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黛拉低估了暴雨后湿地蒸发的速率,雾比她预期的更浓,而且出现了罕见的雾墙现象。
此刻一堵乳白色的墙横亘在水道前方,完全遮蔽了视线。
她停下脚步,险些被身后的海因茨撞上。
“怎么了?”海因茨立刻展现出不安。
“雾太浓了。”何黛拉快速计算着,“我们可能需要等一等,等雾散一些。”
“等多久?”
“不确定,可能半小时,也可能两小时。”她的脸在浓雾中幻化着,“或者,我们可以慢慢走,但要更小心。”
海因茨看了眼手表,显示完全无信号,又拿出指南针,只看到磁针疯转。
“该死。”他低声咒骂。
“湿地地下有磁铁矿脉,干扰很常见。”何黛拉语气平静,心里却开始警惕。
海因茨的焦虑比她预期的来得早,如果他现在要求返回,计划就失败了。她需要给他一个继续前进的理由。
“其实……”她分享秘密般放低声音,“这种浓雾天气,反而可能观察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现象。”
“什么现象?”
“硬质土层的呼吸。”她开始编织谎言,“在土壤含水量达到饱和、地表气压轻微变化时,硬质土层的边缘有时会渗出细小的气泡,就像鱼呼吸时那样。那是地层结构最直观的体现,如果能拍到视频,作为法庭证据会很有力。”
她不急不慢的,让这句话发酵。
“但这种现象转瞬即逝,通常只出现在暴雨后、浓雾未散的这个窗口期,错过今天,可能要等下一个雨季。”
海因茨果然握紧了公文包的手柄。
“距离你说的硬质土层露头,还有多远?”他权衡着。
“大约五百米。”何黛拉撒了谎,实际距离至少一千米,而且是走向死亡区域的距离,“但雾中行进慢,可能需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足够他彻底深入迷宫,也足够她完成剩下的参照物布置。
海因茨深吸一口气,白色雾气从口鼻间呼出。
“继续吧。但请你走慢一点,我看不清你的背影。”
“我会的。”
何黛拉重新迈步,但她的步伐没有变慢。
相反,她稍稍加快了速度,要利用海因茨此刻的犹豫和不安,让他没有多余精力思考,只能被动跟随。
雾墙在前方蠕动,好似活物的腔壁。她走进去,身影瞬间被乳白色吞噬。
海因茨咬了咬牙,跟了进去。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何黛拉执行了一场精密的认知手术。
在一处倒塌的枯树前,她将那捆笔直的芦苇束从树根左侧移到右侧,改变了“路标”的指向。
在一小片露出水面的沙洲上,她调整了那几块夜光石的角度,让它们形成的参考系与真实方位偏差扩大到30度。
在一处隐藏的地下泉眼区域,她用喷雾瓶在岩石上喷了“苔藓生长促进剂”,伪造苔藓发出的时间感。
她甚至带着海因茨绕了一个圈,在第二次经过Y字形柳树时,将红布芦苇束移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海因茨隐约觉得眼熟,但雾太浓,标记位置又变了,他无法确定。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脚步开始踉跄,不时踩进深水坑,脏透的下半截裤子紧贴在腿上,公文包更是越来越沉。
“何女士,”他终于开口,压抑着怒火,“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我感觉这片区域刚才来过。”
何黛拉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们此刻站在一片开阔的滩涂上,这是她选择的最终舞台。
四周是齐腰高的芦苇,地面看起来是坚实的草甸,绿油油的,甚至还开着几朵白色的小野花。但只要再往前走十米,草甸就会突然消失,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流沙质沼泽。
“我们没有走错。”她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件道具——指南针和小磁铁。
“那为什么……”
海因茨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她打开指南针外壳,将一块小磁铁贴在了表盘背面。
刚才还疯狂乱摆的磁针猛地一顿,缓慢地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与何黛拉所说的“硬质土层露头”完全相反的方向。
海因茨的脸在雾中瞬间惨白,“你……你在做什么?”
何黛拉看着他,眼中是略带狂热的无情,活像在观察一种濒临灭绝的昆虫。
她的声音透过浓雾传来,冰冷而诗意:“海因茨律师,你擅长解读法律条文,擅长在人为的迷宫中为他人定罪。”
她向前一步,脚下的草甸发出细微的嘎吱声,“现在,不如请你解读一下这片沼泽的法则吧。”
她又走了一步,“告诉我,哪条路是生,哪条路是死。”
第三步,“你那些无懈可击的法律论证,能帮你辩驳即将漫过脚踝的泥沼吗?”
海因茨后退,脚跟踩进湿泥,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嗤声。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在颤抖。
何黛拉停在距离他五米的地方,这是个足够安全的距离,她站在坚实的黏土带上,而他,已经站在了草甸的边缘。
“叶默尔。”
她吐出这三个字,如同三颗子弹,穿透浓雾,击中海因茨的眉心。
只见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金丝眼镜滑到鼻头,却呆呆地没有去扶。
“不可能……叶默尔死了……十年前就……”
“叶默尔是死了。”何黛拉点头,“亏你还记得。可你记不记得,她是被你——被你们杀死的?”
“你们用动人的言语、有趣的民主、灵活的系统,毫不费力地,杀死了她。”
她满怀惆怅地轻叹一声,为对手的天真感到惋惜。
“但你们不知道,湿地有一种能力,它能保存死亡,转化死亡,让死亡在腐殖质里缓慢发酵,最终长出别的东西。”
她抬起手,指向周围这片被浓雾笼罩的沼泽。
“现在,那个‘别的东西’,就站在你面前。”
海因茨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大脑尝试处理这个信息:一个死了十一年的人,一个他几乎已经忘记的名字,突然以这种形式出现在他面前,在这片与当年完全相同的浓雾沼泽里。
然后,他做出了何黛拉预期的反应——当然无关忏悔或恐惧——而是律师的本能——辩解。
“那……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突然拔高声音,爆发出扭曲的理直气壮,“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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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还是孩子!而且……而且那是林闻韶主导的!我只、只是按程序组织投票,我没有伤害她!”
“按程序。”何黛拉嗤笑着,“是的,你总是按程序,十年前按班级民主程序驱逐一个异类,十年后按法律程序合理化一片湿地的毁灭。”
“程序真是一种美妙的东西,不是吗?它能把所有的恶,包装成中性、客观、不得不为的必要性。”
她再度逼近。
海因茨本能后退,右脚踩进草甸更深处,草叶缠住了他的脚踝。
“等等……”他恐惧着,却不敢挣扎。
“何女士……叶默尔……不管你是谁……我们可以谈!你想要什么?钱?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或者……或者我可以帮你恢复名誉!我可以公开道歉!在媒体上!怎么样?”
何黛拉好整以暇地听着,面前正在上演的,是一场何等有趣的独角戏。
“钱、道歉、媒体,这就是你们理解的一切,对吗?用交易解决罪孽,用表演替代忏悔。”
她摇了摇头,“不,海因茨律师,我不需要那些。”
“那你需要什么?!”海因茨几乎是在尖叫了,“你要我怎么样?跪下来求你原谅吗?好!我可以跪!”
他想要弯曲膝盖,但脚下的湿泥让他的动作滑稽而狼狈。
“我要你体会。”何黛拉的声音突然变得缥缈,几乎要融进雾里。
“试试看,体会叶默尔当时的感受,被所有人抛弃,被系统背叛,被言语杀死……”
“有感觉吗?没有?好,那就体会此刻吧:你站在这里,四周是浓雾,脚下是泥沼,不知道哪里是出路,不知道谁会来救你……”
她略作停顿,让他的绝望发酵,然后挥手作别:“不好意思,我,恕不奉陪了。”
她转身,走向来时的方向。
“等等!”海因茨惊叫一声,想追上来,“别走!带我出去!求你!”
但他的脚在湿泥里打滑,他挣扎着向前迈步,却越陷越深。
“这……这是什么?!”他惊恐地看着脚下。
那里,草甸塌陷,黑色的泥水从缝隙里涌上来,漫过了他的半截小腿。
何黛拉在不远处停下,却没有回头。
“这是沼泽,真正的沼泽。不是你在法律条文里可以随意定义、可以合理利用的那种抽象概念,是真实的、会吞没一切的沼泽。”
她侧过脸,用余光看他。
“祝你好运,律师先生,试着用你的法律思维辩护一下,看看能不能说服这片沼泽放你离开。”
她快步走入浓雾中,红色冲锋衣如同电量告罄的信号灯,在灰白雾海里闪烁几下后,彻底消失。
“不——!!!”
尖叫声从身后传来,凄厉,绝望,在浓雾中扭曲变形。
何黛拉置若罔闻,按照预先规划的撤离路线,快速而安静地穿过芦苇丛,绕过水坑,跨过隐藏的黏土带。
她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就像刚刚完成一场普通的野外考察,只有手——揣在口袋里的手——在黑暗里微微颤抖。
那颤抖并非出于恐惧,而是释放的体现。
淤积十一年的淤泥,终于找到出口开始流动时,河床本身就是会这样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