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菱之前还在师门时,学过一门课,叫作“执念”。
期间讲过一类鬼魂,这一类鬼魂会在生前受了极大刺激下,在死后变成无法脱离阴阳两界,只想毁灭一切的恶魂。
这类恶魂非常强大,而且也无法用寻常手段渡化。因其生前遭遇的不公,与冤魂和怨魂来历有相似之处。
但却又是比他们更难缠,更不好对付的角色。
当时讲这门课的长老是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道长。
修道之人本应是不灭之躯,相貌与体型都是保留道成的年龄。
但这位道长道行不浅,可以随意变换相貌,又经历了众人不知道的往事,最后不知为何选择用真实年龄示人。
而这门课,因为不怎么受其他道士的重视,通常被视作“虚课”。
原因无他。只是恶魂的形成需要满足很多条件。
绝非单凭一腔怨愤就可成就。
生前所受的打击必然是毁灭性的重创,死后凝聚的魂力,也应是远超寻常鬼魂魂力的强横。
最后,最重要的,要有压倒性的执念。
而这份执念必须凌驾于所有情感之上。
不过,这世上还是寻常鬼魂居多。
即使是冤魂和怨魂,他们身上背负的冤念和怨气,深重到足以让他们死后怨愤滔天,却也难以在死后凝聚强大的魂力。
究其原因,在于强大魂力的形成有其非常苛刻的机缘,并不是单凭怨气与执念就能成就。
而在大多数情况下,人间那些造下鬼魂冤屈,害人性命的人,他们心里并非全无顾忌,心里也会有顾虑与畏忌。
尤其是高门大户,他们造成的冤屈冤孽更多。
心里有鬼,自然就怕鬼找上门。
因此如果有钱人家,就会花大价钱请高人作法,压制那些冤念冲天的鬼魂。
可笑的是,大多数人害人,也不过图那几两碎银、几寸名利。
但他们用从那些人身上得到的不义之财,请人镇魂,买来心安,将那些被自己逼成鬼的冤魂,让其无法解脱,无法轮回。
生前被害,死后也不得安息。
因此大多数鬼魂冤屈再深、怨气再重,他们在死后连得到安宁都困难,更遑论拥有强大的魂力。
这类恶魂,除了资历深的道士长老曾经遇见过,近百年来已经没再有道士遇到了。
因此,也逐渐淡出了寻常鬼魂这一类。
施菱对这门课了解清楚,倒不是她聪明绝顶,过目不忘。
而是因为除了在学习自己的课业外,她也会为了赚点师兄师姐们的“灵丹妙药”或者“桃木法器”,去替他们上一些“虚课”。
其中上得最多的“虚课”便是这门课。
施菱神色凝重,她虽然对恶魂了解不多,但是她很清楚的记得,老道长描述过的一句话。
“恶魂化生,其所化之力必伴随执念倾泻而出。”
可以肯定,眼前的褚老大,他身上的黑气正是恶魂形成的标志。
那明显不是外来的力量,也不是靠吸食生魂增长的力量。
而是他自己本身的存在的力量,它经由那份压倒性的执念一点点的泄出。
有人早就布下这个局,催动这群鬼里最强的鬼魂,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利用生魂为引子,将他的执念引成压倒性的念想,以此达到将他转化成恶魂的目的。
甚至这里所有的鬼魂,都已受褚老大作为转化之鬼吞入了引子的影响,一并拥有了那份力量,引子自然也会在他们身上。
放任下去,他们都有可能会转化成恶魂。
而且从褚老大的反应来看,其中得到的力量明显带了操纵心神的痕迹。
幕后之手设计的这场转化,也并非单纯为了让他们都获得力量。而是……
而是让他们都为其所用,成为那鬼手中的傀儡。
所幸,现在的褚老大还未彻底转化成恶魂,只需要将那最后一个关键,也就是最重要的执念找出,然后对其消解,便还有解法。
至于为什么不是渡化呢?
因为根本渡化不了,那并非普通的执念,而是“压倒性的念想”。
在魂魄的意识里,一切情感与思想都成为了一场空。
唯余一念,仅此一念。
魂魄已经失去了思想与情感,那便只剩下这份念想,只有所谓的念想支撑其存留的那一点意识。
不过在施菱看来,那一念实际上也是空。
只剩下一念,其实也相当什么都不剩下。
当一份执念已经占据整个思想,当世间过往的经历都化作一场空,当执念本身成为意识的意义和唯一。
失去前尘,失去情感。
这种执念,又是如何产生?因何拥有?为何铭心?
意识不会回答。
它只有这个念想,所有行动都在支撑着它必须实现念想。
所以,实际上所谓“压倒性的念想”,在施菱看来,也是一场空罢了。
想罢,施菱对着樊大秀道:“樊大娘,一会我会打开褚老大的意识,进入到他的执念里,届时我将你留在他的意识深处里,去寻回那些被吞噬的生魂。”
“如果我没猜错,那些被吸食就锁在他的意识深处,作为引子将那些执念转化。”
顿了一回,她又道:“不过此行凶险,你可愿意?”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开启鬼魂的意识,即使老道长讲“执念”讲得很熟悉,终究是纸上言语,并未有过施行。
即便是跟着师兄师姐历练时,也从未听他们提起过类似的经验。
能不能成功以及会遇到什么意外,她都并不清楚。
但是她必须去试,沾了她灵血的细线已经开始从内而外的断裂。
褚老大即将挣脱她的细线了。
施菱还想起,这门课不受重视的另一个原因。
除了恶魂近百年从未出现,也是因为从前法力高深的道士也不屑于用“执念”这个方法。
因为他们觉得很繁琐,也不屑于耗费心力做这些,所以几乎都是直接出手歼灭这类普通的恶魂。
问题是她只是个刚出山的道士啊!
刚出山门就遇见眼前这种即将形成,还不知道实力深浅的恶魂。
她没有打过对方的胜算,只能硬着头皮试一试。
樊大秀犹豫片刻,她看向葛家父女,目光又转向黎晖,还是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倒像是放下了什么,道:“那鬼肯定也骗了俺,差点让俺把俺一家给害了。反正俺也是复活不成了,不如趁着做鬼魂时候还有点用,救一救这些还有活路的乡亲们。”
柳繁枝也不知何时已飘到了近旁,声音轻轻的,却清晰道:“我也可以。”
说着她又将符纸递给施菱,道:“抱歉施道长,最终还是没有看住你的阵法。”
施菱摇摇头道:“不用道歉,柳先生。问题不在你,是这件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复杂。”
话落,她补了一句道:“此事也确实需要你的参与,不过你是要随同我一道进入褚老大的执念里。”
“此外,我还需要其他鬼魂跟随我一道进入。”
施菱又环视了那些鬼魂一圈,只见他们也在注视着这边。
她移步到这些鬼魂前,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你们杀我肯定是不行了,且不是说你们都打不过我,再说如果我死了,那么你们褚老大很快就会挣脱,把你们全都吞了。”
“所以你们也只能跟随我一起先解决你们褚老大的事情,明白吗?”
众鬼魂点头如捣蒜。
“我现在呢,需要几个鬼魂帮我,跟我一同进入褚老大的意识里将那些生魂给救出来,不过会有凶险。”
话音一落,鬼群里的鬼魂纷纷不愿往前,他们面面相觑,似乎都不愿意跟着施菱去冒险。
施菱叹了一口气,她早知道可能这样。
于是,她又道:“你们被之前说的那个鬼设计了,以为吃生魂有重新投好胎机会,实际上若你们真的跟褚老大一样吃了村中活人的生魂。
“便会变得同他一样发狂,沦为那个鬼的傀儡,永生永世受其操控。”
“如果你们不解救褚老大,他会照样会把我们全部人给吞掉。”
“到时候,可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了。”
实际上,这些鬼魂都不用进入褚老大的执念里解救褚老大,一切都是她要做的事情。
毕竟进入意识中“执念”才是一切切断一切问题的关键。
她并不知道“执念”深处究竟会有什么,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等着她。
最重要的是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全身而退。
而且多一个鬼魂进去,便多一分不可预知的变数。
她方才说那番话,不过是编个由头让他们心甘情愿一些。
真正需要他们做的,是帮着樊大秀,把那些被吞下去作为牵引的生魂从褚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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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救出来。
不出所料,当那些鬼听到自己可能会被褚老大吞掉的时候又开始犹豫踌躇。
其中有一鬼魂战战兢兢地道:“我帮了你,我可以不投怪胎吗……我不想去畜生道,我就想下辈子做个人。”
施菱愣了一瞬,她从混入这个鬼群就知道,他们当中大多数鬼魂在生前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或未尽教化,或惯行恶事。
死后也必然是利字当头,被幕后之鬼利用,以为吃了生魂就能下辈子投好胎,因此才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只道:“你们的往生门去往何处并不由我,由你们自己生前积攒的善缘决定。
“不过呢……即使你们现在成鬼了,帮了这些活人或许也算是善缘。”
那鬼咬咬牙道:“我要去!”
有一个小鬼魂弱弱道:“我……我也去,不过我有点弱,我可能帮不了很多忙。”
施菱定睛一看,正是那个她刚混进鬼群时帮助过的被叫作“漆二”的小鬼魂。
随后,其他鬼魂的声音也缓缓响起。
“那我……我也试试吧,我生前没做什么好事。不过要是能积累点善缘,就算投畜生道也应该让我当个好点的畜生吧。”
“我生前偷过东西,也欠很多债,这辈子还不清了。这点善缘虽然不够塞牙缝的,但有一点总比没有吧,总比什么也没有的强。”
“我不想发狂,也不想被谁操控。我宁愿帮人,也不要变成褚老大那个样子。”
一旁还有一个鬼也断断续续的开口说:“我……我也可以……”
施菱闻声看过去,只见是三亚子默默举了手,一副主动请缨的模样,她赶忙打住他的话,道:“不,你就不用了!”
她是真怕三亚子这家伙一饿起来不分场合发昏,在褚老大意识里就把那些生魂都吃了。
三亚子讪讪收回手,有些委屈道:“哦。”
将挑出来的鬼魂数确定好后,为了尽可能减少意外,施菱又将进入褚老大意识后需注意的事项挑要紧的交代了一遍。
尤其叮嘱那些鬼魂务必跟紧樊大秀,不许擅自脱离,更不准对生魂动任何心思。
刚交代完这些,施菱正准备在褚老大挣脱之前结起阵法。
忽然感觉到破了血的食指传来一阵刺痛,指尖不由得蜷缩了一下。
施菱又回头朝褚老大看去,外层的细线绷紧到极致的震颤,褚老大泛着黑气的手正握着一团细线,狠狠一扯,细线尽数断裂!
褚老大从细线的束缚中挣脱出来,鬼气翻涌,那双泛着黑气的眼睛转向她。
然而,他的眼里已经看不到聚焦了,那是即将堕化成恶魂的前兆。
她触了一下方才未愈合的伤口。
寻常道士体质特殊,异于常人,一般受了小伤都很快就能愈合。
但是她偏偏不一样,可能也是因为她并不是从小就在道门修行,而是中途被捡上山的原因。
即使施菱在后来的修行中格外勤勉努力,她的血也在进入道门后的日积月累的修炼下,从原本寻常的血液,在灵气浸润中渐渐修作了灵血。
目前她只能用这血画符,让鬼魂暂成人形,也能融入法器,使其产生比平常威力更强的力量。
但却也反噬她,使之用了多少灵血,伤口愈合速度便慢其他道士多少。
所以每次破了指,她都得再分一道灵力去按着那点口子,不让它多淌出血来。
她平时很少用这法子,不止是因为操纵不熟练,也是因为破血对她而言还是很伤身,毕竟这是在耗损她的灵力。
今夜由于发生的很多事情她都始料未及,情况也比较特殊,这才迫不得已是破了几次血。
指尖那道口子还没来得及收口,她便又将它按在了细线首端,正准备再来一次,调动灵血操纵细线。
忽然,那团不知何时从她肩头飘走的去了别处的荧火又转了回来,落在她身旁。
施菱抬眼望向它。
那点幽光又贴着那道伤口,轻轻地覆了上去,荧光明灭之间,那道她放任自行渗血的伤口,流血之势竟缓了下来。
施菱不明白它的动作,正想示意它移开。
一道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如夜色清泉,低缓温润,清越入耳。
“不用这个。”
她倏忽感受到一道轻柔暖意贴着指尖。
那道声音继续温声道:“他右边心脉处,鬼气最薄,尚有你的细线未被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