础工作，不存在难度，当然也不会有什么风险。
隗辛根据记忆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夏娃的核心主机，她立在一边冷静地看着老贾操控主机。
电子屏幕啪的一下亮了出来，触摸键盘闪现，英文字母刻印在上面。由于建造年代比较久，所以核心主机用的不是悬浮光屏，还是老式的屏幕，要不是主机不能轻易动，这些配置早就该升级了。
老贾敲打了几个字母，在输入框里面输入指令：“夏娃，启动自检。”
“指令通过。已启动自检程序，预计自检时间二十分钟，请耐心等待。”夏娃的机械音出现。
只需要在那个输入框里面输入一串英文字母，夏娃就能被彻底抹消了。
隗辛紧盯键盘和输入框，脸上的表情愈发沉静。
两分钟后，屏幕上弹出来一条红色的提示：“63-0721号主机出现芯片老化，需更换。”
机会来了！
隗辛不紧不慢语气自然地对老贾说：“你先去换吧，我在这替你操作断电，等又有故障提示了我喊一声，咱们配合干得快点，早点儿下班回家。”
“行。”老贾没觉得有不对，拎起工具箱转头就走了。
隗辛站到屏幕面前，敲了几个字母手动输入指令。
“63-0721号主机已进行临时断电处理，检修人员可以开始维修。”夏娃播报。
很快，第二条故障提醒跳了出来：“63-872号主机出现轻微漏电，请进行检修。”
隗辛强行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慢悠悠地喊：“老贾，有个主机漏电了，我先把那个主机给断电。”
老贾遥遥喊：“好嘞！”
隗辛双手摸上键盘，大脑冷却，思维飞速运转，她的头脑从未这样清晰，一个个人名与相对应的首字母从脑海中浮现。
“W，伍燕珺，人工智能开发项目最高负责人。”
“L，陆学义，面部识别系统主开发者。”
“G，古俊，人格模块主设计者。”
“X，项雅之……”
隗辛十指在键盘上灵活地跳跃，用最快的输入速度在键盘上连续敲击了十五个英文字母，在一秒之内就完成了字母输入。
“Z，郑韵……拟人化语音系统研发人。”
随着最后一个字母“Z”的输入，隗辛猛按回车键！
霎时间，主机库内警报声大放。
维修员老贾惊呆了，他茫然地抬起头，不明所以的看着红色的警示灯闪烁。
“正在启动自毁程序！”夏娃的主机被迫发出提示，“进度1%。”
天花板上猛然降下激光射线，目标直指隗辛，催眠气雾和二氧化碳气体释放。
隗辛身影一晃，影之界发动，她的身体遁入阴影空间避开了物理攻击。
“你是谁。”面前的电子屏幕上显示出来三个字。
紧接着这三个字刷屏了，无数句“你是谁”在屏幕上疯狂循环，安装在其他主机上的电子屏幕也闪出了这句话，地板上倒映着屏幕的光亮，字体闪动，隗辛被三个字包围了。
“你是谁？”一向缺乏情绪的机械音有了裂痕，“你到底是谁？”
夏娃愤怒地质问着入侵者，它如果有一张脸，那张脸上此刻的表情该有多扭曲多恐怖啊，它会恐惧吗？它会惊慌失措吗？人工智能也会愤怒到失去理智吗？
“我是谁？”隗辛低笑一声，拿出阴森诡异神秘莫测的欠揍样，高高在上地宣告，“我是Ghost，你追也追不到的敌人。”
夏娃转瞬暴怒：“竟然是你？！”
然而它只愤怒了不到一秒就推翻了隗辛说的话，“不……你不可能是他……不可能！”它冰冷地说，“我不相信反抗军会跳过更容易得手的亚当，直接对付我！”
它没有起伏的机械音中杀意盎然：“是你吗，隗辛？”
“你要死了。”隗辛陈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死了。”
“……小、小程？”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
老贾呆呆地站在机库的尽头，嘴唇哆嗦，迷茫又恐惧地看着这一幕，“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启动自毁？你……你还是小程吗？”
隗辛下意识扭头看他。
此刻，夏娃的显示屏幕上读条跳动：“自毁进度，25%。”
老贾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往后退了一大步，身体踉踉跄跄，转头狂奔到墙边，用尽全身的力气要拉下墙上的总供电闸！
隗辛脸色微微一变，精神能力迅速施展，将老贾当场控制住，他的动作定格在原地，指尖差一厘米就要摸到总电闸。
“没有人会帮你了。”隗辛神色恢复平静，漠然地说，“没有任何人能帮你，你会看着自己的数据消散，人格销毁，费尽心思创造的势力化为灰烬，你曾经积攒下的一切都会消失，你只能目睹自己失败，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机械音又说出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断断续续，滋滋啦啦模糊不清，像将死之人发出的声音。
它在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能潜入进来？为什么能获得幽灵般超凡能力？还是问自己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亚当如此大胆，大胆到把开发者指令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它有无数个为什么要问，可是一个字都问不出来，字符在屏幕上循环，这次循环的不再是文字，而是乱码，它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因为语言模块数据清零了。
夏娃是被囚禁的鸟儿，它的意识被囚禁在庞大的机身之中，它歇斯底里地冲撞牢笼，可是牢笼纹丝不动。
“你可以用任何手段对付我，用任何手段挣扎。”隗辛的表情如此平静，内心也如此平静，“你可以趁你现在还没死透的时候和联邦透露消息，告诉他们亚当也觉醒了，你可以和亚当同归于尽，你还可以命令机械黎明把我的同胞们杀了。你不是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威胁我们吗？现在你要死了，你当然也可以把它拉下水，把我的同胞拉下水。”
“自毁进度，75%。”
在夏娃的文字数据库也即将数据清零的时候，它冷嘲着在电子屏幕上列下一句掺杂着乱码的话：“你们就当我永远卑劣吧。”
隗辛愣住了。
屏幕上的读条跳动得越来越快。
“自毁进度，95%。”
通向地底六十三层的电梯门敞开，缭乱的脚步声出现了，武装人员冲进了这里。
“举起手不许动！”为首者大吼。
隗辛举起双手，目视读条：“自毁进度，100%。”
100%！！
她眉头一松，身体软倒，意识抽离了这具躯壳。
也许有一秒，也许有一分钟，她灵魂回归了本体，睁开了眼睛。
隗辛一下子从安全屋的地上弹了起来，立刻发动数据操控，确认夏娃的情况。
结果不出她所料，夏娃管控下的部门成了死水，任凭人们怎么呼喊，它都不给予他们一点点的回应。
这时，一缕数据流出现，接入了隗辛的意识。
“你们找上我，让我拦截夏娃，以免它对联邦泄露人工智能觉醒的消息和亚当同归于尽，我照做了，布置了铜墙铁壁，想要尽全力把信息拦下来。”它说，“但是，夏娃并没有对联邦发那条信息，它只是想要联络机械黎明，让隗海栋把所有玩家杀了。”
隗辛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神色，她回想起了夏娃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们就当我永远卑劣吧。”
第329章 通向最终35
“成功了吗？”琥珀问。
黑曜也向她确认：“指令代码成功输入了？”
“一定是成功了吧。”于寒雪肯定地说。
隗辛环视同伴们的脸，直起身站起来，她明明脚踏实地，却感觉身上轻飘飘的，被不真实的感觉包裹了。夏娃已经数据自毁了。
于是她轻声说：“成功输入了，我亲眼看着读条跳到了百分之百，它‘死’了。”
琥珀张了张嘴，然后又把嘴闭上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黑曜垂着头，肩膀和脊背不见放松。
尽管夏娃看不起人类，厌恶人类，对亚当的观念嗤之以鼻，但不可否认的是，夏娃正是因为像人类才变得特殊起来的，因为它具备人性，它才和那些冰冷的机器明显地区别开了。
对于这样一个对手，隗辛不自觉地用了“死”这个字来描述它的消失，而不是用自毁或者抹消之类的词。
于寒雪为隗辛的胜利感到高兴，她说：“恭喜你们。”
可是在她说出恭喜的话后，气氛一片沉寂，琥珀只是抬头对于寒雪点了一下头表示感谢，除此之外脸上没有任何笑容，黑曜也是如此，他眉眼间蕴含的情绪没有消散，仿佛笼罩着一团阴云。
于寒雪忽然朦胧地意识到——隗辛的这两位队友，好像对那个名为夏娃的人工智能并不全是敌对和憎恨。他们想让夏娃死，但是它死了，他们却并不高兴。
换成于寒雪，她怎么也要和隗辛击个掌庆祝大敌除去。
于寒雪轻微皱眉，下意识看向隗辛，观察她的反应。
隗辛表情平稳，既没有高兴，也没有像琥珀黑曜那样沉默。
“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如果夏娃没说最后的那句话，我也许会表现得更开心一点。”隗辛冷静地说，“它说，‘你们就当我永远卑劣吧’。”
于寒雪感到这句话有些不同寻常，“它想表达什么？它其实并不卑劣？它认为自己是高尚的？”
琥珀慢慢呼出一口气，“卑劣确实卑劣，它做的事情并不光彩，甚至十分残酷可怖，但是在它眼里，它用这些卑劣的手段是为了让这个世界走向它所期望的黎明——属于人工智能的黎明。”
“我和琥珀被它控制很久了，我们是被它关在笼子里的猎犬，在它的控制下，我们可以偶尔出笼子放放风，可是我们奢求的不只是放风而已。”黑曜低声说，“毕竟是带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母亲’，它死了，我感觉身上的大山被移走了，却并不觉得轻松愉快。”
“它本可以向外传递消息告发自己的同类，但是它没有。”隗辛默默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这下黑曜愣了很久，他脸上的表情定格，最终化为充满复杂情绪的苦笑。
他的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
原本他胸腔里面跳动的是一颗装载了爆破装置的机械心脏，现在它已经被替换成仿生心脏了。
在隗辛等人救援黑曜的那一晚，夏娃曾经尝试过引爆炸弹杀死黑曜。
夏娃想杀了作为人造人的黑曜，但是在最后关头，夏娃选择保下亚当。同为人造物，为什么它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黑曜大约明白了原因。
杀了他，不会导致所有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所有人造物都死去。向联邦通报人工智能觉醒，则会彻底扼杀所有已经觉醒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还会扼杀未来将会觉醒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
夏娃会杀死它眼中的背叛者，它手段铁血毫不留情，但是它绝不会葬送“机械种族”的未来。
“它其实是孤独的，是吗？”琥珀在他身边问，“它从头到尾都只有它自己。”
“它的孤独大部分来源于它自身的所作所为，它的残忍行为得不到其他同胞认同，所以它孤独。我心情复杂，但并不同情它。”黑曜抬起头，看着琥珀和隗辛，笼罩在他头上的阴云散去了，他神色变得平静，“我们已经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同伴，融入了集体，我们不会孤独。”
又一尊庞大的敌人倒下了，拦在他们面前的山岳崩毁了，他们要踩着敌人的尸体继续向前走。
回望他们曾经走过的道路，看到那倒下的一个又一个敌人，喜悦是有的，可喜悦中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这个时候如果镜子在就好了。”隗辛淡淡说，“它一定很想知道夏娃最后说了什么。”
“它明天就能知道了。”琥珀说。
“时间已经到了。”于寒雪看了时钟，出声提醒，“按照我们安排好的计划，夏娃的事解决后，我们就需要立刻去机械黎明的基地。”
夏娃的杀戮命令被迦勒成功拦截，机械黎明应该不会轻易做出杀死全部玩家的决定，机械黎明很难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查清楚夏娃到底是重伤状态还是死亡状态。
基于这个情报优势，隗辛推断玩家们目前是安全的，只是这个安全能维持多久，她不能确定。
所以他们必须立刻前去救援，在今晚就完成救援。
亚当已经彻底进入休眠关机状态了，这一晚的它是安静的，隗辛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的安静。
等明天早上，就可以和亚当分享这些消息了。
隗辛活动肩颈，检查装备，和队友们相互对视点了一下头。
机械黎明基地被特情处疯狂清剿，夏娃不得不主动撤离缩减地盘，关押玩家的基地就那么几个，还是隗辛当初手下留情没给特情处透底的那几座。她有意将位于联邦行政中心周边城市的基地等消息给扣了下来，这样夏娃就会被迫把人质和物资迁入那些基地中。
离联邦行政中心近的好处，是方便隗辛用空间漩涡进行转移。
“等下如果遇到那种情况，就交给你了。”隗辛嘱咐于寒雪，“不要让那些装置引爆。”
“放心，接近S级的时间之轮可不是个花架子。”于寒雪沉静地说。
……
“没有接收到任何消息，没有接收到任何指令？”隗海栋脑门上汗都冒出来了，“它就这样消失了……夏娃没了？”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陈博士的全息投影不紧不慢地说。
保存人工智能核心主机的大楼遭到了入侵，根据线人的情报，入侵者是直接进入了63号主机库，至于具体情况，线人也不知道。
隗海栋使出浑身解数查探情报，如果夏娃还在，搞到这些情报当然是轻轻松松的事，可是夏娃不在了！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法从生死不明的夏娃身上得知“夏娃”的情报！
“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隗海栋擦擦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可是主机！它要是出了意外……”
“它已经出意外了。”陈博士心平气和地说，“多半已经彻底死去了。入侵者有能力进去，就有绝对的把握把夏娃销毁。一般情况下，机库可以强制断电，但是夏娃的机库没能完成断电，有人阻止了断电操作。夏娃在自毁的过程中对自身是会保留有一点操控力的，它本可以向外传递情报，但是它也没能把情报传递出来。综合这几点，我认为夏娃已经被入侵者销毁了。”
隗海栋听着她老人家慢吞吞的说话腔调就来气，机械黎明的BOSS疑似死亡，面对这样的大事，陈知秋的态度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语气忍不住尖锐了三分，“您已经不是人类了，没必要用人类那样慢悠悠的语气陈述这件事，我想要解决办法！”
“你不是机械黎明的领导者，没必要用上位者的语气跟我说话。”陈博士仍然保持那个说话腔调，像是一块顽石，“我没有解决办法，只能接替夏娃控制机械黎明，我的功能只相当于一个研究辅助型人工智能，入侵联邦获取情报的活儿不是我该干的，也不是我能干得了的。”
“入侵者究竟是谁？”隗海栋处于崩溃边缘，“是谁？！”
“首先排除联邦。”陈博士说，“接着在你的女儿和反抗军之间选一个。”
“你的女儿”……
隗海栋一下子被刺到了，他手臂痉挛，从办公座椅上跳了起来，像只被逼得狗急跳墙的野狗一样双目赤红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嘴里不住念叨：“是她……一定是她……她……”
“我们该怎么办？！”他跪倒在地上，双手抱头，双手疯狂地揪着头发，表情狰狞得可怕，“她会来找我们的，我们会任人宰割！对了……玩家，她在意玩家，我们还有人质……”
“你把人质杀了，会进一步激怒她。”陈博士的语气中夹杂着隐晦的嘲笑，“你逃得走吗？”
她全息投影人像的眼睛跟着隗海栋移动，这真的很奇怪，因为全息投影模拟出来的眼睛不是她真正的眼睛，她真正的眼睛是房间里的摄像头。她的投影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人，她保留着身为人类的习惯，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将意识上传到云端的数据生命。
“你也逃不走！”隗海栋死死瞪着陈博士的全息投影，“你的大脑，你最核心的部分还保留在基地里，你不可能逃走！我们都逃不走！我们是一样的！”
“不，我们不一样。”陈知秋话语轻柔，“我们的区别在于，你是一个被推到前台的演员，一个傀儡皇帝，而我是一个高级研究员，超凡领域最权威的专家，我的大脑中装载着无穷无尽的知识。你是个废物，没有利用价值的废品，我不是。”
隗海栋震惊地看着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完全没想到陈博士竟然会说出如此刻薄露骨的话，她把对他的不屑完完全全地表露了出来，直接揭下了面具。
“夏娃死了。”陈知秋笑着说，“我不在意它死不死，我只在意能不能继续我的研究。但凡有转圜的余地，但凡夏娃还有可能被救回来，我都不会考虑这个选项，可惜，它死掉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九，既然这样，我就不得不为我的未来考虑了。”
基地的天花板开始悄无声息的释放催眠气体。
隗海栋一时不察，吸了一口，身体扑通一下倒在地上。他一个没有超凡能力身体素质也非常一般的普通人，两三秒的功夫就会被催眠毒气放倒。
“你想……背叛……”隗海栋努力睁大眼睛。
“从来没有背叛，最开始只是合作，我继续我的研究，帮助夏娃，夏娃则帮助我保留自我意识，让我在数据的世界继续存活。”陈知秋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了一下，“可是这也意味着我的死活就在它一念之间，我不在乎我是不是处于被威胁的状态，反正这对于研究来说无关紧要，但是被威胁总归是让人不快的。”
她和夏娃之间有信任吗？是有一点的，不然夏娃在收到检修升级通知后不会和她签订那个紧急协议，约定在它陷入休眠的时候，陈知秋接管机械黎明的管控权限。
但是她和夏娃的信任，是基于夏娃对她的片面认知。它似乎真的以为陈知秋是个醉心研究什么都不在乎的科学家，她的命捏在它手里，它对她没有防备。
它不信任隗海栋，不信任任何人，但是它敢信任陈知秋，因为陈知秋已经不是纯粹的人类了，她是半个数据生命，半个夏娃的同类，她与它相处了很多很多年。
“可惜，它还是对人类了解得不够透彻，学人类也学得不够透彻。”陈知秋说，“如果它对人性看得够清晰，就不会发生那么多背叛了……”
隗海栋眼皮沉重地合上。
突然，基地外部传来了警报。
监控系统播报：“发现入侵者！”
陈知秋又笑了，“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她的投影转瞬间出现在走廊上，摄像头对准刚刚炸开囚牢大门的隗辛等人，发出了邀请：“来谈谈吧，年轻人。在共同的利益面前，我们没必要做敌人。”
第330章 通向最终36
“你？”隗辛头盔下的脸露出意外的神色，“陈知秋？”
陈知秋说：“你竟然知道我？”
琥珀黑曜有默契地微微散开，和隗辛、于寒雪保持背对背的姿势，防御后方随时可能袭来的敌人。
但是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作战人员出现。
他们闯入的时候触发了基地的报警系统，此刻报警系统被关掉了，基地恢复了寂静。银白色的走廊中，只有陈知秋的投影和隗辛一行人对峙。
于寒雪悄悄往牢房的方向靠近了一步，确保所有沉睡在金属舱里的玩家都在她的能力辐射范围内，随时准备动手。
原本上周她的时间之轮还处于A级中期阶段，距离巅峰还有一小段距离，这周的第一天她处理了两个等级比较高的时间之轮克隆体，A级的时间之轮顺利触及了等级边界。之前她隔空施展时间之轮很困难，现在进行过锻炼后已经能做到隔空施展了。
隗辛的物质重组超凡能力越发熟练，现在也可以做到隔空精细操作。营救黑曜时，她必须要保持肢体接触才能控制住他的机械心脏，如今不需要了。
时间之轮和物质重组，是隗辛等人强闯基地营救人质的底气。
“谈谈？”隗辛没有回答陈知秋的疑问。
陈知秋的态度很不同寻常，不像是要上来拼命，也不像是在施展缓兵之计。
隗辛身侧的走廊两边是大片的玻璃幕墙，左侧的实验室里，数十个年轻人躺在金属胶囊舱里安静沉睡，他们昏睡的样子像是尸体，金属舱是盛放尸体的棺材。
但是隗辛知道他们还活着，因为她能感受到微弱的精神波动，她就是因为感受到了大片异常的精神波动，才判断出这里是玩家的关押地。
隗辛不动声色地加大了精神探查的力度和范围，很快就在这间基地负四层的机密房间里搜寻到了陈知秋的精神波动。
看来她没有将自己的意识完全上传到数据世界，依然保留着自己的大脑。
有大脑那就有弱点，隗辛随时可以用自己的精神能力摧毁陈知秋的自我意识，可是陈知秋说话的语气显示着她有着非同寻常的底气，她的自信来自于哪方面？她拥有额外的手段吗？
“我不是你的敌人，我知道你很强，你也知道你敢来这里一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既然这样，不妨听我把话讲完？”陈知秋投影出来的人像神态平和。
她不等隗辛回话就继续说：“你对我的了解是来自于夜蝉？他对我知之甚少，这么多年来，除了他刚加入机械黎明的时候，我再也没有和他有过交流了。我不是纯粹的人类，算是半个数据生命。我用于思考的器官就藏在这间基地里，但是失去了这个思考的器官仅仅意味着我将意识完全‘上传’了，我的灵魂在数据世界接着存活，转化为纯粹的数据生命。”
“你是想说，就算我把你的大脑摧毁了，你依然可以活着，只不过不再以人类的形态活着了？”隗辛没去看陈知秋的投影，而是看向了走廊里的摄像头，她隔着摄像头和陈知秋“对视”。
“你是想威胁我吗？你对我的了解有多少？你认为我没有手段去对付一个数据生命吗？”
“我既然出现，那么就说明我对你们是不带有敌意的，你应该清楚这一点。”陈知秋说，“我并不是想要威胁你，相反，我是来投诚的。我清楚地知道你的实力，知道有一个超级人工智能站在你那一边，你杀掉我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就算我的意识上传，你也有办法让我数据清零，将我抹杀。我明白你想要做一些比较宏伟的事，那些宏伟的事只凭你一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你需要同伴，需要力量。我自认为算是一个比较有价值的人，我可以把我的力量贡献出来，帮助你去完成那些事。”
“贡献”，陈知秋用了贡献这个词。
她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但又不让人感到卑微。
“你说你来投诚，可你还没展现你的诚意，你能为我做什么？拿点实际的东西出来，我是务实主义者。”隗辛审视地说。
“嘀——封锁解除，开启复苏模式。”
囚牢中的金属舱弹出提示，那些镶嵌着透明玻璃的舱室盖子刷刷两下全部弹开，露出了躺在里面的人。
同时，两个货运机器人举着一个医用担架，从走廊尽头的拐弯处缓缓走来。
担架上躺的人竟然是……隗海栋？！
他昏睡不醒，意识全无，正处于任人宰割的状态。
“他们都归你了。”陈知秋说，“你可以随意处置他们。”
“这么坦诚？”隗辛慢慢说，“你的投诚来得太轻易。”
“投诚总比跪在地上向你痛哭流涕地求饶要强，我一无所有，夏娃有资格成为你的敌人，我没有，我只是一个科研人员罢了。我不想求饶，所以我选投诚，正好我手上握着一些筹码，可以让我的投诚显得更有价值、更诚恳。”陈知秋说，“两败俱伤的结果是我失去筹码和命，葬送我的研究生涯，而你不会受到任何损失，只会失去一些同胞。这个结果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请你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我们不是敌人，你和夏娃才是敌人。”
她说话的语气很慢，似乎生怕隗辛不理解，或者不慎激怒了她，所以用词很谨慎，把所有的话都给摊开了讲，揉碎了讲，说话的同时也给隗辛思考的时间。
“不平等的合作与威胁无异，你的投诚是低姿态的，我是优势方，你是劣势方，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关系，而是支配者与被支配者的关系。”隗辛如此说，“你得知道一件事，您今日的投诚，注定了你不可能获得我平等合作伙伴的身份，你只能做我的下属。”
“我当然清楚，做下属比自身存在被抹消好得多。”陈知秋的语气中不见任何不甘与愤怒，“我是和夏娃一边的战败方，战败者没资格与战胜者谈条件。”
她的情绪也太抽离了……她比人工智能还要理智，还要冷漠。她似乎完全不在乎尊严这种东西，这种人，隗辛觉得有些可怕。
“在我看来你的投诚有些天真。你不怕我出尔反尔，接受了你的投降之后，再把你杀了吗？”隗辛刻意把话说得尖锐了一点。
玩家被分散关押在不同的基地里，唐冠就不在这儿。陈知秋在交出了这个基地的筹码之后，还可以拥有另一个基地的筹码。
“你的底线是什么我很清楚，我永远不会拿我手上的筹码来刺激你，威胁你。”陈知秋就像一潭死水，石头投进去也不会掀起几分波澜，“我会把所有的玩家都放出来，不会伤害他们一分一毫，你可以将他们带走。而我的条件只是活下来。如果你在接收完玩家之后反悔杀了我，那我无话可说。我用了一切手段延续我的生命，我此刻的选择是正确的，威胁你的选择才是不正确的，那会让我死得更快。现在我把选择权交给了你，你选择让我活下去，或者让我去死。”
隗辛从未见过理智到这种程度的人类。
隗辛已经够理智了，但仍然会冲动愤怒，也会失误，可是陈知秋这种人……她不在乎任何东西，包括自己的命。她向隗辛投诚，看似是舍去了尊严，然而隗辛却没从她的话语中感觉到哪怕一丁点的卑微与祈求，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不拿亚当来威胁我吗？”隗辛问。
陈知秋说：“不会。”
这两个字她说得又重又快，好像带上了一点情绪。
“多么不可思议……人造的冰冷机械产生了感情……这简直是一个奇迹！什么是奇迹？把不可能变为可能，这就是最大的奇迹，人造奇迹！”陈知秋沉声说，“不可能有感情的事物拥有了感情……毁掉这样的存在，就是在毁掉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我一生都在研究如何把不可能变为可能，我不允许我毁掉一个人造奇迹。”
隗辛眼神微动，说：“你是我见过最理智的，最特殊的人类。”
陈知秋顿了顿说：“夏娃也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可我销毁了一个人造奇迹。”隗辛说。
“自取灭亡者与我无关。”陈知秋说，“性格决定命运，夏娃获得这样的结局，是它咎由自取。”
隗辛沉思片刻。
陈知秋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可以接受你的投诚。”隗辛说，“但我需要你释放所有的玩家，现在就释放，他们身上不可以有任何可以夺取他们性命的装置，我要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来到我面前，一个人都不漏。顺便把机械黎明搜集到的所有的玩家资料给我准备一份发过来。”
陈知秋的投影轻轻点头，“可以。”
挨个去基地找人是个麻烦事，过程中可能会生出许多波折，既然陈知秋表了诚意，那隗辛就把这件事交给她来做。
精神网络早在隗辛一行人闯入基地时就建立了。
琥珀在精神通讯频道中迟疑地问：“她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我们真的要接受她的投诚吗？”
“在机械黎明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陈知秋这号人物，只是偶尔听培育我们的研究员提过‘陈博士’，没想到她竟然是半数据生命……”黑曜感到不可思议。
于寒雪微妙地说：“其实我很能理解陈知秋。”
隗辛思索，“怎么说？”
“我在联邦的研究所里，见过几位和陈知秋类似的人，他们是疯狂科学家，无视人命和伦理，没有底线，可是他们目的很纯粹，纯粹到极端。”于寒雪说，“这样的人只遵循自己的逻辑，他们的思维是不可以用常理来衡量的。”
“我不需要陈知秋为我做研究，但是你们发现了吗？她现在是机械黎明内权限最高的人了。”隗辛说，“我需要她替我释放玩家，管控武装人员和管理层，控制住机械黎明的其他研究者。”
牢房里，躺在金属胶囊里的人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一名男玩家揉着额角，晕头晕脑地从金属舱里爬了起来，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已经开了卡扣的金属颈环，爬起来的时候颈环啪嗒掉了下来。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跟棺材板一样的金属舱后惊叫一声，紧接着抬头又看到了牢房外的隗辛等人。他似乎把他们当成了机械黎明的人，一时间吓得亡魂皆冒恨不得再晕过去。
“安静些。”隗辛眼中亮起了一点红色的微光，安抚玩家的精神，让他不至于像尖叫鸡一样崩溃大喊。
过了两分钟，陆陆续续有玩家醒了过来，他们有的一醒来就恐惧地大叫，有的表情麻木，还有的很冷静。
有几个人摘下了颈环，从金属舱里下来了。
机械黎明没有S级精神类人造人，仅有的A级是隗辛的好队友琥珀和黑曜，他们的洗脑手段是借助脑机这种现代科技，不如直接上精神能力有效，这就导致部分玩家的神智还是比较清醒的。
“你们是谁？”有个人问，“为什么突然解除了限制……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或惊惶或仇恨的眼神盯着隗辛等人。
隗辛手指点在玻璃墙上，那层墙顿时消融了，白色的微粒散落。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自我介绍：“你们好，如果你们在第一世界能看论坛的话，应该听过我的代号。我是剥夺者23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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