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很快炒好了。
陆清夷没再理会气鼓鼓的便宜妹妹，在零零夭的催促下起身去厨房帮忙端菜盛饭。
浓郁的饭香扑面而来，陆清夷恍惚了一下，她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家的味道了。
“清夷，去桌子上坐着，不用你帮忙。”陆姨父一脸温柔，语气却不容置疑。他把陆清夷劝回餐桌前，自己忙忙碌碌地把饭菜端上桌，又转身去盛汤，“哎，我就喜欢看你们这些小孩围在一起吃饭。”
他说这话时语气忽然有些落寞，但很快又扬起笑脸。
陆清夷不明所以，只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伸手接碗。
零零夭蹲坐在她脚边，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她的小腿。
【接住，别洒了。】
陆清夷：...她怀疑自己在零零夭眼里是不是只是一个原始人。
可就在她伸手要接过盛满汤的碗时，陆见微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她耳边，离得非常近。
她趁姨父转身拿抹布的空隙，飞快地凑到陆清夷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陆姨父没有生育能力，我不许你惹他伤心。”
温热的气喷在耳廓上。
陆清夷整个人猛地往外一躲，她受不了任何人的靠近，尤其是这种没有预兆的。
手里那碗汤没接住，“啪”地一声碎在地上。
陆见微愣住了。
她看到清夷躲开的那个动作，眼睛里的光迅速暗下去，随即涨红了脸。
她以为清夷是嫌弃自己，这个臭女人！
陆见微攥紧拳头，还没来得及发作，陆姨父已经快步走过来：“哎呀怪我怪我，汤碗还没放凉就递过来了。”他蹲下去捡碎片，“见微，去拿簸箕，别让猫踩到。”
小猫小狗被勒令不许靠近，都乖乖趴在远处。
见微咬着嘴唇，瞪了清夷一眼，转身去拿簸箕了。
陆清夷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滩汤渍，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零零夭坐在她脚边，尾巴耷拉着，在脑海里发出一声哀嚎。
天要亡它！
碎片很快被清理完毕，陆姨父重新盛了汤，这回怕再烫到清夷，干脆找了个托盘，盛了三碗一齐端到餐桌这边。
“吃饭喽！”陆姨父笑脸盈盈，夹了好几只虾放到陆清夷碗里，“多吃点，清夷你这几年读书，都很少来姨父家，姨父都没有招待过你什么，快，多吃些。”
陆清夷对这种亲近有些适应不来，僵硬着双手端起碗，伸出去接菜。
陆姨父见状，笑眼眯眯，夸她懂事。
陆见微放回簸箕扫把，从阳台回来，闷不吭声地坐到清夷对面，低头扒了两口饭。
姨父侧过头去和清夷说话的间隙，她才抬起头，看了清夷一眼，又看了姨父给清夷夹的那一筷子虾。
她看得心里堵得慌，这个臭女人凭什么啊！明明抛下她三年，回来连个好脸色都不给，谁欠她的吗？姨父还对她这么好，凭什么！
陆见微把筷子放下，又站起来。
陆姨父还在给清夷夹菜，没太注意她：“见微，坐下好好吃饭。”
见微没听，她吭哧吭哧跑到厨房，拿了个大勺回来，对准那盘虾，狠狠挖了一大勺扣进自己碗里，然后重新坐下来，闷头就吃。
陆清夷看了她一眼。
陆姨父也愣了一秒，放下筷子，皱着眉：“见微，不许这样，姐姐少来家里吃饭，你没礼貌。”
见微嘴里的虾还没咽下去，听到这话，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筷子攥在手里，指节都发了白。
女孩直直地看向陆清夷，眼神里攒着委屈和怒气，还有一点酸涩，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啪”地一声，见微把筷子拍到桌上：“不吃了！反正你也不关心我了！”
椅子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她转身就跑回了房间，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
金毛从沙发那边探出脑袋，看了看见微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陆清夷。
陆姨父叹了口长气，冲清夷勉强笑了一下：“没事，见微这孩子...嘴硬心软，等会儿就好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其实挺想你的。”
陆清夷低头看着碗里那几只虾，没有说话。
脚边，零零夭的尾巴绝望地扫过她的脚踝。
【蛋糕了。面包了。鸡蛋了。再见，我的时空能量，再见，我的老家时空管理局，再见...】
清夷闷头吃饭。
陆姨父见气氛有些沉闷，又找话题来聊：“清夷，我听你姨妈说你是考上了A大是吗？”
清夷点点头，也不完全是考上的，其实是零零夭用能量给她塞进去的，毕竟要接近核心人物，好歹得树立个正面榜样。
“那很厉害啊！”陆姨父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嗔怪，“哎，你也是瞒得够紧，高考出分都过了十几天了才说。要不是你姨妈问，你是不是打算一直都不提了？”
他一副跟自家孩子开玩笑的语气，但陆清夷分辨不出来。
她过早地独自生活，没人跟她开过这种玩笑，这种浅浅的、在社交场合里被当作是润滑油一样的嗔怪，她只能听出“你做得不对”这层意思，于是僵着声音回答："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心里不由得揉捏了一下零零夭的分身，都怪它，要不是非说什么给核心人物树立正面形象，捏个高考考上重本的人设，也不会让她现在这么尴尬。
陆姨父好歹也比清夷多活了十几年，一眼看出她的僵硬，心里暗叹这孩子肯定吃了不少苦，自然地转了话头：“没事，考上好大学我们都开心。见微知道你考上了之后，面上不说什么，其实我有偷偷看见她搜A大的信息。”他顿了顿，笑起来，“她其实很在意你的。”
清夷筷子顿了顿，又继续夹菜：“嗯。”
陆姨父看她反应淡，犹豫了一下，又开口：“清夷...见微她刚来的时候才三年级，小小的一个孩子。头几个月天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我隔着墙都能听见，第二天问她，她总说没事。”他声音低下去一些，“后来我生了一场病，她怕耽误我养病，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也一个字不提，是老师打电话来我才知道的。”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很平淡，但眼眶有点红。
“她是个好孩子，就是...不太会表达。”
清夷低头扒着饭，米饭一粒一粒数着往嘴里送。
零零夭的尾巴也不摇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传到清夷脑子里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她那么小，被欺负了也不说，我听着都难受。】
清夷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沉默了两秒，零零夭又补了一句，语气已经重新带上那种哭腔：【呜呜呜太惨了...我的能量，我的时空能量，呜呜呜她要是因为闹情绪不配合任务可怎么办...】
清夷好不容易被带起来的沉重顿时让这只统搅散了一半。
她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声音平淡：“我去找她聊聊吧。”
陆姨父听罢，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去哄她，我只是想...”
“我知道。”清夷打断他，“她总得出来吃饭的，我去叫她。”
陆姨父看着她的侧脸，好一会才点了点头：“行，那你去吧。她在右手边第一间。”
清夷站起身，朝见微的房间走过去。
零零夭也跟在她脚边一起过去。
【加油！！】
走到房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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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房门很快打开。
头发杂乱的女孩抱着一个玩偶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房间内窗帘全部拉上了，只有书桌上的电脑屏幕发着荧光。
屏幕上画面还在跳动。
见微看是陆清夷，赌气地拉着门把手就要关上。
但她力气并不比在末日里独自活了十几年的清夷大，只能眼睁睁看着清夷挤进房间，还把门顺手关上了。
“你来干嘛！”赶不走人，见微气呼呼地回到书桌前坐下，语气恶劣。
“接你。”陆清夷一向有问必答。
见微被噎了一下，把脸别过去，声音闷闷的：“我在这里生活得好好的，我不和你走。”
陆清夷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继续劝，索性低头看向脚边的比格，眉毛动了动，怎么办？怎么说？
她低头看向跟进来的比格，眉毛略动，怎么办，我要怎么说？
零零夭抬起圆圆的狗头，叹了口气。
【你听好了，她不是不想跟你走，她是怕跟你走了又被丢下。你走了三年，她早就不信“姐姐会来接我”这种话了，所以你不能只说“接你”，你得让她觉得这次是真的。】
陆清夷听了，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但比刚才慢了一些：“你不想走的话，也行...”
【不——行——！！！】
零零夭差点从地上弹起来，尾巴都炸开了。
【你答应她了？！你不能答应她啊！你得和她长期待在一起才能蹭到时空能量！我的意思是让她觉得你是真心的，不是让你真的放她走啊陆清夷！！！】
清夷没理它，继续看着见微。
见微抱着玩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好歹没有继续赶她走了。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两个女孩的脸上，一明一暗。
清夷这才注意到屏幕里的画面有些眼熟。
是一个游戏主播的直播回放，弹幕在窗口边缘安静地滚着，回放画面是目前最火的射击游戏《终局》，正是一个比赛，视角架在主播的路人队友身上。
她本来没在意，直到看见屏幕里那个熟悉的ID。
千折雪。
□□穿墙带走过一个人，弹幕躁了一下，又沉下去。
主播在麦克风里惊叹：“哇，这队友神了，穿墙预瞄这么离谱？”
清夷：“......”
她认出来了，这是她来之前打的那一把。
弹幕还在滚：
【这路人猛成啥了！！！】
【求ID求ID，有没有人认识这个老大啊！】
【主播你学习一下人家怎么卡地形的，别坑队友了！】
【啊啊啊这个穿烟太帅了吧！！】
见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不知道身边坐着的人就是千折雪，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真的假的，不会开挂吧。”
清夷沉默了一瞬，她真没开挂。
她没钱买挂。
见微说完才想起来清夷还在，她侧过头，发现清夷也看着屏幕，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女孩不由心里咯噔一下，嘴硬的本能先于理智冲了出来：“干嘛？又不许人看直播了？”
清夷视线从屏幕移到见微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回去。
她没说话，但是见微怀疑对方肯定在想她什么。
“我、我随便点开的！”见微耳朵尖瞬间热了，声音也边尖了许多，“是直播推到我首页的！我就随便看看！”
顿了顿，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一句：“谁会特意看这个东西啊！”
屏幕里的千折雪正好又杀了一个人。
弹幕刷了一排【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