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将天空和大地连接起来。

    那到底是雨,还是混合了□□的烟灰?带着致死性剧毒的结晶飘散,我抬头看去,感觉有冰冷的东西落在脸上。

    这种毒有传染性。位于爆炸中心的蚁王和普夫都被炸到只剩一点点,在残骸最终奄奄一息。

    “把我的力量……喂给王……”

    普夫用最后仅剩的意识对我说。

    我背着昏迷的小麦,捧起起只有手心大的普夫,把他指尖滴落的灵魂能量送到蚁王嘴边。普夫献出自己最后的生命,露出幸福的表情,死去了。

    战斗中的尤匹看到爆炸,身为护卫蚁的直觉让他迅速飞到这里,见证了普夫的最后一幕。

    尤匹大喊着哭了起来。

    他也把自己的能量献给了蚁王。

    炸弹埋在尼特罗的身体里,他的血肉早已在爆炸中蒸发殆尽,就算想要寻找也无从找起。他身上携带的东西也无一幸存。于是我从虎啦a梦的口袋里拿出那张二星猎人证,这是我身上唯一一件他送我的东西。

    我把猎人证和凯特的遗体摆在一起,蹲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也许应该将他们埋葬,但这也只能等到以后了。

    获得尤匹和普夫的力量复活的蚁王苏醒过来,残暴的蚂蚁的灵魂再次回到那具躯体之中。这次因为普夫也被波及,所以两只蚁不得不献出了自己的全部,存活的只有蚁王。

    狂乱的念力和杀意以他为中心爆发出来。

    他已经体会过了人类的恶意,不会再有什么天真稚嫩的想法。他将要踏平这片大地,彻底将这种名为人类的病毒消灭殆尽。

    蚁王看都不看我就从旁走过,他的心已经完全归属于嵌合蚁,就在这个时候,昏迷的少女苏醒了,蚊子一样细小的声音从我的肩膀背后传来。

    “总帅……大人。”

    蚁王的脚步悬在了半空中。

    *

    “放心吧,这种事情是我的专门领域。”

    我把蚁王和小麦带到了位于宫殿地下的巨大“住宅区”。庞姆没有被送到这里,也没有被改造成嵌合蚁,但我在宫殿的这段时间几乎把所有的地点都探索了一遍,这个“隐藏区域”自然也不例外。

    “我是说,死亡。”我一边拍松枕头,掂在小麦的身边,一边说道,“死亡并不可怕,我们死后都会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一段生命的终点也是另一段的起点……”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这些从嘴里说出来的话,也许我这么说只是想要让胸口变得没有那么难受。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

    是我拒绝了卡卡提供的选项。

    我必须硬着头皮走下去。

    “梅路艾姆,”我对蚁王说,“你的名字是梅路艾姆,意思是照亮一切的光。”

    “很适合总帅大人的名字呢。”小麦说。

    我把棋盘摆在了两人的面前。

    “嗯……”我说,“梅路艾姆,小麦,我要走了。但是我们还会再相见。下次见面,就是‘第一次’了。”

    梅路艾姆闭着眼没有看我,说道:“这么多人类的样本中,余最无法理解的就是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走到哪里,就把麻烦带到哪?”

    “梅路艾姆大人……”小麦似乎是想要阻止梅路艾姆继续对我恶言相向。

    “啊哈哈……”我挠挠头,“您说得是。”

    我站起身:“但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已。”

    *

    是的,一个普通的人。

    现在我大概知道了,为什么卡卡说我会陷入循环的命运之中。

    如果摆在我面前的选项是我身边的人和其他人,甚至剩下的整个世界,我也会选择身边的人。因为我是一个普通的人,所以我只能看到身边一点点的世界。

    我永远会选择“现在”。

    也许聪明的人和伟大的人会选择“未来”,会为了“未来”而牺牲“现在”,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总也割舍不下自己身边那小小的世界。

    那么,既然如此,只要把“未来”也变成“现在”不就好了?

    如果身边的世界太小,就把它变得更大,更广阔。

    直到没有办法将它们割舍或丢下。

    漂流局也许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一边用铲子铲土,一边思考这样的事情。将凯特和尼特罗给我的猎人证埋葬之后,我把从丧葬用品店买来的两尊墓碑哼哧哼哧地摆好。

    这可是店里的高级货,店主吃准了我人生地不熟,非要用离谱的高价卖给我。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穷尽毕生所学的砍价技巧才终于以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拿下。

    “据说蔷薇的毒素要很久才会散掉。估计要很久很久之后,才会有其他人来看望你们了。”摆好墓碑之后,我在旁边摆了一壶茶,两个茶杯,还有几只动物玩具,“感觉你们不是喜欢花的类型,尤其是,上次我摘保护区的花还被教训了。”

    有“贫者的蔷薇”在东果陀国爆炸的事情很快就登上了新闻。飞空艇陆陆续续到来,离开之前,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宫殿的庭院里,抬头看着一颗堆满了“茧”的树。

    每一个“茧”的里面都是一只尚未诞生的改造嵌合蚁。

    他肯定也察觉到了我,但是并没有看向这边。

    我站在他旁边,同样抬头看着那些茧。

    “应该有五千个吧。”我说,“要全部装到你的飞空艇上吗?一架应该不够吧?”

    “是呢,所以我这边准备了十艘左右的飞艇在待机。”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微笑地转头看向我:“小a,我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撇撇嘴:“你都没有说自己有什么提议。”

    “是吗?”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变成一片淡色的残影,继续抬头看向那颗树,“我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雨水从天空中落下,滴在他的脸上,顺着眼窝滑落。

    我们沉默地站在这里,他看着树,我看着他。

    我离开协会之后,副会长的职责没有回到帕里斯通手中。但他名义上还是协会的一名猎人,更是十二支的子鼠。目前的副会长是绮多·约克夏。他要想继承会长的遗志玩一场大的,恐怕也没有原著中那么方便了。但从另一方面来讲,我又相信他作为搅屎棍的能力——即使不是副会长,他也能把场面搅得鸡飞狗跳。

    尼特罗的离去在这张脸上留下了一片惆怅的空白。

    突然间我说:“帕里,我请你吃饭吧。”

    “嗯?”他意外地眨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一样看过来。

    “会长之前给我推荐过一家餐厅,本来说要一起去的,最后也没去成。”

    他愣怔地看了我一会儿,露出微笑:“好呀。”

    *

    餐厅不算好吃,口味有点太重了,但可以想像为什么尼特罗会喜欢,因为根本就是下酒菜的天堂。为了应景,我也点了酒,本着尊重店铺经营理念的心态打算小酌一杯。

    清酒的回味甘甜,配合重口的菜反倒正合适。

    我和帕里边吃边喝,聊着会长的事情。我说了骗老头穿水手服的事迹,还有次会长刻意刁难我用一个星期完成理论上一年才能完成的工作,我干脆就另辟蹊径让工作从源头上消失了。帕里听了之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能也有酒精的作用,脸颊泛出粉红色,让人很想咬上一口。

    比丝姬翻相册的画面浮现在我脑海,我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笑完之后帕里斯通擦了擦眼泪:“啊——真是的,差点忘记我们的小a身边永远不缺欢乐了。”

    “喂,你只是喜欢看别人的乐子,不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他杯子里的酒空了,我招呼服务员又拿来一瓶。我拧开酒瓶,正打算帮他满上。

    一只手挡住了酒杯口。

    我疑惑地看他一眼。

    “已经够了吧?”那双笑眼变得幽深而危险,他顺势抓住我的手腕,放下酒瓶,“还要让我喝下多少?直到我问出‘你是谁’这种问题为止吗?”

    “……”

    败露了,我请他吃饭却在酒里面掺了遗忘药水的事情。

    他的手捏得更用力,酒瓶从我手中滑落,掺了遗忘药水的清酒打湿了榻榻米。我们本来就坐在角落的包厢,此刻帕里斯通更是直接把我逼进了角落里。他越靠越近,我的心里打起鼓,有点心虚地错开视线。

    “你说什么啊?”

    他又没有证据,只要我不承认,就——

    不,如果他打算动手动脚,我就用金手指的能力——

    但他只是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轻声说:“小a,我也中了‘蔷薇’的毒哦。”

    “——!”

    “不用费劲了,时间肯定已经超过了你的念能力可以修复的范围。你要用手环的力量回溯时间吗?毕竟,现在这个餐厅里的其他人肯定也和我一样中了毒。如果他们走出这里,坐上公共交通、回到家里,接触亲朋好友,会发生什么呢?呵呵……”

    “…………你!!”

    “不是说要赢得漂亮吗?只是这样的结局你真的能够接受吗?”他轻柔的耳语听起来越来越像是恶魔的低语,“你是拥有力量的人,你可以决定的呀。让我们,让这个世界都围着你转……最棒的女主角。”

    说不想是假的。

    完美的结局,我设计的完美的结局。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无数次重启,打出完美的结局。

    幻想无所不能的自己,像神一样肆意地挥舞能量。但越是这样,我就越会被黑洞紧紧束缚,困在无尽的循环之中。

    但是……

    “抱歉,我做不到。”我说,“我没有那么万能。”

    我推开他。

    旋转的黑洞已经近乎静止,我好像终于明白了。

    你越是依赖它、使用它,黑洞的力量就会变得越强大。一切无所不能的幻觉都是喂给它的养料。但世界怎么可能以一个人为中心呢?

    以“我”的视角出发去看待世界的时候,一切都是围着“我”在转,自然而然就会形成这样的一种错觉。就好像人站在地球上看着星空远去,会以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一样。

    我是这本书的主角吗?

    也许。

    但我只是自己的故事的主人公。而这个世界是由无数个故事构成的。

    “如果你是故意染上毒素,就说明是你自己选择了死亡。用这个来要挟我也是没有用的。别看我这样,虽然我这人很任性,但尊重他人命运的事情我还是能做到的。”

    帕里斯通:“……”

    “而且我相信你。”我对他笑起来,“你怎么可能选择自我灭亡呢?”

    再说了,我现在可是能像枭亚普夫一样听到你内心的真实想法,谎称自己沾染了蔷薇的毒素在我这里怎么可能成功。

    但听到他这么说还是让我很生气。

    他缓缓开口,眼中的神色明灭不定:“你——”话刚出口,他就放弃了原本打算说的那句话,转而说道,“你这个让大家忘记自己的计划有一个很大的漏洞,你没有发现吗?”

    “我也一直在烦恼这个问题。”我说,“虎啦a梦的药水是盗版的,效果不是很好,有复发的可能。”

    凯特的情况就是如此。我想了很久,他为什么会追着我到蔷薇爆炸的现场?现在想来,很可能是因为他因为盗版药水的影响,隐隐约约想起了我,却没能想起来我拥有的能力。他不知道我完全有能力保护自己,以为我会陷入危险,所以才追了上来。

    换句话说,如果我没有在那时决定消除他的记忆,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是为了让他活下去杀害尼飞彼多,为了让这个世界活下去让他忘记我,又因为这两者而导致他再次走向死亡。

    …………

    ……

    也许从一开始,我的方向就错了。

    凯特说得对。

    我不应该想着用自己的力量去解决这种级别的事件。只要让所有人忘记就能得到happyending吗?在最初的设想中,确实是这样的。但是现在——

    “代号a可是这个世界的名人哦。”帕里说,“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你,你想要的完美结局就不会达成,不是吗?”

    是的,问题就在这里。

    就算我最终学会了遗忘咒,也不太可能一个一个去找人消除记忆。

    “而且,”帕里斯通继续说道,“就算你做到了,还有一个人绝对不会让你得逞。”

    他说的是自己。

    “你说得没错,小a,我怎么会自取灭亡呢?我当然会留到最后,我会永远记得你。”

    说罢,他起身,离开了餐厅。

    *

    也许是怕我给他强行灌药,帕里斯通很快就跑得不见人影。

    起来之后我才发现他的清酒从一开始就没喝,全都倒进了旁边的盆栽里。可怜的植物耷拉着脑袋,哀怨地朝向我。

    “对不起。”我摸摸它的叶子。它竟然还坚强地开着花,敞开的窗外飞进一只蜜蜂,绕着花飞了一个八字,又到我面前,在我眼前绕了一个八字。又一个,又一个。

    “诶?”我眨眨眼,“你是想让我跟着你走吗?”

    蜜蜂又绕了一个八字。

    于是我跟着蜜蜂来到街上,一路走出市区来到郊外,翻过一座山我才发现,原来仅仅一山之隔就是全世界最大的垃圾场——流星街。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蜜蜂没有理会我的问题,持续往前飞去,我骑着竹蜻蜓号跟着一路飞过去。蜜蜂在半空中停下,我也停下,低头看到了两具破破烂烂的尸体。

    我骑着扫帚下降,落在地上。

    蜜蜂停在了破烂尸体的头部,一顶黄色的圆帽子上。我认出来了,那是彭丝的帽子。地上的尸体是彭丝和爆库尔。两人像被五马分尸一样,头和四肢都呈放射形摊开在四周,中间是血糊糊的一片。

    我救下了他们,结果他们也像原著中一样死亡了。

    难道真的像卡卡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会自动修复不符合原著剧情的展开?

    也许他们是在这里遇到了蚁后死后逃出来的师团长,死在了这里。

    嗯?

    等等……不对!

    如果是遇到了蚂蚁,他们的尸体不可能就这么被丢在这里。尤其是头部!据说人类的头部是最好吃的,我不觉得有蚂蚁会放过眼前的美食选择离开。

    尤其,爆库尔还是念能力者,美味更上一层。

    彭丝和爆库尔的头部还是完整的,所以我才能一眼认出来这两人。

    而且,看尸体的状态,简直就像是从肚子中间爆炸开来一样。这种死法,不由得让人感觉眼熟。

    在这里猜测不如直接查看真相,于是我开始“倒带”,观察两人死前最后的时刻。

    然后,我看到了。

    彭丝和爆库尔死前遇到的最后一个人,猜猜是谁?

    是卡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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