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顷,天朗气清,一点也感受不到昨夜是个杀人夜。
此时已经是下午,李双凌醒来后静悄悄自己洗漱了,开门时才发现黎琰立在门外石柱旁,雍容而风华无限的脸隐在日影之中,隐隐还能看出一丝中毒后的苍白,一袭墨色锦袍,衣袂飘飘,如一抹晕开的浓云,似乎又成了往日那个气场慑人的肃王殿下。
他不语,她便也不语,当作没看见一样径直走过去,忽听身后那人唤她:“李双凌。”
李双凌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停在原地,等他要说些什么。
“你帮了本王,本王要给你些赏赐。你想要什么?”
他的语气克制疏离,显然把昨夜李双凌的敬告听了进去——他们之间,终究陌路。
陌路是最残忍的宣判,不是并肩携手,不是兵戎相见,是对面不识,歧路而行。
可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背离他的掌控,李双凌也不行。
……她还太小,未经世事,但他有时间,终有一日她会明白,真正值得她保护和扶持的,只有他一人。
同样,配站在他身边的,也只有她。
李双凌回头看他,眉梢微挑。
她早就见惯了他呼风唤雨,见惯了他多疑试探,也早习惯了他“本王”“本王”的自称。
可昨夜过后,她见到了他的泪,他的痛,此时再看他这样高高在上地说话,越发觉得他是纸老虎,是花架子,是空壳子,是不敢展露真实自我的幼稚鬼。
黎琰看见她嘴角似有若无的笑,目光中还有戏谑之意,不禁皱起眉头,隐忍着怒意:“怎么,想不到?本王家财万贯,你随便开口。”
她默了默,再次转过身去,只给他看背影,“不必。”
黎琰在心中叹了口气,李双凌啊李双凌,你怎么这么倔强。
“慢。”他走下台阶,“既然你不开口,那本王便替你做主,把铁面人赏给你,让他做你的护卫,护你周全……”
他拍拍手,贺跋昭不知从何处出现,几步走到二人面前。
他脚步声粗重,行走时有铁镣拖行之声,李双凌虚了虚眼——原来不在外执行任务时,他要一直戴着脚镣。
李双凌盯着戴着铁面具看不清脸孔的贺跋昭,眼神如刀,“殿下是认真的?”
“自然。”
“也就是说,我可以随意对他发号施令?”
“没错。”黎琰耐着性子,心想她还真是没见过世面,连这点小事也要反复确认。
“他的命也是我的?”
“嗯。”
李双凌莞尔一笑,随手拔出门口护卫腰间的佩刀,直向贺跋昭砍去!
众人齐齐一僵,只听铿锵一声响,贺跋昭两脚之间的锁链已经碎成了两截。
李双凌偏过头来,微笑对黎琰致意:“那我让他自由,殿下不介意吧?”
她不想要他给的东西,也不要他再继续保护她,或者说,监视她。
她知道他想和她互相亏欠互相纠缠,可她却不会再给他任何纠缠下去的机会,今日踏出了肃王府的门,她不想再见他。
从此,他继续谋他的天下,但那个天下,她不会想招惹半分。
那夜马车缠绵,他的一滴泪,在她眼里也算终于解了相逢那日之仇,她终于也站在高处俯瞰他。
黎琰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他偏过头去,伫立良久,虽然那笑容还维持着,眼底的笑意却已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薄薄的冷。
李双凌转向贺跋昭,朗声道:
“从此以后,你便自由了,你不必受制于人,不必为人奴役,你可以回你的祖国,行你应行之事。”
她的刀尖忽地往上一挑。
面具飞出,露出异族少年璀璨的绿色眼瞳,眉目锋锐。
——————
“荣庆二十四年春,肃王琰宴于州牧娄子昂府,子昂素恶王,尝论王于朝曰“祸国者也”,阴结义士,欲刺之。
宴间,酒数行,王忽呕血仆地。子昂惊起,王妾夺门,子昂麾下不能追。王令总管黎云深率众围府……”
庭院深深,青翠的树叶在风中摇晃,却起了一阵阴风,吹来了一丝雨意。风吹起白衡白色的发巾,与娄霄二人的发巾纠缠在一起,二人都穿着麻衣坐在案前,一个神情肃穆,一个双眼红肿,神情恍惚。
李双凌低头立于二人身后,看着青石板上落下一粒粒雨点,察觉时,头发已经湿了。
“下雨了。”白衡搁笔,将纸揣进怀里,“雨很不好,沾湿了史书卷,历史便看不清了。走吧,咱们进屋。”
他携了娄霄进屋,李双凌仍留在原地,白衡又回头叫她:“姑娘,怎么站在雨地里?快进来。”
李双凌抹了一把湿湿的头发,如梦方醒般走进了屋。
“这件事双凌也有苦衷。”白衡自己沏了一壶茶,屋里便漾起一阵暖腾腾的茶香,“双凌,你应该自己说。”
“肃王早就在府衙内外布满了暗卫,一旦娄大人安排的刺客先动手,肃王必定会将……”
娄霄声音嘶哑地打断,“凌姐,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救娄家,不想让冲突发生,一场宴会体体面面地过去,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是……可是你什么时候成了肃王的王妃?”
他语带不争,难以置信曾经与自己一起谈天说地,一起骂肃王杀人不眨眼的朋友,一转眼竟然已经成了肃王的王妃,关系已经亲密到,她拿剑指着肃王,肃王都不会责怪她。
眼前的女子让他感到陌生,他以为她直率善良,谁知她对他隐瞒了这么多的秘密。
“……说来话长。”李双凌将为了陈光义而独闯肃王府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当然,她略去了出连明珠那一部分。
娄霄听后,惊了惊,道:“这登徒子……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他的反应让李双凌心里抽痛了一下,随后便是无限的愧疚漫上心头,“没有。是我不对,我原以为娄大人知道肃王带了侍卫便会终止计划,却没想到杀机已露,断然是停不得的了,纵使玉石俱焚,娄大人也选择了……”
“那你又为何,”娄霄喃喃,“你为何要带他逃走……如果不是你,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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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肃王已经死了,我父亲已经为国锄奸!肃王已经害尽西海吕氏,现在又来害我父亲,凡是国之忠臣,他都要害死!”
他越说越大声,眉宇之间尽是愤恨。
李双凌鼻尖一酸,她何止不该带他逃走,她何尝不也是想杀了他,只是当她看见黎琰虚弱之极,却竭尽全力捏住她的衣袖,满眼心疼地让她快逃,她如何下得去手?
她只想光明正大地复仇,却不想趁人之危。
可她的一时之仁,却一手促成了娄子昂之死;她的侠义,她的快意恩仇,本是她最骄傲的东西,现在却让她羞耻,让她惭愧。
“不怪你。即使你不带他逃走,他也不会死。毕竟。”白衡淡淡道,“任谁都想不到,黎琰会狠到自己给自己下毒!”
娄霄和李双凌都呆了呆,齐齐问道:“什么?”
“你想想,你父亲要宴请肃王,连你都觉得不对劲。肃王怎么会赴宴?你以为他带的那么多侍卫只是为了保护他?——错,不止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能在刺杀发生之事,一举杀了在场的各位大人,将不投诚他的人一网打尽!”白衡冷笑,“所有人都没算到李姑娘的搅局,李姑娘也的确是给娄大人提了个醒。娄大人方正不苟,见到肃王的暗卫后必定不会再行动。可肃王怎么能接受如此巧妙的设局,被你打破?”
白衡说着,目光在李双凌身上点了点,“若我的猜测没有错,那毒,肯定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
李双凌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了桌子才勉强站稳,口中无力地喃喃:“难怪……难怪……”
难怪黎云深要和娄大人争夺那个酒杯,一个说对方要销毁罪证,一个说对方要暗动手脚。
难怪黎琰和黎云深会那么信任她,放心地让她负责带黎琰逃跑。
难怪昨夜贺跋昭会说,他在保护她的同时,也在提防她。
黎琰啊黎琰,你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我以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却不知,真心,生死,都是你设下的局。
机心算尽,真心却成了最大的一步败着。
胸口又泛起一阵怒意与恨意,交杂于心,像一团火,吐不出咽不尽。
她仰首,闭上眼睛,眼泪难以自抑地爬上眼眶,漫溢在淡红的双眼之中。
“这个奸贼!”娄霄怒不可遏,“长兴州之害!长槐之害!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每个人都是在自己的角度看世界,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不过成王败寇而已。”
白衡叹了口气,在桌上铺开一张崭新的纸张,重新蘸墨写道:
“荣庆二十四年春,长兴州牧娄子昂,以肃王黎琰暴虐不道,阴结死士,谋刺于宴。然王机警,毒入腹,左右已发。子昂知事不成,乃仰天叹曰:吾首谋也,吾死则诸君或可生,吾以一州之命,搏一王之命,今败矣,岂可负累他人?遂自饮鸩,血溅庭阶。独任其罪,余皆充军,无一人坐诛。
是者,州人闻之,或曰:娄公清直,终以其死。
事败身死,犹存其志。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士人之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