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难渡 > 2. 池鱼笼鸟
    屋内静得出奇,纵是燃着新碳也抵御不住二位爷周遭的寒气。两头倔驴就这么四目相对,互相犟着,谁也不松口。

    “沈将军怀念大理寺的日子不妨直说。”谢祈安神色淡淡,故作慷慨道:“在下绝非吝啬之人,何必舞刀弄剑伤了和气?”

    “和气?殿下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沈长策拿她没辙,眼下谢祈安咬死杜撰的过去不松口,绝口不提回宫立储一事,他今日这遭算是白走了。

    入京来,谢祈安身上疑点重重,为什么朝中是个人都惦记着她那条小命呢?

    既是荣宠加身的嫡长子,为何要送出宫去给一个外人抚养?对外却说儿子死了。况且,那潇湘阁也算不得什么好去处,叶蓁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斯人已逝,而今承德帝为何非要不择手段将人接回来?谢祈安既不愿坐这储君之位,为何圣诏又遣他来此相护?

    桩桩件件,皆是不得解。

    不过,有一点他敢肯定,谢祈安绝对没有看上去这般人畜无害。

    他欺身压着谢祈安,拇指指腹来回摩挲着刀口缘,似是要将那道口子撕烂,疼得谢祈安眉心直颤。

    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又碰上疯子,怎么倒霉事儿偏都往她身上砸?

    谢祈安耐住性子,淡道:“将军想要择明主而事,选错人了。”

    沈长策没吭声,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所求无果,谢祈安以为他深受打击,好言相劝道:“在下心无远志,将军还是别白费功夫的好。你我不过是他人手中子,落子何处皆没得选。”

    沈长策哪能听得进去这好言相劝的善意,睨了她一眼,轻嘲道:“安分守己便能活命?”

    谢祈安反问:“如何不能?”

    沈长策起身,扯过她的小臂将人推至窗前,撑开后窗,“殿下居所,地段甚好。得了空,不妨垂首仔细瞧瞧下边儿的十里长街,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处地界?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安分守己?改日太子身份昭然,殿下觉得,你还能在这乱世里寻求庇护,苟延残喘吗?叶阁主这般谋算,怎就教养出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将军不是窝囊废,吃了败仗又跑什么?”

    谢祈安冷色按着伤口,权当看不见。她探臂拔出矮桌上立着的匕首,手起刀落,扯了衣衫,慢条斯理地在伤口上缠了个活结。

    “将军要如何?”

    “江山万里,君与我共享之,岂不快哉?”沈长策吊儿郎当地笑着,目光犀利,“殿下意下如何?”

    谢祈安依旧扯着笑装傻,“这屋里唯有你我二人,何来殿下一说?”

    没有把握的买卖,她谢祈安从来不做,何况对面那人恨不能一口咬死她,将后背交给沈长策这种人,哪日被阴死都死不明白。只是,尚有一事谢祈安不解,她还未应下回宫圣昭,沈长策从哪儿来的消息?

    来不及细想,趁沈长策手上卸力,她挑衅一笑,垂首含净指骨上的血,偏头一口吐在了沈长策的长衫上,一把将人推开了半步远。

    “横竖莫过一死,何惧之有?”谢祈安眉峰微挑,“莫非——将军舍不得我?”

    沈长策恨得牙痒痒,咬牙道:“哪儿能啊!春和公子如今是这燕京城里的红人,一曲千金,一面难逢,臣自是无、福、消、受。”

    “无福消受,你酸什么?”谢祈安说着偏头看向珠帘后那张金丝楠木榻,又道:“一般人可上不起里头那张榻。”

    谢祈安含笑望着他,神色乖顺,眼波淡淡叫人探不见底。

    “在下可没有同男人调情的癖好,望殿下自重。”

    沈长策身侧的手紧了紧,谢祈安这人说话滴水不漏,变着花样跟他打马虎眼儿,他又何必逞口舌之快。

    博弈之道,谁急谁就输了。

    “景明!你爹……”

    正转身欲走,没成想,钱行提着只金丝鸟笼从外头闯了进来,文容紧跟其后端来了汤药。

    他两倒是默契,挺会挑时候。

    屋内暧昧不明的气氛唬得二人不约而同噤了声……

    瞧着里头两位爷,剑拔弩张,一副恨不能杀了对方的模样。他二人杵门口,可谓是进退两难。

    谢祈安笑着俯身逗了逗笼子里扑翅的隼,眉眼弯弯,“瞧瞧,池鱼笼鸟,扑棱死了也翻不出这巴掌大的天。倒不如省省力气,多苟活两年来得划算。”

    道不相谋,多说无益。

    “在下只知苟延残喘,诚为懦夫!”

    沈长策扔下这句,执剑夺门而出。

    钱行忙提着笼子追了出去,“诶!景明!你慢点儿,等等我!”

    眼瞧着两人走远了,文容附耳道:“少主,那玉珏……”

    谢祈安望着两人的背影沉声道:“如你所想,此事务必烂肚子里,莫要声张。”

    “那阁主那边?”

    “钱二公子领人来听曲儿散财,银子只管从钱家账上划。派人再仔细查查咱们那位败北回朝的大将军。”谢祈安倚在矮榻上,白皙的指节翻弄着手中书页,突又道:“立储一事,探探是谁走漏了风声,我潇湘阁养不起长舌妇。”

    “是。”

    文容领命退了出去,一路往阁中顶楼去了。

    -

    钱行一人提着鸟笼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酸得直发颤,“诶哟!我的祖宗,别乱扑腾了,自己几斤几两没点数吗?”

    这话一出,笼子里头那位畜生爷倒扑腾得更欢了。

    眼见着人跟丢了,钱行索性将鸟笼丢在脚边,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石阶上。

    “哟,这会儿怎么不穷讲究?”

    头顶传来凉飕飕的嘲讽声,钱行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垂着脑袋继续在地上画王八。

    沈长策挨着他坐下,一把揽过鸟笼,看着里头那只被打断了手脚筋的隼笑出了声。

    钱行扯了扯嘴角,道:“别笑了,怪瘆人的。”他将手中石子一扔,叹道:“屁大点儿时神,你那后爹倒是忙活得快!”

    宋崇羽如今在朝堂上一手遮天,这回拿畜生开刀,不过是给他提个醒,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沈长策反问:“提点我这档子事儿,他什么时候慢过?”

    钱行看着笼子嘟囔道:“小东西怪可怜的。”

    沈长策看着闹腾的隼,咋舌道:“对了,今儿谢祈安身边那掌柜的身手不凡,你与他相交,且留个心眼儿。”

    “你兄弟我又是什么好人?”钱行不以为意,“我与他清清白白,不过是喝盏酒的交情。这燕京城里,属他文容的消息最灵通,可不得好好供着。”

    他被沈长策盯得有些发怵,索性将头偏至一边,兴致恹恹。

    沈长策又道:“那人的本事,恐在你我之上,未过招,我探不清虚实。”

    钱行闻言身形一顿,未来得及撤回去的笑意也跟着僵在那张端正俊朗的脸上。

    “我知晓。”他说。

    文容为人处事向来雅正端方,温和知趣,举手投足间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旁人问起身世,他只道自己从前是介文弱书生,家道中落,幸得叶蓁相救,这才来了阁中当差,不过为谋条生路。

    钱行不是没查过他的底,只是世间之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说不清,道不明。左右那是他的人生,既未谋财害命,随他说去。

    日子嘛,装聋作哑才能过得舒坦不是。

    言尽于此,晓他心中自有计较,沈长策便未再相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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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只是,眼前这位自小玩到大的兄弟,如今他竟有些看不清了。事已至此,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际遇,他心中无愧便成。

    “走了!”沈长策抬步要走,他这屁股后面一堆事儿追着跑呢,“对了,再帮我查查谢祈安的底,特别是他们入京前的事儿,还有那个潇湘阁到底什么来头?”

    这潇湘阁此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今岁暮春,一夜间惊现于燕荣街中心路段。不过是间风月琴馆,此般招摇晃眼,既得以稳立乱世而不倒,亦无人加以制衡,其间必存猫腻。

    他们仁慈恤民的圣上,可做不来此番善举。

    “这就走了?”

    沈长策交代完,也顾不上听钱行说了什么,拎起笼子就走。

    -

    入秋的一场大雨,谢了红花,凋了麦穗,误了一年的好收成。燕京城内却摸不着半点秋月萧条之兆,市井长街,朱楼碧瓦,满街富贵奢靡花了人眼,乱了人心。

    国公府地处长青街中心路段,其街市之繁华喧嚷较之燕荣大街更甚。

    前些年宋崇羽犹信风水之说,砸钱硬造了座假山,府院临“山”傍水,门前立着一公一母两头大石狮子。正门紧闭,只东西两处角门有下人出入走动。

    沈长策院里的管事妈妈守在西边角门口,探头道:“诶呦!我的祖宗,您可算回来了!”

    “急甚么?”

    沈长策露齿一笑,拍了拍她的肩。

    盛妈妈是沈府的旧人,那年大雪覆道,沈夫人放心不下叫她跟着照看沈长策,方躲过了一劫。

    “国公爷在里头发火呢,快些进去罢。”盛妈妈说着忙赶他进府,“爷进去说话也软些,犯不着争一时口头之快。”

    沈长策宽慰了两句,转身往东边角门去了。

    谁料前脚刚进角门,里边就遣来了人迎,领他过了垂花门,顺着门内两侧的抄手游廊进了正厅。

    雕栏玉砌旧颜新,廊画叠了新彩,府上的花窗皆换上了燕京眼下时新的样式。原先清幽雅致的院子,而今扩了不下一倍,真可谓是雕梁画栋,挥霍无度。

    沈长策问那小厮,“府中翻新了?”

    小厮谄媚笑道:“将军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长房里的嫡小姐刚封了贵妃,这些个物什田地都是圣上赏下来的。”

    “赏你的!”

    沈长策出手一向慷慨,这些年,府里倒也没什么刁仆给他使绊子。

    那小厮接过碎银,谄媚笑应:“谢将军恩赏!”他四下看了看,悄声道:“老爷今日不知生的哪门子邪火,枭二爷在里头跪着呢!将军说话千万仔细着些。”

    刚出回廊,便有人出来拦了二人去路。

    “将军,得罪了。”

    院内近卫知会了声,忙凑近搜身,将他腰间长剑缴了去。

    高远正搁墙角杵着唠闲,瞧见来人,走近嘲讽道:“哟!咱小少爷还知道回来呢!”

    沈长策正一肚子火没处泄,这不,巧了,有人闲得发慌,自个儿贴脸讨骂。

    他森然一笑,凑近附耳道:“主子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狗奴才讨交代?苏州府库的账老子还没跟你算,把自个儿的屁股擦干净了再出来丢人显眼!“

    “哼。”高远吃瘪,他贪的那几笔哪一笔拿出来都够自个儿脑袋搬家,老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又何必饶人,“奴才治不了您,自有人能收拾,少爷——请吧!”

    瞧着匾上“清正廉明”四个大字,沈长策笑意发冷,阔步进了正厅。进门瞥见枭二身上的伤,他攥紧拳头,蔫儿巴巴唤了声“父亲”,老实跪在了枭二身侧。

    宋崇羽颤声怒斥:“你个竖子!”说罢手中茶盏结结实实砸在沈长策肩上,碎了满地残渣,“你还知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