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铁袖红袂(权谋) > 46. 马车吻
    马车在铁面人的驱使下疾行,轿帘拉着,车内黑漆漆一片,只有时不时因颠簸而掀开一角的小窗外透进半点清亮的月光。李双凌和黎琰挤在狭小的座椅上,腿贴着腿,她却没关心这个,趁着夜色将肩膀上插入的箭头用力掰断,给自己包扎好。

    一边包扎一边纠结,该不该半路下车——她并不想去肃王府,可此时的她还能去哪里呢?

    她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手摸索着往黎琰手腕上一搭,想试一试他的脉搏,他的手指却轻轻蜷曲起来,将她的手握住。

    李双凌没抽回手,低声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你不该帮我。”黎琰声音虚弱。

    “对。”李双凌笑笑,“我应该杀了你。”

    “你不舍得的。”黎琰轻笑一声,“否则,你就不会特意来救我……”

    李双凌的手自他手中抽出,“你想得倒是很美,我只是不想欠你而已。”

    黎琰自嘲地笑了笑,可笑声微弱得像是一阵风,散在辘辘车轮声中。

    而后,他的手摸过来,在黑暗中努力地摸索着,寻找李双凌的手。

    李双凌无奈地摇摇头,不忍心看他费力摸索,主动将手递过去。两手交握,黎琰似乎安下了心,轿帘不时掀开,月光似涟漪般浮动游弋,男子安心地闭着眼,唇角浮着一抹温暖的笑。

    那种恬淡安然的神情,他从未在别人面前展露过。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那温度像一池温暖的水,暖到有些发烫,暖到他的心,也在水中一寸一寸漾开。

    他闭眼细数,二十四载走来,从玉京,到西滨,到西海,到北疆。

    步步杀机,一着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他不被任何人相信,他也不相信任何人。

    今日娄子昂设宴,他一听见这个消息就知道必有蹊跷,却依然赴宴,只因他有他的谋算,他有他的布局,他想看看娄子昂是不是真的敢杀他。

    如果敢,他正好反将一军,趁机洗净长槐官场。

    直到她出现在他面前,赌上了自己,来救他。

    好傻好傻的人……他这样的人,也值得她舍命来救么?

    他闭着眼,细细摩挲她的掌纹。她的掌心有极薄的茧,也有方才被铁链擦出的伤,他摸到伤口时,她的手会有极为细微的一颤。但也能摸出,那是女子的手,皮肤细腻,骨节柔韧。

    女子的手……他此前只摸过母妃的,但那也是极为久远的记忆了,那时天很蓝,花草很香,也是这样的马车,辘辘而行,车停以后,母妃和父王牵着他的手,让他跪下,面向龙椅上的皇叔,让他喊,父亲。

    ——名为过继,实为质子。

    从此以后,他再未见过母妃和父王。其实他知道,他们也来探望过他,而早慧的他那时就学会了假病不见。

    何必再见?不过陌路人。

    他本以为,这世上,再无一人值得。

    她的手忽然往自己那边拉了一点点,他心中忽然一痛,忙握住她的手:“别走。”

    语气近乎哀求。

    李双凌第一次从这个自大狂口中听见这样的话,她想起那日他俯视她践踏她,说他是长兴州的王,可如今自负矜贵的他,握着她的手,求她别走。

    有一瞬间,她觉得有点解恨,又有点可怜。

    她看着他,他也知道她在看着他,他忽然将身体压过去,在深邃一片的黑暗中,在逼仄的马车轿厢中,他们看不见彼此,却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

    李双凌突然觉得脸上一凉。

    黎琰的手指,轻轻抚在她的脸颊,拇指拂过她的唇,像在确认她嘴唇的位置一般。而后,有什么极轻极轻的东西,落在她的唇角。

    轻若羽毛。

    一片羽毛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的却是一片惊涛骇浪,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着眼睛,想要在一片漆黑中看清眼前的人。

    他的呼吸喷在耳侧,声音轻得近乎气声,“……你不想欠我,可现在我又欠了你,怎么办?”

    她不答,却感觉他的脸贴过来,他的鼻尖蹭过她的脸颊,他的睫毛擦过她的眉骨,缓缓的,慢慢的,带着深深的眷恋和依赖,像一只冬日里受了伤的小兽,近乎贪婪地渴求主人的怜爱。

    “我想一直欠着你,你也一直欠着我,如此……我们总有牵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哑到分不清是因中毒的虚弱还是因为动情的失神。

    李双凌一时觉得他幼稚得好笑,低声道,“你怎么像个……”

    她想说他像个孩子,又像只小犬,又像一匹小马,却又都觉得有些不十分合适,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细微的滴答声,有什么东西,落在她的脸上,顺着她的下巴,流了下去。

    李双凌呆住了。

    黎琰……在流泪?

    突然颠簸,晃得两人都几乎要倒下,李双凌下意识扶住车厢也扶住他的肩,手不知怎么便托住了他的后颈,手指也插进他的发间,不知何时他的头发乱了,她的也是,带着汗,沾了血。

    簸荡之间,他的唇竟也不小心覆上她的唇,黑夜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只是轻轻一触便如闪电,在他的脑海中震荡,却又似一滴滋润的雨,落在荒原之上,便有玫瑰倏然绽放,慌忙间他已经偏开了头,心却恋恋不舍地在她温热的唇上蹭了又蹭,他似乎听见她低声轻笑,“殿下是想要我也陪你一起中毒么?”

    “那……你愿意吗?”

    他语气真诚,本意是想拦住她。不是他不想吻她,相反,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一次亲昵的吻。他从不近女色,如今才知道为何总有人被情爱所耽,方才那一次不经意的轻触,便像打开了奇妙的门,她唇间的轻软甜蜜,正像毒药一般疯狂啃噬他的理智,此时此刻,他只想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将她的芬芳甜蜜尽数占据,可他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那么冲动,那么热血,又那么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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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他们共同经历了生死危机,他怕她会因心软因同情因冲动而不去推开他,他怕她后悔,更怕这个吻,只是她的施舍。

    向来都是他施舍别人,他怎肯受别人的施舍?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充满情欲却极尽克制,在李双凌听来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吸引。他拦下了她,像在提醒她,今夜她已经做错了太多事,卑劣如她,背叛了娄霄,背叛了陈潜,背叛了眉儿。

    可此时此刻的她只想要一个情绪的出口,明知道面前是一杯毒酒,她也愿意饮鸩止渴。

    李双凌头一偏,鼻尖再次相触,嘴唇也顺理成章地吻上了他的唇,方才那种过电般的眩晕再次占据了她,她似真的在品尝他唇间的毒酒那般,舔舐着他的唇,这一生没什么意思,想做的事一件也没成,若真有毒酒能让她忘记这一切,让她有片刻的欢愉,又有什么不好……

    黑夜让一切不合常理的事情都变得合乎常理,劫后余生的混乱与喜悦,逃亡之后的恍惚与惊乱,离家出走以来的颠沛与彷徨,此刻都融化在这个吻中。

    此时此刻,她只想要一次短暂的放纵,一次合理的沉溺,让她暂时忘记明日的苦,只记得今夜的甜。

    他刚察觉到她的唇时,是一瞬间的难以置信,随即便是一阵狂喜,他太渴望她,也太怕伤害她,以至于他想要再次确认她的心意,想知道她是深思熟虑还是冲动而为,可当二人的唇再次相触,那芬芳如毒让他瞬间失控,他什么都不想再管,这一刻,他只需要她。

    马车还在加速,他想扶稳她,手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肩,她忽然痛得嘶声。

    痛觉也似一束光,将黑夜中所有不堪照个通亮,李双凌忽然找回了理智,身体连忙向后一让,头却撞在车厢上,“咚”地一声。

    铁面人似乎也听见了这一声响,马的速度慢了下来,轿帘微微一动,李双凌连忙用橡罗话道:“没事!”

    轿帘不动了,马车再次加速,李双凌只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要跳出来,说不清是因为那个吻差点被发现的危险,还是因为那个吻本身。

    夜风吹开窗帘,黎琰俯首看她,浮动的月光之海中,李双凌低低地喘息着,如一朵玫瑰,两颊都带了醉酒般的酡红,眼中还有被抓包的惊慌,和没被抓到的一丝狡黠的窃喜。

    他忍不住轻笑,原来女人动情的时候是最美丽的,而她不仅美丽,还这样可爱,可爱到他舍不得挪开眼,舍不得放开手,恨不能这辆马车永远不停下,他永远不需要下车面临这波诡云谲的世界,他只想在此刻,此刻,如一场梦境一般,永远沉湎其中。

    窗帘被李双凌倏地拉上,可那一幕如一张画片一般留在了他的脑海中。眼前的女子绝不只是园中栽植的娇嫩玫瑰,她是雪原上荆棘丛中的野玫瑰,美丽却永远披了盔甲,坚强,倔强,不甘人后,即使是一朵花,也是花中的战士,他突然有一种预感,终有一日,她会让整片大地万紫千红。

    马鸣一声,车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