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和淑妃刚走到门口,姜染忽然撑着床沿喊了一声:“两位娘娘请留步!”
德妃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还有什么事?”
姜染咬着牙从床上下来,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扶着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子。
她身上还穿着寝衣,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又哑又急,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嫔妾有几句话想说。嫔妾知道自己嫌疑最大,可若娘娘肯听嫔妾说完,或许能查得更明白些。”
淑妃停下了脚步,扯了扯德妃的袖子。德妃不情不愿地转回身来,抱着胳膊看着她:“说吧,本宫听听你还能编出什么来。”
姜染扶着桌沿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娘娘说在嫔妾屋里搜出了泡过吴茱萸的珍珠、帕子和胭脂,可那几样东西里,有一件云锦帕子和一匹藕荷色的绸缎,是孙昭仪当着嫔妾的面赏的。嫔妾位分低,按宫规正六品以上的嫔妃才能用云锦,嫔妾一个美人用不得云锦的料子。尚宫局那边有各宫领用物料的记录,娘娘去查一查就知道,嫔妾从未领过云锦。那匹云锦帕子从何而来,除了孙昭仪赏的,嫔妾想不出别的出处。”
德妃的眉毛动了一下。
姜染继续说下去:“还有那盒胭脂,嫔妾收到的时候确实是个雕花漆盒,上头刻着清晏宫常用的合欢花纹样。嫔妾不知为何搜出来的时候换了白瓷盒,可那雕花漆盒若是还在清晏宫,娘娘让人去翻一翻孙昭仪宫里,未必翻不出来。嫔妾若是自己做了手脚,何苦把原盒留下来叫人去查?”
德妃和淑妃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接话。
姜染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再者,吴茱萸是太医院才有的药材。嫔妾入宫至今从未去过太医院,太医院的出入记录一查便知。嫔妾身边只有一个青杏,青杏也从未替嫔妾去太医院取过任何药材。娘娘若是不信,大可以让太医院把这半年的出入名录拿出来对一对,嫔妾有没有碰过吴茱萸,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些,却更稳了:“还有一件事,嫔妾觉得该让娘娘知道。嫔妾从孙昭仪那里带回来的东西,每一件都在陆昭仪跟前过了明路。嫔妾住的是拾翠宫,主位是陆昭仪,嫔妾得了什么赏赐、收了什么东西,头一件事就是拿去给陆昭仪过目。所以若是问题出在这些东西上,那只可能是别人故意陷害臣妾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德妃和淑妃,眼眶微微泛红,但目光没有躲闪:“嫔妾知道自己跟孙昭仪有旧怨,也知道旁人会说嫔妾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可嫔妾若是真想害皇后娘娘,何必选在自己每日都去坤和宫的时候动手?那不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让旁人砍自己么?嫔妾没有那么蠢。反倒是孙昭仪,嫔妾前些日子去清晏宫求和,当着嫔妾母亲的面给她赔了不是,她嘴上说原谅了嫔妾,可嫔妾心里知道,她未必真的放下了。她降了位分、闭门思过半个月,这笔账她一直记在嫔妾头上。如今她借着赏赐嫔妾东西的机会把吴茱萸送进来,一箭双雕——既能害了皇后娘娘,又能把罪名扣在嫔妾头上。”
姜染说完了,站在那儿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浮了一层薄汗。她的手指还攥着桌沿,指节泛白,整个人的力气像是被方才那番话抽干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德妃站在门口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你倒是能说,句句都往孙昭仪身上引。不过——”她顿了一下,“你说的那些,尚宫局的记录、太医院的名录、陆昭仪的人证,倒是都可以查。”
淑妃在旁边也点了点头:“既然姜美人说得这么清楚,那查一查也无妨。若是查出来她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事儿就确实另有其人。若是查出来她撒谎……”淑妃看了姜染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那自然另当别论。”
德妃没再说什么,抬脚走了出去。
淑妃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姜染一眼,声音温和了些:“你且好好躺着,别下地了。这事儿我们会禀告皇上和皇后,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你若真是冤枉的,不会让你白受了委屈。”
门合上了。
青杏被带走了一整夜,姜染也一整夜没合眼。
她靠在床头坐着,身上搭着被子,眼睛盯着窗纸上那片由浓转淡的夜色。
坤和宫那边没有消息传过来,拾翠宫静得连竹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白鹭半夜的时候悄悄来过一趟,站在门外小声问了句“姐姐还好么”,被姜染隔着门打发回去了。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任何人多说话,也不想让任何人瞧见她此刻的模样。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门被推开,青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头发散着,眼眶肿得老高,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哭了出来:“美人!奴婢可算回来了!他们问了一夜,奴婢什么都说了,他们不信,翻来覆去地问,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过……”
姜染伸手把她的脸捧起来看了看,左右两边倒是没有掌印,身上也不见伤。她松了口气,拍了拍青杏的肩:“回来就好,别哭了,去洗把脸歇一歇。”
青杏抽抽噎噎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姜染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姜染朝她点了点头,青杏才低着头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姜染靠在床头闭了闭眼。
她其实从头到尾都知道那些东西上有吴茱萸。
孙昭仪赏她的头一件东西——那盒胭脂,她拿回来当晚就闻出来了。
她在庄子上住了八年,春天的时候张婆子会采些草药晒干了卖钱,其中就有吴茱萸。
那味道她太熟了,哪怕被脂粉的甜香盖了大半,她凑近了闻第一下就认了出来。后来的帕子和寝衣也是一样,她打开看了两回便知道了。
但她没有声张。
她把那几样东西原样收进了柜子最底层,每天去坤和宫的时候照常穿戴整齐,带着那一身淡淡的药味坐在皇后身边。
她知道那味道对孕妇不好,可她也知道太医日日给皇后请脉,若真闻出什么来,头一个倒霉的是她姜染。
她在赌——赌皇后身边有懂行的人,赌那点微量的气味不至于立刻发作,赌这件事闹出来的时候能顺藤摸瓜摸到孙昭仪头上。
她赌赢了前半程。
皇后果然察觉了异样,太医果然查了出来,她果然被架到了火上烤。
可她也把自己的清白抵了上去。
只要尚宫局的记录对得上,只要太医院的名录查出来她没碰过吴茱萸,只要陆昭仪肯替她说一句话,她就能从这趟浑水里脱身,顺带把孙昭仪拖下去。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刀尖上走,可她不得不走。
当天下午的时候,外头的消息传了回来。德妃带着人搜了清晏宫,翻出来好几匹云锦料子和几盒雕花漆盒的胭脂,跟姜染描述的一模一样,连合欢花纹样都对得上。
可送去验了之后,那些东西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沾过吴茱萸的痕迹。
德妃把结果报到皇后跟前的时候,皇后靠在榻上半天没说话。
没有证据,孙昭仪赏赐的东西上没有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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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姜染屋里的东西上有吴茱萸,两边各执一词,谁也说不清那些药是怎么沾上去的。
僵住了。
姜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意外。
孙昭仪做事不会那么蠢,赏出去的东西既然敢留一份底,自然是干净无毒的。
真正沾了药的那几样,怕是早就被她处理掉了,剩下的那些做做样子,等搜宫的时候拿出来证明自己清白。
这一局,谁也没能扳倒谁。
姜染原以为事情会这么僵着,至少能拖上几日。
可当天夜里,坤和宫出事了。
消息是半夜里传到拾翠宫的。
小太监跑着来拍门,声音都变了调:“姜美人!皇后娘娘不好了!坤和宫那边急召了太医,皇上和太后都惊动了——”
姜染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心口狠狠跳了一下。
她匆匆披了衣裳赶到坤和宫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一片灯火通明,宫人来来往往地跑着,脚步又急又乱。
太医们进进出出,手里端着药碗端着水盆,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傅宸站在正殿外的廊下,面沉如水,袖子底下的手攥着拳,一言不发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太后坐在偏殿里,由两个嬷嬷搀着,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姜染在人群后面站定了,没有往前挤。
她看见德妃和淑妃也在,贤妃和惠妃站在另一边,各宫各院的人都来了,黑压压地站了一院子。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太医低声吩咐宫女的声音和端水盆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开了。
一个太医满头是汗地走出来,跪在傅宸面前,声音又低又沉:“皇上……臣等尽力了。皇后娘娘腹中胎儿……没能保住。”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傅宸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肩背绷成了一条直线。
太后在偏殿里低低地念了一声佛,念珠“啪”一声散了,珠子滚了一地。
姜染站在人群后面,浑身发冷。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那点吴茱萸的气味,不至于让皇后小产。
前几天太医明明说了皇后无碍,胎象已经稳住了。
怎么今天夜里忽然又腹痛流血,忽然就小产了?
除非有人趁着她这一闹、趁着满宫上下都在盯着她和孙昭仪的时候,浑水摸鱼动了别的手脚。
有人在皇后的安胎药里加了东西,或者换了什么,或者用了什么比吴茱萸更厉害的手段。
借着吴茱萸的由头、借着姜染跟孙昭仪这一场官司,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那边去,然后自己悄悄动手,把皇后这一胎打掉。
这件事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姜染攥紧了袖口,手指在布料底下微微发抖。
她原以为自己在算计孙昭仪,没想到自己也成了旁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有人借了她的局,办了更大的事。
那个人是谁?
她抬起头,目光从院子里站着的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德妃面沉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淑妃拿着帕子按着眼角,像是替皇后伤心。贤妃还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样子,惠妃站在角落里,低垂着眼。
夜风从宫墙外灌进来,把坤和宫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姜染打了个寒颤,把手拢进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的边角上,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