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如意 > 14. 第十四章
    那边的吵嚷仍在继续,不知两人是谁先收回了视线,沈初冷不丁听见顾清晏吩咐下人的声音。

    “再取只铜壶来。”

    话音清冽干净,如冷水一般兜头浇下来,沈初浑身一激灵。

    仆役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摆好各样器具,准备妥当行礼示意顾清晏后退至旁侧。

    顾云姝轻绞着帕子,状若无意地瞥了一眼,缓步走上前去。

    顾怀安搓着手指跃跃欲试,早便按耐不住急切的心,瞧见呆在原地面容木讷的沈初,他手持羽箭示意:“阿初妹妹,一同来投壶。”

    沈初看着他身侧噙着笑的顾清晏,不大想过去,正要缩着脖子当乌龟,又听见顾怀安拔高声音唤她。

    “阿初妹妹。”

    再一再二地邀请,若还不应声便显得她没有礼数了。

    沈初面朝着他,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好。”

    “叫她来做什么,”顾云姝撇了撇嘴角,哼出声来,不满地嘟囔,“她知道什么是投壶吗?”

    顾云姝神色倨傲斜视沈初,手里把玩着羽箭嗤笑:“她见过翠羽所制的箭矢吗?”

    日光透过树影间隙,照在顾云姝手中的箭矢上,尾端青蓝色的翠羽犹如锦缎,闪着艳丽的华彩流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沈初本不想过多理会顾云姝,不曾想她如此咄咄逼人,沈初的好脾气几乎被她磨没。

    反观顾清晏,他虽疑心沈初意图,但顾云姝一番刻薄嘲笑之言,着实不中听。

    顾清晏拧着眉,肃声开口:“三娘。”

    顾云姝见顾清晏脸色阴沉,心里也打起鼓来。大哥哥整日公务繁忙,是以她和大哥哥交集不深。

    不过顾清晏素来是个规矩守礼的人,行事不偏不倚,否则也得不了圣上亲眼。

    不料顾云姝是个憋不住事的,越琢磨越委屈。

    虽说她不是顾清晏亲妹妹,好歹相处了十几年的光阴,怎么也比沈初一个外人关系亲近些。

    顾云姝脑子一热,话语一股脑吐露出来:“怎么?我又没说错。”

    顾云姝弱弱地看着顾清晏黑得能滴出墨来的面容,脱口而出的话愈发没了嚣张的气焰,重重拿起,缓缓落地。

    沈初扶额苦笑,有顾清晏插手,顾云姝若是知趣止了话语,她也许会大度些,不同她计较。

    沈初转身欲走。

    “站住,”顾云姝伸手拦住她,声音尖利张扬,抓着沈初的错处不放,“大哥哥和二哥哥还在这,你不行礼便想离开,眼里还有没有大哥哥这个侯府世子?”

    沈初一记眼风扫过去,只见顾云姝高昂起头颅,美目横斜,眼神中充斥着趾高气扬的轻蔑。

    沈初余光瞥见顾清晏阴云密布的面色,他似是没想到顾云姝如此骄纵放肆,大言不惭,竟还妄图搬出他的身份施压。

    顾清晏揉了揉眉心,长出一口浊气,一字一顿:“三娘!还不住嘴!”

    早在顾清晏第一声呵斥时,顾怀安便听了手上投壶的动作,站在一旁不敢言语。此时见顾清晏周身萦绕怒气,连忙给顾云姝使眼色。

    顾云姝这下更是不解,为何沈初不顾礼数,大哥哥反而叱责她。

    既然说什么都是错的,那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我又有什么错,”顾云姝一张脸因生气而扭曲,五官略显狰狞,“是她没有礼数,没有教养。”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沈初不愿再笑脸相迎,嘴角沉下来,顿时心生一计,话音如山泉泠泠:“我是粗鄙之人,比不得三娘子见多识广,有规矩。”

    “三娘子是名门之后,自是娴静端庄,礼数周全的。”

    顾云姝的举动不出沈初所料,她昏了头,一双美目圆睁,下意识抬手,手臂甩出去,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

    沈初预料到她的动作,侧身往右侧躲。没等到凌厉的掌风袭来,却听见啪的一声。

    沈初右手被猝不及防抓住,一股力道顺着手臂而来,逼得她后退踉跄两步。

    顾云姝抬手的一瞬,顾清晏觉察到她的意图,疾步走上前去,抓着沈初的手腕,迎面护在身前。

    顾云姝的巴掌没打到沈初脸上,却落在顾清晏右肩。

    沈初抬头望过去,顾清晏冷若冰霜的脸庞逆着光,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沈初能看清他纤长眼睫,仅属于他温润厚重的沉香气味扑面而来。

    “抱歉。”

    顾清晏在替顾云姝的所作所为致歉。

    沈初对上他的眼眸,语调平缓徐徐道:“世子又没做错什么,何故自责。”

    顾云姝见巴掌落到顾清晏身上,顷刻间便慌了神,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嗫嚅:“大哥哥……我……”

    顾清晏松开抓在沈初手腕的手,转身回看瑟缩着身子的顾云姝,她方才若是有现下半分乖顺,也不会闹到这地步。

    他眼神沉下来,宛如刀刃一般,带着难测的寒意,冷硬回言:“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告知祖母和四叔。三娘,我这个做兄长的奉劝你一句,往后还是与人为善,不要逞口舌之快的好。”

    顾云姝面色铁青,脸颊不受控制地抽搐,双目发红,死死攥拳冷瞪沈初,随后摔袖扬长而去。

    顾静则坐在石桌旁神情漠然地看着,薄唇微抿,溢出声声冷笑,不置一言。顾纤婉仍旧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也不张口说话。

    顾灵筠和谢涣之也停了投壶的动作,两人高昂的斗志消散了大半,一场对局到底没分出个胜负。

    冬日的冷风抚过,阳光穿过瘦骨嶙峋的枝梢,洒下斑驳的光影。

    坊间偶有几道爆竹声传来,远处飞鸟鸣叫着,舒展羽翼掠过寒风,不知去往何方。

    刹那间,流云凝滞。

    面面相觑半晌,无人言语。

    少顷,有圆脸侍女前来,低眉顺眼行礼:“世子,谢家来人唤谢郎君回府。”

    “对,对,对,”谢涣之清了清发紧的喉咙,忙不迭顺着说下去,“定是我母亲唤我回去用膳。”

    谢涣之迈步走到顾清晏身侧,他深知顾清晏最厌恶以权势压人,自己的妹妹在他眼皮子底下大放厥词,他怎能不动怒。

    谢涣之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顾清晏的肩膀,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气大伤身。”

    继而转身拱手作揖:“诸位,我先告辞了。”

    沈初随着众人一同回礼,眼眸轻斜去看顾清晏的脸色。

    顾清晏果真气极,眉头紧蹙,眼底覆上一层寒,不带一丝温度,周身散发着冷意。

    只见他刻意放缓急促的呼吸,敛去些许怒火:“都回去吧。”

    等人悉数走远,积压的火气彻底压不下去,顾清晏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重重地来回踱步,唰地坐下,心里愈发烦闷。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眼下是看什么都不顺眼,连天青色瓷盏也变得不堪入目。

    “啪——”

    顾清晏大袖一挥,石桌上的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世子……”

    常秋走上前去,他跟在世子身边十余年,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话到了嘴边也不知该怎么去同世子说。

    顾清晏闭眼叹息半晌,再睁开时,眼底情绪凝成一片淡然,他仍旧是人前温润如玉的郎君模样,丝毫不见方才的失态。

    “让人来收拾了罢,”顾清晏吩咐常秋,缓慢起身,脚步沉重地迈出去,“让常冬去我私库里捡几件金银器送去如意斋。”

    “罢了,我先见过祖母再回去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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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沈初随着人流走出花园,心不在焉小步往前挪,盯着鞋面上的绣花,左肩猝不及防落上一只手。

    顾灵筠从身后走上前,朝沈初投去一眼同情:“阿初,你没事吧。”

    顾灵筠自顾自地说,拉着沈初的衣袖左看右看:“三姊姊上次朝你扔簪子,这次指不定又做出什么来。我瞧着大哥哥那脸色,她指定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惹怒了大哥哥,你快让我仔细看看……”

    顾灵筠方才一心只顾着投壶赢谢涣之,没注意到顾云姝的举动。

    沈初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我没事。三娘子她……她原本是要打我巴掌的,让大哥哥挡了。”

    “什么!”顾灵筠捂着嘴,惊呼出声,眸中流露出一丝诧异,“你是说三姊姊打了大哥哥。”

    顾灵筠双眸随即闪过一丝狡黠,唇边挂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姊姊这下有苦头吃了。上次跪祠堂才过去几日,也就是祖母疼爱晚辈,睁一只闭一眼。今日大哥哥眼睁睁地看着,她可不好糊弄过去。”

    “俗话说得好,吃一堑,长一智。三姊姊这是只栽跟头,一点记性也不长。”

    午后的阳光愈发柔和,犹如融化的金子般,透过院子里海棠树的枯枝,洋洋洒洒落在窗台上。

    沈初用过午膳,捧着本《诗经》阅览,慵懒地倚着小塌。不知何时书卷上的“蒹葭”、“关雎”、“桃夭”跳动起来,眼皮一重,昏沉过去。

    “沈娘子在屋里吗?”院子里传来侍女呼唤声。

    又唤了两声,无人应答,侍女眼神中充满疑惑:“不在吗?”

    侍女转身,没注意到身后锦絮走来,差点迎面撞上去。

    “呀,锦絮姐姐。”

    锦絮认识来人,是世子院里的侍女,先前送礼的时候打过照面。

    世子院里的人,锦絮不敢怠慢,微笑着询问来意:“是世子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没有,”侍女说,“世子私库里几样物什,拿来赠予娘子赏玩。”

    侍女最后一声呼唤,沈初已睁开眼。只是意识不大清醒,衣着凌乱,不堪见人,便没有出声。

    沈初抚平衣襟,整理好发簪,锦絮身后领着几个侍女进屋,每人都端着一只锦盒。锦盒有妆奁大小,上头盖着绸布。

    方才外头侍女的话,沈初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顾清晏同她没有熟稔到赠物赏玩的地步,分明是赔罪罢了。

    领头的侍女眼神示意其她人打开匣子,盒盖开启,锁扣发出沉稳的清响。

    一眼望过去,青白的秘色瓷碗,鎏金的银壶,牡丹纹铜镜,莲花纹金盏……

    金银交错,照得屋子里也明亮起来。

    不愧是高门大户,出手一如既往地阔绰。沈初手指抚过冰凉的器物,眼睛都看直了。

    站在最末尾的侍女,手中依旧端着锦盒,尚未打开。

    沈初双眸溢满探究,身子微微前倾,指着锦盒问侍女:“这是什么。”

    侍女走上前,面带温顺笑意,细声细气开口:“娘子,这匣是世子的心意,娘子不妨亲自打开看看。”

    “世子让奴婢传话,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娘子且安心,世子不会包庇偏私。”

    沈初掀了绸布打开,银锁扣发出轻响,只见装了满满一盒的银铤,白花花的银子上方赫然躺着一支忍冬纹如意玉簪。

    忍冬,凌冬不凋,耐寒长青。

    顾清晏的礼送到了沈初心坎上,经营铺子需要大笔的银子,安身立命也需要,更何况这银钱并非不义之财。

    沈初顺其自然安心受了,目光再次触及玉簪,玉料质地细腻,光线下流转着温润柔和的光华,拿在掌上触手生温。

    “替我多谢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