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零氧 > 9. 回溯
    2021年6月15日,10:31,霞湾湿地自然博物馆。

    卫希礼坐在何黛拉房间唯一的椅子上,凝视窗外雨幕中模糊的湿地轮廓。

    何黛拉坐在床边,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真菌图鉴。

    今年以来,他们的见面有了新的内容。

    “林闻韶。”卫希礼开口,打破沉闷。

    何黛拉翻书的手停住了,她再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肩胛绷成了一张满弓。

    “高二(7)班的中心人物,”卫希礼翻动手中的资料,“父亲是地产商,母亲是银行高管,智商测试全校第一,情感共情能力评估接近零,老师眼中的天才,同学眼中的怪物。”

    他略作停顿,“另一种怪物。”

    何黛拉徐徐抬起眼帘,表情平静得如同一匹中弹后被猎犬环伺的孤狼,无畏地抿着耳朵,静卧于敌阵腹地。

    “他好吗?”

    “很好。去年从美国藤校毕业,在校期间创办了一家互联网公司,主打智能生态家居,今年拿到第一轮风投,估值已经突破十亿。”

    卫希礼将文件夹搁在桌上,里面有新闻稿、公司简介、林闻韶接受财经杂志采访的照片。

    照片上,男人穿着得体,笑容粲然,身后是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配图文字进一步巩固着他的身份:“青年才俊林闻韶:用科技重新定义人与自然的边界。”

    何黛拉拿起照片,端详许久。

    真的很久,久到卫希礼怀疑她单凭目光就能将照片中的人箍牢、击倒,以至毁灭。

    “他还给市自然博物馆捐了一笔钱,”卫希礼补充,“名义是‘支持本土生态教育’。他说,‘人类作为高等生物,有责任管理和优化自然系统。’”

    何黛拉起身走向窗边,雨势渐猛,敲打玻璃,爆发出密集的鼓点。

    她的指尖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画了个圈,喃喃道:“优化……”

    卫希礼等着,等着她愤怒,哭泣,或者再次陷入那种空洞的沉默,但何黛拉转回身时,脸上只有深海般的平静。

    “下一个。”

    卫希礼深吸一口气,翻开另一份资料。

    “伊兰荧,高二(7)班班花,称叶默尔为‘变形虫’的人,也是一切谣言的制造者和最早的传播者。”

    何黛拉捻起伊兰荧的照片端详。

    “她的头发很长,”她回忆着,“像从前一样长。”

    卫希礼轻轻从她手中抽走照片,换上几张打印纸,是伊兰荧新书发布会的照片,直播间的截图,课程宣传文案里精致的口号:

    “言语是你的第一件礼服。”

    “真正的力量来自被倾听。”

    何黛拉专心翻阅着那几页纸,翻到最后,又折回去细看某些段落。

    卫希礼尽力不去看她,他不愿目睹她面上那种骇人的沉静。

    “她现在是情感专栏作家,笔名‘萤火’,在几个主流平台开设女性成长课程,教人‘如何优雅地掌控话语权,塑造完美人设’,收费不菲,学员超过十万。”

    “她结婚了?”何黛拉指着伊兰荧手上的钻戒,脸上甚至掠过一丝惊喜。

    “去年一毕业就结了,丈夫是某高校副教授,最近在备孕,社交媒体上全是‘期待新生命’的精心摆拍。她还出了一本育儿心得笔记,预售销量很好。”

    听完卫希礼详尽周全的介绍,何黛拉心满意足地合上资料。

    “下一个。”

    “海因茨,高二(7)班班长,‘驱逐叶默尔’投票活动的组织者。”卫希礼摆出第三份资料。

    何黛拉的肩头微微耸起,又缓缓落下,仿佛做了一个深呼吸,却又没有吸入任何空气。

    这一次,难得地,她多说了几句。

    “我记得他的声音,很温和,很有条理。”

    “他说,‘我们不是针对你个人,叶默尔,这是为了班级整体的氛围考虑。投票结果你也看到了,这是大家的共同决定。’”

    卫希礼从资料中挑出海因茨的照片,那上面,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法庭外接受记者采访,姿态堪称志得意满四字的最佳注解。

    “他现在是律师,专攻商业合同和知识产权,为几家大公司处理过棘手的环保诉讼。都是被告方,而且都赢了。”

    何黛拉就着卫希礼的手去看照片,然后轻声回应:“的确。”

    “最后一个,司徒怀山,高二年级教导主任。”

    “我也记得他的声音。”何黛拉坐回床边,“他说,‘叶默尔,你要从自己身上找问题,一个巴掌拍不响。’”

    “他前年退休了,退休前升了一级,调到了市教育局做督导,去年中风,半身不遂,现在在……”卫希礼顿了顿,“静安疗养院疗养。”

    何黛拉愣怔一瞬,随即轻笑:“真巧。”

    卫希礼胸口因这一笑而发闷。他将最后一份资料也摊开在桌上,让四个人的面孔在昏暗的房间里并排陈列。

    他们活得很好,比大多数人更好。

    何黛拉站在桌前,俯视着这些照片。

    “他们都进化了,适应了社会的生态系统,找到了自己的生态位。”

    她用食指依次划过每一张脸,“林闻韶是顶级掠食者,伊兰荧是寄生植物,海因茨是清道夫甲虫,司徒怀山……是老树,树心被蛀空的老树。”

    卫希礼看见何黛拉的瞳孔在光下收缩成两个小黑点,那眼神严肃、聪明、锐利。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她,可此时此刻,他心里不明了她需要什么,她所关心的那些问题,他好像统统都尚未解析。

    何黛拉将脸转向窗外,去看已经小下来的雨,和开始泛青的天色。

    “他们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食物链,”她继续说,“互相依存,互相掩护。掠食者提供金钱和权力,寄生者控制舆论和道德评判,清道夫提供合法性外衣,老树代表体制的默许。完美。”

    卫希礼试图抵达她的天地,“但任何生态系统都有它的脆弱点。”

    “没错。”何黛拉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生态学著作,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片。

    “湿地的过渡带周期性地被水浸润与裸露,在水陆交替的边界上经历着周而复始的干湿变换,水分、盐度、温度、含氧量,一切都在剧烈波动。能活在这里的生物,都有特殊的适应机制。”

    这是卫希礼曾经用来鼓舞她的知识,如今这条知识仍在塑造着她。

    “但他们不是过渡带生物,他们是淡水池塘里的锦鲤,被人精心喂养,水温恒定,饵料充足,他们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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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希礼忽然有些心慌意乱,“何黛拉……”

    “你知道湿地怎么应对入侵物种吗?”她打断他,“不是用蛮力清除,那样会破坏整个系统。湿地会用环境筛选:改变水温,改变盐度,改变营养结构,创造一种只有本地物种能适应,而入侵者无法生存的微环境。”

    卫希礼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那你要怎么做?”他问出口的声音已经无比嘶哑。

    何黛拉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出房间,走下吱呀作响的木头楼梯,穿过昏暗的大厅,走进鹤类展厅。

    卫希礼跟在她身后。

    她停在白鹤标本前,仰头凝视它永恒凝固的起飞姿态。

    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血红色光芒斜射进来,给白鹤的羽毛染上一层不真实的金红。

    “卫警官,”何黛拉突然改口,“你知道潮汐是怎么形成的吗?”

    “月球引力。”

    “不,我是说,在湿地里。”

    夕阳的光勾勒出她苍白的侧脸轮廓,这一刻她美得不真实,也恐怖得不真实。

    “湿地没有明显的潮汐,但水位会变。雨季,地下水上涨,融雪,河流泛滥,水会从看不见的地方渗出来,慢慢漫过滩涂,淹没草甸,改变一切。”

    她重新触摸着白鹤足踝那些缠绕的菌丝,它们又完成了新一轮的生长。

    “湿地看起来是静止的,但下面的水分正在聚集,在土壤的孔隙里,在腐烂的根系间,在无数微生物代谢产生的微弱气泡里,压力一点一点累积,直到某个临界点——”

    她收回手,转头直视卫希礼,眼睛在夕照中亮得如同燃烧的琥珀。

    “——然后,回溯。”

    尽管卫希礼不愿意承认,但他的心脏的确是停止了跳动。

    他听懂了。

    区别于更严厉的威胁或宣言,她这种对于自然现象的客观阐述要更冷静,更确定。

    “潮水要开始回溯了,”何黛拉轻拂白鹤羽毛,“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从他们以为绝对安全、绝对干燥、绝对受控的地方。”

    她将手收在身侧,只是盯着那标本,然后,她对他说:

    “我希望你不要再来了。”

    卫希礼也站在白鹤前,看着那些缠绕足踝的菌丝。

    夕阳最后的余晖中,他发誓他看见菌丝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绝对不是风的效应,更不是他的错觉,而是真正的、缓慢的、生命的生长。

    吞食死亡。

    转化死亡。

    等待破茧。

    最后,他说:

    “好。”

    -

    卫希礼走出博物馆时,夜已深了,湿地深处隐约传来蛙鸣与虫嘶。

    他抬头,看见云层散开,露出满天星斗。其中一颗格外明亮,带着不祥的红色。

    他知道,那不是星。

    是火星。

    战争之神。

    他发动汽车,驶入黑暗。

    后视镜里,博物馆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吞没,但那双在标本前燃烧的眼睛,却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潮水要开始回溯了,而他,已经站在了即将被淹没的滩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