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沉川自然不是单纯绕了个远来找陆窕月一同回书院的。
没贫几句嘴,他就正经起来,“我知你心中自有考量,但为了救一个人,打草惊蛇扰乱计划,不后悔吗?”
陆窕月说话时喜欢正视对方,那双好看的杏仁眼忽闪忽闪,总有让人沉浸进去的魔力,她不觉间又用那种温柔的语气,放缓说话的速度,无比正经道:“这并非需要我做出选择。”
“放弃救一条活生生的性命这种事,我做不到。那个孩子他就在我面前,只要我愿意,一伸手就可以抓住。但是放弃他真的一定就能救其他人吗?我不敢保证。一切都是未知的,便是没有他,我也不能确定我能救下所有人。”
陆窕月说这些话的时候,很是认真,虽然作出决定只在一瞬间,但是她当下的反应就是她最真实的想法,她不用说服自己。
方沉川轻笑了一声,不是往日那种讽刺刻薄或带着调侃的笑,是真心的、释怀的笑。
许是生意场上那些谨小慎微需要细细考量得失的事让他觉得疲倦,他做其他不需要考虑别人意见的事时全凭心情。他骨子里就是一个不在乎代价的人,陆窕月这些话在他心里漾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或许两个人的做事风格大相径庭,但所持的观点和最后的结果却又如出一辙。
“原来我们是一样的人。”方沉川想,他又想多了解陆窕月一点了,这个人不仅能让他感受到共鸣,更能带给他许多新奇的感悟。
“看在你讲得这么有理的份上,我就勉强当你的信徒吧,满满大王。”方沉川笑完说道。
陆窕月:他又乱叫什么!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在正经说话啊。
方沉川这么一打岔,方才的氛围完全变了样子,两个人坐在这里倒真有点像是轻松求学的样子。
“你想好怎么跟太师说了吗?我们俩不至于因为这件事被赶出来吧,先说好了,我是从犯。”方沉川像个无赖,此时的嘴脸一点担当都没有。
“如实说吧,编了这么多谎了,再说谎不知道还要用多少个谎言来圆。”陆窕月想到这个也是狠狠叹了口气,这个年纪的人,怕老师是最平常的,何况这位老师可是教过当朝天子的,真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敢的,眼下恐怕还要连累表姐。
不仅陆窕月心中忐忑,方沉川也有些不自在,他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对长辈总归是尊敬的态度。两个人就保持着一颗不安的心,赶在开课前回到了书院。
同学们大多都在用早膳,门口守卫见他二人是从外面回来的,有些惊讶,但也没拦着,学生们出去归他们管,回来可就管不着了。这会儿人多,同学们见到他们也没什么反应,都忙着各自的事情。
两个人结伴往太师休息的院子去,尚未走出多远,就在路上碰巧看到了抱着书面带愁容的顾云筝。
“表姐。”陆窕月叫住顾云筝,看她的样子有些疑惑。
顾云筝听到妹妹的声音转头看过来,见到惦记的人平平安安回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忧愁起来,朝陆窕月走来,说道:“满满,裴师发现你们没来上课了,让你们回来后先去找他。”
太师早有吩咐,他不在时,裴玉珩完全可以替代他行事,平日里管教学生的职责也多落在裴玉珩身上。太师毕竟年纪大了,没有那么多精力。既然裴玉珩让陆窕月和方沉川去寻他,自然是要听他的话的。
陆窕月松了口气,裴玉珩平日里给她的感觉是个很温柔的人,比起面对太师,被裴师抓住反倒像是救了她一命。
方沉川倒是无所谓,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顶多是被罚些什么,不同的老师有不同的惩罚习惯。他虽然同陆窕月说自己只是从犯,但若是师长们的处罚太重了,他早就做好准备一个人承担了,总不能让个姑娘家替自己受罚。
经顾云筝的提示,二人换了个方向往裴师的院子去。
昨夜的事闹得动静不小,今日一早已经在长安城内传开了,裴玉珩也略有耳闻,他身为郡王世子,这些消息就算不想知道也会不经意流入他的耳朵。虽说陆秉文已经尽力封锁陆窕月也参与进去了的消息,但是昨日见过陆窕月的人不少,总会有几个管不住嘴的说上那么一两句。
不过这件事目前尚未发酵起来,方沉川昨日回来便让赵显去处理了,这些小事对他来说好解决。多花些钱,传出些真真假假的事,再让人故意提点一下提到陆窕月名字的人,配合陆秉文拦住知情的人外传,效果极好。
老师们有单独的小膳堂,不用同学生们挤在一处。裴玉珩连膳堂也不去,他和太师的院子里都带了自己家的厨子。他二人毕竟身份特殊,吃食会格外小心些,况且此二人口味都偏淡,膳堂厨子重油,本就吃不惯。
这个时间裴玉珩已经用过早饭了,他今日早上无课,却还是早早起来,处理一些私人的事情,现在正在书房。
在书院不方便带人伺候,裴玉珩也没那个习惯身边跟太多人,他一个读书人,在书院带一个往来通报的小厮便可,也不需要贴身跟着,这会儿便不在身边。于是陆窕月来的时候,并没人通传,她与方沉川在院子里喊了声:“裴师在吗?学生特来请罪。”
裴玉珩书房的门没关,陆窕月探头一看便能看到他正在书案前,但她毕竟犯了错,不敢四处张望。
裴玉珩听到有人叫自己,放下手中的书卷,回道:“进来吧。”
方沉川先一步抬脚,走到陆窕月前面,进了裴玉珩书房,行了个拱手礼,待陆窕月在他身侧也行过礼后,开口道:“学生昨日未向老师说明便私自离开书院,耽误了课程,学生已经知错,请老师处罚。”
礼数到位,和平时懒散的样子一点也不同,陆窕月惊讶了一下他居然先开口,礼数又这么周到,只一瞬便又恢复正常。
方沉川这个人她接触得也多了,虽然嘴上总是不饶人,但做的都是好事……偷她的书这事不算。况且方家的家教自然是不差的,他理应礼数如此周到,就是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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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的时候都不怎么讲礼,也不讲理。
“此事是学生央求济舟帮助的,是学生的不是。”陆窕月补充道。
“你说这个做什么。”方沉川快速且小声地同陆窕月说。
裴玉珩看他们两个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他还没生气呢,怎么两个人争着抢着承担责任。
“那你们谁同我讲讲,你们去做了什么,为何不向师长们提前说明。”裴玉珩其实也就比方沉川大了两岁,与其说是像老师,不如说是像家中亲和的兄长。他幼时便是出了名的聪慧,这个年纪才中了状元,是家里人压了三年科举。说是要好好准备,但其实就是怕风头过盛引火烧身。就算如此,裴玉珩如今二十二岁便连中三元,是大周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这回不用方沉川抢先说,既然是陆窕月的计划,自然没人比她更能说得明白。此事本就是陛下钦点的大案,如今的进展不日便会全城公布,她一五一十地把前因后果讲给裴玉珩听,不敢再有隐瞒。在这样一个聪明人面前,就算陆窕月想说什么谎,怕也瞒不过去,再说也没什么可瞒的。
裴玉珩听后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他看了眼时间,该到上课的时候了,没多留二人:“此事我清楚了,你们做的自然是好事,我也清楚你二人定是好心。但还是太过鲁莽了,就算没有你们京兆尹大人也会勘破此案。你们作为学生不在书院读书,却冒险卷入如此危险之中,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更没有考虑你们的父母师长。能安全回来是最好的,若是真的出了事该怎么办?”
裴玉珩担心多于责备,但他还是佩服此二人的决心,这是他没有的,能够不顾一切的决心。
“此事我不会告诉山长的,我只要求你二人日后不许再犯,凡事要先通知父母老师。至于落下的课,休息时来寻我补上。去上课吧,别再耽误今日的课了。”太师在书院里只让人唤他周师或者山长,学生老师们在书院内便都唤作山长。
裴玉珩让两人先回去上课,自己则接着处理没完成的事,再顺便看一眼该给两人补上什么功课。
陆窕月和方沉川都没想到这么轻松就从裴师这儿出来了,本以为就算不脱层皮,也免不了抄书这等处罚。哪想到裴师这么好说话,只让他们把落下的功课补上,还答应不告诉太师。
“你说裴师生过气吗?”方沉川问道。
陆窕月摇摇头,“谁知道呢,裴师这样温柔的人,或许真的不会生气吧。”
“先去上课吧,有些饿了,要不我去膳堂……”
陆窕月一把拉过方沉川,问道:“你早上出门没吃饭吗?饿着吧,现在去吃哪里还来得及上课,我看你根本没把裴师的话放在心上。”
“哪里的话,裴师让我考虑父母师长,我父母就怕我饿肚子。”方沉川也就是说说,他根本没多饿,只一顿早膳不吃而已。
“又在说歪理。”陆窕月感觉自己每天都要对方沉川无语一次,这个人的嘴真的很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