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第二天江城的天气就很显而易见地冷了下来,外头的雨也没停,孟令宜就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一动也不敢动。
天刚透了点亮,舅舅孟沣华就到了,他拎着一个保温桶,对上孟令宜疲惫的脸,红肿的眼睛,他心里难受,既心疼又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姐姐在病房里躺着,外甥女在这里守着,其他人也什么都帮不上。
“又又,来喝点鸡汤,舅妈给你熬的,单独嘱咐我要看着你喝光的。”
孟令宜手里被他塞进来一把勺子,她现在毫无胃口,但是对上舅舅担忧的目光,她还是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鸡汤。
孟沣华坐到她旁边,扭头看了一眼病房,叹了一口气,又道:“一会儿舅舅替你看着,你先回家去睡一觉好好休息一下,大半夜从京州赶过来又到现在,累了吧?”
孟令宜摇了摇头,“没事的舅舅,我不累。”
孟沣华知道自己这个外甥女倔,他也不多劝,只是轻声哄她,“那这样,上午你在这儿,你舅妈下午过来替班,晚上舅舅过来等,可以吗?”
“舅舅真不用,你和舅妈又忙,我一个人能行。”
“令宜,”孟沣华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沉,“我和舅妈的店有员工能忙得过来,你舅妈也很担心你和你妈妈,你不想回去陪陪姥姥吗?你姥姥的一个女儿还躺在病房里,你要是再撑不住你让她怎么办?让她再看着外孙女也倒下吗?”
“令宜,玉华不仅是你妈妈,也是我的姐姐,也是你舅妈最好的朋友,我们也和你一样担心她。”
“嗯。”孟令宜喝了小半碗鸡汤心里暖和了些,她扯出一个笑,“舅舅,我知道的。”
–
下午舅妈过来孟令宜也没立马走,舅妈赵朝韵一见到她先是把她揽到怀里抱住,又是心疼得流眼泪的,孟令宜哄了她好一会儿。
闻着舅妈身上的味道她觉得很安心,舅妈疼惜地摸了摸她的脸,看着她的黑眼圈让她赶紧先回去睡一觉。
孟令宜才打车回了家,到家的时候能看见窗户透出来的暖光。
家里和她过年时候离开的模样不大,收拾的很干净,姥姥和妈妈都是爱干净的人,只是一楼小院秋千架的旁边多了个花圃和光秃秃的葡萄架。
忍冬的味道很香,她知道一定是妈妈种的。
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她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躺在沙发上的姥姥。
小老太太躺在沙发上盖了个毯子,那毯子还是她去年买的。
手里还攥着手机,大概是为了随时等她和舅舅舅妈的电话。
孟令宜看向小楼梯的位置,有些想象不出昨晚的狼藉,妈妈又是怎么从这个楼梯上滚落的。
她放下手里的行李包,走到姥姥的身边,轻声唤道:“姥姥,醒一醒,去房间里睡,外面冷,容易感冒的。”
姥姥睡得很浅,孟令宜刚唤了一声,她就睁开了眼。
老太太眼神有些浑浊,缓了两秒才看清楚面前的人,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颤:“又又回来了。”
孟令宜鼻子一酸,俯身抱住她,把脸埋进老人瘦削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姥姥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的,没什么力气,却让孟令宜整颗心都跟着安静下来。
“你妈妈醒了吗?”
“还没,但是医生说情况好一些了。”孟令宜松开她,帮她把滑到腰上的毯子重新盖好,“姥姥,你去屋里睡吧,外面冷。”
孟姥姥摇头,“那就行,我这颗心也终于不用提起来了。”
她又摸了摸孟令宜的脸颊,“吃晚饭了吗?”
孟令宜对上姥姥心疼担忧的目光嘴唇颤了颤,实在说不出谎话,“没呢。”
她用脸颊蹭了蹭姥姥的手掌心,撒娇一样的,“姥姥我想吃你做的荷包蛋。”
孟姥姥温柔的拨了拨她的刘海,疼爱道:“好,姥姥给你煮,你先去洗个热水澡。”
“嗯。”
孟令宜把行李包拎到二楼。
她的房间在二楼,其实妈妈出事以前和她一起住在二楼的,只是车祸之后腿脚不方便搬到了一楼,但是二楼空出来的那个房间也一直留着。
她目光扫过那个房间,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房间就是满屋的馨香,孟令宜伸手摸了一下被子,很软,她知道即便自己不在江城她房间妈妈也一直会打扫,被子也经常会晾。
这个被子大概也是江城下雨前的晴天刚刚晒好的,她翻出衣柜里的睡衣,也都是洗干净的,带着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淌过身体,她感觉自己整个人才活过来。
吹干了头发,拿起发箍把刘海全都弄上去,露出好看的额头和眉毛,哭多了脸一碰水还有点疼,她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精神一点。
下了楼,姥姥正坐在餐桌边,看着她下来冲她招了招手,孟令宜走过去,桌子上放着一碗阳春面,上面窝着一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面香,她坐下,姥姥给她递筷子。
“多吃点,这会儿还早呢,你舅舅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就早上喝了点鸡汤,你这孩子本来就瘦的要命,还不好好吃饭。”
孟令宜吸了吸鼻子,“姥姥,我知道错了。”
她看着这热气腾腾的面,很是妥帖,却又想到,躺在病床上的妈妈。
孟姥姥看着她捏紧筷子的手指,心里叹了一口气,知道她肯定又在担心自责难受,觉得自己没陪在玉华身边。
她又知道这个孩子心思有多重有多细,总是藏着一堆事,她哪里又舍得告诉她昨晚玉华是为了想给她把被子换一床厚些的才上楼的呢。
玉华从前工作忙,为了争一口气,忽略了自己的女儿,让令宜受了人欺负,后来加倍地弥补,但是孩子总归不是一辈子都要待在身边的。
一只小鸟长大了要学会自己飞翔。
令宜是个勇敢的孩子,孟姥姥知道。
令宜的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母离婚,那时候令宜的姥爷也还在世,女儿想要去京州闯一闯,她和老伴便帮她带着令宜在江城上完了小学。
孟玉华缺席了令宜小学的三年,后来令宜上了初中,这个孩子从小就生的玉雪可爱,又聪明又乖又讨人喜欢,街坊邻居没有不爱逗她的,她也是个可人的性子。
令宜刚上中学那会儿每次下了学回来都像只小黄莺似的叽叽喳喳地在她和老伴儿身边分享学校的趣事儿,交了新朋友都要说,考了语文第一名也要说,依旧喜欢姥姥给她扎的马尾辫。
她的成绩一直很好,保持在学校前三名,她也比镇上的许多孩子都要多做许多题集,那是孟玉华从京州给她寄回来的。
后来孩子到了初二就开始渐渐安静沉默,不再和她分享了,那时候孟姥姥还觉得是因为孩子到了青春期开始变化,直到初三上学期的一天,她失魂落魄地回来,一身校服湿淋淋的还在滴着水,孟姥姥和孟姥爷惊慌失措的抱住外孙女,他们才知道,哪里是鲜活可爱的孩子长大了变得话少了,原来是在学校里受到了校园霸凌。
那是二零一五年,在消息较为闭塞的江城小镇上,大家都还不懂也很少有人了解过校园霸凌这个词,孟姥姥和孟姥爷只知道,自己的外孙女被人欺负了。
令宜回到家之后三天没有出门,孟姥姥心疼的心都要碎了。
孟姥爷打给孟沣华让他从海城往家里赶,他要去学校要个说法。
而孟玉华也从京州往江城来,也是这个时候孟玉华才惊觉,她对女儿的陪伴真的太少太少。
她缺席了女儿最美好年华里的五年。
而她的女儿被霸凌的原因,是因为收到了男孩子的情书,因为得到了别人的示爱礼貌拒绝,所以被人辱骂欺负,甚至他们还在QQ上建群骂她,那里面的污言秽语让人很难想象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能说出口的话。
学校里的领导也在和稀泥,只有她的班主任一直在替她找公道。
令宜从来不是个让人操心的孩子,前十四年,她是那样顺利地长大,像棵漂亮标志的小杨柳树一样把自己成长得茁壮漂亮,可是有一天有人说她的漂亮也是一种错,试图折断她的枝节。
她一直很聪明的,所以也比同期的孩子要成熟,但是十几岁的孩子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恶劣的事情,她不明白,为什么好多人给她写情书向她表达喜欢,她只是想在初中好好读书而已,可她不接受就成了别人的“公敌”。
她忍耐着,从一开始的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做,到后来的解释,再到沉默,最后麻木。
那一桶水泼在身上的时候真是凉透了。
她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变成以前那个讨人喜欢的孟令宜了,如果被人喜欢是一件坏事,那么她再也不想被人喜欢了。
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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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令宜没有回学校,表哥也来家里帮她复习,倒也没太帮上忙,她的成绩很好,剩下的这段时间在家里复习也一样,她甚至已经开始提前预习高中的内容。
她好像也缓和了情绪,很懂事地怕自己耽误孟玉华的工作,但孟玉华不敢离开,因为她睡在距离女儿一墙之隔的房间,每一晚,她都能听见女儿的哭声,她的女儿很痛苦。
初三下学期,有一天晚上深夜,孟玉华和孟姥姥没有睡,坐在家里的院儿里聊天。
令宜从楼上下来,很憔悴,孟玉华和孟姥姥也不敢问,她却乖巧地坐下,看向妈妈和姥姥,轻声地开口,落下一句让所有人听了都心碎的话,她说。
——“妈妈,我觉得我可能病了。”
那一晚孟玉华泣不成声,孟姥爷躲在门框后也悄然地抹了眼泪。
孟姥姥,看着面前这个清瘦的,已经消去了脸上婴儿肥的漂亮小女孩儿,把她揽进了怀里,拍着她的背,告诉她,“没事的,又又,生病了我们就好好治疗,我们又又是最勇敢的孩子。”
孟令宜眨了眨眼睛,泪水也沾湿了姥姥的衣襟。
后来孟令宜一边治病,医生建议给她换一个新环境,孟玉华带着她去了京州,令宜便在京州上了高中。
临开学之前她剪了一个厚厚的刘海,挡住了额头,那弯漂亮的眉毛,还有灵气逼人的剔透眼眸,那是孟姥姥夸得最多的眼睛,她总说令宜的眼睛像琉璃珠子一样漂亮。
孟玉华看着心痛,女儿好像不再喜欢耀眼,她喜欢把自己藏起来了。
再后来读完大学,到现在工作,孟姥姥也时常在家中摩挲着她小时候的照片。
那是个像小珍珠一样应当被人捧在掌心的孩子,怎么就不小心摔了一跤裂了一道缝呢。
可是姥姥依旧觉得,令宜一直耀眼美丽。
对孟玉华而言,她无比爱着自己的女儿,却又痛恨自己让她缺少了母亲的陪伴,让她在人生路途中就这样重重地跌了一跤从此让她的原来应该熠熠生辉的青春时光蒙上了一层暗灰。
但老太太又知道孟令宜从来没有怪过自己的女儿,因为那不是玉华的错,也不是令宜的错,真正犯错的人才应该永远地被谴责。
孟姥姥眼眶湿润,她柔声开口:“又又,你有什么错呢?”
姥姥的又又从来都没有做错过任何一件事。
孟令宜低着头,热气氤氲着眼睫。
如果妈妈昨晚没有上楼就好了。
如果那会儿雨没有下那么大就好了。
如果她在家就好了。
这些念头绕在脑子里,像蚊子一样嗡嗡响着,赶不走又抓不住。
“又又。”姥姥放下了手里杯子,看着她,“你别总怪自己。”
“谁也不知道妈妈会摔倒是不是?现在手术做完了人慢慢好转了,咱们就放下一颗心过好以后的日子对不对?”
孟令宜抬头,眼眶红红的,没说话。
“你妈妈前两天还跟我说,等你回来要给你包最爱吃的羊肉胡萝卜饺子,她还说你也是奇怪,不爱吃胡萝卜偏偏就爱吃她做的凉拌胡萝卜丝还有羊肉胡萝卜的饺子。”老太太声音慢悠悠的,唠家常一样,“她腿脚是不方便,可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摔了是意外,不是你的错。”
孟令宜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我知道的姥姥。”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那道坎是另一回事。
“今晚什么也别想,吃了饭你好好睡一觉,姥姥相信你妈妈吉人自有天相,小时候给她算命都说她命好呢,姥姥相信自己的女儿。”
孟令宜点点头,吃了这碗面,刷了碗,看着老太太进屋睡觉她才上楼。
孟令宜这一觉睡得沉,身体太累了,可心里藏着事,天刚亮她就醒了。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又打车去了医院,她在医院门口给舅舅买了早餐,正在楼下等电梯,手机响了,是舅舅。
“令宜!醒了!你妈妈醒了!”
孟令宜简直又想落泪,她觉得自己这短短的不过两天的时间要经历多少种眼泪了。
难过的、焦急的、害怕的、酸涩的、无措的,还有现在惊喜的、庆幸的、劫后余生的。
这些眼泪却又无一例外都是咸涩的。
她咬了咬腮边的软肉把那些情绪逼回去,妈妈不会想看见她哭的,她不想让孟玉华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