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窕月实在是不想回这句话,只把方沉川随意叫她乳名的事一笔勾销,总归他是帮了忙的。
陆窕月喝完手里这杯茶便要起身告辞,事情已经了结,不好多待下去,她得回去想想那两个孩子的事情了。
方沉川自知留不住人,他也不清楚自己想留陆窕月干嘛,他可不是真的整天没事做的悠闲公子哥。这件事情算是给他提了个醒,长安城里的生意往后要盯紧些,可能影响家业的事最好还是别发生。
送走陆窕月,方沉川便命陈安来见他,他不好亲自插手的事,交给陈安最合适。
“郎君。”娃娃脸悄无声息地进了方沉川的书房,顺了个枇杷拿在手里。
“想吃便大大方方吃,谁拦着你了。”方沉川对手下的人都很大方,偏偏陈安每次都要用这种方式表现他的“不讲规矩”。
陈安倒也不是真的嘴馋想吃枇杷,只是想回去跟兄弟们炫耀他在郎君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不被发现而已。
“查出来是谁了吗?”方沉川翻着手里的书,随意问道。
“盯了翊善坊一天,没见有什么动静。倒是尚书令家……”陈安顿了一下,犹豫之下还是开口:“摆了一天的宴,府上人来人往,什么人都有。”
那就是没能确定是谁的手笔。
方家生意做大到这个程度,少不了和权贵接触。从前朝开始阉党便权势滔天,坏事做尽,断然是不能与之同流合污的。方家必须得找个人庇佑自己,尚书令杜维朝是最好的选择,或者说是唯一的选择也不为过。
这位尚书令立场不明,明面上确实和阉党泾渭分明,所作所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代贤臣,坊间对他的评价向来不错。但此人绝对称不上廉洁,杜府管事三番五次暗示方家上供财宝,与杜维朝交好的官员各方各派都有,实在是模糊不清。
不过前些日子皇帝处置了不少贪污作恶的官员,尚书令秉公执法,一句求情的话也没说。杜维朝偶尔会派人来给方家透露些消息,方沉川目前姑且也算是杜党阵营的,他还真不希望这次的事和杜维朝扯上什么关系。
“算了,此事不是我们该查的,你继续盯着翊善坊和杜府,千万小心,不要暴露。”方沉川用手指摩挲着书页,只盯着书页上的一处。在陈安告退刚转过身要把脚迈出门外时,又开口补充道:“若有意外,及时撤离。”
陈安走的时候碰到办事回来的赵显,好奇心驱使他凑上前,神秘兮兮地问:“郎君什么时候开始看《周律》了,他要干票大的?”
赵显真的很难解释,郎君已经干了票大的了,这书就是他偷回来的……
还是去姑娘家书房偷来的……
“可能想更深的了解自己吧,调情的手段罢了。”赵显这话把陈安听得头都晕了,索性不再问,哼着曲儿走了。
赵显进门的时候,方沉川还拿着书沉浸其中,赵显忍了许久,终于还是选择问出口:“郎君,咱们偷书真的好吗?”
没错,方沉川手里拿的这本书,正是昨夜刚偷来的。从陆窕月的书房,还是赵显陪着去的,站在墙外给方沉川把风。
他甚至提出了要自己帮郎君去偷的请求,被方沉川果断拒绝了,方沉川的原话是:“这书必然得我亲自拿到手方才能显现出我想要拜读的诚心。”
赵显想,郎君的诚心他真的没看出来,但他知道他自己有一颗想死的心。
整个大周最有钱的人,大半夜翻别人家院子,只为进书房偷一本旧书,不是孤本,是在外面书局也能买到的一吊钱两册的《周律》,传出去真的要被人笑话死的。
方沉川盯着书上娟秀的小字,写着“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难得没因为赵显的啰嗦发脾气,好声好气道:“等我看完了自会还回去,不必担心。”
陆窕月在书上写满了“疏议”,有些意思和原文稍有些偏差,能看出来这些都是陆窕月自己的理解,并不是条律本身的解释。仔细阅读,甚至能从中感受到写这些字的是一个怎样的人,有着何种思想。
赵显也不再多嘴,如今偷都偷了,也没别的办法了。只希望郎君在书上看到自己所犯的过错时,能幡然醒悟,早点把书还回去,这等偷鸡摸狗的事还是不被发现为好。
与陆窕月打了几次交道,方沉川已经对她有了大致的了解,但接触越多,方沉川越觉得陆窕月这个人很复杂,是他在长安城从未见过的那种人。
反正近来无事,左右不过开辟农田上还有些细节要和族里叔辈商量,方沉川想借此机会再在陆窕月身上找点乐子。
走私盐这个案子陆窕月本人没怎么参与,毕竟是皇帝属意陆秉文调查的,大理寺的人也在盯着,陆窕月的作用无非就是亲自走动找找调查方向,再派人解决罢了,只是今天她扑上去拉人倒是让人很意外。陆窕月究竟有多大的能耐、是不是真的一心为民,方沉川决定亲自试探一番。
还好赵显不清楚方沉川的想法,不然又要偷偷嫌弃他家郎君。
陆窕月到家后迎面来的就是母亲的问候,柳惜闻也听说了今天的事情,气得差点要动手打孩子,不过到底还是忍住了,自己身上掉下的肉,真的动手还是心疼的。柳惜闻里里外外把陆窕月检查了个遍,确认她除了有些小擦伤外没有其他伤口后,悬着的心才放下。
她心里是懂丈夫和女儿的抱负的,虽说她秉持支持态度,但还是难免担心。陆窕月知道她娘就是太过担忧了,于是回来后一直粘着柳惜闻,半步也没离开,先把亲娘哄好才是最要紧的,别的事她晚上回去也能偷偷办……
陆秉文当晚并未回家,有了人证物证,更要抓紧审讯清楚、签字画押、写好上报的文书,总而言之就是有得忙了,难得空闲的时间又要挤出来解决堆积的案件和新上报的案件。陆秉文连着在京兆府待了三天,这三天陆窕月将一日三餐按时送过去,交给门口当值的差役便回,连面都没碰。
陆窕月这三天也没闲着,她又去了一趟码头。当日从码头抓的人,确认与案件无关的当晚就已经放回了,她找到之前交谈过的长工,表明身份,让他仔细讲讲老王丢孩子的事情。
长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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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陆窕月是京兆尹的千金,把知道的全都说了,还要亲自带陆窕月去老王家里,不过两人扑了个空。那个姓王的力工大概是外出四处找孩子,已经有几天没回家了,走之前给邻居留了口信,说不出五日一定回来,若是还找不到,就要到京兆府敲鼓投案。
算算日子,再有两天人也要回来了,陆窕月便四处走访,静等当事人回来再问具体情况。
贴出公告的时候,陆窕月刚好在市场闲逛,走私盐案的结案公告下来了,陆窕月踮起脚,也跟着往前凑。
还没等凑近公告栏,便被人一把抓了出来。拽她的人正是那个几天未见更讨人厌的方沉川。
“挤进去看麻烦死了,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方沉川伸手把陆窕月头上发簪摆正,动作很快,陆窕月根本来不及呵斥,他就已经收手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请说。”
方沉川故弄玄虚:“在你原本的预期里,会是怎么样的?”
陆窕月心说在我原本的预期里你此刻是闭上嘴的。
方沉川也根本没想要陆窕月真的回答,又接道:“总之就是,被抓到的人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人所为,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指示。为了平息质疑,对外的说法是外境商人所为,已经转回大理寺结案了。”
这个结果陆窕月定然是不满意的,但其中的细节还是回去问爹最清楚。
“你就不好奇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方沉川跟在陆窕月后面,问道。
“你知道?”陆窕月狐疑地看了眼方沉川。
“不知道啊,但是想知道。”
……跟这个人真是没话说。
陆窕月没着急回家,此事在京兆府和大理寺那儿算是了结了,陆秉文晚上定是能回家的,回去再问也不迟。
她又在街上转了转,看到有带着孩子出门的,便多看两眼,确定不是拐来的,就换另外一个瞧。
方沉川觉得好笑,怎么陆窕月反倒像是人贩子。“你小心些,以你这个身形,也容易被人当孩子拐了去。”方沉川又在嘴贱。
吴郡的人长得确实不如长安这面的人高,陆窕月身形是瘦小了些,但好在苗条纤细,倒没人说她矮过。不过在方沉川面前,她确实看着像个孩子。
“你跟着我干嘛?”陆窕月不耐烦道,已经在赶人走了。
“这街又不是你家开的。”方沉川理直气壮。
“难道是你家?”
“还真是。”
……真是讨厌的有钱人。
为了把方沉川甩掉,陆窕月直接往家的方向赶,她本就是出来转转的,便没坐车,好在此处离家不远,也不至于累着。
谁想方沉川就这么跟了一路,像个狗皮膏药一直甩不开,到了家门口,陆窕月终于还是没忍住,恶狠狠地转头,出声询问道:“你要干什么?”
“来还书啊,这是前些日子从你这儿借的《周律》,获益匪浅,想来是你较为爱惜的一本,我亲自来还比较好。”方沉川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本书来,还真是陆窕月的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