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几乎是瞬间加了好友。
清夷懒得再打字,直接拨了语音通话,把耳机塞进耳朵。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那头隐约能听见走廊里推车的轮子声,隔壁床的电视在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像是隔着一道玻璃飘过来,杂音混进听筒,反而把祝霄潇的呼吸声衬得更清晰。
清夷把耳机往耳道里按了按。
“...你好。”声音很轻,怯生生的,和昨晚那几十条语音里哭得黏糊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嗯。”清夷往楼下走,“早上好。”
耳机里传来很轻的呼吸声,沉默了一会,对面忽然问:“你要出门吗?”
“嗯。”
“我听到有开门的声音...还有风。”祝霄潇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不用特意给我打电话的,我其实没什么事,昨天就是喝多了...”
清夷拉开楼下大门,外面下雨了。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本来打算骑车的,这下只能打车了。
“你朋友不是过生日吗?”她说,“你不想打扰他,所以才打给我。”
那头安静了。
清夷站在屋檐底下,听着听筒里他的呼吸乱了一拍,然后被打在屋檐啪嗒啪嗒的密集雨声覆盖。
“...你都听完了?”祝霄潇忍着羞耻,他其实猜到她会听完,可猜到是一回事,真的从她嘴里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嗯。”
“全部?”
“全部。”
祝霄潇又沉默了,他有点难堪。
清夷听见对面没有声音传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毕竟不擅长安慰,索性就等着。
车还没来,雨丝飘过来,渗进发间。
过了好一会,祝霄潇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带着一点手机通话特有的沙沙底噪。
“你不讨厌我吗?”
“不讨厌。”清夷说,“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
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他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鼻音也重了一点:“谢谢。”
车来了。
清夷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跟司机报了灵翼大厦的位置,零零夭趴在她脚边。
耳机里他的声音还在继续,又低又慢。
“其实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雨顺着玻璃一条一条滑下去,天光被拉成一道道长线流淌在视线边缘。
“我小时候挺皮的,老师还叫过家长。后来我妈说,男孩子要稳重一点,我就慢慢改掉了。后来学舞蹈,家里人说我要拿奖才有出息,我就努力拿奖。再后来我发现自己很喜欢裙子、喜欢打扮...”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用的...”
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混在雨声和车轮声里,像被水洗过一遍,贴着清夷的耳道往里送。
她本来只是听着,后来渐渐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了,眼睛也慢慢合上。
祝霄潇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清夷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司机正回头看她:“姑娘,到了。”
清夷睁开眼,车窗外是灵翼大厦。
雨还在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通话还挂着,屏幕上显示着通话时长,五十五分钟。
她愣了一下:“...你还在?”
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传过来一个慌张的声音:“在!你、你醒了?”
“嗯。”
清夷有点懵,她睡着了?
一直失眠的人,听着一个认识不到几天的人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居然睡着了。
“你还在吗?”那头传来声音,小心翼翼的。
清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像刚睡醒还没缓过来:“...嗯。”
“你刚才没说话,我还以为你挂了。”祝霄潇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是不是我说太多了...你太累了,对不起...”
“没有。”清夷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我很久没睡过了。”
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不正常,清夷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挂着:“喂?”
“你、听着我说话睡着的吗?”祝霄潇的声音有点怪。
“嗯。”
清夷愣愣地拉开车门,带着零零夭下车,微凉的风带着雨丝扑到脸上,她才算清醒了一些。
“那你这次睡得...还好吗?”祝霄潇不好意思地问,像在试探什么。
清夷想了想,老实回答:“好很多。”
过了好几秒,祝霄潇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听上去耳朵痒痒的:“那你以后要是睡不着,可以随时打给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反正也睡不着...就当我弥补这几天的打扰...”
清夷握着手机,她平时遇到这种话肯定要觉得烦了,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刚睡醒脑子还没转过来,她竟然“嗯”了一声。
那头祝霄潇听见她答应了,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脑勺抵在墙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就感觉千折雪有点不一样了,不像之前那样冷冷的,好像在一座冷峻的石头山上偶然发现盛开着一朵小花。
“那你先忙。”他说,“我挂了。”
“嗯。”
“晚上...”
“再说。”
“好。”
电话挂了。
清夷盯着屏幕愣了几秒,雨还在下,她站在大厦一楼,揉了揉脸。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
俱乐部里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
清夷推开门的时候,林一枝正踩在椅子上擦白板,袖子撸到手肘,嘴里咬着记号笔的盖子,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听见门响,她扭过头,看见是清夷,整个人瞬间亮了起来,从椅子上跳下来,差点没站稳。
“清夷!你来了!”她把记号笔往桌上一丢,三步并两步迎上来,“外面下雨了吧?淋到没有?你衣服都湿了,快快快,洛言书,拿毛巾过来!对了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她拉着清夷往沙发那边走,嘴里没停过。
“9月,也就是下个月,就是城市赛了。”
清夷坐下,零零夭趴在她脚边甩了甩毛上的水珠,洛言书递来两条毛巾。
少年接下,擦了擦身上的水珠,又随意把另一条搭在零零夭身上。
林一枝蹲在茶几对面,双手撑着膝盖,表情难得认真起来。
“你知道职业赛的晋级路线吗?我跟你捋一下。”她掰着手指头数,“先是城市赛,每个俱乐部出一支队伍,这是职业之路的第一道门槛,赢了才能代表城市进区域赛,很多选手一辈子就卡在这一步。”
“再往上就是区域赛,花国东南北这些大区对抗,从这儿开始碰到的就是真正的强队了,明星选手、战术体系,什么都有,像你之前碰到的拂晓,就是花东赛区出来的。”
“然后是全国职业联赛,国内顶级舞台,各大赛区的强队汇聚一堂,冠军才能代表国家出战世界赛。”
“最后就是世界总决赛,各国冠军同台竞技。”
她说完,看着清夷:“你的目标,或者说我们的目标,是世界总决赛,但第一步,得先从城市赛出线。”
清夷点点头。
“我们俱乐部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些。”林一枝直起身,靠在桌沿上,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一个有钱大姥投的一口气给我们投了五年,钱是够用,但人不够用。下个月就是城市赛,现在市面上能签的好选手早就被抢光了。”
她指了指训练室里的五台电脑:“所以我们没有替补,只有主队。沈萤、闫澜、周野、洛言书,四个人。加上你,五个。”
清夷沉默了。
就算是不怎么了解这个世界的她也知道,一个没有替补的队伍要代表国家出战,风险有多高。
“我们现在在常规赛的排名,”林一枝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三百多名。”
零零夭在脚边默默抬起了头。
“官网登记的总共就四百个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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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林一枝补了一句,“赢一两场就能进前两百。”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像是也觉得这个起点有点寒碜。
清夷看了一眼训练室,沈萤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屏幕上是训练模式的靶场,靶子一个接一个地倒。
闫澜趴在桌上补觉,手边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战术笔记,周野在做拉伸,一条腿架在椅背上,洛言书抱着靠枕缩在沙发角落,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睡。
她收回目光。
“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林一枝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现在!”
一声令下,训练室瞬间活了过来。
清夷坐下来,还是最右边那张桌子,她试了试,打算暂时先用昨天调好的灵敏度。
“先打一局找找手感?”闫澜凑过来问。
“嗯。”
清夷切出训练场,拉了闫澜进自定义服务器。
第一回合刚开局,闫澜抢先一步从掩体后压出来。
清夷没急着对枪,轻轻晃了下身位。
闫澜见状枪口一抬扣动扳机,可枪声落下,她才发现对面根本没打算接这一枪。
就趁这空档,清夷果断反打,第一发擦过闫澜的护甲边缘,第二发紧追而上,直点额头。
下一秒,闫澜屏幕灰了。
“哈,清夷,你——”闫澜愣了一秒,又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再来!”
清夷没回话,切出设置面板调了一格,切回游戏继续打。
下面几个回合她一边打一边微调,每打完一枪就切出去改一次数值,来回切了五六次。
闫澜别说赢,连清夷的血条都没打掉一格。
最后一枪,清夷从掩体后闪出来,提前枪命中,闫澜看着灰掉的屏幕,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不活了!边调边打,你是不是玩我啊!”
清夷活动了一下手腕:“训练场感觉不一样。”
闫澜看了她两秒,转头朝周野喊了一声:“你来,我打不过。”
周野比闫澜稳得多,一直架点,但清夷枪感正热,没几分钟就结束了对局。
周野看着灰掉的屏幕,摘下耳机,在清夷肩膀上拍了一下:“好。”
接下来是沈萤,他是这四个人里最强的一个。
第一回合两人在中路对狙,清夷先开枪,沈萤闪避切枪反手一枪,准星压得很稳,但清夷已经提前侧移了半步,那枪擦着她的衣袖飞过去。
她的第二发子弹已经到了。
沈萤屏幕灰了。
第二回合,沈萤换了打法,不再对枪,用掩体不停换点。
清夷倒也不追,只是预判并提前卡住了他下一个换位点,等到沈萤从掩体后出来的瞬间,直接被清夷一枪带走。
第三回合,沈萤蹲在角落架狙,正专心致志盯准屏幕内清夷可能出现的方向,但突然——
——“砰!”
沈萤没反应过来,屏幕灰了。
又被秒了。他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耳朵尖有点红,偷偷偏头看了清夷一眼。
洛言书最后一个来,反应很快,但同样也被清夷秒杀。
至此,四个人都喜提灰屏。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尖叫。
林一枝站在白板前面,直接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拨过去,脸上是控制不住的笑意:“喂!陆小姐啊!我跟你讲!欸,对,千折雪,对,就是她!”
“对,刚还在和其它队员打呢,害,就是随便打...没错,全胜!对对对!就是上次打拂晓那个!她绝对是咱们俱乐部成立以来...哦不,整个花国,最有天赋的选手!没有之一!你放心!下个月城市赛咱们肯定能出线!大姥你就准备好奖金吧!哈哈哈哈——”
她边说边往二楼走,笑声越发猖狂。
清夷坐在电脑前,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闫澜趴在桌上,扭头看她:“习惯就好。”
洛言书也一副死鱼眼的样子,语气拖着长音:“老林以前干过销售,还拿过销冠呢。”
清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