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卫希礼回到了公寓。
他刚结束一场长达六小时的案情分析会,关于林闻韶案的补充报告,省厅来了人,要听全面汇报。
会议上,元树第二次驳回了他的谋杀推论,方大维则依旧用那种“年轻人就是爱幻想”的眼神看他。
散会时,省厅的老刑警拍拍他的肩膀,专程嘱咐, “小卫,林闻韶的案子,上面定了调子了,再钻牛角尖,对你没好处。”
卫希礼没说话,只是点头。
回到家,他甩掉外套,倒进沙发。天花板在视野里旋转,疲惫如潮气压顶,不由分说裹住全身。
但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幕布上那些菌丝的照片,是林闻韶日记里“它来了”三个字,是在场的人或疲惫或不解的神色。
还有她。
总是她。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习惯性打开电脑。监控程序自动启动,四个画面跳出来。
他总会在睡前看一眼她,确认她还安全,确认她还在那里,还在呼吸。
尽管他知道,这种“确认”早已变质。
起初是真的担心,怕她抑郁复发,怕她自残,怕她突然消失。后来变成一种扭曲的陪伴,仿佛隔着屏幕,也算陪她度过了又一个寂静的夜晚。
再后来……
再后来,变成了一种他羞于承认的渴求。
画面里,博物馆一切如常。
大厅的标本在月光下静止,鹤类展厅空无一人,走廊昏暗。二楼她的房间,门缝下有光透出,但她不在画面里。
可能在看书,可能在记录数据,可能在培育那些颜色诡异的真菌,她的生活如此这般。
卫希礼靠在椅背上,闭上酸涩的眼睛。
脑海里自动浮现她坐在书桌前的样子:微弓的背脊,散在肩上的头发,握笔时因用力而形变的指节。
有时她会漫不经心地把一缕头发咬在唇间,那是她极度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而他隔着屏幕,看着那个动作,会想象发丝的香气,想象牙齿轻咬的触感,想象如果那缕头发换成他的手指……
他猛地睁开眼。
又在想了。
近来,这种不受控的联想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只是一个瞬间。
她弯腰时衣领的弧度,她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她赤脚踩在博物馆老木头地板上时脚背弓起的曲线……
如此种种,无不会触发一连串他本该压抑的画面。
他知道这不道德。
知道这接近某种精神背叛。
知道如果何黛拉发现,她可能会用那种深海般平静的眼神看他,然后说:
“卫警官,你也是他们中的一种吗?”
因为她能接受他的监视,却未必能接受他的肖想。
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他控制不住默许她的复仇计划。
两者像是同一种病症的不同症状:都是越界,都是沦陷,都是被某种黑暗的、迷人的、充满生命力的东西吸引,即使知道那东西会把自己拖进深渊。
卫希礼叹了口气,准备关掉监控。
今晚太累了,累到理智的防线格外脆弱。他不能冒险。
但就在他移动鼠标时,二楼走廊的画面里,卫生间的门开了。
何黛拉走出来,穿着那套已经穿了好几年的睡衣,米白色,长袖上衣,宽松长裤,随心却一丝不苟。
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可能是去接水。
经过走廊时,她抬手把头发撩到耳后,露出一小截颈侧。
就那么简单一个动作,卫希礼的视线却被钉住了。
他看着她走进房间,关上门,门下的光依然亮着。
他坐在黑暗里,盯着那扇门,等了十分钟。
然后,如同受到无形线索的牵引,他的手重新握住鼠标,点开了历史记录的回放功能。
他把时间倒回半个小时前。
画面里,何黛拉从房间出来,走进卫生间,门关上。
他快进。
五分钟后,门下的光依旧亮着,水声开始传来。
起初很轻,如同远山溪流,然后渐渐清晰,听得出来是花洒,老旧的那种,出水很不均匀。
卫希礼的呼吸变得滞重。
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关掉,这是底线,是他七年来从未跨过的、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天堑。
但他的手指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水声,闭上眼睛,让疲惫的、紧绷的、充满挫败感的夜晚,被这温暖湿润的声音包裹。
就一会儿,他想,就听一会儿,权当他在听窗外的雨吧。
无关道德,无关欲望,只是白噪音,只是陪伴。
他以此来确认她还活着,还在和他共享同一片黑暗的世界,还在某个地方,被热水包裹,皮肤温热,呼吸湿润。
仅此而已。
但身体是诚实的。
当他想象热水流过她肩颈的弧线,想象水珠在她锁骨凹陷处积聚然后滑落,想象蒸汽如何模糊镜子,如何让她苍白的皮肤泛起淡粉……
身体一处熟悉的燥热,便又悄然升起。
和雨中那次一样。
和梦里那次一样。
和他所有试图压抑、却总在脆弱时刻卷土重来的渴望一样。
卫希礼咬紧牙关,手指在鼠标上收紧。
关掉,他警告自己,现在就关掉。
但水声此刻变了调,花洒关闭,寂静降临,只剩下滴答声。一滴,再一滴,凌迟着它唯一的听众。
然后是毛巾摩擦皮肤的柔响,以及门下光影的晃动。
卫希礼的心紧如琴弦,但凡屏幕上出现丁点变化,它就颤个不停。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自己应该在她出来前切断画面。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他纵容自己变成一个在悬崖边徘徊的人,明知道下一步是坠落,却依然伸出脚,想试试风的触感。
门开了,何黛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她站在门口,半个身子仍在卫生间暖黄的光晕里,半个身子则没入了走廊的昏暗中。
纯白的浴巾从胸口裹到大腿中部,在侧面打了个简单的结,画面清晰到,他能看清那浴巾边缘细微的起球。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砸碎成更小的水花,然后沿着锁骨的走向滑落,消失在浴巾上缘与皮肤的缝隙间。
卫希礼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不仅是因为她裸露的肩膀、手臂、小腿,那些苍白的皮肤在潮湿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上面还挂着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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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净的水珠,在昏暗光线下闪烁不停。
更是因为她静止的姿态。
她不急着回房,不再用毛巾擦头发,也没有回避可能存在的视线,尽管她知道摄像头的存在。
她只是站在那里,懒懒地侧着头,不知在倾听远处湿地的夜鸟啼鸣,还是在感受自己身体上水分蒸发的凉意。
浴巾因为吸了水,有些下坠,上缘松垮地搭在胸口,随着她的呼吸极轻微地起伏。
一滴水从她耳后的发根渗出,顺着颈侧的弧线缓慢下滑,经过胸口一道淡白的疤痕,最后消失在浴巾边缘。
卫希礼盯着那道疤。
那是十年前芦苇叶割伤的痕迹,他曾见过它发炎溃烂的样子,见过护士消毒时她因疼痛而绷紧的下颌线。
现在,它只是一道浅淡的、几乎融入肤色的纹路,变成了地图上一条被遗忘的小径。
何黛拉突然抬起手,用食指指腹,轻轻按在了那道疤痕上。
然后,她的指尖划动起来,沿着疤痕的走向,从锁骨下方开始,斜着向下,终止在胸口上缘被浴巾遮盖的位置。
全程,她的表情毫无变化。
没有痛苦,没有怀念,没有自怜,有的只是一种金子般宝贵的专注。
她在解读自己身体上这段古老的铭文。
卫希礼一阵眩晕,几近窒息。
这个动作如此私密,如此自我,它本不属于被观看的范畴,它本应该发生在镜子前、发生在无人深夜、发生在自我对话的时刻。
但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做给他看,然后放下手,抬起头,精确而缓慢地,将脸转向摄像头所在的方向。
卫希礼的一颗心,正在他的胸膛里左冲右撞。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哪里是在看摄像头,分明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人。
她的瞳孔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幽深,几乎吸收掉了所有的光线。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表演式的诱惑,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宁静。
对于他的窥视,七年来,她从未给予回应,直到此刻。
卫希礼感到一种被剖开的羞耻和另一种更黑暗的兴奋。
一个潜伏的猎手,突然发现自己才是猎物;而猎物,正冷静地回望着他,眼中毫无恐惧,只有了然。
何黛拉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好几秒钟。
接着她转身,走向房间。
浴巾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小腿的线条在昏光中如同优雅的水鸟胫骨。
水珠继续从湿发滴落,在她身后地板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分明是无意的痕迹,却无端构成一种暗号。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卫希礼坐在黑暗里,耳机里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和远处城市永不眠息的低鸣。
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下那道光,十分钟,二十分钟。
屏幕自动进入屏保状态,黑暗吞噬了一切,而他仍在黑暗里坐着,手心一片冰凉的汗湿。
他的耳边回响着水声,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她手指划过疤痕的画面,和她那摄人心魄的沉默。
夜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而狭长的光带,一直蔓延到他脚下。
多么神圣的界限,恰好横亘在他与屏幕中那个已然消失的影像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