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难渡 > 6. 不速之客
    “殿下急什么?倘若在下没记错的话,这潇湘阁里头不还养着位贵人?”

    沈长策盯着桌上那物什没接,耷拉着眼皮,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祈安眉头微蹙,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说:“走了。”

    “走了?”沈长策又问:“走哪儿了?”

    “死了。”

    谢祈安面色如常,语气淡淡,叫人听不出端倪。

    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死就死了?

    沈长策满腹困惑,他捞起桌上的玉珏,随手揣进了内兜里,说起了风凉话,“我当殿下是什么孝顺子,原也是个薄情郎。”

    “你又不嫁孤,何必如此在意?”

    谢祈安直晃晃的目光瞧着他,“将军有这闲功夫同我斗嘴扯皮,不如多费些心思把国公府里的那位伺候满意了,好在这燕京城站稳脚跟。”

    “这些个劳什子,左右不过是臣的家事,不敢劳殿下烦心。”沈长策一哂,“臣为君谋,天经地义。殿下有这闲功夫替臣考量,倒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里能苟活至几时为妙。”

    用她的话来堵她?

    谢祈安笑弯了眉眼,故作温和,道:“孤这儿可供奉不起您这尊大佛,而今将军刚吃了败仗,圣上既派您来东宫当差,还劳您耐心忍忍,指不定哪天就熬出头了不是?”

    谢祈安话里话外,都在在提点他,别忘了自己为人臣的本分。

    沈长策顺了顺心里的火气,咬牙道:“此等小事,不劳殿下操心。哪日殿下失势,在下自有去处。”

    “臣告退。”

    说罢,他抄起鸦九剑,头也不回出了屋子。

    沈长策这些年变得寡言,懒趁口舌之快,偏就遇上谢祈安,这人惯会颠倒是非黑白,句句气得他牙痒痒,不回她两句,心中实在憋屈得难受。

    文容正端着药碗要进来,恰巧迎上沈长策那张阴沉的脸,调侃道:“沈将军慢走,回府别忘了喝盏丝瓜汤,去去火!”

    “咳…咳咳……”

    待人走远,谢祈安再忍不住不适,咳出声来。霎时,血色染红了杯中清茶,她面上血色退去,白得吓人。

    “殿下!”

    文容撇了瓷碗,一个箭步上前托住了人。

    “无碍。”

    谢祈安撑着文容的小臂起身,瞧着落了一地的汤药叹道:“只是白白糟蹋了这药草,母亲留下的东西可处置妥当了?”

    “殿下,当心隔墙有耳。”

    文容刻意压低了声量,他们进宫不过一两日,他们的人行事处处遭人掣肘,里里外外不知安插了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知晓。”

    她嘴上应着,心中只觉得讽刺,说得好听是储君,不过是换了种方式将她圈禁,而今想唤一声母亲竟也成了奢侈。

    “小姐交代之事,已悉数打点好,晚些时候阁里会遣人将登载册子送来。殿下常用的药根阁中还有余,那些草药属下也令人好生照看着,都是手脚伶俐的丫头。殿下若实在不放心,改日属下再找个由头挪些进宫来。”

    文容悉数交代着阁中诸般事物,温润的话语混着窗口溜进殿内的凉风,却听得人心躁躁的,闷得慌。

    谢祈安透过窗纸,隐约瞧见廊下挺拔的背影,他竟还没走。她叹了口气,吐了口中金叶,漱过口,这才躺了下来。

    文容将盏中金叶冲泡干净,收拾妥当屋子,抬步欲出,谢祈安冷不丁开口道:“葬仪之事,劳烦了。”

    “阁中一应事宜本就是属下内务,殿下无须言谢。”

    可我从未拿你当下属。

    但如今你我怎么想都不重要了……

    除却护着你们好好活着,我别无所求。

    谢祈安瞧着文容清瘦的身影悄声退出殿外,这才疲倦地阖了眼。

    文容望着紧闭的殿门,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心疼谢祈安。

    没来由的。

    文容头一遭见谢祈安,她尚是襁褓婴孩,病恹恹的,身子较同龄人孱弱。这些年,谢祈安一直以男子扮相示人,她的身子骨习武着实牵强,却精通博弈之术,写得一手好策论。唯一麻烦的,就是那张脸,生得愈发明艳媚人。

    他深知阁主心里边有牵挂,那是天边皎皎明月,只可远而观之。纵使二人情谊深厚,天子脚下的四方红墙围着里边,隔着外边,宫内宫外谁也瞧不着谁。

    罪臣之女,又如何能与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相论呢?

    谢祁安打小不好争抢,倚着一身卓绝琴技,奏曲拿赏钱,日子过得还算舒坦。今朝入秋以来,她的身子似蕊花般枯垂下去,几经变故,再名贵难寻的稀罕药喝了也不见好。早已腐朽不堪的内里,盼甚么重获新生呢?

    “文公子——不去休憩,想什么呢?”门口杵着的木头语气冷硬。

    闻声,他这才回过神来,嘲弄笑道:“今日事毕,起风了,将军不赶趟儿回府,反倒来体恤同僚?”

    “大晴天的,哪儿来的风?”沈长策毫不留情讥讽道:“你们家殿下那屋里门窗紧闭,跟暖炉似的。你要真觉得冷,何不歇在殿内?”

    也是,钱二的朋友能是什么好东西?赖着不走必有猫腻。

    文容无心与他纠缠,索性胡诹道:“里头热得慌,我出来凉凉。”

    说罢粗略一礼,交代阁中暗卫墨柏在暗处盯着他,便疾步往宫外去了。

    沈长策纳闷地往殿内瞅了一眼,里头人已睡下,文容走得这般急,究竟出了何事?难不成宫外有什么变故?

    他打死也不会想到,文容只是单纯嫌烦,懒得应付。

    想着想着,他索性传信枭二跟紧文容,自己拉了张藤椅至院中,躺着晒夕阳,好不惬意。

    就连守门那小太监瞧了,都忍不住艳羡道:“沈将军这差,当得属实快活!”

    据墨柏说,他待到宫门将落,这才收椅回府,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翌日一大早,守外殿门的小太监急匆匆来禀,“殿下,沈大人求见!”

    “冒冒失失做甚?殿下难得睡个整觉……”文容压着声儿呵斥道。

    那小太监脑袋埋得极低,颤颤巍巍回道:“文…文先生恕罪,那沈大人实属难缠,道是有要事相商,怎么劝都不依,非要在殿外候着。”

    谢祈安睡眠浅,她随手摸了片金叶含于舌下,“阿容,什么时辰了?”说着撩起帘子望了望窗外,天刚蒙蒙亮。

    文容掀帘应道:“未到卯时,殿下再睡会儿。”

    谢祈安狐疑问道:“沈大人?还未至当差的时辰,沈长策有何要事?”

    他可不信沈长策会这个点儿来点卯上任,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不成?

    那小太监回道:“回殿下的话,不,不是沈将军,是近日户部新上任的那位。”

    文容俯身提醒道:“殿下,是沈确,殿试新晋的探花郎,其才学胆识颇受圣上青睐。”

    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新科考试的状元郎,官儿椅还没坐热乎,没道理敢做到这个份儿上。

    虽说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怎么也烧不到东宫来。

    沈确大清早的不着手准备上朝,御前大红人明目张胆来东宫求见她,闲得发慌不成?谢祈安被逼回宫少不了他的手笔,能有此番成算,绝非等闲之辈。

    “殿下,见了此人,便没有回头路了!”文容附耳提醒。

    谢祈安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无碍,圣上想在孤身边塞什么人,塞几个,岂有咱拒绝的份儿?唤他进来罢。”

    既然有人生怕百官抓不到她的尾巴,索性她便顺水推舟,借了这势,不怕她那好老子打鬼算盘,就怕他没动静,背地里来阴的那套。

    至于后事,见招拆招吧。

    “是。”

    那小太监应声麻溜退了出去。

    “殿下见他做甚?”文容有些恼,这一个二个的,无利不起早,能有什么要事。

    谢祈安笑了笑,说:“咳了半宿,我也睡不着,何不见见?”

    沈确既敢来,定是得了承德帝的首肯,可惜这算盘打错了人,她谢祈安可不傻。

    两人谈笑间,沈确已掀帘入了殿内,作揖道:“臣户部侍郎沈确,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连同他一块儿进来的,还有件檀木箱子。

    “沈大人,坐。”

    谢祈安遣散屋内众人,单刀直入问道:“大人与孤素不相识,何故特来拜会?”

    沈确似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听闻殿下爱琴,近日臣在金陵巧得一把绝世好琴,殿下可否赏脸一观?”

    “大人倒是消息灵通,沈确,你不是不顾时宜的蠢人,今日赶着朝会前来拜会,是圣上的意思吧?若孤没猜错,想必今日参孤的本子早就在御案上堆积成山了。”

    此言问得沈确一愣,圣上这点儿心思明眼人谁都能看出来,没曾想,她仍能淡然处之。

    说来,这父子俩也是怪人,一个恨不得昭告天下,东宫住着的太子朕很是看重,御前一个两个红人都往那处推。东宫这位更是来者不拒,眼下圣意未明,她却敢照单全收,是个狠角色。

    “罢了,是何原因不重要。”谢祈安见他不吭声,眼波淡淡,道:“大人既费了好一番功夫把这物件抬进来,孤岂有不看之理?”

    侍从掀开箱盖,一把成色极佳的绿绮琴躺在箱中,谢祈安一愣,问:“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上次见这东西,是在楚王府府库,如今又怎会落在沈确的手上?

    沈确送的礼,承德帝不可能不知,是不知这绿绮琴来处,还是有意试探?御前新贵同番地王爷勾结,眼下宫里这盘棋,远比她想象的来得更有意思。

    “殿下不必忧心,不过是个老物件,能讨您的欢心便是它的福气。”

    谢祈安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继续点他,“孤这一宿没睡好,困得很,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沈确抿了口茶,摊牌道:“实不相瞒,臣确有一事相求。”

    “孤凭何帮你?”谢祈安漫不经心地给手上的黑猫顺毛,笑脸打量着沈确,“说来听听。”

    “回殿下的话,乃臣之私事。”沈确说着又直立立跪在了堂前,“殿下放心,臣今日前来除却东宫守门的各位,无人知晓。”

    这番话摆明了是在告诉谢祈安,他沈确屁股擦得干净。日后就算要清算今日之事谁抖落出去的,也算不到他头上,定是东宫有内鬼泄密。

    在这儿给她挖坑呢。

    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沈确几时入宫,又去了何处,他沈大人可以不记得,宫里的卷宗可是替他记得清清楚楚。

    沈确向来一袭素衣长衫,身形板正,面容和煦,品行才学更是没得挑,怎么看都是个骨直气清的刚正儿郎。

    谢祈安以为,这样的人,当如君子,当似竹,没想到也是个凡夫俗子,那句“人不可貌相”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

    “孤凭何帮你?早听闻沈大人刚正不阿,怎么没讨个大理寺卿当当?”谢祈安放下猫,仔细打量着眼前人,像是要窥出什么花儿来,“沈大人好盘算,倒是白瞎了这一脸正气。”

    “殿下说笑了,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能为我大燕效力,哪里都是好去处。”沈确被瞅得面色通红,偏又躲不开谢祈安赤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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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裸的目光。

    谢祈安没忍住,笑出了声:“愚忠,上一个这么说的,尸骨都化成灰了。说说吧,什么事?劳烦大人亲自跑一趟?”

    沈确说:“殿下的潇湘阁可有位名唤青黛的女子?”

    “沈大人!这潇湘阁与孤可没有任何干系。”

    谢祈安突然像变了个人,匕首抵上他的脖子,手劲儿大得很。

    一个药罐子也能这般有劲?

    她神色淡淡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吾自小长在乡野,不曾听说过什么潇湘阁,至于你说的那位姑娘……”谢祈安压低了声音,手上的力道紧了紧,轻笑着俯身,问道:“心上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打趣调侃,从谢祈安嘴边吐出来却轻飘飘的,渗人得很,沈确早已僵硬的脊背爬满了细细密密的薄汗。

    “不是。”沈确喘着粗气,垂首恳求道:“姑娘于臣有救命之恩,还请殿下高抬贵手!还她自由!”

    谢祈安问:“喔——这么说,沈大人还是个怜香惜玉的。”

    沈确面子薄,经她这么一调侃,脸直红到耳根。

    “自由?”谢祈安嗤笑道:“还她自由,然后呢?大人可想过她的去处?”

    “臣自会安置妥当。”沈确坚定应道。

    匕首的利刃托着他的下巴,谢祈安仿佛听到了笑话般,戏谑道:“孤倒想问问大人,你可有问过青黛的意思?她不是个物件,去留也不该是你我的一句话来决定。你怎知她不自由?沈大人,别做你的英雄梦了,都照大人的意思,这天底下那么多女子等着人去救,你怎么救得来?”

    沈确闻言羞红了脸,他一个书香门庭出来的少爷,何时被人这般直白地指摘过。

    “沈大人是聪明人,和该明白,世间女子活得艰辛,错的不是你,是这吃人的世道。”谢祈安语气很轻,收了匕首示意他起来,“大人这么紧张作甚?孤不吃人。”

    沈确:……

    是不吃人,杀人。

    “御前钦点的探花郎?”谢祈安转过视线,不再看他,哄起一旁闹腾的黑猫,“沈大人,孤向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沈确先前仍有些恍然,待回过神来,作揖道:“日后臣定当鞠躬尽瘁,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谢祈安问:“空口无凭,孤凭何信你?”

    沈确一时哑然。

    “见面礼孤收了,大人回吧。”谢祈安阖眸假寐,不再逗他,“我很期待,大人的——忠心。”

    沈确俯身,“臣告退。”

    “大人,殿下没为难您吧?”

    瞧着主子出来,那机灵的小厮忙跑上前,给主子围上了披风。

    “啊切——无碍。”

    沈确忙系紧披风,不禁腹诽道:这殿内外温差也忒大了些,殿下竟真如传言中那般怕冷。

    “那便好,奴瞧着殿下也不像他们说的那般心狠!主子,马车已在外头候着了,殿下还赏了热乎的早茶,咱走快些,上去暖暖身子!”那小厮顺着杆儿往上爬,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说着。

    沈确没想到,谢祈安竟是个能望见民生苦寒的明君,先前是他浅薄了。只是圣上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着实令人费解。

    -

    殿内没清净多久,沈长策便掀帘闯了进来,“这位沈大人倒是眼熟!”

    谢祈安蹙了蹙眉,只当没听见。

    “沈将军,殿下在休息,不得无礼!”文容声音越说越低,那浑人早拖鞋上了矮塌,自顾品起案上的瓜果来。

    “诶!”沈长策胳膊肘推了推对面的人,毫无反应,“装什么?殿下和沈确相谈甚欢,偏到我这儿就不熟了?”

    谢祈安冷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道理将军不懂?”

    “对殿下这种表里不一,两面三刀的人,也无需懂。”沈长策皮笑肉不笑,打着哈哈,“刚刚也不知是谁用刀抵着人的咽喉,威胁人。”

    “您清高。”谢祈安嘲讽道:“打蛇都知打七寸,这乱世里什么买卖好做?我不过是兑了些薄利,到了将军口中便成难为人了?”

    沈长策咬牙道:“我不与傻瓜论长短。”

    “时辰尚早。”谢祈安阖眼抱着猫慵懒地靠在矮塌上,轻声说:“傻瓜安静些。”

    沈长策:……

    初秋的阳光透过纸窗洒进屋内,暖洋洋的,映在谢祈安脸上,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倒添了几分沈长策从未见过的温和气。

    沈长策第一次对眼前这人有了实感,像猫。

    平日里沈长策瞧见她,总是淡淡的,像极了回京那日潇湘阁内燃的香,可她说起话来尖酸刻薄又勾得人心痒痒,做事比谁都狠绝,真是蓝颜祸水。

    不是?他一大老爷们儿,怎么会对男人有这种想法?

    他定是被钱二那厮带偏了,果然往后还是少与傻子一处的好。

    这赏着赏着,沈长策也伏在案前睡着了。

    “殿下,该上朝了。”文容进来禀。

    “嗯。”

    谢祈安撑开眼皮,一宿没睡的困意扰得人头疼,瞧见沈长策睡眼惺忪的样子,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长策睁开睡眼,不解道;“笑什么?”

    “没什么。”笑你好笑,谢祈安问:“今儿没佩剑?将军的傲骨跑哪去了?”

    “不劳您费心,门口摆着呢!”沈长策说:“本将军就是不配剑,收拾您这儿过往的杂碎,也是绰绰有余。”

    要不是文容非说什么,剑气寒,谢祈安畏寒,不缴械不让进,他才不干。时辰尚早,外头这般凉,他可不想在外头挨冻。

    “再不走,晚了。”话音未落,沈长策已掀帘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