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修仙:混沌圣体 > 26.天水灯如昼,暗潮涌无声
    穿云舟破开云层时,阿福正趴在舷窗上往外看。

    这孩子伤势刚好些,脸色还白着,却闲不住,裹着三层狐裘仍要爬起来,瞪着双清亮的眼睛,看那些从舟底飘过的流云。他怀里抱着个暖手炉,炉上雕着只憨态可掬的胖狐狸——陆昭从乾坤袋深处翻出来的,说是什么“千年暖玉”,揣在怀里能活活血脉。

    “师姐!”阿福忽然回头,指着窗外,声音里带着惊奇,“你看那云,像不像一头牛?”

    云清正在甲板上,手里握着那柄漆黑的“无名”剑,一剑一剑地劈着空气。闻言没好气地回:“像,像你陆师兄那头踏云驴。”

    “踏云驴哪有这么胖,”陆昭盘腿坐在船尾的小泥炉前,手里转着串刚烤好的鹿肉,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地冒香气,“我那驴是健壮,是线条分明,是……”

    “是三百斤走不出二里地的废物,”云清收了剑势,把无名剑往地上一插,喘着气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夺过肉串,“你这穿云舟上带泥炉也就算了,还带腌料?还带孜然?你是逃命还是春游?”

    “春游怎么了?”陆昭理直气壮,从乾坤袋里又掏出个青瓷碗,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桂花蜜,“吃得好,心情好,伤才好得快。阿福,来,蘸这个,甜口。”

    阿福乖巧地接过碗,鼻尖凑上去闻了闻,眼睛弯成了月牙。

    云清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口软了软,嘴上却仍不饶人:“少吃点,甜多了生痰。你肺里还有淤血呢,回头咳出来全喷陆昭一身。”

    “喷我身上我愿意,”陆昭笑嘻嘻的,又从怀里摸出块帕子,给阿福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这舟上还有一整个冰窖的食材,烤全羊都有,管够。”

    云清摇了摇头,把肉串啃完,顺手把竹签子往船舷外一扔。

    竹签子在云海间翻了几个跟头,消失不见。

    她重新握住无名剑,深吸一口气,沉腰,敛神,一剑劈出——

    “嗡。”

    剑气从锋刃上溢出,只有二尺来长,歪歪扭扭地飞出一丈,便像根被水泡烂了的麻绳,软绵绵地散了。

    “手腕又僵了。”

    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凛坐在桅杆上,玄衣被高空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惊鸿剑横在膝间。他也没低头看云清,只是盯着远方的云层,语气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

    “我没僵,”云清不服,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是这剑太重。无名剑这分量,比我那烧火棍沉五倍不止,我单手能举起来就不错了。”

    “那就双手。”

    “双手我画不了符。”

    “那你选择,”谢凛终于低下头,冷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是要做拿剑的符修,还是拿符的剑修?”

    云清一愣。

    这问题把她问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又看了看腰间的烧火棍——混沌笔。一个沉得像秤砣,一个轻得像柳枝。她既想挥剑砍人,又不想丢了画符的本事。贪心的很。

    “我全都要,”她沉默了三息,抬起头,笑得贱兮兮的,“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云清,全都要。”

    谢凛看着她,冷峻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但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

    “贪心。”

    “谢谢夸奖。”

    谢凛从桅杆上一跃而下,落在她身侧,伸手握住了她持剑的手。他的掌心很凉,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力道却稳得像铁钳。

    “握剑不是抓筷子,”他站在她身后,声音贴着耳后传来,冷得像冰,却有种奇异的耐心,“虎口顶在这里,食指扣住剑锷,力从地起,经腰转肩,最后达于腕。你之前全凭胳膊硬抡,三十剑就脱力,实战中活不过三息。”

    他带着她的手,缓缓举剑。

    云清能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却精纯的剑意,从谢凛的掌心透过来,顺着她的手臂,流入无名剑中。

    “劈。”

    他低喝一声。

    两人的手同时挥下!

    “铮——!!!”

    一道漆黑的剑气,从无名剑锋迸发而出!

    这一次不是二尺,是五尺!凝实如真,笔直如尺,将三丈外的一片流云斩成了两半!

    云清瞪大了眼。

    “感觉到了?”谢凛松开手,后退一步,“你自己试。”

    云清咽了口唾沫,自己举起剑,回忆着方才那股力道的走向。

    沉腰。

    转肩。

    扣腕。

    劈!

    “嗡——”

    剑气再起!虽然只有三尺,比刚才短了一截,但确实是凝实的,没有散!

    “成了!”云清大喜,回头就要炫耀,“姐!你看我……”

    她话没说完,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连续挥剑近百次,她的胳膊早就酸得不是自己的了,全凭一股精神强撑着。此刻一放松,脱力的眩晕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肩。

    云攸不知何时到了甲板上,淡青色——今日换了身素白劲装——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她没说话,只是指尖凝起一滴湛蓝的玄冥真水,轻轻点在云清肿胀的手腕上。

    冰凉的气息渗入经脉,像是一条温柔的水龙,把淤积的酸痛尽数卷走。

    “逞能,”云攸轻声说,杏子眼里带着无奈和心疼,“才练了几天剑,就想劈出剑气长河?你以为你是天生剑骨?”

    “我当然不是,”云清靠在姐姐肩上,理直气壮地耍赖,“但我有姐姐啊。姐姐是元婴期,以后谁敢欺负我,姐姐先上,我在后面画符助攻,咱俩配合,天下无敌。”

    “就你嘴甜,”云攸失笑,伸手替她揉着肩膀。

    陆昭在那边喊:“云清!肉烤好了!最后一串!再不来我喂阿福了!”

    “你敢!”云清立刻精神了,提着剑就冲过去,“那串是我看上的!阿福不能吃辣!你那上面撒了朝天椒!”

    “我什么时候撒朝天椒了?!”

    “你刚才掏调料包的时候,我看见了!红的!”

    “那是胭脂花粉!我给阿福涂着玩的!”

    “……陆昭你有病吧!”

    甲板上鸡飞狗跳。

    云攸站在一旁,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骤然投向远方。

    前方的云海,不知何时变成了淡红色。

    不是晚霞那种温柔的橘红,是一种浑浊的、仿佛被血浸泡过的暗红。云层翻涌间,隐约传来尖锐的嘶鸣,像是无数把钝刀在同时刮擦铁片。

    “不好,”谢凛的惊鸿剑发出一声刺耳的剑鸣,他猛地抬头,“是血鸦群!被魔气侵染的妖禽!”

    话音未落——

    “嘎嘎嘎嘎——!!!”

    刺耳的尖叫撕裂长空!

    前方的云海中,骤然冲出黑压压一片猩红的影子!

    那是血鸦,足有数百只,每一只都有鹰隼大小,羽毛原本是黑的,此刻却被魔气染成了暗红色,眼眶里燃烧着血色的光。它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穿云舟扑来!

    “保护阿福!”云清第一反应就是朝船舱冲。

    陆昭比她更快。

    他一脚踹翻泥炉,扇子在掌心一合,从乾坤袋里拍出玄冰轮:“戊土鉴!天罗地网!给我——罩!”

    “嗡——!!!”

    玄冰轮化作一面巨大的晶光盾,罩在穿云舟上方。天罗地网同时展开,金色的网纹在船身四周交织成一道屏障!

    “砰砰砰砰——!!!”

    血鸦像是自杀一般,疯狂地撞在盾和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它们被魔气侵蚀,根本不知道疼痛,前面的撞死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太多了!”陆昭咬牙,额头青筋暴起,“这得有上千只!谁他妈引来的?!”

    “墨尘,”云攸站在船头,杏子眼冷得像两口深井,玄冥真水在她周身化作滔天巨浪,“她知道我走这条路。”

    她说着,双手结印,一道巨大的水蓝色光幕从船头爆发,朝前方横扫而去!

    “玄冥冰狱!”

    “咔嚓咔嚓咔嚓——!!!”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只血鸦,瞬间被冻结成冰坨子,噼里啪啦地从天上往下掉。

    但后面的更多!

    云清已经冲到了阿福的舱房门口。

    她推开门,看见阿福正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小脸煞白,手里还攥着一沓金光符:“师姐!我……我可以帮忙……”

    “帮个屁,躺回去!”云清一掌把他按回榻上,扯过被子把他裹成粽子,然后转身挡在门口,双手握紧了无名剑。

    她的剑才练了七天。

    她的剑气,飞不过三丈。

    但此刻,她身后是阿福,是重伤未愈、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阿福。

    她不能让。

    “谢凛!”她大喊。

    “在。”谢凛不知何时已落在她身侧,玄衣染了血鸦的血,点点猩红。

    “帮我护住左右,”云清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烧火棍蘸着朱砂,在甲板上飞速画了起来,“给我十息。”

    “十息?”谢凛冷冷道,“你画什么?”

    “剑符!”

    云清头也不抬,笔尖在纸面上疯狂游走。

    她画过很多符。净息符、辨阵符、定身符、爆炎符……但没有哪一张,像此刻这张这么难。

    她要把刚才谢凛教她的那股剑意,把无名剑身上那股沉睡的锋芒,全部封进这张符里。

    笔锋如刀。

    朱砂如血。

    她的心跳得极快,耳畔是血鸦的嘶鸣,是玄冰轮被撞得嘎吱作响的呻吟,是陆昭嘶声裂肺的吼叫。

    但她不管。

    她只是画。

    一。

    二。

    三。

    ……

    九。

    十!

    “成了!”

    云清猛地将符箓拍在无名剑的剑身上!

    “万法归元,剑符——开山!”

    “轰——!!!”

    无名剑剧烈震颤,剑身上所有的裂纹同时亮起九色的光芒!

    云清双手握剑,朝着那群扑向舱房的血鸦,一剑劈出!

    “铮——!!!”

    一道前所未有的漆黑剑气,从剑锋上爆发!

    那不是二尺,不是三尺,是足足十丈!

    剑气凝实得像一柄真正的开山巨斧,蛮横无理地劈进了鸦群之中!

    “噗嗤噗嗤噗嗤——!!!”

    血肉横飞!

    数十只血鸦在这一剑之下,瞬间被斩成了漫天碎肉!剑气余势不减,将后方的鸦群劈出了一道丈许宽的真空地带!

    云清脱力跪倒,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但那一剑,确确实实斩退了鸦群。

    谢凛的剑光紧随而至,将残余的几只漏网之鱼绞杀殆尽。

    云海里,只剩下一蓬蓬暗红色的血雨,淅淅沥沥地往下落。

    “云清!”陆昭从船头冲过来,脸上全是血,也分不清是血鸦的还是他自己的,“你没事吧?!你刚才那一剑……那一剑……”

    “帅吧?”云清跪在地上,把无名剑往地上一插,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也觉得帅……就是胳膊好像断了……”

    “胡闹,”云攸落在她身边,玄冥真水化作涓涓细流,裹住她鲜血淋漓的双手,声音又心疼又生气,“剑气透支经脉,至少要躺三日。你再这样,我把你绑在榻上。”

    “绑吧,”云清顺势往甲板上一躺,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喘着气笑,“反正……阿福没事就好。”

    舱房里,阿福趴在窗边,小脸贴着窗棂,眼眶红红的:“师姐……”

    “闭嘴,”云清有气无力地骂,“睡觉。再出声,我把你扔下船。”

    阿福乖乖闭了嘴,眼泪却掉了下来。

    ---

    穿云舟在次日黄昏时分,抵达了天水城。

    从舟上俯瞰,这座天下第一雄城,比任何画本里描述的都更壮阔。

    三千里长街,灯火如昼。

    那不是普通的灯笼。是修士以灵石为芯、以符纸为罩制成的“长明灯”,一盏可亮三年不灭。此刻千万盏灯同时亮起,从高空望去,整座城池像一条盘卧在大地上的星河,光辉璀璨,直通天际。

    城中央,一条宽阔的河流穿城而过,河面上漂浮着无数莲花灯,随波逐流,像是把整条银河都倒进了人间。

    “花灯会……”云清趴在船舷上,看着下方那片璀璨的光海,忽然不说话了。

    云攸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杏子眼微微一动。

    她想起了。

    三年前,马车扬尘而去的时候,她对那个追着车跑的丫头说:“等姐姐变得厉害了,就带你来看花灯。天水城的花灯,三千里长街,一夜鱼龙舞。”

    三年过去了。

    花灯依旧在。

    只是那个在桃树下笑着拉钩的小丫头,已经独自走过了灭门、上山、血战、逃亡,长成了一柄会伤人的剑。

    “阿清,”云攸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咱们到了。”

    “嗯,”云清的声音有些闷,她把脸埋在姐姐肩头,闷声闷气地说,“姐,这花灯……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以后每年都来看,”云攸揉了揉她的脑袋,“只要你活着,姐姐每年都带你来。”

    “好,”云清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却弯了起来,“拉钩。”

    “拉钩。”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摇晃了三下。

    陆昭从船舱里探出头,扯着嗓子喊:“到了到了!别在那抒情了!我家别院在东城,占地三百亩,有温汤、有演武场、有藏书阁,还有一整间糖葫芦库房!快下船,我让人烧好水了!”

    云清被他这一嗓子搅了情绪,翻了个白眼:“陆昭,你能不能有半点审美?”

    “审美能当饭吃吗?”陆昭理直气壮,“能让你泡澡吗?能让你吃到城南老王头的桂花糕吗?不能吧?那就听我的,下船,回家,吃饭!”

    云清:“……”

    她发现陆昭这人的逻辑,虽然歪,但特别有效。

    ---

    陆氏别院,比醉乾坤酒楼更夸张。

    不是金碧辉煌那种土财主的夸张,是处处透着“老子有钱且品味还行”的张扬。一进大门,是座仿江南园林的假山流水,山是真山,从云州运来的太湖石;水是活水,引自天水城的灵泉河,水里游的不是锦鲤,是陆昭从东海弄来的“霓虹鱼”,夜光鳞甲,游动起来像一团流动的灯。

    “这鱼……能吃吗?”阿福趴在池塘边,虚弱地问。

    “能!红烧!清蒸!都行!”陆昭大手一挥。

    “不能吃,”云清一把将阿福拽回来,“这是观赏鱼。你陆师兄脑子进水才养这东西,你跟着他脑子也进水?”

    “我没有……”阿福委屈巴巴。

    正厅里,软榻、暖炉、茶点、鲜果,一应俱全。十二个侍从垂手而立,都是陆氏商行从小培养的修士,修为不高,但极懂规矩,见云清进来,齐刷刷行礼:“云姑娘。”

    “别叫我姑娘,叫姐,”云清摆摆手,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把无名剑往桌上一放,开始盘腿打坐,“阿福的房间收拾好了吗?要向阳的,地龙烧足,窗不能漏风。”

    “早就备好了,”陆昭一拍胸脯,“甲等上房,跟我爹来住的规格一样。”

    “那阿福住,”云清点头,“我住你隔壁的柴房就行,地方大,方便我练剑。”

    “柴房?!”陆昭瞪大眼,“我陆氏别院有柴房吗?!”

    “没有就现搭一个,”云清理直气壮,“我画符炸山头,需要空旷地带。你那正厅金贵,炸坏了你哭爹喊娘,我懒得听你嚎。”

    “……我给你搭!我这就找人给你搭!”

    云攸在旁边喝茶,看着这两人拌嘴,杏子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谢凛站在厅外的廊下,抱着剑,正在看一片落叶。

    一切似乎很平静。

    直到——

    一只青色的纸鹤,从窗外飞了进来。

    纸鹤在云清面前化作一团青色的火焰,顾长渊慵懒而凝重的声音,在厅中响起:

    “阿清,听好。论道大会规则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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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不再是单纯的擂台切磋,而是要入‘九重幻境’试炼。幻境乃上古遗迹,九重九死,凶险万分,但有大机缘。各宗门可派三人入内,你为栖云峰代表,谢凛、陆昭随行。为师在天水城烟雨楼等你们,明日来见我。”

    “另,”顾长渊的声音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瞬,“碧霄宗新任宗主云落真人已至天水城。她……带来了沉璧的放逐令。云攸,你若现身,便是与整个碧霄宗为敌。三思。”

    纸鹤燃尽。

    厅中一片死寂。

    云清转头,看向云攸。

    云攸的脸色,在听到“放逐令”三个字时,骤然苍白了一瞬。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姐……”云清开口。

    “无事,”云攸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姐姐早就被碧霄宗除名了。放逐令不过是走个过场。阿清,明日去见顾峰主,不用管我。”

    “我怎么能不管?”云清皱眉。

    “因为明日,你要面对的是九重幻境,不是碧霄宗的宗门家务,”云攸看着她,杏子眼深邃如潭,“姐姐的事,姐姐自己会解决。你现在的任务,是活着从幻境里出来。答应姐姐。”

    云清与她对视了许久。

    最终,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

    夜深了。

    云清睡不着。

    她悄悄出了房门,提着无名剑,走到后院的演武场。

    月光如水,把青砖地面照得像一面镜子。

    她举起剑,开始练。

    劈、刺、挑、斩。

    每一剑都生涩,每一剑都沉重。她的虎口还没愈合,缠着云攸给的玄冥真水绷带,稍微用力就渗出血丝。

    但她不停。

    一剑。

    两剑。

    三剑。

    “手腕又僵了。”

    冷冰冰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谢凛从廊柱后走出来,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惊鸿剑的剑鞘,偶尔反射出一丝寒光。

    “你怎么还没睡?”云清收了剑,气喘吁吁地问。

    “你不也没睡。”

    “我睡不着,”云清把剑插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一想到九重幻境,想到墨尘那个老妖婆在暗处等着我,我就睡不着。我就想练剑,练到能一剑劈死她为止。”

    谢凛没说话。

    他走到她身侧,也坐了下来,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两人沉默了很久。

    夜风拂过,吹散了演武场上的落叶。

    “你今日那一剑,”谢凛忽然开口,“不错。”

    云清一愣。

    这是谢凛第一次夸她。

    “真的?”她眨眨眼。

    “十丈剑气,凝而不散,”谢凛冷冷道,“你入宗一年,真正练剑不过七日。能有此成就,不是不错,是很好。”

    云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转过头,不想让谢凛看见。

    “但我还不够,”她哑着嗓子说,“墨尘是元婴后期。噬魂宗血屠也是元婴。我这一剑,斩金丹都勉强,何况元婴。进了九重幻境,若真遇上他们,我护不住阿福,护不住陆昭,护不住姐姐……”

    “那就变强,”谢凛打断她,声音冷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你已经比昨日强了。明日,会比今日更强。九重幻境里,每一重都是机缘。抓住它。”

    云清转头看他。

    月光下,谢凛的侧脸冷峻得像块石头,但那双眼睛,却不再像初见时那样冰封万里。

    “谢凛,”她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栖云峰,”云清笑了,笑得贱兮兮的,但眼底很真诚,“谢谢你教我剑。还有……谢谢你今晚坐在这里,没让我一个人发呆。”

    谢凛没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背对着她,冷冷地丢下一句:“回去睡。明日见顾峰主,若顶着两个黑眼圈,丢栖云峰的脸。”

    “知道啦——”云清拖长声音。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暖了暖。

    她站起身,重新握住无名剑。

    还要再练一会儿。

    就一会儿。

    但她刚举起剑,忽然眉头一皱。

    她闻到了一股气息。

    极其微弱,极其隐蔽,但逃不过她道种的感应。

    那是魔气。

    和墨尘的水魑暗卫身上,一模一样。

    就在城外,很近。

    云清瞳孔骤缩。

    她没有犹豫,身形一闪,朝墙外掠去。

    她要去看看。

    天水城外,十里,废弃渡口。

    夜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把残破的栈桥泡得发黑。

    几个黑影聚在渡口下方,借着夜雨和破败棚屋的掩护,低声交谈。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面容普通,但袖口藏着一道墨绿色的暗纹——碧霄宗水魑的标记。

    “墨尘大人有令,”灰袍人压低声音,“九重幻境第三重,阵眼已布下‘锁元噬魂阵’。只要云清踏入,阵法即刻触发,道种可被生生剥离。”

    “噬魂宗那边呢?”另一个黑影问。

    “血屠大人的残部会守在第五重,”灰袍人冷笑,“若锁元阵未能成事,他们便出手擒人。届时,碧霄宗与噬魂宗同时发难,归元宗护不住她。”

    “云落真人那边……”

    “宗主?”灰袍人嗤笑,“宗主闭关二十年,刚出关便被墨尘大人以‘沉璧叛宗’之事绊住了手脚。她即便知道,也来不及了。”

    云清蹲在渡口上方的枯树杈上,浑身僵硬。

    她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剜在她心口。

    锁元噬魂阵。

    剥离道种。

    墨尘、血屠、碧霄宗、噬魂宗……

    他们要在九重幻境里,把她生吞活剥!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她胸腔里翻滚。她几乎要冲下去,一剑一个,把这群杂碎全砍了。

    但一只手,从身后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谢凛。

    他不知何时跟来了,玄衣被雨水打湿,贴在背上,惊鸿剑半出鞘,眼神冷得像两口深井。

    “证据,”他用唇语说,“他们人多。”

    云清咬着牙,指甲抠进树皮里,抠出了血。

    她知道谢凛是对的。

    冲下去杀了这五六个人,打草惊蛇,墨尘会换更隐蔽的手段。她需要证据,需要把他们的谋划公之于众,才能在论道大会上,当着九宗的面,揭穿这场阴谋。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纸。

    烧火棍——混沌笔——夹在指间。

    她画了一张“留影符”。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记录。将眼前的画面、声音,尽数封入符中。

    笔尖游走,朱砂在雨夜里闪着微光。

    三息。

    符成。

    她将符箓轻轻一弹,符纸化作一道无形的流光,飘向那群黑影上方,无声无息地记录着他们的一言一行。

    “够了,”谢凛低声道,“走。”

    云清最后看了那群黑影一眼,像是要把他们的模样刻进骨髓里。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回到陆氏别院时,天已微明。

    云清站在演武场上,雨水顺着她的红衣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汗。

    她手里握着那张留影符,指节发白。

    “墨尘,”她对着初升的太阳,轻声说,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刮出来的风,“你想玩,我陪你玩。”

    “九重幻境,谁剥离谁的道种,还不一定呢。”

    她抬头,看向天水城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巨塔。

    那是九重幻境的入口。

    三日后,论道大会。

    她会在那里,当着天下人的面,把这一张张留影符,摔在那些人的脸上。

    然后,一剑劈开他们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