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零氧 > 12. 证词01
    卫希礼猛地抬头。

    云层完全遮住了月亮,湖风猛烈起来,吹得芦苇丛哗啦作响,远处别墅的玻璃外墙似乎也在颤动。

    第二条信息紧接着到来:“证据会被吹散。”

    卫希礼手指发冷,他快速回复:“你在哪里?”

    已读,但没有回答。

    第三条信息:“你踩到我的菌床了,脚印好深。”

    卫希礼看向脚下,他刚才确实在这里蹲了很久,土壤松软,留下了清晰的鞋套压痕。

    他下意识地开始抹平那些痕迹,用脚,用手。

    第四条信息:“不用费劲,风会抚平一切,雨也是。”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滴在卫希礼的额头上,冰凉。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雨迅速变密,打湿土壤,冲淡痕迹。

    卫希礼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衣服,他抬头,看向湿地深处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雨幕在风中倾斜。

    他知道她在那里。

    在博物馆,或者在某处湿地的观察点,看着他,看着他重返现场,看着他发现痕迹,看着他抹去签名,看着他被雨淋湿。

    这是一场远程的沉默对话,一场只有他们两人懂的、关于边界和默契的对话。

    手机再次震动,最后一条信息,这次附了图片。

    图片加载出来,是一张微距摄影。

    青灰色的菌丝在黑暗背景下生长,构成复杂的、类似神经网络的图案,图案中心,菌丝聚集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只鹤的侧影。

    图片下面有一行字:“第一个循环结束,第二个循环即将开始。”

    卫希礼盯着那行字,雨越下越大,打湿屏幕,文字在水滴作用下鼓胀起来。

    他想起了支队长的警告:“棺材板已经钉死了,别去撬。”

    想起了顾教授的话:“这是一个用十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自然法则本身的人。”

    还想起了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少女在泥水里说:“白鹤……飞不回来了……”

    现在,白鹤飞回来了。

    以菌丝的形态,以代码的形态,以复仇者的形态。

    而他,站在雨中的湖畔,脚下是凶手培育的菌床,手机里是凶手发来的邀请函。

    卫希礼缓缓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湿地博物馆-何管理员”的号码。

    他拨了过去,铃响,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没有“喂”,没有问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来,混合着雨声。

    良久,卫希礼开口:“风起了。”

    电话那头沉默,然后,何黛拉的声音响起,很轻,但清晰:“我知道。”

    “证据会被吹散。”卫希礼说。

    “雨会洗净一切。”她回答。

    停顿,卫希礼看着手中那袋混有菌丝的土壤样本。

    “我踩到了菌床。”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微的、几乎像叹息的声音。

    “小心别滑倒。”她答。

    “何黛拉。”他叫她的名字。

    “嗯。”

    “第二个目标是谁?”

    更长的沉默,只有雨声和呼吸声。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电话挂断。

    忙音。

    卫希礼收起手机,看着雨中模糊的别墅轮廓。

    他知道,自己刚刚再次越过了那条线,不仅是警察的线,还是人的线。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雨打在身上,很冷,但他感觉不到冷。

    上车,发动引擎,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

    别墅在雨幕中逐渐缩小,连同它的主人,一同消失在黑暗里。

    而他的脑海里,那个用菌丝构成的鹤影,正缓缓展开翅膀。

    车子驶离湖畔,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他没有开回公寓的明确意图,车窗外的街景在昏黄的路灯下一帧帧滑过,店铺紧闭,站台空荡,偶尔掠过的夜行车灯拉出短暂的光轨。

    他只是开车,漫无目的地左转,右转,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驶向城市东北角那片被围挡遮蔽了多年的废弃工地。

    车子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最终停在一堵剥落的围墙外。

    他熄了火,没有下车。

    夜色浓稠,万籁俱寂,只有引擎冷却时轻微的金属收缩声。

    就是这里,父亲卢弥生作为警察时,办的最后一个案子的现场。

    十一年前,一个讨薪数月的工人离奇失踪,开发商咬定其拿了钱“自行离去”,五十余名工友口径一致,监控“恰好”故障。

    只有卢弥生坚信他困在一根凝固的水泥柱中,坚持要挖开。

    “那是一个人,”父亲当时说,“不能就这么浇在里头。”

    云钦冷冷反问:“挖开之后呢?开发商会倒吗?背后的关系网会断吗?你会得到一个英雄奖章,然后呢?你的职业生涯,我的职业生涯,希礼的未来——”

    卢弥生选择了挖,然后,“意外”降临了。他没有死,但脑损伤把他永远困在了病床上。

    而工地,在短暂调查后迅速复工。工人家属拿到一笔封口费,消失了。大楼盖了起来,又因为资金链断裂烂尾,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正义的水泥桩。

    卫希礼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围墙有处坍塌,他侧身钻入,里面是更深的黑暗和荒芜。

    生锈的钢筋如暴露的肋骨刺向天空,混凝土框架在雨中默立,如同巨兽未被掩埋干净的化石。

    工地中央残留着当年桩基区域的痕迹,雨水在地面汇成浑浊的浅洼,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蹲下身,手指插入冰冷的泥水。

    底下是坚硬的、不平整的表面,或许是当年浇筑的地坪,或许是那根从未被挖开的水泥桩的顶端。

    父亲想挖开真相,结果自己被埋了进去,而现在,他,卫希礼,在为一个凶手抹去现场痕迹。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父亲相信系统内部有正义可寻,而他,亲眼见过系统如何碾碎相信它的人。

    区别在于,父亲想为死者讨一个公道,而他,在帮助一个从死亡里长出的怪物,去向生者讨债。

    一种冰冷的领悟漫过心脏。

    或许他和母亲云钦,在更深的本质上,并无不同。

    他们都不相信“系统”本身能给予公正。

    区别只在于,母亲选择成为系统的一部分,用它的规则获利和自保;而他,选择在系统之外,默许甚至培育另一套法则,去执行他无法在日光下认同的审判。

    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刺痛,他抹了把脸,站起身。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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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晕成一片混沌的光晕,那里运行着海因茨们的法律,伊兰荧们的话语,林闻韶们的资本,司徒怀山们的秩序。

    一个看似坚固的世界。

    而这里,脚下,埋着不被承认的死亡。

    何黛拉要做的,或许不是推翻那个世界,她只是要让那些被掩埋的,以另一种形态,渗回去。

    最终,卫希礼将车开到了刑侦支队。

    办公室里,电脑开着,上面有小王留下的便签:

    “卫队,林闻韶的浏览器收藏夹里发现这个,刚破解了访问记录,他死前频繁查看。”

    卫希礼点开链接,页面跳转至一个名为“寂静证词”的账号主页。头像是纯黑的,简介栏有一行字:“自然自有其证词。”

    账号关注者为零,粉丝寥寥,最新也是唯一的一条发布,时间显示为林闻韶死亡当天下午。

    潮湿的谎言在玻璃中发酵

    菌丝代替喉舌吟唱第一首安魂曲

    白鹤的羽毛落在第一块骨牌上

    风起了从沼泽深处吹来

    带着腐烂与新生的气息

    下一个该谁聆听

    这是一首手写诗,白底黑字,字迹同样工整清秀,却和博物馆门上的那行告示大相径庭。

    卫希礼盯着这些字句,解读着它。

    这不是巧合,不可能是。

    她不仅杀了林闻韶,还为这场死亡撰写了注脚,发表了讣告。

    卫希礼意识到,她不仅仅是一个凶手,还是一个诗人。

    凌晨一点二十二分,卫希礼被小王的电话吵醒。

    “卫队,寂静证词又更新了。”小王兴奋且紧张,“技术组能监控到这个账号的异常活动,但它用了七层跳板代理,最后定位到北极圈内的某个卫星节点,根本没法追。”

    卫希礼从椅背上坐起,打开电脑。

    还是一首诗。

    第二块骨牌已就位

    他曾在迷宫中为他人定罪

    用条文编织绳索用逻辑浇筑高墙

    现在迷宫在晨雾中醒来

    墙开始呼吸绳索长出根系

    他将走进没有门扉的法庭

    唯一的法官是

    永恒的潮湿

    他盯着这首诗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寒意就更深一寸。

    “小王,查林闻韶当年的同班同学里,现在谁在做律师。”

    “已经在查了。”键盘敲击声传来,“霞湾一中2015届高二(7)班,一共四十六人,目前从事法律行业的有三个,两个在检察院,一个在律所。”

    “律所那个。”

    “海因茨,二十七岁,衡理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专长是商业诉讼、环境法、知识产权。”

    小王语速很快,“他最近接了个大案子,北滩湿地开发纠纷,开发商想填掉最后一片原生芦苇荡建度假村,环保组织联合周边村民起诉,海因茨是开发商的代理律师。”

    卫希礼点开搜索页面,输入“海因茨湿地开发案”。

    新闻跳出来:《北滩湿地开发案再起波澜,律师海因茨:发展需要理性对话》,配图是西装革履的男人在法庭外接受采访。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形象,五年前,他曾将这个形象奉送到何黛拉面前,然后听从她的话,消失在她的世界。

    城市在寂静中等待黎明,而那种比夜更暗的潮水,正无声漫过又一道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