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020 爱与死

    “我时常感到困惑。”

    半长的黑色卷发被尽数梳在脑后,两鬓由于上了年纪的缘故已然染上了斑白,一片无言的黑暗中,中年男人那金棕色的双瞳倒映着手中蜡烛的火光。

    火光微弱地摇曳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不知道哪来的一缕清风熄灭。

    可男人却不在意似的,将那只蜡烛放到了烛台上。

    “为什么我的父亲会给予我如此耻辱的名号,又将我逐出那个家。”

    他右手的中指上反射出了一道闪光,那是一枚造型格外古朴的宝石戒指,如果德蕾娜在这里的话,必然能够认出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那个戒指。

    而此时,男人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抬头望着面前的倒立十字架。

    巨大而又狰狞骷髅被挂在倒十字架上,黑色的荆棘缠绕它的骨骼,尖锐的长角自它黑洞洞的眼眶里长出,在黑暗中显现出诡谲的不详气息。

    而在男人身后,站着几个沉默无言的人,除去费利佩西诺的长子克瑞斯,其他人全都是哈提斯旁支的家族成员,此时此刻,他们都面色苍白地站在那,在男人的威势下大气不敢出。

    直到蜡烛上的蜡油滴滴滚落,那微弱的火苗顽强地燃烧到最后,男人将摆放在一旁的银酒杯拿起,动作轻缓地将里面的粉末倒了上去。

    “嗤”的一声轻响,那火焰突然就像是吸入了什么精华一样猛烈燃烧起来。

    而随着男人将酒杯放下的动作,原本橙黄色的火焰也缓缓变成了扭曲的绿色。

    一股颜色极淡的轻烟化作一道烟线向上飘去,直直地钻入正上方的骷髅大张着的嘴里。

    很快地,银色的酒杯就剧烈颤动起来,红色的血液似的液体自那酒杯中满溢而出,很快就将整个桌面打湿,又顺延着桌面向下流去。

    那血色的液体如同拥有生命一样向着男人蜿蜒而去,伸出长长的如同触角一般的细丝,一点点顺着男人的皮鞋向上攀缘,紧接着这些血色的细丝就像是逐渐吞食了什么似的开始慢慢变得更粗,更加凝实,直至彻底将男人包裹。

    在这里所有哈提斯旁支的悚然注视下,血色的壳子里传来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咔哧咔哧,咔哧咔哧,咔哧咔哧。”

    不知道过了多久,血色的壳子骤然出现一道裂隙,紧接着裂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从最顶端开始寸寸碎裂,碎片渐渐落下,却又在落在地面之前化成了细小的微尘,风一吹就散去了。

    从血壳子里走出来的男人与之前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连眼角岁月的细纹都一模一样,可是所有旁观这一场诡谲仪式的人都控制不住地垂下了视线,颤抖起来。

    他喟叹一声,浑身的骨骼发出噼啪的爆鸣。

    直至一个身影的到来,打断了他沉醉的享受时光。

    “先生,那边发现罗宾闯进了‘笼子’。”

    男人回过头,看向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的身影。

    费利佩西诺撑着手杖,站在那,眉宇之间带着深切的厌烦。

    “先把那个讨人厌的小鸟关起来。”

    “不杀了他么?”

    “当然不。”

    男人抬起头,看向倒十字架。

    “杀死他只会引来蝙蝠侠那个怪胎,你难道忘记上一任罗宾死去时蝙蝠侠究竟是怎么发疯的吗?而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而在男人抬头的瞬间,他指间的那枚戒指上闪烁了一道流光,转瞬即逝。

    这一夜的沉睡似乎格外的不安稳。

    德蕾娜正在不停地做梦。

    病床上,形销骨立的男人躺在那,旁边的心率仪上缓慢地出现着波动。

    小德蕾娜缩在门边,将一只眼睛露出来,盯着男人。

    那是谁?

    她有些茫然。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许多人抱着鲜花和礼物来了又走,状似悲伤地流下眼泪,她的妈妈负责接待他们,原本美丽丰满的脸颊在短时间内迅速消瘦了下去。

    小德蕾娜又看向坐在床边沉默的瘦削女人,妈妈也不像妈妈了。

    她蹲在那,看着心率仪规律的跳动,不知道那究竟代表着什么。

    “瑞娜,快来。”

    女人看向她,露出了往日里的笑容,向她张开手臂。

    “妈妈?”

    小德蕾娜用她那空空如也的大脑缓慢思考了一会,这才认出那是妈妈。

    她走过去,扑进妈妈的怀里。

    而后她转过脸,悄悄地透过妈妈揽着她的胳膊的缝隙里去瞧躺在床上只剩下一点骨架子的男人。

    所以他是谁啊,为什么妈妈要在这里?

    “别怕,瑞娜。”

    妈妈温柔地为她梳理了长发,一下又一下地轻拍她的脊背。

    “你爸爸,他很快就可以解脱了。”

    谁的爸爸?

    哦,是德蕾娜的爸爸。

    躺在床上的这个人,是印象中那个高挑健美的中年男人,她的父亲安东尼奥?

    小德蕾娜被妈妈送到了德雷克宅。

    当小提摩西找到小德蕾娜的时候,发现她缩在书桌下面安静地抱着小熊流泪。

    “瑞娜?”

    小提摩西也钻进去,缩在她身边。

    他眼尖地看到她手心里攥着一枚戒指,就听见小德蕾娜说:“妈妈说,爸爸解脱了。”

    她给小提摩西展示那枚戒指。

    “爸爸给我留了这个。”

    戒指有点大,在小德蕾娜的手里像是一个玩具,宝石的火彩在昏暗的室内依旧闪烁着微光,小提摩西从兜里掏出一根银链子,将戒指串了起来,挂在她的脖子上。

    他没有开口安慰小德蕾娜,两个孩子挤在一块,安静地待了好长一会,直到睡着了的小德蕾娜被珍妮·德雷克抱了出来,放到了床上。

    “妈妈,安东尼叔叔他?”

    “提米。”珍妮摸摸小提摩西的脸,怜爱地摇了摇头。

    小提摩西闭上嘴,目光飘向缩进被子里的小德蕾娜。

    小德蕾娜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珍妮与小提摩西离开的声音,默默攥紧了手里的戒指。

    在安东尼奥临死之时,曾经将她单独叫到了病房中。

    “瑞娜,我的珍宝。”父亲嶙峋的手指握住她的手,哈提斯家族一系的金棕色眼睛注视着她。

    “你一定要保管好这个戒指,直到你成年之后,自然会知道使用它的方法。”

    “如果你没能活到成年”

    父亲的声音已经极度微弱,近乎于呓语,小德蕾娜不得不凑近了一些去听。

    可是她只听到了心率仪停止波动的回音。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安东尼奥临死前未说尽的话。

    如果她没能活到成年,那么那个戒指也就失去了意义。

    所以,戒指去了哪里?

    德蕾娜从昏睡中惊醒,她捂住头痛欲裂的脑袋,终于从那一片混沌之中找到了一些死之前丢失的记忆。

    可是没等她仔细回想,就感觉到所处的环境不对劲。

    这是哪?

    提摩西不是在家里睡觉吗,为什么她会来到这个看起来有些狭小的房间里?

    看着甚至好像有点眼熟。

    德蕾娜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罗宾?”

    罗宾垂着头,被绑在倒立的十字架上,被汗液氤氲的血水顺着他的额发一滴滴地向下滴落,就算德蕾娜的声音也没有唤醒他的神智,身躯轻微颤栗着,显然是陷入了什么幻觉之中。

    德蕾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觉醒来就不在提摩西身边,而是跑到了罗宾的身边,她按住依旧在刺痛的额头,缓解了一会不适之后,这才慢慢地靠近他。

    “罗宾,你,你需要帮助吗?”

    他这副样子,说没出事都没有人信。

    德蕾娜抿起唇,决定看在提摩西喜欢罗宾的份上试着帮助他,要是罗宾在这里死掉,提摩西大概会很伤心的。

    她试探性地伸手触碰了一下绑住罗宾一只手臂的荆棘环。

    在触及到实物之后,她这才放下心来,用力去扳动那个荆棘环。

    荆棘环上的尖刺几乎刺穿了罗宾的手腕,深深地扎进他的血肉中,几乎是在德蕾娜扳动荆棘环的一瞬间,他的手腕就开始缓缓流下血液。

    刺痛感似乎将罗宾的神智从幻觉里唤醒了些许,他终于缓缓地抬起头,空茫地看向面前,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是熟悉的气息靠近,使得他下意识地晃了一下脑袋。

    不,不对,幻觉似乎还在继续。

    提摩西迟钝地想着,为什么他听到了瑞娜的声音?

    手腕的疼痛还在持续,他侧过头,看到那个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扳动的荆棘环。

    这并不是幻觉,疼痛是真实的,瑞娜真的醒过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消息太有冲击力,提摩西感觉迷幻剂带来的眩晕消退了不少,至少他现在可以分出心神去思考该怎么解决眼下的问题了。

    随着第一个荆棘环被摘下,罗宾的一只手垂落,整个人向前倾倒,德蕾娜连忙用肩膀顶住他,有些嫌弃地又退开些许,艰难地伸长胳膊去够另一个荆棘环。

    鼻端传来熟悉的气息,提摩西愈发确认这就是现实,不是什么反复在他幻觉里重复的残像。

    他的理智无法再一次起到作用,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瑞娜”

    德蕾娜扳着荆棘环的手僵住了。

    这个世界上,能够叫她瑞娜这个昵称的人只剩下了一个。

    那就是提摩西·德雷克。

    可提摩西不是在家里睡觉吗?

    他怎么可能穿着罗宾制服,被人关在了这个狭小的房间里?

    德蕾娜的大脑一片空白,扳着荆棘环的手仅凭机械性动作,直到第二个荆棘环也被她扳开,罗宾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她压了下来,她才回过神,惊愕地看向怀里尚未恢复的罗宾。

    或者说——提摩西。

    提摩西是罗宾。

    那个在德蕾娜嘴中“紧身衣怪人”的罗宾,哥谭夜晚令人惧怕的义警。

    原来他就在她的身边。

    “罗宾?”

    德蕾娜在嘴中咀嚼着这个单词。

    这个等式一旦成立,那些遥远的有些模糊,甚至已经不太清晰的记忆碎片突然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为什么昨天晚上我去找你,你却不在房间?”小德蕾娜不满地抱着自己的小熊,用控诉的目光盯着正在摆弄相机的小提摩西。

    “我睡着了,所以没有听到。”小提摩西说,只不过这句话的声音比平时稍小了一些。

    “你骗人!”小德蕾娜把小熊放到一边,双手叉腰,“提米是大骗子,你明明就不在房间里,我昨天看到你出门了,晚上,一个人!”

    小提摩西心虚地眼神乱飞起来,但仍旧保持着嘴硬的状态,“你看错了。”

    小德蕾娜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第一次对着小提摩西发出了一个颇具威慑力的冷笑。

    “你最好是这样,提摩西。”

    她说。

    “如果被我发现你在骗我,那我会穿着新买的羊皮靴子狠狠地踢你的屁股,然后再也不理你了。”

    义警的生活那么危险,每天都会碰到那些可怕的,满脸凶相的坏蛋,他们沙包大的拳头会落在身上,那得有多疼?他从一个普通孩子变成一个身手不凡的义警究竟要吃多少苦?那一身的伤疤究竟来自于多少次的失误?

    这个胆大妄为的蠢货,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的笨蛋,肆意挥霍健康的混账!

    “我要踢你的屁股。”

    德蕾娜咬着牙,目光骤然凶恶起来,恶狠狠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