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寒门首辅夫人 > 32. 第三十二章
    赵砚初把信纸折好,重新递给陆山长。

    “山长。”他道,“学生想问一句,这折子,递的是何罪名?可有实证?”

    陆山长接过信,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而立,目光从赵砚初身上移到师莺莺身上,又移回赵砚初。

    “折子里说,你县试时用他人文稿,系请人代笔。所附证物,是一份你与某落魄秀才的书信往来,信中言及‘以文相易,银货两讫’。”陆山长道,“我知道你未必做过,但府学既然接了折子,便不能不理。学政衙门那边已经派人去云阳县调你的县试卷宗了,若调来之后,发现你当时的文章与平日水准相差过大,又或有人出面作证,此事便难善了。”

    “我没有请人代笔。”赵砚初断然道,“县试那三篇文章,全是我亲笔所作。那书信往来,更是子虚乌有。”

    “我信你。”陆山长道,“可府学不信,学政衙门更不会因为你一句子虚乌有便撤了折子。赵砚初,你在云阳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有人既然能把折子递到学政衙门,便不会只递这一份。你的当务之急,不是争论有与没有,而是找出那封信的破绽,以及,谁在背后递的折子。”

    他说这话时,眼睛始终看着赵砚初。

    师莺莺站在赵砚初身后,心里翻江倒海。

    陆山长这番话,明着是提醒,暗着却像是在告诉他们:敌人来路明确,手段也不新鲜,关键是你们要如何自证。

    “学生明白。”赵砚初躬身一礼,“多谢山长深夜相告,学生自会料理。”

    陆山长“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道:“顾先生很看重你,我也是。清溪书院的门,不会因为你被人诬告便关了。但前提是,你得先把自己从这摊浑水里摘出来。”

    说完,他大步走进暮色深处,身影很快被正阳大街的灯火吞没。

    赵砚初在门口站了很久。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上的行人渐稀。

    师莺莺走到他身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赵砚初。”

    他转头看她,轻声道:“我没事。”

    “你骗人。”师莺莺反驳。

    赵砚初没再否认,他反手把她的手指扣住。

    两人回到后院,把门关好。

    翠儿已经睡了,院子里很静。

    师莺莺点起灯,又把晚饭热了端出来。赵砚初坐在桌边,看着那碗已经坨了的面,忽然伸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师莺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却一口也咽不下。

    “赵砚初,你有什么打算?”等他吃完,师莺莺才开口。

    “回云阳。”赵砚初放下筷子,抬头看她,“我要回云阳去,找何知县。那折子里说的书信往来,必须得有人证物证。我不信他们能凭空造出一封,只要找到那封信的来路,便能知道是谁在背后。”

    “你想让我留在这里?”师莺莺问道。

    “府城这边也需要人。”赵砚初看着她,“你昨日才在孙文泽面前露了强,若转眼便跟我回云阳,他们便会看出我们乱了阵脚。你留在府城,照常开店。孙文泽若再来,你按你的法子应付。我则回云阳,查那封信。”

    师莺莺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想跟赵砚初分开,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可他说得对,他们若是两个人都乱了,便等于把脖子伸到了人家的刀下。

    “那你去云阳,什么时候回来?”

    “快则三五日,慢则十日。”赵砚初道,“查不出来,我……”

    “查不出来便回来。”师莺莺打断他,“我们另想法子,你不可在那儿硬耗。府试在即,你的清溪书院资格虽被停,但若何知县能证明你的清白,顾先生那边还能有转圜的余地。你回云阳,是为了查证据,不是为了把自己搭进去,听见没有?”

    赵砚初看着她,慢慢点了一下头。

    “听见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师莺莺便去给赵砚初收拾行装。

    她翻出一条厚披风,又往他的包袱里塞了干粮和几块碎银。

    ***

    翌日一早,赵砚初便动身回了云阳。

    师莺莺把他送到官道口,看着他上了去云阳的驴车。车轱辘转起来,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她在风里站了很久,直到那头驴车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铺子。

    正阳大街上,文莺斋又热闹起来。

    师莺莺照常开铺,笑脸迎客。她心里虽担心赵砚初那边,但面上却分毫不露。

    午后,她正在柜台后算账,翠儿忽然急步走来,压低声音说:“老板,后门有个老头找你,说他知道那封信的事。”

    师莺莺手中笔一顿,抬起头道:“什么老头?”

    “穿得破破烂烂的,像个讨饭的。”

    师莺莺放下笔,起身便往后门走。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通向城西的贫户区。

    师莺莺推开门,果然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蹲在墙根下。

    “你找我?”师莺莺在他面前站定。

    那老者抬头看她,又朝巷口张望了几眼,才压着嗓子道:“你男人是不是叫赵砚初?被府学停了资格,说县试舞弊?”

    师莺莺不置可否,只问:“你是谁?”

    “我姓钱。”老者道,“我以前在云阳县衙当差,赵砚初县试那天,我在考棚里当巡场的差役。”

    师莺莺的心猛地一跳,她随即俯下身,盯着老者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钱老差咽了口唾沫,又左右看了看:“赵砚初没舞弊,县试那日,我亲眼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号房里写文章。没有人给他递东西,也没见他带什么夹带。那文章,是他自己写的。”

    “那你为何现在才说,又为何来府城找我?”师莺莺追问。

    钱老差苦笑:“我本是云阳县衙的差役,去年冬天被吴有德寻了由头赶了出来。吴有德是谁的人,不用我多说。后来我来了府城,在码头做苦力。前日有人找到我,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在府学来人的时候,指认赵砚初作弊。我没应,那人便走了,我越想越不对,才来找你。”

    “给你一两银子的人,长什么模样?可认识?”

    “是个年轻后生,口音像云阳那边的。”钱老差道,“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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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答应他之后,他又说,若我不肯,赵砚初一样要完,因为证据已经递上去了。”

    师莺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钱老差在云阳县衙当了一辈子差,什么脏事都见过。

    若连他都说赵砚初是冤枉的,那这冤屈,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钱老伯。”师莺莺忽然朝他福了一福,“您若愿意,我想请您做个人证。等府学来查时,您把今日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可敢?”

    钱老差沉默了一会儿,重重点头:“我这条老命,也没什么好怕的了。赵砚初那样的后生,不该折在这上头。”

    师莺莺心里一热,忙让翠儿给钱老差端了碗热饭。

    她把钱老差暂时安顿在后院耳房里,又让翠儿去打听最近府城里有哪个“年轻后生”在四处花钱买通旧差役。

    傍晚,赵砚初从云阳回来了。

    他去得比预想中快。

    师莺莺正在后院整理明日要上的新货,听见前头门响,跑出去便看见他站在院中。

    赵砚初的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一片,嘴唇也有些干裂。

    “怎么样?”师莺莺把他拉进屋里,倒了杯茶。

    “何知县不在县衙,他前日去了府城,说是有要务。”赵砚初接过茶,“刘书吏被调走了,我去县衙,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师莺莺心里咯噔一下。

    何知县不在云阳,刘书吏又被调走,这些绝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一步一步剪除他们的援手。

    “别急。”师莺莺把今日钱老差的事告诉了他,“我们手里至少还有一个人证。”

    赵砚初听完,皱起眉:“钱老差?他为何来府城找你?”

    “他说是良心不安。”师莺莺道,“我让翠儿去打听了,若不出意外,今晚就能知道那个花钱买证的人是谁。”

    赵砚初点头,半晌才道:“这背后,不止是周璟。周璟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孙文泽更不可能。他们只是在前面晃的人,真正递折子的、调刘书吏的、买通人证的,是孙家。”

    “不管是谁。”师莺莺道,“赵砚初,你记住,邪不压正。”

    赵砚初笑了笑,他伸手,把她鬓边一支快要松脱的竹簪扶正。

    “你今日累不累?”他轻声问。

    师莺莺摇摇头:“不累,就是有些想你。”

    赵砚初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眼里潮水翻涌。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翠儿急促的脚步声。

    “老板!赵相公!不好了!”翠儿撞开门,脸都白了,“前头来了好多官差,说要封我们的铺子,还带了府学的文书!”

    师莺莺和赵砚初同时站起来。

    对门院外,杂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火光跳动,映在窗纸上,似一条条扭曲的蛇。

    “府学有令,文莺斋停业待查。”一个冷厉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赵砚初,还不出来领文书?”

    师莺莺转头看向赵砚初。

    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别怕。”他低声道,“我去。”

    火光中,两人并肩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