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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魔女篇(4

    夏油杰不怎么愉快地去了二楼。

    医院二楼同样拥挤,但比堵得水泄不通的大厅好得多,这里走廊只保持了最低限度的照明,袈裟也没那么引人注目。

    夏油杰在这里缓步走了一段,还意外发现了一名熟人。

    那个女孩穿的是金樱校服,黑色齐肩发,和台风天的大多数人一样浑身湿透,焦急的神情在昏暗走廊上仍然显眼。

    ——浅见佳枝。

    夏油杰就是追着她来的神户市,看到了她在台风天登上高楼、也知道她提前离开。但在这里遇见,的确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他转念一想,浅见郁代应该是受伤亟须处理。既然他们会选中这里做最合适的医疗点,先走一步的佳枝在这里出现也不意外。

    他在原地观察了浅见佳枝一会儿,女孩并没发现自己被人注视,只频繁抬头望向走廊的某个位置,神色与等在手术室外的患者家属无异,应该就是郁代在接受治疗。

    对这个菜菜子姐妹的同班同学,夏油杰其实不算太了解。

    他的精力大部分给了栖川和纱与她治下的两个社团,而直到两三个月前,浅见佳枝才加入了初中天文部。夏油对她的认识目前还停留在「浅见郁代的妹妹」和「菜菜子她们的同学」两个标签上。

    夏油杰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浅见佳枝在台风天的古怪行动、以及菜菜子电话里抱怨似的「忽然跑得很快害我跟丢」,心里有了一点猜测。

    “浅见小姐?”他出声喊对方的名字,同时做出惊讶又担忧的表情问,“今天学校不是考试吗?你怎么会在这里?有没有受伤?”

    “夏、夏油先生?”

    浅见佳枝回头看见他,明显被吓了一跳,开始支支吾吾:“我、我有点私事……我还好,您呢?您来这里是有认识的人受伤了吗?”

    稳住阵脚立刻反问,反应倒挺快。

    夏油杰做出勉强微笑的样子,摇头:“还好,我只是等人。”

    “这样啊。”

    浅见佳枝简短回答后没再追问,仍然是频繁看向某个方位,格外坐立不安,连夏油杰在她旁边落座也没理会。

    看这反应,夏油杰基本能肯定是浅见郁代在接受治疗,对方心神不定,正是打探情报的好时机,不过这时候也格外容易引起反感,要小心提问方式。

    “那个、夏油先生……?”

    夏油杰正在心里组织语言,冷不防听到浅见佳枝又叫了他一声。

    他顿了顿,温和地转头应道:“有什么事吗,浅见小姐?”

    浅见佳枝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吞吞吐吐地开口:“夏油先生,您……是僧侣对吧?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能不能、能不能请您念几句经文,为我姐、为患者祈福呢?”

    夏油杰:“……”

    你也差不多得了。

    考虑到还要从她身上套话,短暂的沉默后,夏油杰还是戴上教祖的面具,用能抚慰人心的语气开口:“诵经无法代替医生的医术。”

    夏油杰说,并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袈裟袖子从她手里扯回来,语重心长道:“佳枝,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比起经文,你这份心意更重要。你的姐姐会感受到,这将成为她的力量,比任何来自他人的祈祷都有用,不是吗?”

    这番发言果然精准命中浅见佳枝的痛点,她一听完,眼圈就红了:“夏油先生,您说的对,谢谢您,姐姐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她完全失去了警惕性,很顺利地被夏油杰套出了患者身份。

    “不用担心,你的心意一定能传达到的,”夏油杰笑笑,然后他抓住这个机会,开始将话题引向真正关心的方向,“不过,要和那样强大的咒、魔女战斗还真是危险,幸好最后还是胜利了。”

    话说完后,他就紧盯着浅见佳枝的反应。

    但对这番涉及「另一个世界」的发言,浅见佳枝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也不是警惕,她脸上浮现出的是困惑,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前辈们……胜利了?”她这么不确定地反问。

    夏油杰看着她的反应,心头缓慢地涌上一阵冷意。

    他不知道。

    从头至尾,夏油杰都没看到那个传说中的「魔女之夜」,也不知道最后结果究竟如何。他只是从和纱她们的反应中,判断出应该是成功达到目的了而已。

    那种被称为「魔女」的咒灵,他看不到……或者更确切点说,他是「意识」不到。

    去年在那个村子里时,他就隐约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就好像学校走廊挂着的某张画像,学生每天都从走廊经过,久而久之,那幅画像就从学生的视野里「消失」了。

    这不是说画真的不存在了。画仍然存在,被人提醒后,学生也还能看到这幅画。

    但在被人提醒之前,在学生的世界里,这幅画的确是「看不见」的。

    经人提醒、或者是亲眼目睹有人进入或攻击魔女结界后,夏油杰是能看见魔女和结界。可要是只有他自己,没有任何外部提示的话,他就只能像个粗心大意的学生,面对出错的试卷一遍遍检查,但就是找不出错误在哪里。

    他探究过原因,觉得可能是魔女的气息更接近于人的负面情绪、而非从负面情绪中提炼而生的咒力。

    一方面纯度不够,再加上「魔女」普遍有结界遮掩,多种因素共同造成了睁眼瞎的结果。

    而魔女之夜强大到无需结界保护,少了「结界」这个缩小范围的视觉提示后,实际上夏油杰在神户的全程作战中、看到的都只是肆虐的风雨、而非传说中的魔女之夜。

    在分辨不了敌人确切位置的情况下,他仅靠着参考和纱她们的行动、就驱使咒灵完成了辅助,任谁知道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但他也确实只知道作战成功,然后想当然地认为是击败了魔女之夜。

    现在被浅见佳枝一问,他也给不出确切答案。

    不过浅见佳枝似乎已经从他的沉默中猜到了什么,转回头去,喃喃自语:“那种从中世纪以来横行的大魔女,就几个人不可能赢的,只是击退了而已……”

    「中世纪」?

    夏油杰听说过魔女之夜「游荡了很多年」,他以为那就像故事的「很久很久以前」一样,代表虚指一段时间,结果居然有大致时间点吗?

    咒术界也记录了某些从平安时代就存在的咒灵,如果魔女之夜真是同样的存在,不应该一点信息也没有。

    夏油杰疑窦丛生。

    他本以为金樱的学生从未接触过咒术界,所以才自创了「魔女」这套说辞自圆其说。就像他小时候不知道咒术界的存在,也曾试图用精灵宝○梦的那套来自我解释。

    难道说……有什么前提他弄错了?

    夏油杰其实一直以来都有困惑。

    咒术师的数量稀少,大部分是咒术界家族的家系术师,这类术师通常是接受家族教育。普通家庭诞生的咒术师则入学高专。

    夏油杰那一届,算上他自己共三人,下一届更是只有两人。

    整个日本共两所高专,两所学校所有年级加起来学生也不到一百名。相比之下,金樱的两个中学部竟然能拉出二十人以上,概率大到不正常。

    而且在神户市提供帮助时,夏油杰还思考了另一个问题。

    对咒术师来说,借助各式各样的咒力和术式,能轻易做到很多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比如浮空、穿墙、高速移动等。

    但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想做到人类不可能做的事,就得有对应的术式。

    连完全没有术式和咒力、只有身体素质还能看的废物,也有「天与咒缚」这个代称。

    那,金樱社团所使用的那种、不凭借任何外物就能长时间滞空、并散发出璨然光辉的术式、究竟是什么?

    他看见浅见佳枝攀上高楼时,闪烁的是一种仿佛预告紧急事态的橙色光芒。台风眼附近则持续不断亮起深红、紫、与璀璨柔和的粉色,伴随着一道总长距离快速移动的琥珀色。

    这五种颜色,大概分别对应浅见佳枝、栖川和纱、神户市本地的两个女孩晓美和鹿目、以及月光原珠绪奈。

    夏油杰能区分出每种色彩所对应的术式持有者,但他叫不出这种术式的名字。

    咒术师的术式是高度个人特征化的,同时代咒术师之间撞术式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是巧合吗?还是说她们用的就是同一种术式?

    ……或者干脆,她们根本不是咒术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夏油杰的心几乎漏跳了一拍。

    对啊,如果她们根本不是咒术师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感觉到某些长久以来强行拗转解释的问题好像能找到更合理的答案。

    他要触及真相了。

    那个真相,或许就是和纱隐藏的重要秘密,极有可能是他会喜欢的。

    另一个体系?另一种力量?

    还是说……另一个世界?

    “……原来是这样,”夏油杰强压下那股上窜的兴奋与战栗,面上神色如常做了最后的试探,“但也很不容易吧?我记得,浅见小姐刚成为咒术师没多久?”

    “……?”

    在听到「咒术师」这个词时,浅见佳枝果然面露疑惑。

    啊啊,这么早熟的孩子,这种表情甚至在她脸上停留了数秒之久,想来「咒术师」这个词对她来说是多么陌生而难以理解啊。

    浅见佳枝随即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她立刻收敛表情,含糊地说了句「谢谢您的体谅」,然后借故离开了。

    夏油杰知道自己引起了警惕。

    但没关系,他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接下来,就是将这个未知的「惊喜」一点一点打开了。

    被打扰的好心情再次回来了。

    夏油杰面露微笑,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向楼梯。

    他要下楼去看看,看看伤心的和纱有没有振作起来,需不需要一些「专业」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魔女篇(5

    时间从不停留,神户台风事件过去一个月左右,街头残留的积水渍痕就被夏日蒸发,烈日热浪滚滚,学生换了夏装。

    除了神户街头简易修缮过的建筑、网上对政府救灾不力的抗议外,就再找不到台风登陆的明显痕迹,大部分人再次沉浸回日常生活,讨论的话题也转向政客明星。

    而乙骨忧太收到珠绪奈的消息时,眼看就要迈进七月。

    发来的短信措辞客气得过分,先为打扰他道歉,然后询问他最近生活学业状况如何、临近暑假有没有空去一趟京都,和纱的外祖母住院疗养,和纱最近一直在医院照顾,要是能看到他想必会很高兴。

    礼貌邀请完,最后表示他方便时可以直接答复,她随时恭候。

    短信写得像发函,乙骨忧太读完后差点以为自己成了什么议员之类的大人物,神思恍惚了一下。

    自去年被咒术界判处死刑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年。

    四月和纱她们升入高二时,乙骨忧太也正式入学了东京咒术高专,只不过碍于种种原因,他留级了一年,现在仍然在读高一。

    留级生是个挺引人注意的身份,但在咒术界,每个人都足够引人注意。加上咒高的学生数量本就少得可怜,乙骨忧太的同学甚至只有三人、其中还包括了一只能说人话的大型熊猫。

    好处是人际关系得到了改善。在经历了几个月的磨合后,乙骨基本能和老师同学相处了。

    坏处是咒高地处偏僻,学校人又少,他成功在东京过上了与世隔绝的日子。导致偶尔他会觉得自己毫无长进,只是社交圈缩小、又幸运碰到的都是好人。

    他就总是想起和纱与珠绪奈,有时也会想起理方。高专提供宿舍,乙骨就退租了在东京的房子,也不知道理方会不会抱着那些特摄碟片和游戏卡带去别的地方玩。

    这三个人,就是他过去十几年交到的所有朋友了。

    不管是初来乍到、对一切都很陌生的时候,还是逐渐适应环境,一点点有了改变的时候,除了喜悦之外,他还有想要与人分享的冲动。

    不过每次都是拿出手机犹豫良久,最后放弃了。

    高专离东京市区很远,离和纱她们常活动的港区更远。原来他还住市区的时候,和纱就一个月也来不了一次,珠绪奈来得频率高点,但也差不多是给里香送完礼物待一会儿就走。

    乙骨从前就知道她们忙,来高专后体会更深。

    咒高是将训练、出任务、文化课三样都作为正常项目分配时间。而和纱她们虽然做着和咒术师一样的工作,却没人为她们预留出训练和任务时间,她们需要在维持普通学生身份的同时、兼任咒术师的工作。

    而且,她们也没有窗和辅助监督做后勤。

    没人发现咒灵后通知她们、然后将她们送到任务地点。她们需要自己寻找咒灵、然后再自行战斗。

    乙骨忧太觉得,她们要是能用上咒术界的后勤服务,说不定会很有帮助。但在他来高专前,和纱与珠绪奈就分别私下找过他,希望他能对魔法少女的事情保密,他因而对相关的事一直闭口不谈,没告诉任何人。

    但随着他对咒术师的任务流程日渐熟悉,他越来越意识到和纱她们日常的工作量,倾诉欲和担忧与日俱增,几乎每天都要拿出手机犹豫一段时间,最后还是不敢打出去。

    栖川理方倒是从没跟他断了联系。

    乙骨忧太留级之后只比他大一年级,理方对他的态度越发亲热,每天顶着假面骑士的头像分享些有的没的。

    绝大多数乙骨忧太都听不懂,但他很喜欢这种正常社交的氛围,句句有回应,理方因此发得更起劲,莫名其妙良性循环起来。

    栖川理方和两个姐姐住一起,从他那里也能旁敲侧击到一些消息。

    乙骨因此知道,春天开始和纱与珠绪奈更忙了。金樱高二文理分了科,要开始准备升学。除此之外,她们还频繁前往京都和神户,有时周末两天都见不到人。

    乙骨因此更加犹豫,转眼间就犹豫到了暑假前夕、珠绪奈主动联络。

    他看到消息很高兴,下意识要回信答应,到了输入页面又停了下来,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会儿,最终熄灭屏幕,出去敲了同学的门。

    夏夜凉爽,晚上八点多也不算太晚,敲了没两下门就开了。

    开门的白短发少年已经换下制服,穿件短袖站在门口,对他歪了下头:“海带?”

    宿舍不止他一个人,里面还有只比人高的魁梧熊猫拿着游戏手柄在电视机前,看到门口很热情地招呼:“是忧太啊,快进来,要不要一起来一局?”

    “啊,我就不用了,”乙骨忧太摆了摆手,“那个,其实我是想问一下狗卷同学,高专……有没有暑假?”

    “暑假啊,”熊猫用爪子托住下巴,“一般来说会有,高专理论上也该有,不过嘛——”

    乙骨忧太紧张起来:“不过?”

    熊猫说:“不过随时会有任务啊。而且夏天咒灵还挺多的,后面两个月说不定就要忙起来了。你忽然问起这个,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去京都见朋友,不知道能不能去。”

    乙骨忧太还是说了实话。

    高专倒没有特别限制学生离校,不过校区周围净是荒山,学生外出差不多都是去东京市区玩,真有急事打电话也能赶回来。京都就不一样了,坐新干线都要好几个小时。

    “京都啊,”熊猫摸着毛绒绒的下巴,没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白色短发的少年,“棘,说起来交流会是不是快到了?”

    白短发少年点头:“鲑鱼。”

    乙骨忧太和他们相处了半年多,知道这个「鲑鱼」是肯定的意思。

    虽然说出去很匪夷所思,但这名白发少年和这只熊猫,都是他的为数不多的同学。

    白发少年名叫狗卷棘,是咒术界一个名叫「咒言师」家族的末裔,因为言出法随,平时都用饭团馅料代替日常交流词汇,乙骨忧太目前可以简单破译。

    至于熊猫,据说是高专校长创造出的咒骸,因为变异之类听不太懂的原因,总之除了外表、言行举止和人类无异。

    比起半路出家的乙骨,他们对咒术界和咒高都更为了解。

    熊猫告诉他,再过几天会举行「京都姐妹校交流会」,就是东京高专和京都高专这两所日本唯二的咒高学生互相切磋交流。

    “交流会由上年获胜的学校承办,很不幸——但对忧太你来说就很幸运了——去年获胜的是京都高专,”熊猫说,并比了个大拇指,“所以只要等几天,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去京都了!”

    “鲑鱼!”

    “是这样吗,”乙骨忧太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问,“交流会具体是什么时候?”

    “七月初啦,很快的!”熊猫给他保证,紧接着毛绒绒的脸上就露出了点八卦的味道,“不过,忧太的「朋友」,难道就是那个你整天犹豫要不要联系的女孩子吗?”

    “…、咦、那个,我、”乙骨忧太的脸腾地红了,语无伦次,“不是、不是的……那个,我、”

    他想解释,但实际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珠绪奈明确表态,希望他跟和纱结婚。而和纱在明知这点的情况下默认了,从去年夏天开始就对他多加照顾,连他的亲人也一并照拂了。

    乙骨家是靠父亲养家,母亲寿退社后只能打零工补贴家用,但她去年年末时得到了一份来自当地栖川百货分店的稳定兼职,收入一下可观起来。

    这份兼职是怎么来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她们在中间做的缓和与铺垫太完美了,乙骨忧太的父母发现这个他们畏惧躲避多年的孩子、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纠缠不休会伤人的恶灵,是某种类似阴阳师的能力,且他已经入学了对口的学校,将来会从事有关职业。甚至还遇上了可靠的另一半,虽然是入赘,但也有希望成家了。

    还读高中的年纪,就基本完成了「成家」、「立业」两项人生重大指标,这个原本已经放弃的孩子,好像越变越顺眼了起来。

    乙骨夫妇开始试探着恢复一些亲子联系,尽管难免充斥着尴尬和别扭,但那细微的一线,确实在久冻的冰层上建立起来了。

    他从「家人恐惧的怪物」这个标签下被剥离出来,缓慢地,一点一点放回了「儿子」和「哥哥」的位置。

    去年的新年,尽管还是在高专度过的。但父母和妹妹寄了东西和郑重地手写信来,父亲还宽慰他不必在意留级的事。他还从栖川家分别收到了三份年礼,零点时手机破天荒叮叮当当有了好几条新年祝贺。

    明明前一年时,他还缩在黑暗的房间听着寺庙的新年钟声,流着泪想自己要是死了就好了。

    去年新年时他也哭了,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条新年道贺,最后输入又删除、小心翼翼地逐一回复,头一次在新年感到了幸福。

    乙骨知道自己获得这些是因为什么,他的心也早飞进栖川家去了。在那里,他和里香都能被接纳,能和他们成为家人。

    他又有什么要澄清的呢?澄清他们只是朋友?

    可是,他并不想只做朋友。

    “……”

    乙骨忧太语无伦次地解释一阵,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说出来,反而逐渐沉默,最后完全不吭声了,一副默认的姿态。

    看他这样,之前调侃他的狗卷棘和熊猫反倒震惊了,两个人眼睛睁得老大,互相对视了一眼。

    “等一下,难道说?!”然后熊猫猛地凑到乙骨面前,几乎要贴他脸上了,“……忧太、难道你和那位「朋友」——?”

    狗卷棘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

    乙骨忧太从脸红到脖子根,头顶几乎要飘起白色蒸汽。他骑虎难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回忆了珠绪奈跟和纱说过的话,确认她们都没说要保密之后,才轻轻地,艰难地点了点头。

    “嘶——!”

    熊猫后退两步,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又问:“那你们这次见面……?”

    乙骨忧太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因为仔细回忆起来,珠绪奈的邀请理由有点怪。

    和纱的外祖母在京都住院,她因此在京都的医院照顾长辈。这很正常,但为什么要特地把他也叫去京都见面呢?

    大家都在东京上学,在东京碰面不是更容易吗?

    两名热心同学替他参谋,听完了原委,纷纷皱眉思考起来。

    半晌,熊猫左手握拳一砸右手:“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女朋友家不同意这门亲事!”

    乙骨忧太被吓了一跳:“诶……是、是这样吗?”

    “可能性很大,”熊猫帮他分析,“你们都在东京上学,她却特地喊你到京都去见面。京都和东京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她的外祖母在京都。事前不明说,只让你去见家长,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啊!”

    “……”

    乙骨忧太没什么经验,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由信以为真。

    本来他进了高专后就没跟和纱见过一次面,珠绪奈偶尔发消息,也再没提过婚约的事。他对自己咒术师的身份很忐忑,不知道栖川家能不能接受,本来就心里没底,被这么一分析,很快眼眶泛红,低着头说不出话来了。

    他这样子实在可怜,狗卷棘上前拍拍他的后背:“大芥大芥。”

    熊猫也鼓励他:“忧太,先别灰心。你女朋友不是一直对你很好吗?说不定只是她家里不同意,还是能争取的……这样,到时候我陪你一起过去,你别害怕。”

    熊猫拍着胸脯,仗义得都忘了自己外表是只熊猫,还继续调兵遣将:“明天我跟真希说,也叫上她,她是京都本地人,能帮我们认路……棘,到时候你也去,你别说话,起一个撑场子的作用。”

    “鲑鱼!”

    狗卷棘点头,同时又拍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狗卷同学,熊猫……”

    乙骨忧太左右看看他俩,像找到主心骨似的,感动得又要哭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得晚了,空下来我多写点,这两天班上比较忙orz

    另外写这章时发现一个bug,目前故事时间点为2017年7月,乙骨2017年4月入学咒高,留级一年重读高一,和真希狗卷他们同期,那理论上去年11月和纱她们去咒高时不会碰见真希的,因为还没入学……就当她提前来住校了吧

    第53章 魔女篇(6

    珠绪奈发函邀请乙骨,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知道自己在魔女之夜一战中露了太多破绽,结局无人伤亡还好,可鹿目圆去世了。

    这件事之后,和纱没有跟珠绪奈吵架,没有问任何问题,甚至连对珠绪奈的态度也没有丝毫变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只是减少了与珠绪奈的交流与相处。

    珠绪奈能体会到这种疏远,不免心急,夏油杰又「恰巧」在这时增加了来访频率,整天嘀嘀咕咕缠着和纱不知道说什么。和纱的五感比她要灵敏,珠绪奈想偷听都没办法。

    上学期间还好,学生和社会闲散人士的接触时间毕竟有限,可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呀!

    珠绪奈心急如焚,才终于去打扰了乙骨忧太,希望能借助他再来一局代理人战争。

    她掐准时间,卡在暑假即将到来但还没来的节点发出了邀请。

    对方的回复也来得挺迅速,她头一天晚上发函,第二天上午就收到了答复,还是更加郑重的视频通话。

    就是氛围有点奇怪。

    珠绪奈乐于尝试新东西,也喜欢给身边的人推荐。乙骨忧太的手机就能实现视频通话,对方也是用这一形式答复她的,但给出答复的不止乙骨忧太一个,还有和乙骨忧太穿同款制服的一男一女……以及一只熊猫。

    珠绪奈接通视频时,对面就是这二男一女一熊猫,坐在一张会议桌前,分列两排,非常郑重地说乙骨会来,而且他们也想跟着一起来,问可不可以。

    苍天在上,除乙骨以外的其他三人本来都没打算去的。

    京都是御三家的大本营,京都高专又是去年胜了才承办的这次交流会,光想想都知道去了会看见些什么嘴脸。

    乙骨忧太是特级咒术师,不管这个特级是怎么来的,反正他是特级。这在注重实力的咒术界就够唬人了,跟御三家又没什么牵扯,是派出去「交流」的最佳人选。

    几个人私下都合计好了,到时候只派乙骨忧太一个人出战。哪想到他忽然遭遇退婚危机,为了避免同窗被始乱终弃,大家也是豁出去了。

    好不容易在古色古香的高专找到间现代化点的会议室,把乙骨忧太哪款能视频通话的高科技手机进行了投屏,同期全员出席,大家都沉浸在一种悲壮中,几乎是破釜沉舟地提出了「大家都要陪忧太去」的请求。

    此言一出,投影中呈现出的银发少女明显环顾了圈会议室内,她露出了点迟疑的表情,最终还是微笑点头同意了:

    “好,我明白了,到时我静候诸位光临。”

    月光原珠绪奈那片刻的停顿,起初被解读为「别有用意」,成了乙骨可能被始乱终弃的又一佐证。

    乙骨忧太为此一直情绪低落,狗卷棘和熊猫轮流安慰,禅院真希更多是恨铁不成钢。

    但不管怎么样,临出发前的几天,东京高专都沉浸在一种壮士出征的悲愤之中。

    二三年级的前辈以为他们是为了替学校一雪前耻,别提多感动了,连校长夜蛾正道的态度都温和不少,只有五条悟不吭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外界的想法对一年级学生没有丝毫影响,他们完全沉浸在了替同期为爱出征的氛围中,甚至聚众补完了《花样男子》、《流星花园》等作品,学习如何用气势来压倒封建豪门。

    ——这是禅院真希最喜欢的环节。

    总之一行人做了「充分」准备,坐上辅助监督的车时还有人拿着「参考书」。

    熊猫上车上得不太顺利。

    虽然他们总共四个人,加上一名开车的司机,人数正好。

    但熊猫毛绒绒的体型过于魁梧,光是挤进车里就花费不少功夫,辅助监督在旁边看得都拿手帕擦汗。

    最后坐进车里,熊猫自己也长松一口气,心想这个初次体验还真是紧张又新奇。

    ……初次体验?

    坐车、初次体验……?

    刹那间,一道闪电劈开背景中的黑暗,熊猫顿悟了月光原当时在视频中的迟疑。

    原因无他,因为他是一只熊猫啊!

    一只熊猫,是不能大摇大摆走到街上,并理所当然口吐人言的啊!那绝对会引起围观!

    她当时在迟疑的是这个!

    想通这点,熊猫猛地抬头,脑壳撞在车顶发出好听的闷响。

    他顾不上捂脑袋,在内视镜和另外几双眼睛对视。显然,他的同期们也同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目光中写满了震惊、不知所措和羞愧。

    “……”熊猫试探着说,“不然,到时候我就在车里,不进去?”

    嗡嗡——

    其他几人没来得及开口,乙骨忧太的手机再次震动,乙骨手忙脚乱地在狭小空间翻出手机,看到来电人惊呼一下:“是珠绪奈同学——”

    “……”

    “……”

    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乙骨忧太接了电话,珠绪奈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一只熊猫将出现在医院」的事实,语气如常地问他们是否已经上车。

    “我们已经在路上了,那个、……”乙骨从内视镜里接收着同期的各种眼神,结结巴巴地说,“就是,我们都去的话,会不会有一些……不方便?不然的话,不全去也可以的、”

    “没关系,”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从容,“不必担心,已经安排好。只是到时需要大家的一点配合。”

    乙骨忧太还能说什么,他慌忙点头,意识到不对后又出声道:“好,我们一定会配合的,抱歉,珠绪奈同学,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的,不如说你愿意过来就是帮我大忙了。”

    电话那头这样说。

    几个小时后,车子在京都的某家私立医院的门口停下,月光原珠绪奈就在侧门处等候。

    她穿着女校的夏季制服,散着的银发在日光下有种波光粼粼的质感,一只手上牵着几只彩色气球,微笑着对他们打招呼。

    真到了地方,熊猫有点不敢下车了。

    或许是私立医院的缘故,来往的人不算太多,但跟与世隔绝的咒高还是完全不同。熊猫自诞生以来,还没怎么光明正大在这种公共场合出现过。

    他心里有好奇,但也有些畏缩。

    “没关系的,”月光原珠绪奈走过来,她微微俯身探进车里,将那几只气球递过去,“已经事先跟院方沟通过了,会有玩偶演员来慰问,如果有人看你,只需要对他们笑就好,如果是小孩子,就把气球分一个给他们,好吗?”

    她将气球的丝线合成一拢,系在了熊猫毛绒绒的爪子上,对他微笑。

    “……”熊猫觉得自己的心也一并被拴住了。

    他晕乎乎地从车上下来,跟在后面走进那所安静整洁的私立医院。

    这所综合医疗设施和普通医院不同,是疗养与医疗功能结合。走廊宽敞明亮,很多地方铺设柔软的米色地毯,点缀的风景画与绿植随处可见。

    途中果然有遇上小孩子,还离着好远就兴奋地扑过来,用小小的手臂环抱住他,将脸贴在雪白柔软的毛毛上蹭。

    熊猫起初局促得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所幸碰上的孩子都挺有分寸,只是抱抱蹭蹭、和他说话,得到分发的气球就高兴得不得了。他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氛围,竟然还很喜欢。

    禅院真希对这种小孩与可爱玩偶的场面不感冒,看了一会儿就无聊地移开视线,结果正看到珠绪奈凝视着走廊远处。

    珠绪奈的神情很奇怪,她脸上仍挂着微笑,但能看出心神已经完全不在此处。

    ……在看什么?

    禅院真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名黑色长发的少女,穿病号服,可看起来身体很健康,脊背挺得笔直,三两步拐到楼梯间去了。

    那名少女离开后,珠绪奈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至少五六秒,然后才收回视线,停顿了一下,温声跟其他人商议:

    “不然我们先过去见和纱,让熊猫先生在这里和孩子们玩一会儿?大家怎么想呢?”

    乙骨忧太和狗卷棘同意分头行动,熊猫也没意见,他和小孩子正玩到兴头上,不太想离开。

    禅院真希也同意了,只是她提出要先去趟洗手间。

    “你把位置告诉我,我从洗手间出来再去找你们,这样如何?”

    “当然可以,”珠绪奈说,“不过洗手间的位置——”

    真希摆摆手:“没事,我自己去问就行。等会见。”

    她转身,作势走向刚才经过的导引台。等珠绪奈一行人的身影进了电梯,才迅速折返,去了本层的楼梯间。

    楼梯间内空荡荡,只有应急灯并绿色紧急逃生标识亮着,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就算真希闭目集中精力聆听,也没有任何发现。

    她不能耽搁太久时间,否则会引起怀疑。

    尝试几次未果后,真希当机立断退出了楼梯间,转而向记忆中黑发少女出现的那间病房去。

    这次她很幸运,那间病房的门敞了大半,能轻松看清室内陈设。

    是间宽敞的单人病房,说起居室可能也有人会相信。除了病床之外,还有简易沙发和一套桌椅,桌面上摊满了纸笔,内部私人盥洗室的门同样微敞着。

    禅院真希决定进去看看,但下一秒,她就敏锐察觉到走廊上来了人。

    她迅速回头,发现是名推着查房车的护士,对方被她忽然之间的动作吓了一跳,开口时甚至结巴了一下:“您、您好,请问您是……?”

    真希没立刻回答,而是飞快扫了眼查房车。她的眼镜是用以看见咒灵,视力实则好极了。护理日程表挂在查房车一侧,透过反光轻易看见了表格内容。

    表上有大半的人都打了勾,目前是标着「晓美焰」的那行空着。

    真希迅速收回视线,整理好思绪开口:“我是来探望晓美的。”

    “原来是这样,”护士的表情顿时松懈下来,挂上笑容,“那么我等一下再过来,不打扰两位。”

    “等一下,”真希喊住了她,在护士询问的目光中发挥出毕生演技,放低了声音说,“我有些关于她的事情想问……”

    “您、问我吗……?”护士疑惑并警惕起来,“抱歉,院里有规定,不能随意透露病人隐私——”

    “我知道,”真希打断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声僵硬的叹气,“我也不是要问什么隐私……其实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是最近才知道她住院的,我、很担心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希边演边在心里感激前几天速成的各色恋爱剧,世上果然没有白学的知识,竟然这就派上了用场。

    禅院真希打扮英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利落潇洒。那名护士是个年轻女孩,刚来这里工作也没多久。她看看神色黯然的禅院真希,又想想来到这里后整日郁郁寡欢的晓美焰,一瞬间脑补了无数故事。

    “我大概明白了,”护士目露同情,压低声音说,“晓美小姐是神户台风事件后才来这里的……您知道她之前手术成功后出院上学去了对吧?她真的很可怜,明明好不容易才过上正常学生的生活,过了才一个月台风就来了。”

    “而且就读的学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护士说到这里,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后,才又道,“、居然短短一个月就有三名学生去世,其中两个人还跟晓美小姐同班……真的太可怜了。”

    真希配合着露出吃惊的表情——她也确实很吃惊,又近一步追问。

    可惜那名护士也不知道更多了。

    她只知道台风时晓美焰被发现昏迷在户外,双亲无比担心,又在国外走不开,最后再次给晓美办了休学,送到条件更好的京都来修养。

    而去世的三名学生中,两人初二,一人初三。

    其中一名初二学生是台风前就出了事,家里办了葬礼。另一名则是在台风天丧生。

    至于那名初三学生,是神户市灾后人口排查时才发现的。

    “那个初三学生的父母也出车祸去世了,所以学生一个人生活,出事了也一直没人发现,”护士叹了口气,“那孩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的事,孤零零一个人,真可怜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魔女篇(7

    普通中学在短短一月内三名学生死亡,常人看来是骇人听闻,然而禅院真希在咒术界长大,已经习以为常。

    比起事件,她想知道晓美焰为何会受到特殊关注。

    栖川和纱与月光原珠绪奈,这两人看起来只是有咒术师朋友的普通人,但真希的直觉告诉她不太对劲。

    尤其是事后调查,发现栖川和纱问过的「夏油杰」、是数年前咒术界曾叛逃的一位特级诅咒师后,真希更是疑窦丛生。

    咒术界的特级数量本就屈指可数,特级叛逃不光是丑闻,更会动摇人心。不知是不是这些原因,夏油杰的情报被捂得严严实实,即使是禅院真希,也花了不少时间精力,才发现一鳞半爪。

    栖川和纱作为外人,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真希想借晓美焰的这次机会,看能不能问出更多。

    但这名护士所知实在有限,晓美焰又随时可能回来。

    又追问几句,见再问不出什么之后,她也只能放弃,找熊猫汇合,两人一起往珠绪奈留下的地址去了。

    珠绪奈留的地点更类似于休息室,与病房是隔开的。平时和纱来京都照料外祖母,周末晚上就会睡在她自己的休息室里。

    休息室地点在三楼。

    珠绪奈跟乙骨他们刚出电梯,遥遥就看见一名穿袈裟的年轻僧侣从某间房里出来,唇角含笑,轻轻关上了房门,转身朝电梯方向来。

    年轻僧人背着光,看不太真切长相,只模糊看到俊美的五官线条。他边走边慢条斯理地整理仪容,刚将一侧黑发拢到肩后,抬头见到珠绪奈一行人,又微微笑起来。

    “月光原小姐,还有,乙骨君,”他笑着看两人,意味不明地停顿了一下,“呀,乙骨君,自从上次文化祭之后,还真是好久不见了呢,你是来看望和纱吗?”

    话说的很礼貌周到,却十足地以主人自居。

    珠绪奈一见到他,眼里笑容就淡了。

    这家伙真是无孔不入,竟然明目张胆到了这种程度。

    另一边,乙骨忧太则是完全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夏、夏油先生?您为什么会……”

    “「我为什么会」?”夏油杰一幅听到奇怪的话的样子,稍微侧了下头,“倒不如说,乙骨君怎么忽然想到要过来了,东京高专离这里可是有段距离呢,真是辛苦了,还有这位……咒言师家的末裔。”

    话到后半,夏油杰将注意力转到狗卷棘身上。不知他什么时候调查过,开口就说出了对方的来历。

    狗卷棘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被一句话叫破名字身份,不由警惕起来。

    “请别误会,我只是对咒言感兴趣,所以了解过一些而已,”夏油杰察觉到对方的警惕,出言解释,“不过今天能碰见还真是有缘,不知道狗卷同学有没有空闲跟我聊聊?”

    他友善地发出邀请。

    “我想大概不行。”

    不待狗卷棘说话,珠绪奈先出声打断了,她神色如常,微笑道:“他们是来探望和纱的,今天恐怕没时间和您聊天。而且我正巧找夏油先生有些事情,能不能请您赏光呢?”

    珠绪奈没刻意掩饰过对夏油杰的排斥,忽然出言邀请,令夏油杰也有些意外,但在短暂思考后,他还是欣然同意:

    “当然可以。”

    “那么就借一步说话。”

    珠绪奈对他报以毫无温度的笑容,同时对乙骨点头,用目光示意两人前往休息室。

    乙骨忧太仍是不适应这种夹枪带棒的沟通方式,只能和同伴一起离开。

    在推开休息室的门之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电梯前空空荡荡,只有代表楼层的数字不断跳动。月光原珠绪奈和夏油杰都不见了。

    狗卷棘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电梯,回过头来轻拍了下他的肩:“大芥。”

    “……嗯,我知道的,”乙骨忧太勉强对他笑笑,“谢谢你,狗卷同学。”

    说完,他深吸了口气,终于伸手敲了三下门。

    “请进。”

    门内传来一道清浅柔和的女声。

    乙骨忧太打开门,夏日的缓风与虫鸣一并涌过来。

    窗户全都开着,屋内的冷气正和热浪迅速对流,带起阵阵异样的凉风。黑色长发的少女坐在靠墙的沙发上,身后的白纱窗帘随风飞舞,如白鸽振翅般鼓动。

    她看到两人进来一点也不意外,像是早知道他们要来。

    她起身迎过来,微笑道:“忧太,好久不见。这位是……?”

    乙骨忧太慌忙给她介绍:“他是狗卷棘,是我在高专的、朋友。”

    说「朋友」这个词时,乙骨放轻了声音,还忍不住偷看了狗卷棘一眼。

    “海带。”白短发的少年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身份。

    按正常学生之间的交往,互相介绍完点个头就算结束了,然而栖川和纱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下手。

    “我是栖川和纱,感谢你平时对忧太的关照。”

    她动作做得行云流水,狗卷棘下意识配合了她,两人的手一触即分,莫名其妙让场景有了点成人式的重视与成熟。

    听到和纱这样道谢,乙骨感觉耳根隐隐又有些发烫。这种被珍视、被承认的归属感像一瓶冰镇汽水,轻而易举浇灭了他大半年来的忧虑不安,甚至冒起了一点甜味的泡泡。

    他现在有了朋友,也有了关系亲近的人。

    他略有些急促地抬头看了和纱一眼,并不敢看太久,只在她脖颈以下的区域快速扫过,看到她穿的是金樱夏季制服,去年他们一起去看吹奏比赛时他见过的。

    到这时,乙骨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

    跟珠绪奈一样,栖川和纱显然也擅长社交。她并非那种无微不至的温柔,而是一种可靠的体贴,不会过分越界,但也绝不会让人感到疏远,给人以落落大方的亲切感。

    她聆听他们说的那些咒术界日常,偶尔回应几句。等真希和熊猫来了之后,她还从小冰箱里拿出准备的草莓蛋糕进行招待。

    就连对封建豪门充满偏见的禅院真希也不得不承认,栖川和纱确实性格很好,待人亲切。

    然而,与逐渐升温的氛围相比,乙骨忧太大的心却截然相反地开始冷却。

    他看着和纱恰到好处地接话、提出能引发人倾诉欲的问题,忽然想起了夏油杰。

    他想起刚才走廊上夏油那种以主人自居的态度,想起和纱偶尔对那人说话时略显尖锐的语气,甚至想起去年文化祭结束后对方脸上的伤痕。

    ……那样的和纱同学,是鲜活的,真实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方永远需要另一方额外的关注和照顾,得到的温暖永远像天上洒落的日光:温暖,却遥远而握不真切。

    这样下去,就算真的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他成功与和纱结为夫妻、又能怎样呢?他在和纱的心里永远是需要关照的一方,永远无法触及她真实的一面。

    “……”

    乙骨忧太微微张了张嘴,望着和纱微笑聆听的脸,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就在热火朝天的氛围中逐渐沉默下去,终于理解了珠绪奈的担忧。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忍不住要问和纱关于夏油杰的事,最终都被自己强行压了回去。

    不行,不能这样。

    她已经够辛苦了,不可以再增添她的负担。

    那么,或许该让另一方……

    身形清瘦的少年微微低垂着头,有些出神地望着地面。没人注意到他身后的影子悄悄动了一下。

    ……

    大约半小时后,草莓蛋糕享用完毕,聊天也暂告一段落。

    和纱送乙骨与他的同期们下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临出医院时乙骨与和纱被落在了最后,让他们得以私下说几句话。

    和纱观察了下他的脸色,又看看他的指关节,那里连一点点曾生过冻疮的暗沉也没有了。

    她于是笑了笑,说话的语气也随意了些,轻声问他:“适应得还好吗?最近,有过得轻松一点吗?”

    “……嗯,”乙骨忧太点了点头,他在下台阶前站定,目光仔细地描摹过少女端丽的五官,慢慢地也对她笑了笑,“我很好。希望和纱也能轻松一点……嗯,一定会的。”

    他后半句几近自问自答,和纱习惯了他的羞怯,觉得这会儿他反应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最后当美好祝愿接了下来。

    双方分别后,司机继续载他们前往京都高专。

    车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还是禅院真希先开口:“说起来,刚才珠绪奈怎么一直不在?她不是和你们一起上去的吗?”

    狗卷棘就坐在她旁边,用手机飞快打字讲明了原委。

    “……什么?她和夏油杰单独走了?!”禅院真希看完,差点在车里直接站起来,把车顶撞了个坑之后,她捂着脑袋甚至想催促司机把车开回去。

    几个同期奇怪她想干什么,但真希自己也只是隐约怀疑,讲不出什么来。这一不合理要求最终被镇压,一行人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去了京都高专。

    事实上,就算他们现在折返也听不到什么了。

    珠绪奈与夏油杰的那场谈话,由于一方的过分直接导致结束得异常迅速。

    半小时前,珠绪奈开口对夏油杰说的第一句话是:

    “不好意思,但可以请你以后不要再靠近和纱了吗?”

    “你这杀人犯。”

    作者有话说:

    <3+  今天谁是金樱之王(3)

    08:32

    【是菜菜子呀:夏油大人去京都找栖川了】

    【是我我是佳枝:撬墙角这么久都没成功,可见绿茶男已经不是版本答案了】

    【在下美美子:错误的】

    【是菜菜子呀:错误的】

    【是菜菜子呀:不对】

    【是菜菜子呀:夏油大人不是绿茶!】

    【是我我是佳枝:我能说什么呢,你开心就好:)】

    【是我我是佳枝:不过友情提示一下】

    【是我我是佳枝:你们还记得去年文化祭那个乙骨吗】

    【是我我是佳枝:根据我的经验,他那种类型的上位后打小三打得最狠了】

    【在下美美子:因为那是他来时路】

    【是我我是佳枝:——所以我建议你们夏油大人提高警惕】

    【是我我是佳枝:……】

    【是我我是佳枝:小美你真的偶尔语出惊人你知道吗】

    【是菜菜子呀:……】

    【是菜菜子呀:这对吗?你不应该先澄清夏油大人不是小三吗@在下美美子】

    第55章 魔女篇(8

    「杀人犯」。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夏油杰有一瞬的恍惚。不是因为惊讶或是心虚,而是因为陌生。

    自从他入学高专开始,这样通俗直白的词就逐渐从他世界里消失了。

    咒术界不说「杀人犯」。他们说「诅咒师」,说「叛逃」,没人会使用这样一个普通、且明显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词汇来形容他。

    不过,夏油杰漫不经心地想,他确实杀了不少猴子,她这么叫似乎也没问题。

    但还是令人讨厌。

    夏油杰面不改色,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仍然微笑道:“怎么忽然这样说?月光原小姐,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怎么,自己做下的事都不承认吗?”珠绪奈已经不再微笑,她罕见地面无表情,“十年前你从咒术界叛逃时,不是将某个村庄的一百多人屠戮殆尽了吗?还是说、因为都是驱使咒灵杀掉的,你自己反倒没什么实感呢?”

    “……哦?”夏油杰挑了下眉,“看来月光原小姐做了很充分的事前调查啊?”

    他是真的有些吃惊。

    从高专叛逃后,他也不是彻底就和咒术界断了联系,仍然在时刻关注咒术界的动向。

    夏油杰清楚地知道,他叛逃的事在当年引起轩然大波后,迅速就被遮掩了,后来几年入学的学生甚至不知道咒术界曾经有这么一位特级存在。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特级数量屈指可数,损失战力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五条悟当年明明有机会杀了他、最终却没动手,眼睁睁放他离开。

    如果真计较起他叛逃的事,最后结果会是什么?

    理论上咒术界拥有两名特级、其中一人还是号称「最强」的五条悟,纸面实力是远在夏油杰之上的。可要是动了真格调兵遣将,咒术界能赢吗?

    这个问题实在不好深思,于是「夏油杰」这个名字、连同他做下的事一并被埋葬,除了同期和当年有限的知情人外,再没人清楚这件事。

    对于这个结果,夏油杰乐见其成。

    但月光原珠绪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夏油杰早就调查过她:琉球群岛月光原家的继承人,为了接受更好的教育,弟弟被过继到栖川家时、她也一并跟来入学了金樱,平时寄宿在栖川家。

    月光原家在琉球就是常见的类似地/头/蛇的存在,商业大户,与当地政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辐射到东京或是京都,影响力就很小了。

    这两个地方就是日本咒术界的中心,月光原家也没出过咒术师,基本可以推定此前月光原是不知道咒术界存在的,几乎没可能认识当年的知情者。

    夏油杰倒是知道她去年找过家入硝子,然而以硝子那样的性格,绝不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未成年人说那些事情的。

    夏油杰几乎推算到了一切,唯独遗漏了珠绪奈的能力。

    她作为魔法少女战力不佳,所获得的固有能力却很派得上用场。那是涵盖了读心、记忆修改、精神操控……等诸多精神系能力的集合,即使有程度限制,依然非常有用。

    她只需讲出「夏油杰」这个名字,就能将对方翻涌的思绪读得一干二净。

    而当年夏油杰叛出咒术界,除了将某村庄112名村民屠戮殆尽之外,还做下了一样让常人瞠目结舌的暴行——

    “你还杀掉了你的父母。”

    月光原珠绪奈是以肯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她看向夏油杰的目光几近讥讽:“真亏你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用那张脸接近和纱。老实说,自从知道这件事后,我光是听到你说话都觉得恶心、……要是您还想在和纱那里保留一点个人形象的话,就该适可而止。”

    这是完全撕下伪装的时刻,珠绪奈看着他,眼里半是厌恶半是警惕,话讲的也不留情面。

    夏油杰却面不改色,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说:“我拒绝。”

    月光原同样报以笑容,眼底一片冰冷,“是吗?不过我想,等和纱知道这件事后,恐怕见不见面就不是您能说了算的了吧?”

    “……”夏油杰没立即说话,他带着一种怜悯似的笑注视了珠绪奈一会儿,才叹息般地开口,说:“好啊,那你就去告诉和纱吧。”

    “……”

    珠绪奈不动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但夏油杰不会给她挽回的机会,他继续道:“你不会说的,对不对?”

    “如果你要告诉和纱,那你在知道这件事后就会立即跟她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费周章来威胁我。”

    珠绪奈死死地盯着他。

    “所以,你不能说。”夏油杰居高临下地回望,慢悠悠下了结论,“虽然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但有某种因素阻碍了你,致使你无法、或者说不愿意将这件事告诉和纱。”

    他温和地对少女笑了笑,说:“我明天还会来跟和纱见面的。然后,我会一并研究那个阻碍你说出口的因素,直至找到答案为止……哎呀,你真是帮大忙了啊,月光原小姐。那么就明天见了。”

    青年笑着对珠绪奈挥挥手,像真的结束了一场令人愉快的谈话似的,转身离开了。

    离开时,他能感觉到如同尖锥般的目光一直刺在后背上,带着强烈的杀意。

    不过夏油杰不在乎。

    几次交锋下来,他虽然还没摸清具体的术式,但也已经对双方实力有了大概认知。

    他知道珠绪奈不会动手的,就算动手,她大概率也无法造成威胁。

    这天离开的时候,夏油杰的确是心情愉悦的,但这份好心情只维持到第二天,他在疗养院门前碰到自己的挚友为止。

    仿佛昨日场景再现般,当看到那个身穿绀青教师制服,在大厅沙发上翘着腿玩手机的身影时,夏油杰站住不动了,脸上面具似的笑容一点点沉了下去,变成了阴沉的冷意。

    五条悟像才注意到他来似的,抬头懒洋洋打了个招呼:“这不是杰吗,真巧啊,你也来探病?”

    他的态度熟稔而随意,说话时另一只手甚至还在屏幕上滑动,就好像他们不是叛逃后多年未见,而是昨天刚刚分开一样。

    “……”

    夏油杰没理会他的招呼,收回视线,继续向疗养院内走去。

    五条悟仍未从沙发上起身,这次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用闲聊般的口吻说:“杰,停下。”

    “……”

    轻飘飘的三个字,夏油杰停住脚步,掩在袈裟下的手一下攥紧了。他作出也是刚看到对方的表情,重又挂起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打招呼:

    “悟?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探病啊。”五条悟终于收起手机,随手塞进口袋里,他从沙发上起身,拎着旁边小桌上的一只外表精美的纸袋走过来。

    夏油杰瞥了眼纸袋,上面印着某家甜品店的名字,昨天他在和纱的休息室里见过一样的。

    是巧合、还是……?

    夏油杰的心微微沉下去,脸上不露出分毫,含笑道:“我也是。不知道你探望的是哪位?说不定我还能替你指指路呢。”

    “那倒不用了,”五条悟说,“我和你探望的是同一个人,她今天的接见名额已经满了,不会再见你了。明天、后天……以后每天都一样。所以,杰,你以后都不用过来了。”

    夏油杰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了:“你究竟什么意思,你跟她说了什么?”

    “谁知道,大概是我比较受欢迎吧,”五条悟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她可能是觉得,要是搞点变革之类的,选我作合作伙伴比较好?随你怎么想,反正结果都一样,这里,你进不去。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夏油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可惜对方把作为「心灵之窗」的眼睛用绷带捂得严严实实不说,表情姿态都是一贯的吊儿郎当,比高中时更难看破了。

    半晌,夏油杰才意味不明地开口:“悟,看来你准备得很充分。”

    五条悟很无所谓地摆摆手:“哪里,只是刚好有空来探望下学生的朋友罢了。”

    “是吗,”夏油杰重又挂上面具般的笑,拢起袖口,“那我今天就不打扰了。替我转告和纱,我期待下次的见面……我相信,不会太久的。”

    他语含威胁,但五条悟完全不接茬:

    “比起这个,听说你把栖川家的钱都抢走了,拿去做什么了?什么时候让我去你那边看看?我知道地方,你什么时候有空——”

    夏油杰听到他后半句转身就走。

    夏油杰不是傻子,能听出里面的威胁。他目前和咒术界保持着危险的平衡,随时都有可能开战。

    要是被人打到盘星教总部去,形式显然对他不利。

    从疗养院离开,直到完全感觉不到五条悟的存在后,夏油杰的表情才真正难看起来。

    他并不完全相信五条悟的话。和纱要是想跟五条悟合作,早在乙骨忧太入学咒高的时候就会行动了。

    可他也无法完全否定五条悟的说法,毕竟比起建立新世界,和纱显然对改造咒术界现有的制度更感兴趣。

    五条悟作为咒术界的最强,实力毋庸置疑。

    五条悟毕业后一直在高专任教,同时掌握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比起远离咒术界中心的自己,要想对咒术界的制度开刀,五条悟确实是更好的合作伙伴。

    现在这种情况,夏油杰不光难以判断局势,连解读从珠绪奈那里得到的情报也出现了困难。

    是五条悟起意联络了和纱,还是和纱主动寻求合作?

    抑或者……是珠绪奈自知落入下风,才引入第三方破局?

    经此一场,夏油杰原本梳理好的局势大乱。

    他耐着性子观察了两天,等到金樱也放了暑假。

    暑假开始后,和纱因为外祖母病重,直接到京都疗养院内长住照料,其他人的行动也没什么异常,只有月光原珠绪奈,抓住社团研学开始前的几天,见缝插针地回了一趟琉球。

    夏油不知道这一举动有没有深意,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他还是将珠绪奈的资料又拿出来研究了一遍。

    这次要比以往都仔细,连她参与的每个社团活动都分别请了相关方面的专家解读。

    月光原珠绪奈爱好广泛,几乎金樱的每个社团她都参加过。

    不过根据研究成果来看,大部分都只是浅尝辄止,参与时间较长的除了吹奏部外,就是一个医学相关的兴趣社团。

    夏油杰对猴子的东西不感兴趣,当时只是粗略扫过,这回请了专业人士来,结果真的看出了一点东西。

    请来的专家花了点时间看完所有资料,很肯定地说:“这是关于「大脑奖赏系统」的研究啊。”

    秘书菅田真奈美看了眼夏油杰的表情,追问:“具体呢?请详细解释一下。”

    专家说:“通俗点讲的话,可以说是关于「灵魂」的研究吧。”

    “人的大脑中存在一个叫「伏隔核」的部分。当面临多种选择时,伏隔核会给每个选项打分,然后大脑会根据评分结果决定是否释放多巴胺……多巴胺你们理解吗?就是一种会令人感到快乐的物质、……懂啊?那我们继续。”

    “打比方的话,就像在赛跑中对手摔倒。存在「扶起对手」和「继续比赛」两个选项。A的伏隔核给「扶起对手」打了高分,他就更倾向于帮助对手。B的伏隔核则给「继续比赛」打了高分,B就更有可能继续比赛。”

    菅田真奈美问:“就一定会选择评分高的吗?会不会有人选择低分选项?”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但强行选择低分选项的话,人就会感到痛苦。绝大多数情况下,身体会自动选择高分选项,”专家说,“换而言之,真正决定人作出何种选择的正是伏隔核。”

    “随着伏隔核形态的改变,人也会变得不同,简直是人类灵魂的具像化,这确实是个很有潜力的研究主题……我能见见这位研究者吗、……呃,当我没说。”

    察觉到夏油杰冰冷的视线,专家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小修】 魔女篇(9

    菅田真奈美看了眼夏油杰的脸色,面对专家时重又挂起笑容。

    她笑盈盈将另一份资料递过去:“虽然没办法让您和研究者见面,不过我们这里有那位研究者的个人资料,您过目一下?”

    正常人这时多少会察觉不对劲,但这位专家毫不介意,二话不说,接过资料就投入地研究起来。

    几乎是刚看一眼资料,专家就喃喃道:“啊,原来是出身冲绳县吗……”

    菅田真奈美问:“出身冲绳县有什么问题?”

    “倒不是说有什么问题,”专家略一沉吟,“两位听说过「史前文明」的说法吗?”

    夏油杰没表态,菅田真奈美替他摇头,心里又痛骂这专家爱卖关子,才面带好奇地问:“您能解释一下吗?”

    “当然。”专家欣然同意。

    比起充斥着专业术语的大脑奖赏系统,「史前文明」听起来更像传说或故事。

    「史前文明」的支持者认为:人类文明的发展是周期性的,每当人类文明发展到鼎盛就会迎来灭亡,然后再度从零重启发展。

    专家说:“目前已知最早的古人类化石是沙德赫人,生活在约700万年前,是人类和黑猩猩共同的祖先。”

    “「史前文明」理论认为:在沙德赫人之前,曾经存在一个高度发展的人类文明X,X文明鼎盛后步入毁灭、彻底消亡后。沙德赫人才出现,开启了现在人类文明的演化进程。”

    “要举例子的话,二位或许都听过「亚特兰蒂斯」?总之就是在我们的祖先出现之前、存在一个曾经繁荣、又神秘失落的发达文明——这样的理论,还挺有趣的吧?”

    “……啊,不过这种说法是没有任何依据的,”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津津有味,担心影响专业形象,专家话锋一转,解释道,“流传的那些「17亿年前的核反应堆」啊、「5亿年前的火花塞」之类,大部分都被证实是伪造的。”

    “这种理论之所以会兴起,还是因为现代科技发展,导致人们几乎不再相信神话传说,史前文明本质上是以科学知识为基础、结合外星文明炮制出的产物,听听就好了。”

    “……”

    菅田真奈美强忍着不耐烦,她跟夏油杰一样,对猴子的科技不怎么感兴趣,更别说这种猴子科技衍生的传说故事了。

    唠唠叨叨还没完了!

    菅田真奈美几乎没怎么听,好不容易忍过没重点的长篇大论,她耐着性子问:“所以,这跟出身冲绳有什么关系呢?”

    “冲绳县不是属于琉球群岛吗?”专家说,“从历史记载来看,琉球从未与大陆接壤,始终是海洋上的孤岛。这导致琉球的生态环境孤立,岛上不光有很多独自进化的动植物种类,或许还保留了不少东西……”

    “要是真有史前文明存在的话,大概只有琉球的遗迹能保存下来……唉,要是有机会真想去一次啊,那里的红芋塔听说很好吃……”

    专家神往地说完,还意犹未尽地摸着下巴,好像魂已经飞到琉球群岛上去了。

    菅田真奈美心说我看你信得很。

    啰嗦半天结果光听故事了,真奈美的忍耐也到了极限,她正打算客气地请走专家,没想到夏油杰在这时开口了:

    “教授,您之前说「强行选择低分选项会感到痛苦」?”

    专家愣了下,才意识到他还停留在伏隔核的话题,点头应道:“是啊。”

    “伏隔核也跟绝望、痛苦之类的负面情绪有关。当出现「效果未达预期」、「预测结果糟糕」之类的情况时,伏隔核的多巴胺活动会显著降低,让人感到痛苦。”

    “要是伏隔核形态发生变化,也会对人造成影响。像抑郁症、创伤后应激障碍等与绝望相关的疾病,其患者的伏隔核通常出现体积缩小、活动性降低、或是与其他脑区连接异常的情况……总之是会影响人喜怒哀乐的重要器官。”

    “原来如此。”

    夏油杰点了点头。

    他想,如果月光原珠绪奈将他杀人的事告诉和纱,现在的和纱还不能正确区分猴子,大概会因与他这个「杀人凶手」耳鬓厮磨感到痛苦?

    就是说伏隔核的多巴胺活动降低?

    ……降低了,然后呢?

    会产生月光原珠绪奈想要极力避免的后果、那会是什么?

    夏油杰的思路暂时卡在了这里。

    而另一边,被谈论研究的中心,月光原珠绪奈已经抵达了琉球。

    飞机在新石垣机场降落,舱门打开,饱含海盐气息的湿热水汽扑面而来。

    机场不大,能看见跑道尽头的海。这时节的海面呈现一种美妙的透明翠色,凡落地游客都不免拍上几张。但对珠绪奈来说,这是司空见惯到令人厌烦的景色。

    她收回目光,跟着廊桥出口来接她的人去了停车场,车子驶离机场,绕开了游客聚集的离岛码头,转79号县道去了月光原家的私人码头,在那里换乘了快艇。

    月光原本家不在冲绳本岛上,那里游客太多,过于喧嚣。

    珠绪奈每次乘飞机回来,还要换乘船,经过半小时左右的航行才抵达本家所在的岛屿。

    由于本家所在的岛同样面积不小,下船后还要坐一段时间的车,才最终抵达月光原家的祖宅。

    谁也没料到她会这时候回来,白天本家没多少人。

    珠绪奈谁也没见,直奔资料室翻阅了一下午,晚上母亲回来,母女俩见面简单聊了几句。

    月光原夫人问她怎么提前回来了,往年都是要等到八月盂兰盆节的时候、最早也是暑假研学结束的七月下旬,珠绪奈才舍得从东京回来。

    珠绪奈只说要查点资料。

    她也确实说的是实话,她需要找到一种能杀死、或者起码能驱赶夏油杰的办法。

    珠绪奈不得不承认,在精神魔法无效的情况下,她完全奈何不了夏油杰。

    本质上而言,咒术师几乎是魔法少女天敌一样的存在。

    「咒力」和「魔力」是两种相反的能量。魔法少女使用魔法会产生类似「咒力」的污秽,这种污秽对她们而言是需要净化的负面产物。

    而一旦接触咒力充沛的咒术师,就像海绵放进水里,她们的灵魂宝石会不知不觉中被咒术师的咒力所污染,加快灵魂宝石变污浊的速度。

    珠绪奈想驱离夏油杰的原因就在于此,偏偏夏油杰又是驱使咒灵战斗的术式,他的能力一旦展开,对魔法少女而言就像重度污染源。

    能速战速决还好,对于珠绪奈这种只能靠基础身体素质作战的魔法少女而言,开战是要冒极大风险的。

    珠绪奈珍惜自己的生命,不想贸然行事。

    一筹莫展了几天后,珠绪奈想起小时候在家时,曾听过「阴阳师」之类的东西,她努力回想,但实在记不真切。

    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这才在研学开始前抽时间回来了。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对母亲说,月光原夫人要操持诸事,也不甚关心。

    简单的交流后,第二天月光原夫人照常出行,珠绪奈则又是扎进资料室埋头苦找,一翻就是好几天。

    琉球群岛有上百个岛屿组成,没有大事是不会来打扰本家的,这段时间又没什么祭典,珠绪奈因此得了几天无人打扰的清闲,全耗在了资料室。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这趟可能无功而返。

    原因无他,资料室里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家谱、地契、账本、风物志……林林总总,几乎有史以来关于琉球诸岛的资料都能在这里找到,珠绪奈甚至翻到了一份不知道年龄多大的往来文书抄录本。

    珠绪奈一向很识时务。

    在认清残酷现实后,她就放弃了找到点什么的希望。干劲只支撑了她两三天,剩下的时间更多是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进行一些漫无目的的翻阅。

    她心知自己看不完,于是尽量挑拣自己感兴趣的,当某位表哥找来的时候,珠绪奈正对着某张照片发呆。

    “小珠?看啥呢?”

    银发黑肤的青年凑过去看。

    珠绪奈早听到他的脚步声,并没被吓到。

    这位表哥是月光原家分家的孩子,只比珠绪奈大几岁,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关系不错。

    现在见了面,珠绪奈干脆把照片拿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某一处问:

    “我在看这个……这张应该是十几年前的照片吧?这个人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珠绪奈在看的是某年月光原家的合照。

    那张照片是岛上祭典后的大合照。不止月光原一族的本家分家,连一些早分流出去的外姓也在。

    珠绪奈作为下一任家主,叫得出上面所有人的名字,唯有角落一对母子,她怎么看都没印象。

    那是个黑色短发的漂亮女人,额头上有一道花纹样的东西。老照片像素太低,看不真切。

    女人牵着的小男孩年龄很小,看着两三岁的样子,是粉发。

    这对母子站在照片边缘,但一黑一粉的发色,在岛上一水的银发中依然显眼。

    珠绪奈一指,表哥立马就看到了。

    他的神情顿时古怪起来:“小珠……你真不记得了吗?”

    珠绪奈立刻意识到有问题,可惜她一点相关的信息也想不出来,读心术自然派不上用场,只能点头,软硬兼施让表哥告诉她实情。

    “这、好吧……”表哥犹豫再三,“但小珠你一定要记得,你那时还小,发生什么事都不是你的错。行不行?”

    珠绪奈隐隐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对擅长把控心理与精神的她来说,这种全然未知的恐惧已经多年没有过了。

    珠绪奈深吸口气:“……好。”

    表哥说:“黑头发的是香织阿姨,御冷家的香织阿姨。那个小男孩,是香织阿姨的孩子。”

    御冷家是从月光原家分出去的,全族人数不多。

    御冷香织和月光原夫人同辈,曾是闺中好友。只不过后来御冷香织远嫁本土,月光原夫人留在岛上继承家族,两人就此分开。

    照片摄于婚后四年。

    从本土来岛上要坐船,香织以「孩子太小不方便坐船」为由,接连四年都没回家。一直到第四年,才带着儿子回到岛上,拍下了这张照片。

    表哥回忆着说:“香织阿姨刚回来的时候大家都不敢认,和她结婚前完全不一样了,简直像变了个人。”

    凡是跟月光原家沾亲带故的,基本都是银发,御冷香织也不例外。

    出嫁前,御冷香织是一头银色长发。然而当她婚后再次回岛上,不仅长发变短发,银发也变成了黑发,气质也大变样。

    要不是岛上的人看香织从小长到大,差点就没认出来她。

    “而且回来以后,香织阿姨的性格好像也变了很多。出嫁前她在祭典上敲鼓最响了,御冷家仓库里的好几面破鼓都是她擂破的,大家都说听她的鼓声就浑身有劲。”

    表哥笑了笑,随即又消沉下来:“但她婚后回来就不怎么说话了,别人问她什么,她就笑一笑,当时好多人都猜她嫁过去过得不幸福,月光原夫人本来想跟她谈谈的……结果、谁知道就发生了那件事。”

    香织当年是嫁到了仙台,离冲绳一千多么里,名副其实的远嫁。

    她婚后跟丈夫姓,改名虎杖香织,归在别人的户籍下。在仙台又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岛上和本土很多习俗完全不同,生活不习惯也没处去说。

    香织四年未归,回来就大变样,岛上许多人担心得不行,打算排着队和她谈心。

    但谁也没想到,香织在祭典结束的第二天就跳海自杀了。

    “小珠、…当时你在现场。”

    或者更确切点说,是只有珠绪奈在现场。

    当年虎杖香织带儿子回来,月光原珠绪奈也只有五岁多点。

    小珠绪奈很喜欢这个本土来的阿姨,粘她粘得厉害。

    祭典次日,香织趁午后避开所有人,独自外出散心的时候,也只有小珠绪奈发现并跟了上去。

    夏天午后日头毒辣,她们去的公路又偏僻,直到下午才有人发现站在公路旁的小珠绪奈。

    表哥叹了口气:“那时候你都吓得不会说话了,脸晒得通红,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指海,说「跳下去了」、「跳下去了」。回去后又发烧了好几天,大家就约定不在你面前说这件事了。”

    表哥说:“刚才看你盯着照片,我还以为你想起什么来了……你没事吧,小珠?”

    珠绪奈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摇头:“不,我没事。当时……在现场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是啊,中午路上人少,你们去的地方又太偏了……在海岸公路那边、往远看能看到残波岬灯塔的地方,还有印象吗?”

    “……不。”

    无论怎么费力回想,珠绪奈的大脑都是空白一片。

    她知道遗忘童年时期的记忆很常见,又是这种冲击性事件,大脑出于自我保护启动遗忘机制很正常。

    但从她跟着虎杖香织出门、到她跳海,中间隔了几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虎杖香织已死,而珠绪奈又什么都不记得了……这纯然的空白让她感到不安。

    她强压下去,接着追问:“那,这件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表哥说:“按普通自杀事件呗。那个虎杖先生从本土来岛上,把孩子和香织阿姨的骨灰一并带回去了……不过听说虎杖先生后来也去世了,那个孩子现在是爷爷在独自抚养,真可怜啊。”

    珠绪奈心里一动:“他现在在哪里?”

    “还在原籍吧……宫城那边?我对本土不太熟啦,哈哈,”表哥笑了两声音,摸摸头,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道,“扯远了,小珠。我到这里来是跟你说,刚才京都来信,说栖川家的老夫人去世了,你得快点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捉虫】 魔女篇(1

    表哥原本就是来通知死讯的,看见珠绪奈在翻照片,话题才岔开了。

    对他来说,「栖川家的老夫人」是个遥远的符号,重要性远低于身边人的事,这点对珠绪奈来说也一样。

    多年来,珠绪奈和栖川老夫人没见过几次面,关系不咸不淡。

    但在确认了死讯后,珠绪奈还是不得不更改行程,放弃去仙台一探究竟的想法,先返回京都参加葬礼。

    功利点说,栖川老夫人去世没什么影响,毕竟她也多年不操实务。

    但有时候人在与不在,对外界来说区别就很大了。

    她要尽快赶回去。

    ……

    对外祖母的死,和纱心里早有准备。

    可能是去年入秋时着了凉,那以后外祖母就断断续续小病了几场,老人身体经不住反复,最后干脆从祖宅搬进了疗养院。

    四月时外祖母就已经长住疗养院,暑假考完试回来时,精神早已不大好了。

    最后那段时间里,和纱并没怎么伤心。

    就像一年多以前她为父亲守灵时那样,她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坐在沙发上,看着外祖母昏睡的脸思考。

    她想很多事情。

    想葬礼流程,想下半年学生会竞选,想剩下的悲叹之种怎么精打细算,也想母亲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但母亲一直没回来。直到外祖母去世,栖川华子都没有露面。

    外祖母对此没有表露丝毫异样,临终前几天更多是对理方说话,时不时也会问和纱几句,心照不宣地敲定葬礼上的安排。

    不过在临终前,外祖母还是哭了。

    她仍然对和纱没订下婚约一事耿耿于怀,拉着和纱的手,让她要为家族的繁荣奉献一切,几经重复,最终才闭上了眼睛。

    从始至终,她没有提过栖川华子,可是和纱却想妈妈了。

    外祖母强势,和纱更是生性顽固。但栖川华子不一样,她小时候听从父母教诲,长大后又有女儿安排一切,过于浪漫洒脱,以至偶尔显出几分天真的残忍。

    直到外祖母溘然长逝,华子都没出现。

    但和纱猜,华子会回京都本家来。

    栖川本家有栋小楼,当初外祖母的嫁妆大都放在那里,连带好几只桐木衣柜。后来就成了专门存放和服的地方。

    现在已经不流行成箱和服做嫁妆,但女儿节的长袖和服、正式的访问着和平时做常服的和服之类还是习惯性放在那里。

    华子与和纱都是。

    前年去盘星教初次拜访时,和纱穿的和服就是从京都带来的。

    华子则一件没有。

    她跟母亲关系僵硬,不管不顾去了东京后再没回去过。那些漂亮的缎子腰带、刺绣的华丽打褂就全在小楼的箱子里沉寂。

    和纱知道,华子早就后悔心痒了。

    事情拖到现在,和纱基本可以确定华子不会在葬礼上露面,但她绝对会回本家去拿走自己中意的衣服。

    因为那些和服真的很漂亮。

    办完手续,和纱在回病房的路上模模糊糊想。

    和纱小时候还没搬去东京前,常一个人偷偷溜到储藏室去翻找。

    她那时还没学会穿和服,比那些衣箱子高不了多少。出一头汗打开,也只能扯出一只和服袖子来看。

    外祖母嫁妆里有件西岛绸,用金线绣着海浪与鹤纹。

    和纱记得她把那件衣服扯出来时,布料在地面摊开,只靠小楼窗户透出的那点光线就显得波光粼粼,像白鹤掠过海面展开翅膀的瞬间,漂亮得让她忘了呼吸。

    小时候的和纱幻想过很多次祖母穿上它的样子,最后一回也没见到。到了今天,甚至连它的主人也已经不在世上了。

    和纱想着这些,从电梯出来。

    午后时分,疗养院的走廊明亮而静谧,她平静地经过一扇又一扇门,回自己那间休息室整理物品。

    她推开门,一片黑暗。

    看不到飞扬的窗纱,看不到沙发上半搭着的米色毯子,看不到桌上插在瓶中的鲜花。

    没有窗户,没有任何家具,连地面和天空都消失殆尽的这间房,仿佛是某个独立于现实世界的异空间般。

    “……”

    和纱走了进去。

    下一秒,她骤然陷落进某个怀抱中,门同时在她身后砰地合上。

    于是门也消失了。

    “和纱,你回来的真晚。”

    谁这样轻声缓调地说,语气里却听不出抱怨,只有灼热的吐息落在耳畔的肌肤上,激起一阵微小的颤栗。

    “……”

    和纱没有反应,她任凭夏油杰紧拥着她,力道很大,像要把她严丝合缝镶嵌进另一具骨骼里。

    这样的肢体接触是危险的。

    和纱几乎能听见污秽在灵魂宝石中缓慢上涨的声音。

    但现在她不想动,茜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地睁着,脑海中浮现的依然是那块金光璀璨的西阵织。

    那是多么、多么漂亮的一块布,却一次也没有被穿出去过。

    她出神地盯着黑暗中的一点,在脑海里想象着,然后她在夏油杰怀里半坐起身来,另一只手摸索着越过男人的肩,去扯他背后的长发。

    “你不许抱怨我。”

    她宣布。

    这种扯人头发的事她已经做的很熟练了,顺着他的背,指尖摩挲着袈裟下脊骨的凹陷慢慢摸上去,摸了个空。

    “……?”

    和纱听到他笑了,近在咫尺,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厌烦的纵容。

    “是,我不该抱怨,”他的声音贴着和纱的耳廓滑入,像温热的绸缎,“我只是……等得有些心焦。”

    他的手指穿过和纱的发丝,指腹摩挲着她的后颈,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

    “……”

    和纱不言语,只是忽然向后伸手,精准地抓住那只抚摩她后颈的手的手腕、然后拉开。

    像摆弄玩偶似的,和纱在黑暗中将夏油杰的手拉回他自己身前,还有些笨拙地调整了一下他的姿势,让他呈现一种端正而静止的状态。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靠回他的怀里,完全无视了他的话。

    休息室内是一片纯然的黑暗,光影、时间空间好像都消失了,但声音没有。

    这片黑暗是人造的。包裹着这一空间的咒灵每时每刻都在流动、挤压,伴有轻微而黏腻的蠕动声和水声,如同身在某种庞大生物的体内。

    夏油杰不在意她的无礼,也欣然接受了那些摆弄。

    他静坐不动,能清晰感受到怀中少女呼吸的每一次细微起伏,以及她指尖无意识划过后背衣料时传递而来的、几不可察的触感。

    这种感觉非常美妙。

    是夏油杰的咒灵创造出的这片黑暗,因而他在其中仍保留了一些视觉。

    他能看到怀中少女茫然失神的表情,缎子般委地的黑发,甚至连她贝母般泛着微光的指甲都尽收眼底。

    多么惹人怜爱。

    夏油杰心满意足地想。

    他仍然是一动不动,就像掌心虚拢着一只停驻在此的蝴蝶,只是贪婪地用视线描摹蝴蝶纤薄易碎的翅膀,连那惊惶未定的颤抖也不放过。

    要小心。因为只要稍一用力、哪怕只是呼吸稍重了些,她都会立刻受惊飞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起码……在确信合掌就能绝对捉住她之前,要小心。

    所以夏油杰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极轻,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任凭主人摆弄,只是贪婪得不放过一丝一毫传递而来的温度与触感。

    但连这灼热的视线,也被黑暗极好地掩盖了。

    和纱浑然不知。

    她只是在黑暗中感到安全,放松下来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在他怀里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仍然抓着他的袈裟前襟,无意识拨弄着不知什么地方的带子。

    带子让她想到她小时候很想要的一只大型兔子玩偶。

    和成人比起来是半等身高,但对小孩子来说,完全可以舒舒服服窝在它怀里,让自己被柔软的绒毛完全包裹。

    对小时候的和纱而言,那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几乎没有人抱她。

    外祖父和外祖母与她说话都很少,父亲渐渐从生活中消失,而母亲华子呢?

    华子高兴时倒会像对待心爱的小狗一样摸摸和纱的头,可那不够,远远不够。

    每次和纱都紧盯着母亲那只做了豆沙色美甲的手,感受着从头顶传来的温度,想它再向下一点,能摸摸她的脸,要是能再抱抱她就更好了。

    可是,一次也没有。

    甚至随着和纱年龄渐长,连摸摸头也没有了。

    大家都只会隔着社交距离,微笑点头,客客气气地说话。

    那只兔子玩偶最后也没有买。

    和纱无法主动说出口,周围人也不会送她那种不符合身份的东西。

    不过没关系,她现在已经有自己的玩偶了。

    她缓慢地拨弄那条带子,动作既像孩童对待心爱之物,又混杂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迟钝。

    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几乎能感觉到瘴气侵蚀,那种污秽缓慢渗透的沙沙声。

    和纱将它幻想作玩偶绒毛的摩擦声。

    任凭污秽一层一层,在这个黑暗的异空间将她缓慢掩埋。

    和纱知道这是不对的。

    不说她此刻与夏油杰见面是违背了五条悟的约定,也不说暑假研学前夕她的悲叹之种已经快见底了,光是现在这样躺着休息,就不对。

    外祖母葬礼在即,她有好多事要做。

    但她觉得疲惫。

    不是伤心,也不是愤怒,就只是疲惫。

    这份萎靡被另一人敏锐地察觉,夏油杰很轻缓地动作,试探着将下颌抵在和纱的发顶:“休息一会儿吧,和纱。”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几近叹息,像某种舒缓的催眠曲。

    和纱没立刻回答,她拨弄了一会儿夏油杰的袈裟,说:“我见过一件很漂亮的西阵织。”

    ……西阵织?

    夏油杰对织物只有日常了解,限于日常的和服羽织之类,后来做了教祖,搜刮的过程中倒是见了不少以前没见过的。

    这个西阵织,自己有没有?

    夏油杰仔细回忆着,顺着和纱的话说:“西阵织的话,我好像也有一件。和纱喜欢的话,就送给你。”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但管他呢,要送人,他总能搞得到。

    和纱这次摇了摇头,说:“我的外祖母有一件。”

    然后她停了一会儿,冷不丁又说:“外祖母死了,母亲没回来。”

    “没关系的,和纱——”

    夏油杰微微坐了起来,一只手环过她的腰侧想说什么。

    然而和纱打断了他,说:“有关系。”

    她像计算什么似的继续道:“父亲是前年去世的,外祖父是在我小时候。舅舅、舅舅的话,是在我出生以前就已经死了。”

    她这么列清单一样数完,心里其实还浮现了麻美、杏子和鹿目圆的脸。

    她在心底默默数过去,最后总结说:“不过没事的,我总有一天也会死的。”

    说完这句话,她终于放松下来,微微吐出口气。

    “……”

    夏油杰环在她腰侧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住脸。

    这姿态原本是某个亲呢动作的起势,此刻却悬停在半途。那种带有炙热温度的、糅合有纵容意味的气息骤然冷却、凝固。

    又安静了一会儿,夏油杰轻声说:“……不要说这种话,和纱。”

    他的语调依然和缓,跟刚才相比却褪去了刻意伪装出的温柔,露出了其下某种隐藏已久的冷硬。

    不再是安抚,反而渐渐趋同于教祖被信徒触犯了禁忌后,某种压抑的警告。

    他终于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和以往相比有哪里不对,短暂犹豫后,决定放弃部分伪装,真正跟她「谈心」。

    “和纱,”他更加轻柔地喊她的名字,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第一次带着九分的真诚,说,“为什么要为那些猴子——”

    后半截更「真诚」的话他没能说出来。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的嘴唇。

    “……其实,我最近在想,你从我这里夺走的东西,是不是比我想象中要重要。”

    和纱扶着他的肩,在他的耳畔轻轻说。

    不知为何,她那双茜色的眼睛在绝对黑暗中微微泛着光,像冬日烛火映在冰层上。

    她说:“如果父亲是你杀的就好了。那样,我就能……”

    夏油杰能感觉到她按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指尖几乎要戳破外面那层布料。

    “是啊,”夏油杰也叹气,真心实意地遗憾道,“要是我杀的就好了。”

    “……”

    和纱的手仍然半掩在他的唇上,在他说话间能感受到灼热的吐息,偶尔还有一两次,触碰到了一点湿软温热的舌尖。

    ……不,她也不一定能迎来真正的死亡。

    某种一直被压制的想法,在此刻浮上心头。

    她也可能会变成魔女,然后又有可能被他调服、吞噬,从此和无数谎言一起葬身在这个男人的肚腹之中。

    好可怕。

    她这样想着,将手指伸进了那张口中。

    ……

    和纱在休息室逗留了一段时间,下楼时一天中最热的时段已经过去了,黄昏时分,天边隐隐泛起晚霞。

    和纱站在正门吹了会风,心情比下午时好了许多。

    车在后门等着,她通过疗养院的小花园,远远就看到停车的那条路上有个人,很放松地坐在路边长椅上。

    那人身高腿长,一个人就把长椅占去了小半张,头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但也不确定,谁让他眼睛蒙着呢。

    “哟,”听到脚步声,靠在椅背上的人懒洋洋地抬手打了个招呼,“回来的真早啊,我还以为要多等一会儿呢。”

    和纱微笑:“让您久等,不知您大驾光临有什么事?”

    明明两人事前并无约定,是五条悟单方面忽然过来,但她还是顺从地道了歉。

    五条悟想了想自己带过的学生,和她年龄不相上下,但都没有这么滴水不漏的完美。

    “嗯?我来当然是因为、……嗯,”他摸着下巴,摆出思索的神情,“因为顺路?不对。或许是想见见学生的朋友?好像也不完全是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甚至带了点孩子气的玩闹感。

    “那您慢慢想。”

    和纱不打算跟他浪费时间,礼貌笑笑,继续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啊,想起来了。”

    忽然,五条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仍旧是那种轻飘飘的语调:“因为我感觉到了很熟悉的咒力残留呢。”

    “……”

    和纱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五条悟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弯腰凑近,即使隔着层白色绷带,也能感觉到其下锐利的视线:“和纱,你违约了。老师真的很伤心。”

    “你不是我的老师。”

    和纱条件反射般地后撤,迅速和他拉开距离。

    “是这样吗?但我是忧太的老师,也就是和纱的老师哦?”

    和纱说:“没有那样算的。”

    “是吗,”五条悟笑了笑直起身,双手插回口袋,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语气,“不过,那个人是真的很危险哦?还是少和他见面为好。不然我们的合作也只能就此终止了。”

    “你说那个,”和纱的反应很平淡,“其实我正好也想找您说这件事,请终止吧,就当我没有说过。”

    “哦?”五条悟的语调微微上扬,那种玩世不恭的轻快感淡了些,“这么干脆,和纱是有新想法了吗?”

    和纱说:“不,只是……”

    「只是发现你也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人罢了」——这话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在乙骨忧太来疗养院探望后,和纱才与五条悟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此前和纱只在乙骨刚出事时,在咒术界的官方机构门前、和五条悟见过一面。

    当时和纱甚至没能真正意义上跟他说上话,只愣愣地听他胡言乱语了几句,对方就上车离开了。

    之后忧太入学咒高、咒术界的存在正式揭露后,五条悟当然也是个绕不过去的人物。

    和纱搜集过这人的详细资料,知道他号称目前咒术界的「最强」,在东京咒术高专毕业后就一直留校任教,已经带出过几届学生……但这之中最让和纱在意的,还是「五条」这个姓氏。

    五条家是咒术界的御三家之一,和外祖母口中高不可攀的「禅院家」并列。

    和纱翻找霞会馆名册,果然在其中发现了「五条」、「禅院」以及剩下的那个御三家「加茂」。

    这三家在会员名册序列极其靠前,仅排在一些皇室后面,力压不少权贵。

    和纱将咒术界家族名目和霞会馆的会员名册对比,果然发现多数重合。

    而且咒术界的一些小家族排序也在中上,明明没什么钱,却莫名其妙力压许多商贾巨富,听说在每年会员聚会上也是趾高气扬。

    和纱以前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在高贵什么,现在一看,多半就是咒术界的缘故。

    咒术界就是霞会馆的秘密。

    在这个世界,普通人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知晓咒灵的存在,遇到无法理解的「灵异事件」只能病急乱投医、或等待数量稀少的咒术师腾出手来。

    但要是进入霞会馆,起码能知晓另一个世界的存在,运气好能要到某个咒术师私人电话的话,更是多了一重保障。

    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恐怖真相的人,是不愿闭上眼睛的。

    御三家「传统」,所以霞会馆的会员家族都跟着「传统」。宁愿牺牲女儿,招婿上门、过继孩子也要保证男性继承人。

    但即便如此,世代没有出过咒术师的栖川家,无论发展得多么繁荣,也仍然是连咒术师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即使是一名四级咒术师,也足够栖川家这样的普通家族面前横着走了。

    咒术师的高贵是被强调、且有意维持的。

    据说为了诞生出更具天赋的孩子,咒术师更倾向于内部通婚,讲究「强强结合」,普通人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所以当年禅院家许了一个不知丈夫是谁的妾位,外祖母会那么激动。

    因为对属于外围家族的栖川家而言,这确实能算是一步登天的机会了。起码嫁到禅院家去,不必担心哪天被咒灵缠上而不自知、最终糊里糊涂地痛苦送命,就像和纱那素未谋面的舅舅一样。

    当然,嫁进去之后过得好不好,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总之,当「咒术界」的存在被揭露后,世界就像一个被拆开的显示器,和纱终于明白那些怪异情况究竟是怎么出现的了。

    她开始试图拆解这个「结构」,需要趁手工具。

    五条悟看起来无疑像是把利器:

    出身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因为实力强悍,五条家完全以他为核心,且隐隐压了禅院家与加茂家一头,说一句整个咒术界都在看五条悟脸色行事也不为过。

    要是能得到他的帮助,什么老人政治、结构弊病,一定都能迎刃而解——

    以上都是与他合作之前的幻想。

    当五条悟以「不再和夏油杰见面」为条件提出合作时,和纱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但她很快就发现,他喊了十来年改变的口号、咒术界还是没有任何变化是有原因的。

    为什么一直在打工啊?

    为、什、么,一直在打工啊?

    先不提这个名义上的合作达成后、和纱就没见过五条悟几次。就光说她搜集到的五条悟过往事迹,和纱看完就唯有沉默。

    五条悟,真的,一直在出任务。

    名义上是老师,但绝大多数时间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出任务的路上,一年到头在校时间也没多少。

    反感目前的咒术高层,于是选择平时远离、遇事反对,平时偶尔会骂骂高层烂橘子。

    五条悟投之以桃,高层也报之以李,选择紧密地团结在五条悟十万八千里以外,孤立五条悟和五条家,并在他离校打工、…做任务时,时不时给五条一派使点绊子,恨不得五条悟的学生全死学校里……

    和纱看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世界还有一部分是这么运行的吗?

    这甚至不如夏油杰,虽然他那个邪教的扁平化管理做的也烂,但起码是在管理。不会带团队干到死也只能是个高级打工人。

    不是声名赫赫的最强吗?不是咒术界人人忌惮吗?

    今天先假意跟禅院家好,明天再跟加茂家走得近,禅院家问起来就含含糊糊别说话,他俩不自然互相猜疑起来了?

    或者故意降低点咒术师待遇,然后再放出消息去说是某一家让调整的,下面自然群情激愤,时机到了就有大用处。

    再不济这些都做不了,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和那些人撕破脸,那也表面上和和气气只有自己心里知道讨厌他们、等趁他们不注意时背后狠狠捅一刀啊?这样不上不下闹得人尽皆知算怎么回事?

    和纱心里有无数招,恨不得帮五条悟使出来。

    但她也摸不清五条悟真正的意图和底细,且她一贯相信万事万物存在都有道理。

    就像当初禅院直哉那种人,和纱打从心眼里瞧不上,但他能耀武扬威长这么大,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他有自己的本事。

    所以她面上也没露出来,直到差不多摸清底细才叫了珠绪奈动手。

    至于五条悟……

    和纱实在没信心能摸出他的底来。

    合作不了,平时又见不到面,甚至还不如夏油杰,起码咬完他回家就不用咬铁筷子。

    两厢一对比,和纱在打开门看见夏油杰时,没怎么犹豫就进去了。

    只是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明明就只违约一次,他竟然当天就过来了。

    五条悟还在等着她的回答,绷带下的视线仿佛带着实质性的重量,压在和纱身上。

    她略有些不自在地捋了下头发,最终也只是说:“我认为夏油先生比较合适。”

    “「夏油先生」、?”

    五条悟对她的回答没做出表示,反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拖得长长的,讶异得近乎做作,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么有趣的称呼似的。

    他微微歪头,嘴角露出难以捉摸的弧度:“听起来还真是,生疏又客气……但是呢,和纱,你知道吗?”

    “你现在浑身都沾满了那个人的味道啊。”

    “……!”

    和纱没料到他会说这话,条件反射抬起手来嗅了嗅。

    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猛然放下手,警惕的同时脸也开始红了起来。

    和纱不知道为什么能沾上别人的味道。

    她对咒术界的调查主要停留在情报和人际关系层面,「残秽」这种东西完全不知道。

    何况魔女也只是在场时、才能通过魔力波动判断身份,没听说过离开了还能通过味道辨别的。

    这对她来说是难以言喻的羞窘。

    “……这不关您的事,”她最终艰涩地说,“葬礼请柬我会送到府上,如肯赏光,恭候大驾。”

    扔下干巴巴的社交辞令,和纱不敢再看对方反应,逃也似的拉开车门进去,催促司机开车。

    司机早被古怪氛围弄得不安,一脚油门载着和纱逃离现场。

    一路上,和纱仍旧惊魂未定,甚至担心五条悟会追车,毕竟他长得那么高。

    所幸这惊悚一幕没有发生。

    司机载她回了栖川本家。祖宅近半年无人居住,这次老夫人葬礼,少不得旁支远亲要来,仍在加急打理。

    祖宅和在广尾的院子截然不同。

    院里四栋建筑都标准的日式木屋。除角落的小楼外,每栋房子都带了车库。外侧的院子也是日式庭院,在白砂上栽了青松和枫树。

    此刻天色已晚,庭院里的石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松影落在踏石上。

    本该是沉静肃穆的氛围,但院里的池塘久未打理,水浊荷残。帮工来来往往加急打理,忙于打捞落叶和抽干陈水,以至空气中泛着一股水藻与泥土混合的腥气。

    和纱一看这工程就头大,不知道葬礼前还能不能完工。

    问了几句后,什么五条悟、什么别人的味道……全都被她抛到脑后去了。

    她打开沉重的移门,换了鞋去客厅。

    有帮佣的阿姨等在那里,跟她汇报葬礼的准备进度并几个已经抵达的远亲名单。

    操持葬礼这事倒是一回生二回熟,但远亲到本家来,接送、客房、三餐……这些事全要安排。

    尤其外祖母去世,长辈名义上只剩栖川华子,众所周知的不担事,和纱更牟足了劲不失礼数,连筷套上的花纹都要亲自过目了选定。

    耗费了两三个小时安排,线香都换了几次,终于算勉强搞定。

    外面又有人问,律师和投资顾问打电话问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和纱精神上实在疲惫,推到了明天。

    其实不用那些人来,和纱也大概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人死了最重要的是遗产继承,当初外祖父去世,交遗产税就去了层皮,好不容易把祖宅保下来,由外祖母继承。

    当父亲先于外祖母去世时,还有人羡慕过外祖父母的幸运,否则当初让栖川正人继承,他死时就又要交一次遗产税。

    但就算少交了一次遗产税,这么大的房子,每年房产税和打理修缮费用也都是一大笔钱。有人住也就罢了,更多的时候是空置,留着有什么意思?

    这次无论谁继承,税肯定是也要交不少。

    和纱心里已经在犹豫,要不要把地跟房子卖了,但分家和旁支还有人,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番争论。

    说说说,钱不用你们交,一个两个说的倒是轻巧。

    和纱想到那群人的嘴脸,忍不住一阵无名火起,在床上恶狠狠咬了好几口枕头,辗转半个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她早起,用剩下的悲叹之种净化了灵魂宝石,开始向重要关系电话通知死讯,同时定下做法事的寺庙。

    下午等葬礼的时间地点确定后,就是手写招待状。

    这过程中理方完全派不上用场,被打发回房间写作业。幸好珠绪奈回来得快,上午打出去电话,晚上就回来了。

    她跟和纱在桌前写了大半天,总算是写完了。不过两人加在一起,仍然是忙得团团转。

    等通宵守完灵,次日在追悼仪式上面对来客时,和纱心里其实已经不怎么悲痛了。

    她觉得累,想睡觉。

    另一边还担心母亲趁她不在家,偷偷回了本家把衣服带走就不回来了。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五条悟居然真的莅临现场。

    他一来,什么禅院加茂都来了,追悼会现场说一句蓬荜生辉完全不过分。

    和纱甚至不太孝顺地想,外祖母如果泉下有知,得知这个排场说不定也会高兴得笑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导演篇

    五条悟应该真的很忙,但他还是来了。

    其实和纱猜到他是来做什么的。

    看着五条悟的视线在会场梭巡一圈,什么也没找到,似笑非笑地朝和纱这边看了眼。

    和纱回以微笑。

    心想她又不是傻子,既然给五条悟寄了招待状,当然就不会让夏油杰再来这种地方。

    怎么可能上次被抓了现行之后、还毫不避讳地到处跟夏油杰形影不离,摆出把柄来叫人抓呢?

    五条悟什么也没发现,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走之后,霞会馆那些排序在前的家族才开始陆陆续续来人,大概是后脚接到消息过来的。流程也大同小异:

    礼貌性问候,站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现,走人。

    几次下来,会场来来往往显得很热闹,也算死后哀荣了。

    唯几个例外是乙骨忧太和他的朋友们,听说最近在京都高专做交流,死亡通知发出去后来得很快。

    和纱的同学都不在京都这边,因而现场学生年纪的人就他们三个。看起来没什么应对这种场合的经验,在原地站桩。

    乙骨忧太倒是看得很认真,努力记忆和熟悉流程,试图为将来融入做准备。

    不过他的「学习」总被打断。

    和栖川家来往的基本都是霞会馆成员,时刻盯着咒术界的一举一动,当然知道这位新晋的年轻特级。

    对全靠咒术师荫庇的末流会员来说,能亲眼见到特级咒术师无异于捡到宝了,一蜂窝涌上来,小心翼翼地奉承攀谈。

    狗卷棘和禅院真希也受波及,三人被围得水泄不通。

    珠绪奈早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她大概明白一点乙骨受追捧的内情,起初觉得这不算坏事,正好给人丁凋敝的栖川家撑撑场面。

    然而一聊起来,免不了有人问起乙骨和栖川家的关系。

    乙骨从没接触过这种场合,三言两语就被人套了话出来。

    得知是联姻关系,有些人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毕竟还没结婚,毕竟有女儿的不止栖川一家。

    禅院真希和狗卷棘不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看到有人在灵堂谈起婚事,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甚至因为他俩是和乙骨一起来的,有人干脆也用同样方式来拉拢这两位咒术师。向禅院真希热情介绍自家儿子侄子、同时以同样招数对待无法说话的狗卷棘,恨不得现在就定下来。

    禅院真希在重男轻女的禅院家长大,男子选妃见过,这么热情推销儿子的还是第一次见。

    真希一时大受震撼,愣在当场,连脾气都忘了发。

    这边人越挤越多,很快引起注意。

    月光原珠绪奈过来礼貌劝离了不少,但更多人依旧围着几名咒术师不放,她于是温柔地介绍各位去寺里的茶室详谈。

    结果就在兵荒马乱去茶室的路上,禅院真希敏锐地发现:队伍中只有珠绪奈和乙骨忧太不见了!

    她就知道!

    自从在疗养院遇到那个「晓美焰」后,真希就对和纱与珠绪奈起了疑心。

    发现珠绪奈不见后,当下软硬兼施脱身,返回去找他们两个。最终在一个转角停住脚步,屏息倾听。

    然而,这两个人聊的并非什么阴谋,连要事都很难算的上。

    禅院真希听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确认,这俩背离人群、私下密谋,聊的竟然还是相亲结婚。

    她听见珠绪奈说: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夏油杰。和纱肯定不会跟那种男人结婚的。”

    乙骨忧太的声音则透着不自信:“可是,他经常来找和纱见面……”

    禅院真希:“……”

    怎么觉得这家伙说话语气怪怪的。

    然而珠绪奈丝毫未觉异样,她为这糟心消息深吸口气,给对方鼓劲也是给自己鼓劲:“那种男人,就算真的关系亲密,也绝不会招他入赘的,逢场作戏,跟他玩玩罢了。”

    禅院真希:“……”

    听着这俗套的台词,她已经彻底搞不懂这俩人在干什么了。

    但珠绪奈是真心的。

    她是作为家族继承人培养的,婚恋观念早就被扭曲了。

    就算抛开个人偏见,夏油杰也过于难掌控,还拥有盘星教这样的个人势力。万一盘星教和栖川家出现利益冲突,内部就会先起争斗。

    相比之下,乙骨忧太才是最佳结婚人选。

    珠绪奈肯定和纱没有更换结婚对象的想法。

    一般而言,这样就够了。

    但珠绪奈是真心为和纱着想,她太担心和纱的心神被引诱,以至于最后达不成目标。因此她非想要乙骨跟和纱成为真正心意相通的伴侣……就算心意通不了,之要别让和纱跟不该通的人通了就行。

    她让乙骨现在去栖川本家。

    “和纱的母亲今天可能回家,和纱刚才也回本家去等她了,”珠绪奈说,“你现在也去本家,要是看见有不合适的人接近,可以帮忙拦一下。”

    两人都知道这个「不合适的人」说的是夏油杰。

    珠绪奈说:“你也可以跟和纱私下说说话,但是保持距离……她最近、状态不好。”

    其实是因为新的暑期研学还没开始,大家手头的悲叹之种都不多。而本质上,乙骨和夏油杰一样,两人都是污染源。

    “……嗯,我明白了。”

    乙骨忧太对这个特别叮嘱心存困惑,但还是应下了。

    他乘公共交通回去,没有堵车困扰,反而比和纱先到了栖川本家。

    他到后门的位置,那里有栋小楼。

    乙骨找了个制高点看了看院内,和纱坐的那辆车没回来,车库里倒是停了辆颜色亮眼的陌生车,想来是栖川夫人的。

    乙骨忧太在上面等了一会儿,和纱没有回来,但他逐渐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气息。

    是夏油杰。

    “……”

    乙骨忧太深吸口气,把擦好的刀收进鞘里,从院墙上跳下去了。

    ……

    和纱在路上堵了一会儿才到家,看到车库里的车时,她不由自主抿嘴笑了一下,很轻很快,之后没回去换衣服,先目标明确地奔着角落的小楼去了。

    丧服步幅太小走不快,于是她半路变身穿了魔法少女的衣服,到了小楼门口才换回来。

    她猜得果然不错,小楼的门开着,隐隐传出樟脑和木头的香气。

    和纱进去看了看,各个衣柜和桐木箱子都开着,各色布料混在一起,于明暗中折射出奇异的光线。

    正埋头翻找的女人听到声音抬头,看见和纱站在门口,顿时笑起来,亲热地喊她:

    “和和,你来了。快帮我看看,有件墨绿雪纺和服放哪儿去了?”

    栖川华子是个美人,头发乌黑,唇瓣鲜红,眉眼间还盈满了少女的天真。翻找东西时,纤细手腕上的细手镯互相碰撞,发出轻快的脆响。

    见她笑,和纱的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嘴上还很矜持,说:

    “母亲,我帮您找。”

    华子听了笑她:“呀,和和这么正经呀?那快帮我找找吧。”

    和纱喜欢妈妈。

    记忆中的母亲就像美丽的仙鹤,虽然不怎么出现在家里,但只要她回来的时候,总是笑着的。

    她不会问和纱功课如何,也不会教导和纱日后要为家族奉献。

    要是和纱穿的衣服漂亮,华子就夸赞两句衣服。要是和纱梳了新发饰,她就评价一下头发,甚至有次撞上和纱正上完小提琴课,华子还顺手拉了一曲《小星星》。

    和纱有时会独自照镜子,寻找与母亲的相像之处,照着照着就会笑起来。

    她喜欢母亲,可母亲不常回来。

    和纱要上学、要参加社团、要打理家里,也没办法主动见面,于是就把家里打理好,希望母亲能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比起华子,和纱对这里的东西熟悉多了。

    她很快从衣柜里找出那套雪纺和服:“是不是这个?”

    华子看完,惊喜地笑起来:“没错,就是这个。和和,帮我装到那个箱子里好吗?谢谢了。”

    和纱抱着衣服找到她说的箱子,发现不是以往搬家用的箱子,而是个尺寸不大的行李箱,里面罕见地放了些日常用品。

    这很奇怪。

    华子以往就算出去旅游,也多是住酒店,不需要带这些东西。

    “母亲,”和纱犹豫了,还是开口问,“您装行李箱、是打算出去玩吗?”

    “……”华子没立刻回答,她翻找完手上的箱子,才说,“和和,我要离开了。”

    和纱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我知道,所以您是打算去哪里玩吗?需不需要提前订酒店?”

    华子说:“不是的,和和,你没有明白。我是要离开这里了,离开栖川家,以后都不再回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和,和纱却一瞬间大脑空白。

    努力思考了很久,和纱也没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勉强道:“您是要离家出走吗?”

    她本意是开个拙劣的玩笑,没想到华子略一思索,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吧,我要去追求我自己的自由了。”

    “……”

    到这时,和纱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那种事、在家里不是也可以吗?”和纱说,“您想做什么我都没有阻拦过吧?您可以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生活啊?”

    华子摇摇头:“不一样的,和和。我一直,真的一直被栖川家的名字束缚着,现在我想离开——”

    “怎么能这么说!”

    这次和纱甚至没等华子说完就打断了她:“我们不是家人吗?您不是我的母亲吗?怎么能说成是「束缚」?”

    华子看了她一会儿,又笑起来,说话的声音轻轻的:

    “和和,其实我呢,一直在想「家人」究竟是什么,真的想了很久。”

    “后来我想明白了,家人呢,或许只是碰巧有了血缘关系而已。就像我碰巧托生到了你外祖母肚子里,而你也是,碰巧被我生了下来。所谓亲缘,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些话对和纱来讲,几乎与万箭穿心无异。

    虽然和纱没怎么得到过母亲的照料,华子在她身上花的时间比栖川正人还少,但和纱是喜欢华子的,她也曾为自己是母亲的女儿而高兴过。

    现在,一切都被华子轻描淡写地否定了。

    如果亲缘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说她作为母亲的女儿也无关紧要,这个家也无足轻重吗?

    “怎么能这样说、”和纱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可是我,可是我一直爱着你,也希望能被你所爱、……你为什么一点也体会不到我的痛苦呢?”

    “我明明是有妈妈的,我明明是有爸爸的,明明我的亲人都曾经在世,可是为什么我连一点点的关心都得不到呢?”

    “我一直很痛苦啊?”和纱竭力抑制着,眼眶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妈妈一直在想,我也一直在想,我想原本最应该重视我的亲人,为什么全都对我视而不见?为什么最应该爱我的人全都把我当成工具?被这样对待的我究竟是怎么了?”

    “是我做的不够好吗?是我让大家失望了吗?我完全搞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也没办法正常和人交往。我无法相信对我友善的人……珠绪奈对我很好,对我无微不至,可每次她温柔对待我的时候,我就总忍不住想,她对我的爱究竟是从哪来呢?”

    “因为世上本应该爱我的人都把我当作空气,让我觉得所有人的爱都变得恐怖了……最后我只能和那些确实是在利用我、对我冷漠,与我勾心斗角的人在一起、”

    “——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啊,这就是我应得的世界」。”

    “可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妈妈,你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妈妈,为什么你一点都感受不到我的痛苦呢?妈妈……”

    和纱的声音在最后陡然低落下去,变成一种近乎自语的破碎呢喃。

    她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无声地落在地板摊开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华子看着她,起先是讶异,后来就变成了温柔。

    华子以前所未有的温和注视着和纱,等和纱说完,用和服袖子来给她擦脸,说:

    “不是的,和纱。”

    “你没有问题,我也没有问题,只是他们在撒谎而已。”

    华子说:“谁说亲人就一定是彼此相爱的呢?母亲也不是一定就会爱女儿。你看,我的父亲母亲都不爱我,我不是一样活着吗?”

    华子替她擦拭完眼泪,双手轻柔地扶在和纱肩头。

    和纱很久没跟母亲靠得这么近了,近得能闻到母亲身上隐隐的香气,但和纱的心从未如此绝望,泪水滚滚而下。

    而华子的声音仍在继续:

    “和纱,如果你觉得这是你理应得到的东西,没拿到时就认为自己被亏欠了,抱有这种想法的人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不过是爱而已,和纱,没有就没有吧。”

    华子这样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对好友那样,传达出一种亲切却疏离的安慰。

    和纱只觉心如刀割。

    她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只能站在原地,近乎语无伦次地哀求:

    “妈妈,不要走……妈妈,别走,求你,求求你了……”

    华子为和纱擦泪,从行李箱里取出要带走的矿泉水给她喝。

    华子的自理能力极差,箱子装的乱七八糟。但她生性豁达乐观,只要最后行李箱能关上,那就是一次成功的打包。

    她只挑了一两件,胡乱塞进去,拉上行李箱出门。

    她神色如常地对和纱微笑道别,但和纱不接受,像只被抛弃的雏鸟般跌跌撞撞,从楼内跟到楼外,一直从侧门跟了出去。

    外面的道路已经大变样,绿化带里种的树木歪斜倾倒。栖川家的院墙倒依旧完好无损。

    但和纱完全没注意到。

    华子倒是看见了,她颇为惊愕地看看一塌糊涂的街道,又看看那两个穿的都不太正常的僧侣和男高中生,想说点什么,想了想又觉得不关自己事,笑笑就打算走。

    那名年轻僧侣却拦住了华子。

    他穿一身五条袈裟,衣着稍显凌乱,几缕黑发垂落额前,说起话却依旧温和有礼:

    “栖川夫人,您不能走。”

    “……”

    乙骨忧太没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刀柄。

    栖川华子打量了一下他俩,忽然转过头,问:

    “和纱,这是你认识的人吗?你可以请他们让开吗?他们挡到我的路了。”

    “……”

    乙骨忧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夏油杰反而笑了,眼底却一片冰冷:“你可真是个无心的女人。”

    “你一个陌生人说什么呢,”栖川华子笑笑,“我当然也有心,当然也有爱,但谁说我的爱就一定要交给谁呢?”

    从她说出第一句话开始,夏油杰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他当然有无数种办法能让这只猴子闭嘴,可是……

    他的目光越过华子,落在她身后失魂落魄的和纱身上。

    嘀嘀——

    正犹豫间,后方传来两声喇叭。

    夏油杰回头,见一名男子从一辆车上下来,拉开了后排车门,像是在向华子示意。

    那是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穿着入时,更特殊的是额上好像有一圈花纹。

    华子一见他,神色立刻飞扬起来,用力挥挥手:“稍等,我马上就来!”

    她转头:“和纱?”

    “……让开、”

    和纱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夏油杰的目光骤然变得幽深。他看着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华子接收到了信号,高高兴兴提着行李箱绕过夏油杰,毫不犹豫过去上了那辆等候的车。

    和纱低下头,一直到听不见车子声音了,她才抬起头来,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这时候她有些后悔了:

    “我、……为什么、”

    她眨了两下眼睛,茫然表情简直让人心碎。

    “……和纱、”

    不待乙骨忧太从这种情绪中反应过来,夏油杰已经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不是示威,也不是有意展示什么。

    他只是像过去半年无数次在黑暗中做的那样,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包裹着她。

    和纱能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体温、呼吸和心跳。

    她本能地向这份温暖靠近,踮起脚将湿漉漉的脸颊埋进他的颈窝,无意识地蹭了蹭。

    这是不对的。

    但至少在此刻,她的世界缩小到了只剩这个怀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导演篇(2

    等珠绪奈接到消息赶来时,一切都迟了。

    在看到和纱的第一眼,珠绪奈就意识到,她的心已经被另一个人捕获了。

    捕获她的绝不是爱,也绝不是任何光辉或可供称赞的正面情感。它既不能拯救她,也无法给她真正的温暖。

    它唯一的优点是易得。

    对和纱而言,这种情感是易得的,是她能够时刻拥有的。

    她变得与夏油杰形影不离了。

    不管是葬礼剩下的环节,还是之后的暑期研学,两个人都没有中断过见面。夏油杰开始堂而皇之地陪着她出现在一些公开场合。

    夏油杰对外的名声在部分群体间极好,都说这位年轻教祖心善得像菩萨似的。而在和纱所处的社交圈层里,他更是位受人追捧的新贵。

    以前和纱看他不顺眼时,这些种种都让和纱心烦;

    可当她想要蜷缩进这个怀抱时,这些条件反而都方便了行事。

    社团的成员欢迎夏油杰,对这位年轻英俊的僧侣笑脸相迎。和栖川家有来往的家族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跟和尚联姻又不是什么奇怪事。

    在衡量利益的人眼中,和尚就是披着宗教皮的地主。虽然盘星教的地少了点,但是香火钱够多,现金流够广,没看到栖川家那么一大笔遗产税他说掏就掏了吗?

    栖川本家的祖宅最后没有卖,那堪称庞大的继承税全由盘星教、或者说由夏油杰支付了。

    周围人起初觉得意外,后来很快就羡慕起来。

    毕竟承受不起各种税和打理费用、只能卖掉祖宅去住公寓的情况,在这个圈子里屡见不鲜。

    夏油杰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钱,足以证明现金流有多么恐怖。

    甚至栖川家的律师和投资顾问也都松了口气。

    前者是高兴于日后或许能少处理点产权文件——栖川家和盘星教的各种财产官司到现在还拖拖拉拉没断完,要是真能合在一起打理,很多环节会方便不少。

    投资顾问的欣喜就很简单了:盘星教名下有大量会社股权,平时几乎从不打理。投资顾问都迫不及待要大展身手了。

    至于那些家族企业的股权是怎么到盘星教手里的?

    抱歉,投资顾问不关心这个问题。

    仿佛全世界都在鼓励这个选择一样,当和纱决定抓住夏油杰这根浮木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这是对的」。

    只有珠绪奈心急如焚。

    珠绪奈的急躁与愤怒显得不合时宜,像被全世界排除在外,但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感觉,这不能动摇她的决心。

    可她现在很难找到机会与和纱单独说话了。

    所有私下的场合,夏油杰几乎都在。

    他简直像小孩子刚入手了心爱的洋娃娃,恨不得时刻抱着不离身。

    珠绪奈眼睁睁看着他们出双入对,夏油杰就差搬进栖川家来了。

    ——甚至因为他真的出了钱,要是真搬进来某种程度上居然也不是不行。

    珠绪奈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吓得睡不着,终于在研学结束后,她忍了又忍,还是去敲了和纱的房门。

    门开得很慢,慢到主人似乎完全没有隐藏自己在做偷事的意思。

    珠绪奈的心沉了下去。

    大约一分钟左右,门缓缓打开。

    是和纱。

    她见到珠绪奈,仍然像过去那样露出笑容,问:“珠绪奈,有什么事吗?”

    然而珠绪奈能看出来,一切已经不一样了。

    和纱的外表没有变,但过往的端秀荡然无存。她的美丽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有些妖冶,那种颓唐惑人的美,总让珠绪奈想到夏油杰。

    “……”

    珠绪奈越过和纱的肩膀看向房间里,夏油杰正坐在窗旁,手上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只圆球。

    他甚至没朝这边看一眼,似乎笃定和纱会很快结束谈话,将注意力再放回他身上一样。

    而和纱确实这么做了。

    她几乎是催促般地问:“还有什么事吗,珠绪奈?”

    “……和纱,我、”

    珠绪奈罕见地慌乱,着急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停顿了半天,最终哀求似的道:“和纱……别这样,不要这样,好吗?我会和你一起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

    “珠绪奈。”

    她的真心之言还没能全说出口,和纱就打断了她:“珠绪奈,我觉得……到了现在,我觉得,我也应该把真实的想法告诉你。”

    “……”

    珠绪奈无言地看着她。

    “我一直害怕你,珠绪奈。”和纱很平静地说,“甚至有时,接受你的善意让我感到痛苦。”

    “我们一样大,但你却能顺理成章地继承家业。你和你的弟弟到栖川家来,要继承栖川家的一切。而我呢?”

    “如果我真的像外祖母安排的那样出嫁,那么婚后,我连「栖川」这个姓氏都要失去了……珠绪奈,为什么我会什么都没有呢?”

    “……我、”

    珠绪奈说不出话。

    “而且、”和纱顿了顿,语气低落了下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帮助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有时会觉得你很陌生、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觉得……很可怕。”

    她们四目相对,脑海中同时浮现出的都是魔法少女真相揭露时、珠绪奈那冷静到不自然的反应。

    珠绪奈清楚,自己当时的表现堪称糟糕。她表现得太冷漠、太习以为常了。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

    如果不时刻控制内心恐惧的话,那些疯狂的情绪就会无法抑制地泄露出来、

    “别这样说,和纱、和纱、”珠绪奈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双手紧紧地抓住和纱的肩,“我也不想这样,我也很想告诉你……但我要怎么说的出口?!这种事让我怎么说?我也很害怕、——!”

    珠绪奈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扶在和纱肩上的手用力起来。

    和纱从来没见过她的感情如此外露。

    在印象中,珠绪奈总是冷静的、从容的,好像无论什么事发生她都能立刻接受一样。

    “珠绪奈……”

    仿佛一层无形的壳被打破,和纱的神情逐渐生动起来。

    然而,珠绪奈似乎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

    她半低着头,失神地盯着地板上的一点,喃喃道:“对了,要是这样的话,要是这样的话,你就能理解我了吧……”

    她猛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亮得惊人,视线逐渐聚焦,眼睛里逐渐聚集散发出某种奇异的光辉。

    “……、”

    和纱也屏住了呼吸。

    两个人四目相对,场面忽然间安静下来,房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和纱?”

    就在夏油杰察觉到不对,要过来一探究竟时,和纱忽然猛地将头偏了过去,大口喘着气。

    珠绪奈也是同样,她好像被什么抽干了精力似的,额上满是汗珠,剧烈喘息着。

    还不等缓过来,她先转头向和纱道歉:“对不起,和纱,我……”

    珠绪奈自己心里也觉得后怕,但更多是难以置信。

    她居然试图用精神操控的魔法,来、……

    “没事的,珠绪奈。已经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和纱这样说着,声音已经变回了原本的平静。她一直半转着头,目光落在珠绪奈身后的走廊上,再也没有看珠绪奈一眼。

    珠绪奈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强忍着泪意,微笑道:“嗯,你也是,和纱,早点休息。”

    门在珠绪奈的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的光线昏暗,珠绪奈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显得模糊不清。

    黄昏时分,理方出去找朋友玩了,整栋宅子显得格外安静。

    珠绪奈扶着墙走了一段路,到下楼梯时,眼泪终于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她怔怔地说:“为什么会这样?你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是不是?”

    在她面前的楼梯下方,正蹲坐着一只丘比。雪白的皮毛在廊灯的照射下略显暗淡,唯有鲜红的花纹与眼睛,对比之下显得艳丽惊人。

    丘比说:【和纱很聪明,朝夕相处的话,会被察觉到有所隐瞒也没办法。】

    “怎么能这样,”珠绪奈喃喃,“明明,明明我比世上的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不如将事情告诉她,】丘比建议,【这样的话,两个人一起,说不定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呢?】

    丘比很少提出这样具体的建议,然而珠绪奈似乎根本没在听它说话,只是念着和纱的名字,捂住脸流了一会儿泪。

    珠绪奈的尝试宣告失败了。

    她没能与和纱有效交流,反而因为情急之下使了昏招,将和纱推远了。

    她一直在东京待到盂兰盆节前,家里一直催她回去,不得不走了,珠绪奈才妥协离开。

    临走前,她去找了一次乙骨。

    事实上到这时候,珠绪奈已经不对乙骨与和纱的婚姻抱有希望了。

    选择一个拥有力量、易于影响的人做夫婿,是正常继承人的想法。然而和纱现在的状态明显不正常,被夏油杰搞昏了头,最后会做出什么选择、谁都说不准了。

    珠绪奈去见里香,也如实把判断都告诉了乙骨。

    奇怪的是,乙骨忧太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珠绪奈读到了一些想法,略一停顿,“忧太,你最近还好吗?”

    “嗯,训练之类的渐渐适应了,虽然还没办法做得像大家那样好、”白色制服的少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有些腼腆地笑,“不过,我会努力的。”

    珠绪奈看了看他,点点头。

    等里香出来,珠绪奈又给她送了礼物,给尖尖的十指涂了漂亮的指甲油。最后贴在里香的面颊上哭了一会儿。

    “里香,再见啦。”

    她这么道别。

    这是乙骨最后一次见到珠绪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水中捞月(上)【增】 “月今日死

    和纱觉得,自从妈妈走后,世界的发条好像就停了下来。

    但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与她之前所恐惧的不同,就算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生活,想象中的灾难也没有到来。

    或许她的努力原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那是一厢情愿,是不被需要的。

    与夏油杰在一起的时间,她做的最多事就是休息。不分白天黑夜的在他怀里安眠。等醒来后,再因为被瘴气过度侵蚀而使用悲叹之种净化。

    如果因失去警惕而遭受伤害,正常。和纱知道夏油杰不是什么心地善良的好人;如果能安稳醒来,那也正常,意外之喜,可以继续活下去。

    这种近乎于堕落的思维成功将和纱从十几年的被害妄想中解救出来。

    她不再积极地要去做什么事,只是在已有的轨道上随波逐流。

    但在外人看来,就是这位总微笑着一锤定音的部长大人变温和了。换而言之,她身上那股隐约笼罩的压迫感消失了。

    社团方面,她依然不会主动透露消息,但也完全放弃了隐瞒。

    夏油杰没有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起初接手时,他还因「插手女子高中社团」而感到过轻微的不自在,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那点别扭有多可笑。

    栖川和纱管理的是高中部的茶道社。

    首先这个社团中,成员就分为咒术师(他目前还这么叫)和猴子两种。

    咒术师的日常活动要避开猴子们,但又不能让她们感到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这就是一大麻烦事。

    不过社团内部已经有了现成体系,小心维持就好,也算能解决。

    更大的问题在咒术师内部。

    与咒术高专不同,金樱是所传统的精英女子学院。

    咒术界虽然也有前后辈之分,但在实力差距面前,是否遵守这种礼仪全看个人意愿——起码夏油杰在高专的时候,没听过五条悟对几个高年级的说过敬语。

    这种尊重强者的文化是摆在台面上的,大家多少有心理准备,即使不满也能够接受。

    但金樱的社团不一样。

    金樱非常讲究论资排辈,低年级见到高年级要礼让前辈、使用敬语,在校外见到高年级也要点头问好。

    正常情况下当然没问题。

    然而学校里的「前辈」可能是咒术师中的「弱者」,反而需要在行动中仰仗后辈。

    这种错位就需要极其高明的处理方式,稍有不慎,双方发展成互使绊子的仇人也有可能。

    加上金樱面向的学生圈层相对封闭,一问起来,有很多学生的姐姐、姑姑、或者母亲祖母都是从这所学校毕业的——比如栖川华子就是金樱的毕业生。

    这导致很多矛盾虽然发生在学生之间,但所有人都会发散联想,包括当事人自己。

    再搭配上青春期少年特有的自我中心、多思所虑,金樱完全可以称为「社交地狱」。

    在外面靠言行谈吐赢得好感很容易,但要真正融入她们、经营可利用的关系,那就是难上加难。

    因为金樱在培养方针中,是明确鼓励学生「锻炼团队合作与资源整合能力」的——

    换句话说,学校鼓励她们学习如何组建团体、如何在团体内部达成共识、如何利用规则与潜规则来排除异己。

    栖川和纱显然是其中的佼佼者,但夏油杰不是。

    高中前他一直就读的是普通学校,而到了高中,一个年级甚至只有三个人。让他在其中施展合纵连横的高超社交技巧……?

    夏油杰上手很慢,慢且不耐烦。

    他原本是坚信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能解决所有问题的。但现在,他一想到新世界可能有咒术师少年因为朋友换掉了和自己的同款挂坠而纠结试探,他的信心就有点被轻微动摇。

    其中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高中和初中两个社团、总共也就几十人,居然还有「太子之争」。

    当事人之一是浅见佳枝。

    浅见佳枝的姐姐郁代,比和纱小一岁。

    和纱升入高一时,顺理成章地将初中部长的位置传给了读初三的郁代,全票通过,没有异议。

    然后今年四月,和纱高二,郁代升入高中读高一,初中部长传给了另一位初三生,全票通过,没有异议。

    等今年十一月,社团换届,这时候问题来了:

    前任部长郁代的妹妹佳枝、现在也在社团里了。金樱认同这种「姐妹传承」的人不少。

    而现任部长也有自己选定的接班人,也就是原太子。

    投票时是选佳枝这个新太子呢?还是选原太子呢?

    这在金樱居然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夏油杰理解不了一点。

    他尝试着了解情况处理,问:“为什么最初在定候选人的时候,没有考虑浅见佳枝同学呢?”

    如果现任社长也认同「传承」的话,一开始直接选定浅见佳枝、别选其他接班人不就好了?

    “那是做不到的,”被询问的社团成员解释,“因为当时佳枝还不是我们「这一边」的人,没办法把她列为候选。”

    夏油杰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我们这一边」?”

    “……”女高中生略显尴尬,脸上写着「又来了吗」,含糊道,“嗯,当时佳枝、还没有得到力量……”

    这种力量是可以得到的?

    在夏油杰的认知中,咒术师的力量是一生下来就有的,像他从小就能够看到咒灵。

    而她们的力量是能够后天得到的?

    夏油杰强压住激动,不动声色地诱导性询问:“是因为她之前还没满足获得力量的条件吗?”

    “……、呃,这个、”

    那名社团成员也是个熟知社交辞令的聪明人,听出来夏油杰在套话,却误以为他想问佳枝许下的愿望。

    她尴尬道:“这个是佳枝的个人隐私……不然,您去问问她本人吧?”

    夏油杰碰了个软钉子,也没太失望。

    他多少习惯了点金樱的社交作风,等到真去问佳枝的时候,他调整策略,问得更保守了,问佳枝「得到这份力量是不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本意是想问佳枝的能力、也就是术式。

    浅见佳枝依旧理解为询问她的愿望。

    佳枝觉得他不太讲礼貌。

    不管怎么说,大部分人许下的愿望都有不方便告诉别人的部分,怎么能这样简单粗暴地直接问呢?

    浅见佳枝思索良久,还是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说:“抱歉,夏油先生,这是我的个人隐私……”

    夏油杰:“……”

    夏油杰也挺受冲击。

    作为咒术师,公开术式能够提升能力。他早习惯了两方对阵时会互相说明自己的能力详情,从没有哪个咒术师在战斗时听对方公布完术式、轮到自己时只吐出一句「抱歉,这是我的个人隐私」的。

    ……她们绝对不是咒术师。

    起码夏油杰确定了这个情报。

    这样一番折腾,夏油杰在金樱学生间的风评其实出现了轻微下降。

    但月光原珠绪奈并没有抓住这一机会反击。

    比起和纱在结束研学的短暂安逸,珠绪奈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七月下旬结束研学,她除了试图改善与和纱的关系,期间还跟随吹奏部参加了全国大赛的初选,顺利晋级。

    然后等她从琉球过完盂兰盆节回来,八月已经不剩多少日子,而吹奏部内又闹出了事情。

    金樱吹奏部为避免落败丢人,一向是不参赛方针。

    但去年高二的木村学姐偷偷报名参赛,又在准备仓促的情况下奇迹般通过了初赛,虽然最终在复赛落败,成绩也依然亮眼。

    破戒过一次后,第二年再参加就容易许多。尤其在吹奏部顺利通过初赛后,眼看打入全国指日可待,金樱传统的人事纠纷再度上演。

    学生内部关于谁上场就有争执。

    有即将毕业的高三生想要最后一次参赛、实力上却不如后辈的。也有演奏实力强、但此前一直没参加吹奏部活动、见到出成绩想回来参赛的。

    珠绪奈就属于后者的反面。

    她一直积极参加吹奏部的训练和活动,演奏实力却只属于中等偏上。金樱会吹单簧管的人不算少,光比赛席位问题就有不少纠纷。

    除了学生之外,几个顾问老师内部也一团糟。

    夏油杰甚至只是代为处理茶道社的一些事务,就每天精彩故事听个不停。如果说和纱控制下的两个社团还只是暗流涌动,那吹奏部就是在展示人类处理人际关系的智慧结晶。

    他叹为观止,心想不愧是精英学校,咒术高层只是放在这群学生面前都有点小儿科。

    夏油杰并不清楚详情。

    只是临近八月底的某天早上,和纱没像平时那样将白天昏睡过去,她早早起床洗漱,换了常服,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现在她是不问就不会主动说话的状态,夏油杰只能叫住她,问:

    “要出去?”

    和纱点头,神色如常:“去看吹奏部比赛,今天是复赛、”

    她顿了顿,问:“你要一起来吗?可能有张多余的票。”

    夏油杰当然要一起去。

    那张多余的票原本是给理方的,但是所有人、包括赠票的珠绪奈自己都没指望他会去看。

    毕竟谁会期待一名学生在暑假还能早晨八点起床呢。

    和纱敲了门,从睡得迷迷糊糊的理方那里拿到票,两人一起出了门。

    会场外面人潮涌动,十分热闹。

    和纱拿的两张票属于比赛人员的内部赠票,没有排队,从专门入口验票入场。

    比赛场地是一栋现代风的综合音乐厅,会场内能容纳千人,木色调的舞台上方悬着巨大的管风琴音管,在顶光下亮着金色暗光。

    观众席坐满了大半,与舞台比起来光鲜昏暗,但和纱与夏油杰进去时,依然能感受到不少隐晦投来的目光。

    毕竟夏油杰的袈裟太惹眼了,尤其出现在这种场合。

    两人都不太在意这些,等落座后,某一观众的服饰也不太容易看到了。

    对夏油杰而言,像这种所有人位置固定的情况、反而有利于他通过一些小手段观察环境。

    就比如,他隐约感受到了某股非常熟悉的气息。

    乙骨忧太。

    他在心里笑了笑。

    还真是不死心。

    虽然不想对年轻的咒术师下手,可未免对和纱也太执着了。而且还持有「诅咒女王」里香……

    夏油杰半撑着一侧脸颊,嘴角噙笑,表情晦暗不明。

    相较之下,和纱就要平静许多。

    她会钢琴和小提琴,从小也听各种音乐会和巡演,能听出东西来,加上台上都是她熟悉的同学,和纱自然更专注比赛。

    金樱出场顺序比较靠前,演奏规定曲时和纱就觉得不太妙。等规定曲结束,演奏个人曲时,糟糕的预感应验了。

    比赛内容是一首大赛统一规定的规定曲、加一首个人选择的曲子。

    金樱选择的个人曲是《太阳之颂》。

    这首曲子的难度是公认的,以丰富的情绪色彩与复杂和声闻名。

    通过日出景象来传递光明战胜黑暗、希望战胜绝望的宏大叙事。整支作品堪称声音的「创世纪」。

    金樱经过内部争斗后,选出来的成员在个人技巧上无可指摘,但配合得太差了。

    这也难怪。

    成员名单定得迟,磨合得又少。加上成员实力优秀,都想要展示自己。

    尽管音量掩盖了瑕疵,气势也点燃了许多观众的热情,但在几个需要绝对整齐的收束和弦上,出现了明显的「分层」。

    基础合奏不整齐,这在吹奏乐比赛中是最低级的失误。

    别说争取荣誉了,甚至很丢人。

    和纱听完后,挺庆幸自己没穿金樱校服来的。但她坐在金樱的观众区域,好像又弥补了这点。

    会来看比赛的观众,大多对吹奏乐感兴趣。就算没听过的,合奏不整齐也能听出来。

    演奏结束后,会场内有片刻沉默,金樱的观众区尤为安静。

    这样的表现,别说晋级,说不定只能拿铜奖。

    然而,金樱不但拿了金奖,还顺利晋级了。

    颁发金银铜奖时,和纱就已经眉头紧皱,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等到播报晋级学校、主办方念出「金樱女子私立高中」的名字,和纱更觉得不可思议。

    ……会不会?

    电光石火间,一种可能性在她心头闪过。

    随着金樱的名字落下,金樱的选手区仿佛遗忘了刚才糟糕的表现。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

    就像对这个结果期待已久似的,金樱吹奏部的成员鼓起了掌,有人小声欢呼,还有人高兴地握紧了同伴的手,好像所有人都遗忘了之前在台上糟糕的表现。

    所有比赛成员中,只有一个女孩受到惊吓般猛然转过头。

    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她的目光在会场内梭巡,最终与和纱的视线遥遥对上了。

    和纱认识她。

    她是金樱吹奏部的部长,高三的木村奏,同时也是一名魔法少女。

    木村许下的愿望,是「希望金樱吹奏部能获得全国大赛的金奖」。

    愿望以一种歪曲现实的方式实现了。

    此刻两人目光交汇,只能在彼此眼睛里看到深深的寒意。

    和纱知道木村奏为什么会许下这个愿望。

    她身为全国最大乐器制造商的女儿,从小在金樱读书,然而金樱却是不参赛方针。

    木村奏热爱音乐,她精通多种乐器。和纱曾去她家拜访过一次,宅邸走廊上挂有各种竞赛得奖照片。照片上的木村学姐笑容灿烂,不似作伪。

    她真心热爱着音乐,想要和大家一起参加比赛。但碍于校方传统,忍了一年又一年,才终于在升入高中前许下愿望:

    「无论如何,我想带着大家……至少打进全国、拿到金奖!」

    高中是参赛的最后机会,等到大学,就没有那种氛围了。

    比起明确需要兑现的愿望,这更像是一句誓言,是青春的呐喊,是为自己打气的口号。

    和纱清楚,木村学姐从没想过、至少没想过用这种践踏音乐的方式,来赢得胜利……

    ……

    ……

    咦?

    在这一瞬间,和纱忽然察觉到某种奇怪的不自然。

    成为魔法少女,意味着要与魔女战斗、意味着意识要与灵魂宝石绑定。

    可能会在战斗中被魔女杀死,即使不死,没有足够的悲叹之种净化会变成魔女、情绪绝望到一定程度也会变成魔女、……

    木村学姐为什么,为什么会用那么轻松、甚至随意的态度、许愿成为魔法少女呢?

    ……咦?

    和纱想,我为什么会知道木村的学姐的愿望呢?

    啊,对了。

    当初木村学姐许下愿望时,我也在场。

    学姐起初是犹豫的,但后来,社团里都是熟悉的同学和朋友,大家按照规则组成小组进行狩猎,有轮值,有分配,就像课外小组一样。

    学姐说她觉得「安全」。

    说「原本很害怕、但和纱真的很可靠」。

    说「果然还是想成为魔法少女、能够实现梦想、还能和大家一起」。

    ……

    至今为止,因为觉得社团里有大家在,在简单思考后就轻率许下愿望的、有多少人了?

    ……啊。

    这一刻,和纱感觉到整个人像被冰锥刺穿身体,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瞬间冻结了浑身的血液。

    她用心构建起的秩序、她自以为是的保护和责任,就像陷阱中的诱饵。

    社团越井井有条、同伴被保护得越好、这边的世界看上去越安全、——陷阱中的诱饵就越香甜、轻率踏入其中的人就越多。

    而在她们踏入陷阱后,她究竟能保护她们多久呢?

    再多的备用物资、再悉心制定的轮值表,也只不过是将通往地狱的路延长一段而已。

    ……

    她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错误啊。读角角

    “对不起……”

    视野开始旋转、模糊。

    舞台上耀眼的灯光、观众席重叠的人影,以及身边的人投来的视线与声音,一切都逐渐变得遥远而扭曲。

    只有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内心深处一直被压制的冰冷洪流决堤而出。

    “对不起……”

    “我…全都做错了……”

    少女喃喃自语,原本已经黯淡的双眸彻底失去了神彩。几乎在歉意出口的同时,她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和纱——?!”

    身旁的夏油杰惊疑不定,要伸手去扶她,但就在此时,座位开始剧烈晃动。

    室内狂风四起,无数观众被骤然颠倒的重力抛至空中。

    铺设有木质地板的舞台翻转过来。

    伴随着一声低音弦响,巨大的能面面具浮现在了上空。

    ——【能面的魔女】

    *

    【东京地区 ▇▇综合音乐厅咒灵现界报告·其一】

    观测记录编号:▇▇

    观测地点:东京地区,▇▇综合音乐厅及其周边半径500米区域

    观测时间: 8月▇日,10:57

    强度预测:未知

    危险等级:高

    优先等级:高

    *

    和纱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看好多东西都要仰着头,因为她太矮了。

    好多东西她都没见过,很多事情她也不明白,有点笨笨的。

    不过没关系,因为和纱还很小。

    她会听外祖母的话,安安静静让帮佣阿姨穿上外祖母挑好的和服,梳上外祖母喜欢的发髻。

    打扮好之后,外祖母看着她,会点点头,什么也不会说,但外祖母路上会走得慢慢的,让小不点和纱能跟上。

    等在外面的爸爸看到和纱,会微笑着喊她小公主,然后牵着她的手带她上车。

    妈妈已经在车里了,穿着漂亮的和服。

    妈妈跟爸爸坐在后排,小和纱坐在中间,妈妈偶尔会摸摸她的头,说「我们和和打扮得这么漂亮呀,我都认不出来了」。

    然后他们一起去南座剧场,去看和纱看不懂的歌舞伎。

    他们应该是看了好多场的,可是放在十几年的人生里,时间幅度一拉长,次数忽而就变成少得可怜了。

    和纱不想醒。

    时间的流水声哗哗,她想起爸爸早就离家,在新年前一个人死在酒店里。外祖母在夏天的疗养院去世,而母亲也已经离开,此时不知身在何处。

    她孤身一人,不想醒来。

    然而时间的溪流逐渐有了重量,流水推着她,挟裹着她。

    她重新回到人世,睁开眼,看到了珠绪奈微笑的脸。

    她笑得吃力而虚弱,额上的汗水亮晶晶的,眼里的泪水也亮晶晶的,声音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别怕,和纱,”她说,“别害怕,失败一次也没关系的。”

    月亮沉到水里了。

    *

    【东京地区 ▇▇综合音乐厅咒灵现界报告·其二】

    「事件概述」:于东京▇▇综合音乐厅观测到高强度未知咒灵(*标记为1号)现界,持续数秒后结界崩解,1号咒灵消失。

    1号咒灵消散同时,其消失位置立即展开第二重性质相似的未知结界,高强度未知咒灵(*标记为2号)现世。

    经查证确认:

    1号咒灵真身为现场人员「栖川和纱」(*个人资料见附件1);

    2号咒灵真身为现场人员「月光原珠绪奈」(*个人资料见附件2)。

    1号咒灵现世数秒后、恢复「栖川和纱」的人类形态,并以人类形态将2号咒灵袚除。

    「事件结果」:

    现场咒力残留已显著衰减,结界影响消除。

    死亡1人,为涉事人员「月光原珠绪奈」。其余相关人员目前状态稳定,均无生命危险。

    「待处理」:

    建议将栖川和纱列为持续观察名单,并对事件起因、咒灵形态与人类形态的转化做进一步调查。

    作者有话说:

    *「月今日死落井中」:出自《法苑珠林》

    *「能面的魔女」:其性质是表演。结界像是巨大能乐剧场的魔女,强制邀请进入者观看使魔表演的能剧。假如观众能全程遵守观剧礼节就能得到释放,反之则会不断重演剧目,直到观众能完美遵守所有礼节完成一次观看为止。但魔女本人并不了解能剧,总会遗忘自己现场编造的规则,所以观众根本不可能被放出去。所有相信魔女承诺的人都死在了结界里,想出去的话还是尝试别的办法比较好。结界的某些地方能找到成功学书籍,上面的笔记字迹稚嫩,不知是谁遗失在这里的。

    *「天平的魔女」:其性质是权衡。总在衡量比较不同事物的魔女,试图找到最重要的东西。会把价值较轻的一方轻易丢弃,所以不会长久持有的任何物品。恶习是将卷入结界的一切都灌注魔力当作使魔使用,手段粗暴导致使魔损坏率很高,不得不频繁猎取人类补充消耗。结界内是一片汪洋,只有一架巨大的天平浮在水面上,唯一的光源是沉在水底的太阳,热量导致水汽蒸发现象严重,魔女经常派使魔擦拭天平,认为这是一项幸福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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