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了?”
见玉清都猛地勒马,胡兰月稳住身形,也隐隐觉察出发生了什么。
沈千言撩开马车帘子,轻轻点了点头。
“是,来的人还不少呢。”
胡兰月皱了眉,“那我们不需要下车吗?肖兄他一个人在外面,真的可以吗?”
沈千言放下帘子,两手交叠在胸前,“下车?公子啊,你刚开始修行,修为聊胜于无,而我又只是个消息贩子,实战经验为零。外面追来的人没一个善茬,我们两个现在下车,你觉得真的能帮上什么忙吗?就别给你肖兄添乱了吧。”
话说的也有理,胡兰月默默缩回了位子上,抱着银蛇剑,脚却不安分的来回晃着。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雾,银蛇感知到杀意瞬间苏醒过来,红瞳闪烁着,吐出狭长的信子,嘶嘶作响。
胡兰月握紧银蛇,心扑通扑通跳着。
沈千言瞄了眼躁动的银蛇剑。
“银蛇?少城主跟公子说过吧,银蛇是把凶剑,上任剑主更是号称杀神,他留下的剑,可不大好掌握。”
胡兰月应了一声,“我知道,但肖兄他替我压制住了剑的凶性。”
“他跟你说过这剑的来历吗?”
“肖兄说,这是他一个朋友的佩剑。”
朋友?沈千言哑然失笑,“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吗?那少城主有没有告诉你,他这个朋友是怎么死的。”
胡兰月懵懂的摇摇头。
沈千言微微眯着眼睛,“上任剑主与少城主年少相识,可惜终因理念不同,背道而驰。走到拔剑相对的那一天,少城主亲自取了他的首级,悬挂于城池之上,又折断了他的佩剑。后来断剑重铸,才成了你手上的这把银蛇。”
“这……”,胡兰月握着银蛇剑,似乎能够看到那冰冷纤薄的剑锋上,蜿蜒而下的粘稠血液,血滴在地上,缓缓化成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头颅。
他咬着牙关,手心湿冷滑腻的汗液,在他与银蛇剑之间隔开了一层薄膜,不知道血留在掌心,是不是也是相似的感觉。
“你怕了,公子?”
沈千言道。
胡兰月凝神,看着盘在自己腕间的银蛇,“没有。”
他缓缓道,“我没有怕,在幻境里,我和银蛇剑一起经历了四季轮转,不知道多长的日子,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些默契。堂主你也说这把剑是断裂后重铸的,那它对我来说就是一把全新的剑,无论之前的主人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了。”
沈千言颔首,他没想到胡兰月会是这么平淡的反应,有些无趣地缩回了脑袋。
他靠在马车上,有些恍惚,少城主为何要把银蛇给兰月公子呢?
和那个人一路走到决裂的地步,就连手刃了剑主的那一刻,少城主都是不咸不淡的面色,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
勒马停车,玉清都看着四周升腾起来的雾气,似乎早有预料。
她掖了掖因为长时间纵马有些散乱的衣襟,又下意识摸了一下这张脸,确认没有问题后,从马车上纵身而起,径直跃入了那雾气深处。
“都出来吧,跟了这么久,终于如愿追上我们了,怎么不肯出来相见呢?”
雾气渐渐深重,中心处乃是一片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沼泽,软烂的墨绿色泥地里,浮木朽叶随处可见,经年不化,其中仍旧间或分布着许多高大的林木。
密林沼泽不见阳光,树木之间的竞争也相当激烈,层叠的浓密枝干束成一条,直直向天际刺去,只为了抢夺那被密林割成碎片的春光。
如今那剑锋般的高木上传来的却是一声傲然的笑。
“哼,你是什么人,也敢夸口让我们相见。”
女子尖锐而稚嫩的声音在沼泽回响,四面八方,似乎都是那略显聒噪的笑声,一时间难以辨别来人方位。
玉清都皱着眉,重复道,“萍水相逢,因缘际会,我与公子与你们并没有仇怨,你们又何必苦苦相逼。不如各退一步,也免得难以收场。”
“呵呵,难以收场?你这小厮真是不自量力,告诉你吧,我们姊妹几个就是来杀你的,杀了你和你那废物公子,杀鸡儆猴,也提醒那些想拜师千决崖的人,这是一条死路。”
既然如此,玉清都摇了摇头,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那便受死吧。”
话音落下,一道锋利剑气从沼泽中央爆发,将弥漫的雾气从中横贯而开,宛若盘古开天,沼泽密林,一下子清浊分明。
迷雾!
第一层阵法就这么轻易的被破了。
埋伏在林中的人悚然一惊,这几天这个无名之辈出了大风头,她们不是没有准备,可没想到,还是准备少了。
玉清都轻踏着沼泽木伸出的枝条,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段青枝削成的木剑,细长柔韧,末端似乎还带了一点黄绿色的嫩芽,蓬勃生机,蓄势待发。
手捏着剑,她的瞳孔已经完全化作青绿色,瓷白色的皮肤上渐渐爬上来蛛网般的绿色细纹,沿着脉络走形。
“阁下知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吗?这把剑,叫生。可惜啊,今天你们见到生剑。却马上就要死了。”
“你少大言不惭了!”
沼泽地里突地冒出来数名青衣女童,齐声喝道。
女童们身量窄小,稚气未消,两颊还圆圆的鼓起,如同苹果。
然而,她们的眼神之中却有着异于常人的成熟,那股子嗜血的眼神出现在孩子身上,可怜可叹。
青衣女童绕着沼泽地,如春笋般错落排列,他们放下狠话后,忽的咯咯地笑道。
“凝雾成水,青衣捧送。”
女童的身形一闪,那抹青色倏然而逝,余音之中,却见无数细小泉眼从女童所在之处涌出。
水流泛着微微青色,倾泻而下,却在将要触及沼泽地面时猛地转换了方向,宛若活物,从八方飞旋而来,逐渐钩织成一张缜密无缝的青水巨网。
潺潺水声激荡,青水巨网凝结,空隙渐渐被填满,成了一枚巨大的青水琉璃球,将玉清都禁锢在中央。
迷阵第二层,青水。
由十八名青色女童凝青水在身,变化而成,女童们以身成阵,意念合一,困敌于无形之中。
水性寒,要想做到所谓的润下无形,代价是,这些女童从小便被囚禁在分水台下水牢之中,受青赤二水日夜冲刷,寒湿入体,只为了培育她们所谓的水性。
玉清都捏着生剑的手一颤,即使早就知道苏家姐妹二人心性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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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些被训练出来的稚童,她还是难免心痛。
“苏家童子阵,澜沧山这些修士啊,还真是烂到根了,尤其是你们的主子,姓苏的那两位,蛇蝎心肠,来日必受天谴。
不过,今天等不及天谴,就由我来替天行道吧!”
没有人回答玉清都的话,那些女童已经化作青水,娟娟流动。
青水的范围迅速缩小,激荡而成的水花飞溅在玉清都脸上,她抬手,抹去了那丝凉意。
似乎是被她的平淡激怒,青水之内,数条水龙卷直直穿过她的胸口,将她钉死在了水球中央。
即使被扎成了刺猬,玉清都还是没有动。
暴涨的青水很快淹没了她的身影,直到水球完全成型的那一刻,女童们放松之后,清脆的笑声响起。
她轻轻合上了眼皮,不忍再看。
“生!”
短短一个字,脱口而出,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威力。
玉清都周身的灵力暴涨,绿色光华里,手中生剑末端,细小的嫩芽裂开,凝成一朵素白色的重瓣蔷薇花。
绰约仙子,拈花一笑。
玉清都结印在手,咬破手指,殷红血丝在花心一点。一瞬间,白蔷薇花变作霞粉,纷飞而落。
粉色花瓣飞舞如蝶,圈进那飞悬着的一滴青水里,落花流水,好不痛快。
但那柔软的花瓣浸了水,却并未被流水冲散揉皱,而是忽的锐利起来,边缘如同刀片一般,寒芒毕露。
花刀绞杀着引水成阵的女童们,直到青水渐渐染成了赤色,那些霞粉色的花瓣,都已变成了血的颜色。
女童们凄厉的尖叫声传来,玉清都恍若未闻,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渐渐漫上了一层血色。
浓厚的血腥味中,青水嘭的炸开来,水流四溅,青衣女童衣衫上沾满了血迹,从高空坠落,被散发着恶臭气息的沼泽吞没,消失的无影无踪。
玉清都敛眉,举起生剑,当空一挥,引得那赤红色的蔷薇落回生剑花枝之上,凋落成泥,而后孕育出数个新的花苞。
此剑名生,但见过这把剑的人,大多死了。
她收起剑,藏于袖中,踏过沼泽上高木横生的枝干,动作灵巧,如飞鸿踏雪,向着马车停靠的位置而去。
青水销魂,赤水索命。
这次出动的还只是青水。
苏家姐妹心狠手辣,这一出童子阵,若是被其他人遇上了,恐怕不死也得折半条命。
可惜遇见的是她。
只是,她二人此举无异于直接与千决崖宣战,能张狂至此,必有原因!
师父那边还不知道情况如何,她不能再拖了。
玉清都飞身赶回车前,无视了胡兰月絮絮叨叨的问话,只是策马疾驰,心中始终像是压抑着一口恶气。
苏玉环,苏玉瑶。
这些年来,欠千决崖的,欠离火城的,我玉清都必定一一向你们讨回!
她抬起头,看着林中飞翔而过的金翎青足鸟,向着澜沧山方向而去,当即手上凝出一枚青叶,飞射而出。
青叶正中金翎青足鸟,那鸟长鸣一声,当空坠落。
失色的瞳孔里,最终倒映出的,是一条深深的车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