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而快乐的生态调查很快结束,天黑之后我和凯特告别,久违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或者说,是金·富力士帮我准备的那个家,但是自从我发现家里闹了鼠灾之后就一次都没住过。

    那个擅自搬进来的老鼠显然在这里待得很惬意,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放松自在。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平日里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前副会长帕里斯通·希尔领带松松垮垮地套在脖子上,衬衫扣子敞开露出锁骨,袖子卷起露出小臂,此时正半坐半躺地靠在我的沙发上举着文件阅读,甚至鼻梁上还架了一副眼镜。

    西装外套随意地挂在椅背上,地上成堆的文件和整洁得近乎强迫症的办公室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的突然出现显然让他猝不及防,十分难得地让我欣赏到了这个家伙错愕的表情。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帕里斯通看起来就像是被教导主任抓包的小学生一样。

    我咧嘴一笑:“哎呀,行动组长也有这么邋遢的时刻啊,真是难得一见。”

    “小a?”

    虽然有一瞬间他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还是那样一脸错愕的神情,但很快就理清了状况,放下手头的东西:“你回来了。”

    也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我幻视了曾经在车流中见初次遇见的那个少年。

    我摊开手:“没错,我回来了,怎么,不高兴吗?”

    “怎么会。”他站起身来,几步跨过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张开双手,笑容灿烂,似乎是想要来一个久违的拥抱。

    他像是预先做好了我会躲开的准备一样,假模假样地凑过来,却没想到我非但没有躲开,甚至抱了回去。

    我没有错过他一瞬间的僵硬和惊讶,一天之内能看到两次帕里斯通笑容崩坏的脸,真是赚到了。

    扑通,扑通。

    他的胸口也有心脏在跳动,就像个普通的人类一样。

    我感觉到一双手环住我的身体,很轻,几乎感受不到重量的触碰,和他说出那句话的声音一样轻。

    “欢迎回家。”

    …………

    ……

    “虽然有点破坏氛围,但麻烦你把我家收拾干净,这里不是你的狗窝,行动组长。”

    “这是命令吗,副会长大人?”

    “没错,所以你最好快点给我办好。然后我饿了,想吃饭,拜托给我弄点好吃的来。”

    “您这样算是职场霸凌吗,副会长大人。”

    “我说你也太小看职场霸凌了吧,快给我向广大遭受了霸凌的人道歉啊喂。”我面无表情地说道,“而且,有本事你去绮多那里告我啊,我们看看她会听谁的说法。”

    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是,知道了,我的副会长大人。”

    “知道了就快点给我滚去干活。”

    帕里斯通像个家庭煮夫一样忙里忙外的时候,我占据了原本他所在的沙发位置,一手遥控器,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整个人横躺在沙发上,同样忙得很。

    我们在一起吃饭,偶尔拌嘴,谁也没提起这些天以来发生的事情,仿佛那些过往并不存在。

    恍然间,我忽然想到: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如果他还是那个叫尼克的少年而不是帕里斯通,这样的日常是否就会是我们的生活呢?

    可惜我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了。

    至少对于现在的我来讲,此刻的平和不过是一种假象。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新闻,偏远渔岛上的岛民正在激动地对着镜头诉说自己遇到的诡异之事:一团漆黑的浓雾飘荡在海面上,鱼全都死了。

    接下来是一段摇晃的镜头,天边阴沉沉的东西不知是雾还是云,紧贴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主持人请了专家,专家说这很可能是某种异常气象。

    我回头看向帕里斯通,他也正在看我。

    微微弯曲的眼角中流露出:了然、兴味、还有某种隐藏在更深处的,如同野兽一般的欲望。

    我对他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他眼角的笑意加深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开口呢。”

    *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卡金国的国王想要国宝,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此前他们也只是委托其他人来完成这个任务,当然其中我怀疑还有揍敌客,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伊路米会需要那个东西。

    尤娜来找我复仇的时候,帕里斯通也在揍敌客,不难想象这项工作的落实工作实际上是由谁来经手的。

    根据我的推测,多半是纳斯比表达了类似的意愿,作为和国王交易的一环,比杨徳承应下来,最后又交给了帕里斯通去办。

    那次是他,这次多半也是他。

    不然卡金国王怎么会记得自己从未谋面的“准王妃”,用上这种肮脏的政治手段,简直整个事上都写着帕里斯通的大名。

    但是面对我的这家伙还在装傻。

    “小a,你在说什么呀?”

    “让我和纳斯比结婚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相当无辜地看着我:“我当然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呀。”

    我一拍桌,站了起来。

    输什么不能输气势。

    “你过来。”我没好气地对他说。

    于是他也站了起来。

    失策,他身高这么高来着吗?忘记了。好吧。如果我现在仰头去看他,会显得我在气势上落了下风。于是我双臂环胸,对他说:“跪下。”

    “诶?”

    帕里斯通好像完全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因为其实我也没想到,这部分不在我的剧本里。就在我心里打鼓,怕他问我为什么的时候,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真的乖乖跪了下来。

    我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我觉得这个场景有点抽象。

    不过没事,人能拿到什么牌就打什么样的牌局,这次就先这样。

    于是我抓住他本就松垮的领口,把一副好奇宝宝模样的帕里斯通拽起来,怒道:“别给我装傻了!你已经杀了我一次了!”

    纳尼加当时真的把我杀死了。

    如果我没有回来,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我。

    “你应该知道,就算逼我和纳斯比结婚我也不可能就这么把东西交出去,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但是帕里斯通并没有说话,而是继续用那种混杂着了然、趣味,以及让人烦躁的热度的目光看过来。

    看得人拳头痒痒。

    “因为这样比较有趣呀。”他柔和地微笑道。

    他在挑衅,我干脆就顺着他的意思来了。

    响亮的耳光声回荡在房间里,我有些神游地想道:此情此景仿佛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家暴镜头。

    帕里斯通被扇了巴掌的半边脸红肿起来,金发凌乱地散落在脸旁。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下杀手的时候也毫不犹豫啊。”我说,“但是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这可怎么办呢。”

    “你不喜欢我,却会犹豫。”他微笑道。

    家暴现场再次发生。

    帕里斯通被踢倒在地。

    我一边思索着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露出真面孔,一边觉得自己也在享受这此逢场作戏。

    身体里升腾起一种紧张、兴奋和高昂的情绪,从腹部深处蔓延到四肢,火焰一般游走在神经上。

    如果我不是提前知道,一定会错以为这是我自己的感觉吧。

    但不是的,这种烈火焚身一般的欲望并不是我的,而是他的。

    我一边感受着这种奇妙的变化,一边感慨生物的神奇。

    “你会听我的命令,乖乖在这里被我打,是因为你相信自己拥有绝对的控制权。”我平静地对他说,“但是我也有在思考对策啊,你还没有发现吗?”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想要张开嘴,却发现自己没有发出声音。

    “言灵的能力只是想想是没用的吧?必须要发出声音来才可以。”我说,“说来也有趣,草莓龟后背上的果实被人食用之后就会造成失声的效果,其实是因为具有神经性毒素。”

    “你一脸‘可是我之后明明和你正常交谈了呀’的表情呢。”我摇摇头,“你们还说我经常看错双引号,但是轮到你自己不也是一样吗?你确实说了,在这里呢。”我指了指脑袋,“我听到了,做出回应,我们一样可以交流顺畅。”

    在消化了“黑洞”之后,我对自己的天赋更加运用自如,之前魔王的“祝福”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我技能树上的一根枝条。

    就像帕里斯通能自如使用言灵的能力一样,我现在也能在想要的时候听到其他人的心声。

    一天内可以看到三次帕里斯通惊讶的表情,赚到了。

    “别费劲了,是叫‘双生虫’对吧?那个你塞进我肚子里的东西。”我说着摊了摊手,“不要这么意外的样子,绮多返回给我ct结果的时候就告诉我了。然后正好我在那之后去找了一个魔兽和生物这方面的专家呢。”

    我想起来凯特对于双生虫的描述。

    它们分子虫和母虫,理论上吃下子虫的人会被母虫控制,但实际上这是因为两个个体的发育成熟度不同导致的。“双生虫的双生效应并不是因为它们拥有亲子关系,而是一种纠缠关系。”凯特解释道,“成对的两只虫实际上更近似双胞胎的关系,但是如果有一方率先成熟,它就会是母虫。所以如果要使用这种虫控制别人,只要控制者率先吞下虫卵进行孵化就可以了。孵化成功之后,两只虫可以将宿主的状态彼此沟通,也就是说,一个宿主能感觉到另一个宿主的感受。”

    帕里斯通被我踢倒在地,维持着这种狼狈的姿态。

    我蹲下来,拿出一只准备好的乳胶手套戴上。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

    然后手指顺着下巴滑落,经过喉结的时候,我感觉到那块软骨滑动了一下。

    我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

    “如果你下次再想用那个能力控制我一次,我就把你的声带捏碎。”我说。

    难得放一次狠话,但这句话并没有得到我想要的效果。

    我感觉手掌下蒸腾着逐渐攀升的热度,心想不能再这么拖延下去了。

    于是我一鼓作气,手向下穿透位面,穿过了他的皮肤。

    被异物侵入的感觉一定相当不好受,我能理解。平时眼睛里进了沙子我们都会难受,更何况是胸口进来一只手。

    我仔细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一边小心不要碰坏了血管和神经,一边摸索。

    他发出了破碎的声音。

    “双生虫率先成熟的那一只处于主导地位,”我说,“但是你怎么忘记了我的能力和什么有关?”

    是时间。

    我只要让属于自己的那只虫率先成长就可以了。

    让它扎根在我的神经系统之中,成长为比他拥有的那只更强大的个体。

    我的手在他体内探索,寻找虫子筑巢的地方。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即使是帕里斯通,在那层皮囊之下也是温暖和湿润的。肋骨、肺、隔膜、心脏、胃袋、肠……随着我逐步深入的寻找,帕里斯通的皮肤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汗水,他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眼神迷离而狂热,这一切都变得非常的……煽情。

    透过双生虫传递过来的感受,我的呼吸也忍不住变得急促起来,体温上升,那种近乎窒息的快.感很容易让人分心。

    “天啊你真的好变态。”我说,“这样都会兴奋。”

    我摇摇头,因为脑子里全是类似「会被绿江审核人员不予通过」的滥俗台词,罪过,真是太罪过了。

    我摸索着,忽然听到一个沙哑到不似人类的声音说:“喜……き……”

    我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水变成了冷汗:“喂喂,你不要强行说话啊,你这样真的会变哑巴的。草莓龟的毒素只要几个小时就能代谢掉了,现在说话得不偿失啊。”

    但是他根本不听,即使他此时此刻已经做出了会被审核人员不予通过的表情,还是坚持不懈地开了口:“爱……”

    在那个瞬间,庞大的信息量透过他的心声、双生虫的共感传递到我的大脑中。

    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

    “靠——!”我咬紧牙关才没有一个手抖把这家伙的肠子连着其他器官一起扯出来,“你的大脑是电脑病毒吗!!”

    但是他已经听不到我说话了,帕里斯通的脸上露出无比幸福的表情,白色的光同时在我们的神经系统中闪烁,那个瞬间不光是他,连我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太恐怖了,兄弟。

    你这样都能,我将封你为西索第二。

    原本还想也许可以留着这只双生虫,方便我控制帕里斯通的行动。总是被这些控制系的能力抓住弱点,如今我也可以体会一下人上人的快乐——在把这一切付诸行动之前,我曾短暂地有过这样的一个想法。

    但是现在完全打消了。

    刚才的体验让人脊背发凉,寒毛直竖,我要是一直和这个人共享感官可能真的就要进精神病院了。

    于是我在找到那只虫筑巢的地点之后迅速把它捏死了。

    因为虫已经深入了帕里斯通的神经系统,所以虫死掉的瞬间他的身体也像岸上的鱼一样抽搐了几下,躺在地上昏了过去。

    我确认了一下他的其他器官运行正常,勉为其难地用透明钥匙帮忙修复了一下神经系统,怕他从疯子变成大疯子,我也是用心良苦。

    干完这些之后,我摘下、扔掉乳胶手套,去洗手间疯狂洗手,想把那种湿热黏腻的内脏触感完全洗掉是很难的。即使我刚才全程带着手套。

    然后我一边收拾一片狼藉的屋内,一边想道:

    本来如果能留下那条虫的话,我是打算让他去劝纳斯比国王换个想法,不要把我这个准王妃招过去的。这样一箭双雕,又能解决虫的问题,又能解决逼婚问题。

    现在只解决了一个问题。

    所以明天还要去解决另一个问题。

    我看了一眼昏倒在地上的帕里斯通,本想也帮他清理一下,给他弄床被子,但一想到刚才的事情我就浑身鸡皮疙瘩,还是算了。

    离开之前我给家里稍微布置了一下,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踏出了门外。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