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是被桂花糕的香气馋醒的。
那香气极顽固,丝丝缕缕地从窗缝里钻进来,像一群看不见的小手,挠着她的鼻尖。她闭着眼,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一声类似小猫打呼噜的咕噜。
然后,她睁开了眼。
入目是淡青色的帐顶,绣着疏疏落落的梨花,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陆昭那粗枝大叶的手笔。帐子被一根银钩子挽着,钩子上悬了个鎏金小香球,正袅袅地吐着安神的沉水香。
“醒了?”
云攸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云清偏过头,看见姐姐坐在床边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却显然一页都没翻过。云攸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层半透明的鲛绡,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支素白的玉簪,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的青竹,清秀却憔悴。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没睡踏实。
“姐,”云清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云攸放下书卷,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微凉,“顾峰主说,你经脉受损,至少需要静养三日。你倒好,提前醒了。”
“被馋醒的,”云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往窗外溜,“谁在烤桂花糕?老王记的?还是城南李家的?”
“是阿福,”云攸失笑,眼角弯了弯,“那孩子守了你两天,今日早晨忽然说‘师姐醒了要吃东西’,跑去厨房折腾了半日。陆公子怕他把厨房炸了,亲自盯着。”
云清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浑身却像是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一般,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她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云攸按住她的肩,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顾峰主的针法刚把你的经脉续上,再折腾,全都白费。”
“可我饿了,”云清可怜巴巴地眨眨眼,“姐,我能不能……躺着吃?”
云攸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她起身,从外间的暖炉上取了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透明的藕粉,撒了桂花蜜和碎核桃仁,还温着。
“先吃这个,”她用白瓷勺舀了一勺,递到云清嘴边,“桂花糕太腻,你的肠胃现在受不住。”
云清乖乖张嘴,藕粉滑入喉咙,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清苦。她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问:“姐……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朔月前夜,”云攸的手微微一顿,杏子眼垂了垂,“明日,就是朔月。”
云清的动作僵住了。
朔月。
墨尘和噬魂宗约定的万魂噬天阵之期。
她猛地想起昏迷前顾长渊说的话——“三日后的朔月之夜,天水城的灵脉最为虚弱”。
她居然睡了两天!也就是说,距离那个该死的破阵,只剩不到十二个时辰了!
“姐!”云清一把抓住云攸的手腕,瓷勺里的藕粉洒了一半,“墨尘呢?玄冥真人呢?噬魂宗那帮杂碎有动静没?”
“慢些,”云攸抽出手帕,替她擦去嘴角的残渍,声音平静,“玄冥真人被你那一剑吓破了胆,据说已经退回碧霄宗地界,暂未有异动。墨尘……仍然下落不明。噬魂宗血屠养伤未出,但血公子在天水城外出现过一次,被顾峰主逼退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平云清攥紧的眉心:“顾峰主说,明日之事,有他。有你掌门师伯。有你谢师兄的师尊无涯剑尊。还有……姐姐。”
“你?”云清瞪大眼。
“我也是元婴期,”云攸淡淡道,杏子眼里闪过一丝锋芒,“墨尘既然敢动你,便是与我为敌。明日她若敢现身,姐姐的玄冥真水,正好缺个试剑的靶子。”
云清怔怔地看着姐姐。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云攸的侧脸上,把她清秀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云清忽然发现,姐姐瘦了。下巴尖了,锁骨突出了,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杏子眼,此刻沉得像两口古井,藏着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姐,”云清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明日有凶险?”
云攸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伸手替云清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知道,”她轻声说,“但从你挥出那一剑开始,姐姐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云攸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古老的誓言,“你说,没人能伤害我了。你说,你可以保护我。”
她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云清的手背上,滚烫的。
“阿清,姐姐信你。所以明日,姐姐与你并肩。不是姐姐护着你,是我们……一起护着彼此。”
云清看着姐姐的眼泪,忽然觉得心口某块坚硬的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起手,笨拙地、用袖子去擦云攸的脸,把那张清秀的脸擦得更花了。
“姐,不哭,”她哑着嗓子说,“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去放灯。写上我们的名字,漂到天涯海角。明天……明天咱们先放灯,再去打架。打完架,再回来吃桂花糕。”
“好,”云攸破涕为笑,“先放灯,再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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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天水河畔。
这座天下第一雄城的灵泉河,在朔月前夜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静谧。河面宽阔如练,水流平缓得像是一匹铺展开的绸缎,倒映着两岸千万盏长明灯,整条河都化作了一条流淌的星河。
河畔的青石堤坝上,挤满了放灯的人群。有凡间的书生仕女,提着亲手糊的莲花灯,在灯芯上写下“愿得一心人”的傻话;有低阶修士,以灵力为引,让灯盏悬浮在河面上空三寸,随波逐流;还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沉默地将一盏白灯放入水中,看着它漂远,那是在祭奠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云清一行人,就在这灯海之中。
她今日换了身新衣裳——陆昭贡献的,说是陆氏商行最新款“绛霞绡”裁的广袖流仙裙,正红色,袖口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裙摆上撒着细碎的金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一团行走的人形火焰。头发半挽,插着那支赤金步摇,余下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随风轻扬。
她其实是想穿劲装的,但陆昭说“放灯是风雅事,穿得像要去砍人,河神会嫌弃”,硬是把这件裙子塞进了她怀里。云清拗不过,又确实没什么力气争辩,只好穿了。
但她还是在裙子底下穿了条束脚裤,腰间藏着混沌笔,背后背着无名剑——用一件同色系的鲛绡披风挡着,远远看去,倒像个装饰。
“师姐!这边这边!”
阿福站在河堤最边缘,朝她拼命挥手。他伤势好了大半,脸色仍有些白,但精神头十足,怀里抱着一盏巨大的莲花灯——那灯足有脸盆大小,花瓣用七色绡纱糊成,花芯里点着一颗拇指大的夜明珠,亮得像个小型月亮。
“你抱这么大个灯干嘛?”云清走过去,挑眉,“要把河都堵了?”
“这是给师姐的!”阿福把灯往她手里一塞,清秀的小脸上满是得意,“我糊了三天!花瓣七种颜色,代表师姐的七色……呃,九色道种!灯芯里我写了字,师姐你看!”
云清凑近一看,花芯里的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愿师姐天下第一,炸遍三界。”
云清:“……”
她默默把纸条翻了个面,重新写了一句,塞回去:“愿阿福早日康复,画符不炸。”
阿福:“师姐!你嫌弃我!”
“是祝福,”云清理直气壮。
陆昭在旁边摇着那把新换的折扇,扇面上“万法归元”四个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怀里也抱着一盏灯,不过比阿福的小多了,是个四四方方的孔明灯,灯罩上画着个抱着糖葫芦的Q版小人,旁边写着“云清专属”。
“你这画的是猪?”云清指着那个圆滚滚的Q版小人。
“是你!”陆昭大怒,“我花了十枚灵石请天水城最好的画匠画的!画匠说这是‘绝代风华’!”
“我看是‘绝代风华猪’,”云清嗤笑,但还是接过了灯,“谢了,兄弟。”
陆昭耳根一红,立刻转过身去,用扇子猛扇自己的脸:“谁……谁跟你是兄弟!我……我就是随手做的!顺手!顺手而已!”
谢凛站在三步之外,玄衣乌簪,惊鸿剑横在肘间。他没有抱灯,只是冷冷地看着河面,像是一柄插在灯海中的孤剑。
“谢师兄,”阿福怯生生地递过去一盏小小的白灯,“给……给你的。我糊的,虽然不好看……”
谢凛低头,看着那盏歪歪扭扭的白纸灯,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
他走到河边,将灯放入水中。那盏小白灯在千万盏华灯中显得格外渺小,像是一粒微尘落入了星河。但谢凛看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云清走到他身边,把自己的莲花灯也放入水中。
两盏灯并排漂着,一花一白,在灯海里载沉载浮。
“许个愿?”云清歪头看他。
“不,”谢凛冷冷道,“虚妄。”
“那你放什么灯?”
“陪你放,”他面无表情,“省得你掉河里。”
云清:“……”
她决定不跟这个冰块计较。
云攸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盏素白的莲花灯。那灯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在花芯里插了一张素笺,笺上只有两个字,笔迹清秀如竹——
“阿清”。
她把灯放入水中,轻轻推了一把。素白的灯盏顺着水流,缓缓漂向河心,与云清那盏七色莲花灯并肩而行,像是一对依偎的姊妹。
“姐,你写的什么?”云清探头想看。
“不告诉你,”云攸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刚才还说虚妄!”
“那是谢公子说的,不是我。”
“……”
四人并肩站在河堤上,看着千万盏灯顺着灵泉河漂向远方。灯火映在他们的脸上,暖融融的,像是把世间所有的阴霾都暂时驱散了。
阿福忽然指着河面,兴奋地喊:“师姐你看!我们的灯漂在最前面!”
云清抬眼望去。
果然,她那盏七色莲花灯和云攸的素白灯,不知怎的,竟真的漂在了灯群的最前方。两盏灯依偎着,在星河的中央,像是一对引路的星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牵着她的手,走在云州城的夜市里。那时候也有灯,也有河,姐姐也说过“让我们的灯漂在最前面,这样神仙就能先看见我们的愿望”。
“姐,”她轻声说,“我们的灯,真的在最前面。”
“嗯,”云攸握紧她的手,“神仙看见了。”
---
子夜,朔月正当时。
三轮月亮同时隐入了云层,天空变成了一块纯粹的、不见五指的墨黑。灵泉河上的千万盏灯,在同一瞬间,齐齐熄灭了一瞬。
不是风吹的,是某种更庞大的、更阴冷的东西,从地底深处苏醒了。
云清猛地抬头。
她的道种,在丹田内疯狂地震颤起来,像是一头嗅到了天敌的猛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不好!”她厉喝,“退后——!!!”
话音未落——
“轰隆隆隆——!!!”
整座天水城,剧烈地震颤起来!
灵泉河的河面,在刹那间塌陷!不是干涸,是塌陷,像是有谁在河底抽走了一块巨大的基石,整条河都朝着一个无底的黑洞,疯狂地倒灌下去!
“啊——!!!”
河堤上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
漆黑的河水冲天而起,化作无数道狰狞的水龙,在半空中扭曲、咆哮!水龙所过之处,两岸的长明灯尽数炸裂,化作点点火星,被狂风一卷,消散无踪!
“万魂噬天阵——!!!”
顾长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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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通天塔的方向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所有人退入通天塔!快!!!”
但已经晚了。
河底的黑洞中,缓缓升起一座巨大的祭坛。
那祭坛通体漆黑,方圆千丈,高九十九丈,祭坛表面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蠕动,像是无数条嗜血的蛆虫。祭坛顶端,站着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正是墨尘!
她的身后,是血公子,是数十名噬魂宗的黑袍修士,还有数百名被魔气侵蚀、双目赤红、如同傀儡般的修士!
墨尘的面容,在祭坛顶端的血光中显得扭曲而癫狂。她双手高举,仰天狂笑:“云清!本座等的就是今日!朔月之夜,灵脉最弱,万魂噬天阵一开,整座天水城的生灵,都是祭品!而你——”
她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直直地钉在云清身上,眼底燃烧着贪婪与怨毒的火焰:“你的混沌道种,就是阵眼最好的燃料!乖乖上来受死,本座可以留你姐姐全尸!”
云清站在河堤上,红衣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经脉的伤还没好利索,此刻道种在阵法的牵引下疯狂震颤,像是要破体而出。她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的手,死死攥住了无名剑。
“墨尘,”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狂风与惨叫,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他妈的,真会挑时候。”
她转头,看向云攸,看向陆昭,看向谢凛,看向吓得小脸发白却仍咬牙站在她身侧的阿福。
“姐,”她说,“抱歉,花灯看不了了。下次补。”
云攸杏子眼含煞,玄冥真水在身周化作滔天巨浪:“没有下次。今日,姐姐便斩了她。”
“算我一个,”陆昭收起折扇,玄冰轮与天罗地网同时祭出,俊脸上没了嬉笑,只剩凝重,“云清,你说怎么打?”
谢凛惊鸿剑出鞘,剑骨发出清越的龙吟。他没说话,只是站在云清身侧,半步不退。
阿福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沓金光符,虽然小脸煞白,但声音很稳:“师姐……我……我扔符帮你!”
云清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贱兮兮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烫的暖意。
“好兄弟,”她说,把无名剑从背后解下,双手握柄,剑锋直指祭坛,“今日,我们不退。”
“我先上,”她的声音陡然转冷,金丹初期的威压全力爆发,在万魂噬天阵的压迫下,微弱得像是一粒萤火,“你们随后。”
“云清!”云攸大惊,“你伤势未愈!”
“我知道,”云清回头,看着姐姐,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九色的微光,“但我答应过你,没人能伤害你了。”
“我答应过阿福,没人能打扰他师姐画符了。”
“我答应过陆昭,让他看看我怎么炸山头的。”
“我答应过谢凛……”她顿了顿,瞥了眼那个冷峻的剑修,“……呃,我答应过他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
谢凛:“……”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在这种时候还能贫嘴,也是一种本事。
“重要的是,”云清沉腰,双手握剑,剑身上的裂纹开始亮起九色的光芒,“我云清,要做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就不能躲在后面。”
“天下第一,就得第一个上。”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金丹疯狂旋转,经脉在过载的灵力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她不管。
她只是举起了剑。
“万法归元,”她低喝,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血气,“剑符——”
“开天!!!”
“铮——!!!”
一道前所未有的、长达百丈的漆黑剑气,从无名剑锋上爆发而出!
那剑气不是斩向墨尘,不是斩向祭坛,而是斩向了那座万魂噬天阵与灵泉河地脉的连接处!
云清在出剑的瞬间,左手同时弹出三道符箓——“定地符”、“镇水符”、“锁灵符”!
三道符箓化作三道九色的流光,紧随其后,没入剑气斩出的裂缝之中!
“轰隆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
万魂噬天阵的血红色符文,在剑气与符箓的双重冲击下,骤然黯淡了三成!祭坛的上升之势,被硬生生地阻了一阻!
“不可能!”墨尘大惊失色,“你金丹初期,怎能撼动上古魔阵?!”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打,”云清落地,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在剑身上,却笑得露出一口染血的牙,“墨尘,你数数,我身后有多少人?”
云攸的玄冥真水,化作一条巨大的冰龙,紧随云清的剑气之后,狠狠撞在祭坛底座!
陆昭的玄冰轮与天罗地网,化作一面巨大的晶光盾,护住了河堤上尚未撤离的凡人!
谢凛的惊鸿剑,分化成七十二道剑光,将那些扑向云清的魔化傀儡尽数绞碎!
阿福的金光符,不要钱似的往天上砸,每一张都能让魔化傀儡的动作滞涩一瞬!
墨尘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看着那个跪在河堤上、满身是血却仍在举剑的红衣少女,看着那个少女身后并肩而立的四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一个人。
这是一柄剑,带着剑鞘,带着剑穗,带着剑柄上缠着的旧红绳。
她杀不死这柄剑。
因为剑,从不孤独。
“墨尘,”云清再次举剑,剑锋直指祭坛顶端,声音嘶哑,却如雷霆,“我说过,我要做天下第一。”
“今日,便是天下第一的第一步。”
“斩你。”
她一跃而起。
红衣在漆黑的夜空下,像一团燃烧殆尽的火,又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无名剑在她手中,发出了自剑冢出世以来,最清越、最嘹亮的一声剑鸣。
像是在回应它的主人。
像是在告诉这天下——
此剑之后,万法归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