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零氧 > 1. 玻璃棺椁
    2025 年 6 月 24 日,09:57,霞湾市市中心玻璃别墅。

    卫希礼佝着背从雨中走来,衬衫吸在身上,鼓起大小不一的泡,随风吮动。

    “卫队,”守在门口的年轻警员小王迎上来,“里面不太对劲。”

    卫希礼在门廊处停下,视线顺着小王的指引向门内游移。

    这是科技新贵林闻韶炫耀视野资本的玻璃别墅,只是此刻,二百七十度的弧形落地窗被浓白水雾彻底蒙住了。

    雾时而聚拢,时而散裂,开合间露出黑金两色的室内陈设,以及一只猩红的眼睛。

    那是加湿器的指示灯,已经连续亮了四十八小时以上,卫希礼正和它对视着,一名警员快步走过去,手动将它合上。

    他收回目光,去挽袖口,“技术组怎么说?”

    “初步判断是真菌孢子。”小王晦暗着脸,递过一双手套,“李工说,像是湿地点唇菌,一种稀有物种。”

    卫希礼边戴手套边往里走。

    隔着两层口罩,他还是嗅到了一股恶心的甜腻,可当他置身建筑中心时,那种真正困闷的感觉才生发出来。

    他怀疑自己钻进了人的腹腔。

    白雾里,难以计数的孢子呈现出青灰色调,丝带般缠绕着房间中央的水床,以及床上那具异样生长的尸体。

    他在离床三米处停下,这是技术组划定的勘查边界。

    现在他看得更清楚了。

    林闻韶仰躺在床上,穿着得体,双手交叠,如午后小憩般安详。

    但他的脸已经不是人类的颜色了,致密的菌丝从口鼻处向外辐射,爬满了整张脸,甚至钻进了眼睛缝隙里。

    他的嘴唇尤其可怖,菌丝在那里纠结成毛茸茸的巢穴,隐约可见里面暗红且僵化的舌尖。

    更让人汗毛倒竖的,是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腕。

    那里的皮肤上鼓起着半透明的囊泡,浑浊的液体在里面摇晃,连接成一串串黯淡的项链和手链。

    小王在卫希礼身后嘀咕,“看着像科幻电影里被外星生物寄生的人……”

    “严肃点。”卫希礼紧了紧手套,开始环顾四周。

    房间相当整洁,没有搏斗或挣扎的痕迹。

    智能家居的控制面板亮着蓝光,显示当前的室内温度和湿度都奇高,空气质量则是“严重污染”。

    房间角落里摆着一盆龟背竹,叶片上布满了黑色斑点,土壤表面还覆着一层菌膜。

    卫希礼走过去,用手指捋平卷曲的叶片,“现场谁先发现的?”

    “家政阿姨。按门铃没人应,她就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然后就吓晕过去了。”小王朝门外指了指,“120拉走的,还在急救。”

    卫希礼点点头,目光追踪到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半杯水,他用指背碰了碰,冰凉。旁边的药盒分着七个格子,对应一周七天,今天周二的已经空了。

    抽屉开着一条缝,他用手电筒照亮,看见一个相框扣在一本老旧的日记本上。

    “技术组拍完照了吗?”

    “刚拍完整体。”

    卫希礼做了个手势,示意可以继续。

    两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靠近水床,快门声渐次响起。

    李工拎着采样箱走了过来。

    身为技术组的老资格,他脸上每道皱纹都代表着一种世面,只是此刻,他那双见惯世面的眼睛躲在护目镜后面,里面是掩不住的惊异。

    “这现场真邪门。”他冲卫希礼摇了摇头。

    “说说情况。”卫希礼转身背对着床。

    “你看那台加湿器,顶级进口货,自带净水系统和无菌过滤,正常情况下,就算连开一个月,出来的也只是干净水雾,但现在全是孢子。”

    “水箱里是什么?”

    “一种淡黄色凝胶,初步判断是真菌培养基。有人把加湿器改造成了孢子扩散装置,而且改造得非常专业,这需要微生物学和机械工程的双重知识。”

    卫希礼强压下喉间的痒意,“也就是说,他是被这些孢子活活呛死的?”

    “准确地说,是过敏窒息。”

    李工从平板里调出尸体口鼻的特写,持续放大。

    “你看这些菌丝,完全符合湿地点唇菌的生长特性。这种真菌的孢子进入湿润环境后萌发速度极快,顺着呼吸道往下爬,就能在黏膜上扎根,然后疯狂生长。”

    卫希礼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从吸入孢子到死亡,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浓度像现在这么高,也许六到八个小时?”

    李工黯然叹了口气,“整个过程死者应该是清醒的,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喉咙里生长,能感觉到自己一点点窒息,但就是动弹不得。”

    卫希礼的想象不由自主地被这句话牵动着,很快,他意识到这种联想不合时宜,便将其生生掐断。

    “死亡时间呢?”他回归正题。

    “法医初步判断,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之间,具体要等尸检,还有——”

    李工揽着卫希礼往旁边让了让,给裹尸袋腾出通道。

    “湿地点唇菌的生长条件非常苛刻,需要特定的温度、湿度、酸碱度,以及几种伴生微生物创造的微环境,简单来说,它只能在西郊湿地那片特定的腐殖层里存活。”

    “但这里显然不是西郊湿地。”

    “所以有人在这个玻璃房子里,完美复刻了湿地的微环境。”

    李工用勘查笔点了点那盆龟背竹,“盆土采样化验过了,pH值、有机质含量、微生物群落,和湿地保护区的样本几乎一模一样。”

    卫希礼回过头,重新去看那张大得让人难以忽视的床。挪动尸体的动作太大,此刻床上凌乱不堪。

    他想让内心平静下来,但大脑里有种动物在一声一声地嚎叫着,他先要等这声音停下。

    “监控呢?”他转而问小王。

    “全部瘫痪。”小王递来安防记录,“从三天前开始,监控就一直在循环播放静态画面,估计有人黑了系统,用旧录像覆盖了实时监控。”

    “智能家居的控制记录还在吗?”

    “在。”李工接过话头,“48小时前,系统执行了一个叫‘热带雨林氛围’的预设程序,此后新风系统关闭,加湿器启动到了最大功率。”

    卫希礼走到控制面板前,翻到“程序创建者”一栏,看到了林闻韶的账号。

    “死者自己设置的?”

    “操作记录是这样显示的。程序创建于一年前,用过两三次,都是死者办派对时营造气氛用的。”

    李工调出代码页,“问题是,程序原始设定是两小时自动终止,可这次终止命令被移除了,导致加湿器一直开到现在。”

    “自杀?”小王忍不住下判断。

    李工嗤笑,“用真菌孢子把自己活活呛死,谁自杀会用这种变态的手法?而且你想想死者的姿势,像是窒息挣扎过的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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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倔强和疑惑在小王脸上同步上演,很快被恍然取代,他还在琢磨自己的猜想。

    “那如果是服用了镇静剂或肌肉松弛剂呢?在失去行动能力的状态下被动吸入,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吧?”

    说话时,他直挺挺地迎着李工那种“到底是年轻”的无奈眼神。

    与此同时,一种混杂着骇然的钦佩之情从卫希礼心底慢慢升起。

    这当然不是自杀。这甚至不是普通的谋杀。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生态处刑。

    但他从小王的话里听出了端倪,于是吩咐技术组优先对床头柜采样。

    “小心点,别破坏生物痕迹。”

    “明白。”

    小王的恍然还没有完全转变成欣然,卫希礼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走到门外,按下接听键,下一刻,局长浊重的声音赶了过来,背景里还有笔杆叩击桌面的异响。

    “现场情况怎么样?”

    “很复杂。初步判断是他杀,手法很特殊。”

    “听着,希礼。”叩击声突然停了,“林闻韶不是普通人,这你比谁都清楚,省里也盯着这个案子,我们不能出任何岔子。”

    卫希礼向后靠在墙上,让冰凉的玻璃抵住后脑。

    “局长,命案就是命案。”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要明白,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纸张翻动声。

    “按照技术组的初步意见,这也可能是真菌过敏导致的意外窒息,要是现场没有明确的暴力痕迹,我看就……”

    局长的指导意见像天上的雨一样持续着,卫希礼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空出手给技术科的文件签字。

    “局长,死者口腔和呼吸道里长满了菌丝,加湿器被改造过,监控也被黑了。”

    他签好字,将手机握回手里,“这是一场谋杀,不是意外。”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接着是身体沉入椅背的摩擦声。

    “一周。”局长松口,“给你一周时间。如果有确凿证据指向他杀,我们依法办事,但如果一周后没有进展……你明白我的意思。”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

    卫希礼站在廊下没动。

    他点了一支烟,没有送到嘴边。烟在潮湿的空气里燃得很慢。

    小王急匆匆跑出来,手里攥着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本日记本。

    “卫队,这本子有点怪。”

    卫希礼接过证物袋,隔着透明塑料查看日记本的封面。

    深棕色,右下角有一个烫金字母“L”,虽然旧得可以,但难掩昂贵的本色。

    他拿出来,小心地翻开,紧接着,他的指关节就像被胶水粘住般弯曲不得。

    扉页中央,有一只红墨水画成的白鹤,线条简洁,却很传神,长颈,单腿站立,翅膀半张。

    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清秀:

    “湿地开始呼吸了。”

    那墨在干透之前被抹开了,里面混着另一种更深的红。

    卫希礼起初以为那是血,细看发现就是红色的墨水,可再看时,又觉得那分明是白鹤流个不停的鲜血。

    “小王,”他倏地转身,看向那座玻璃棺椁,“申请搜查令,死者的住宅、办公室、所有电子设备,我全都要,还有——”

    他重新低下头,盯着那只血鹤。

    “查清楚他最近接触过的人,尤其是……懂真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