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三表哥微怔,难得沉下脸,严肃道:“殷二,你愿意陪我去找人,我很感激。可表妹不能去冒这个险,你应该送她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像那些老鼠一样只会躲在府里不出来吗?”
春恨少爷望着三表哥,笑道:
“我听说这几日三表哥一直不辞辛劳跟在莲生左右,那这一次,想必三表哥也不会介怀路上多出一个累赘包袱。”
春恨少爷是极少一板一眼叫三表哥的,大多时候,只喊他柳三。这一次忽然当着人前,正儿八经叫了,反而透着一股刻薄与阴阳怪气的意味。
这种刻薄不止是我,三表哥也觉察出了。
然而事态紧急。
三表哥深深望了春恨少爷一眼。
什么也没说。
似乎看透了春恨少爷恶劣的本性,不愿再白费功夫与他争执。
他安抚了惊慌的众人,把事情一一安排妥当,然后隔着马车的窗子,对我宽慰地笑了一笑。
“表妹不必担忧,殷二说的话虽难听,但有一句却不错。有我在,一定保你平安无事。”
他注视着我,眼神清亮,语气从容。
就连声音也在朗朗乾坤下如玉石穿溪,清越动人、平稳有力。
我忽然就不那么害怕了,心里很是感激。
于是大着胆子,在春恨少爷充满威胁的目光下,鼓足勇气,颤巍巍地应了一声:
“多谢三表哥。”
春恨少爷的脸突然就黑了。
他猛地甩上帘子,钻进马车,然后挨着我坐下。
坐下后,也没立即发作,就只是用那种阴冷、黑漆漆的眼神盯着我。盯着我,一个字也不说。
瘆人得很。
以至于我头皮发麻、惊慌失措,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直到三表哥已经耐不住,在外头连声催促,才如蒙大赦,咽了咽嗓子,干巴巴道:
“……春恨少爷,咱们还去吗?”
“去。”春恨少爷磨着牙,“怎么不去?”
“启程!”
车夫连忙应声:“是。”
我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以为躲过一劫。
不曾想春恨少爷忽然冷笑一声,就拧了我一下。
我疼得眼圈一红,捂着胳膊不敢躲,只能低着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要掉不掉。
春恨少爷却仍旧不肯放过我。
不仅训斥我“没规矩”,竟然当着他的面同三表哥勾勾搭搭,见我忍耐着不敢出声,还冷笑一声,骂我是“活该”“自作自受”。
我于是觉得很委屈。
怕事情闹大,不敢当着人前回嘴,就只能憋了一口气,低着头,拼命拼命眨眼睛,不想让眼泪就这么轻易掉下来。
周围人对此毫无所觉。
一切都被锁在了光线晦暗的马车内。
马车迟迟不动。
直到三表哥与中年男人都翻身上马,一声鞭子抽破长空,马车突然动了。它一动,就是拉着我们向前狂奔。
赤日高悬。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只顾着跟随领路的中年男人不断鞭打身下的快马。马儿的嘶鸣在浮动的暑气中,几乎泣血干枯。
我虽不是马,听了却也很不好受。
可整整十九辆马车都消失在幻境之中,生死未卜,我又不得不为这沉重的事实感到惶恐。于是只能暗暗祈祷,快些找到那个蜃妖。
免了马儿的苦楚,也免了三表哥的忧心如焚。
日头渐渐西斜。
不知颠簸了多久,终于,疾驰的马蹄被勒住,险险停在一座酒楼前。
“就是这里了。”
中年男人沉重道。
春恨少爷先一步下车,没人扶我,我就提着下裳,小心翼翼地跳了下去。然后紧张地挨着春恨少爷和三表哥。
三表哥站在最前方,面容紧绷,没有往常的随性散漫,而是紧紧注视着这座看似寻常的酒楼。
“果然有妖气。”
三表哥双眉紧锁,刚要动身,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对我郑重叮嘱道:
“表妹若是进去了,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不必害怕。那些都是假的,为的就是逼疯幻境里面的人,让里面的人不是自相残杀,就是绝望自尽。因为幻境本身并不能伤人……表妹进去之后,切记守好自己的心,莫要为虚假的幻象所迷惑。稍作忍耐后,待我与殷二找到蜃妖,杀了它,一切便都无碍了。”
“……我不能跟着春、”春恨少爷冷冷瞥了我一眼,我才发觉自己慌得昏了头,险些在外人面前露了陷,立即慌慌张张改口道,“我不能跟着二哥和三表哥一起吗?”
春恨少爷虽然讨厌,却也厉害,有他在,什么妖魔鬼怪我都不害怕了。
然而不等三表哥耐心解释,春恨少爷已经讥嘲道:
“你倒是聪明,还知道大树底下好乘凉。可惜蜃妖比你还聪明。”
我茫然地望去。
三表哥皱眉瞧了春恨少爷一眼,似乎为他对我轻蔑恶劣的态度所不喜。
我不由局促不安地看了看春恨少爷,又看了看三表哥,然后小声叫了他几遍。
三表哥很快回过神来,松开眉头,笑着为我解释道:
“进了幻境,就是各有各的造化了。人人所见各不相同,就看你的心。渴求什么,恐惧什么,什么留得住你,什么又会让你寸步难行……”
三表哥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若非如此,小小一个妖,又怎能困得住这许多人?”
我听了,似懂非懂。
中年男人忍了多时,终于忍不住道:“三少爷,不能再耽搁了。有什么话,事了之后再慢慢说罢。”
“也是,”三表哥叹息一声,深深望了酒楼一眼,“走罢。”
……
曙色茫茫。
殷春恨一睁眼,就躺在了榻上。
不知为何,他头脑昏昏涨涨,竟然有些记不清前一日的事。略微缓了一会儿,他冷着脸,作势要翻身下榻。
忽然,门被轻轻叩响。
他动作一顿,眼皮也不抬:“谁?”
“春恨少爷,您醒了?可要用些什么?”
殷春恨正气息紊乱,心神不宁,闻言,当即不耐烦道:“不吃。”
“……是。”
仆从应了一声,竟没立刻退下,反倒犹疑地站了一会儿。
少顷。
他硬着头皮,吞吞吐吐,小心翼翼禀报道:
“春恨少爷,三小姐……三小姐听老爷的吩咐,去相看了。”
殷春恨一顿,狐疑地抬头:“相看?什么相看?”
“就是、就是小姐们相看啊。”
仆从几乎要在他陡然眯起的黑眼珠中腿一软,就直接跪下来。
他满头冷汗,颤巍巍道:“老爷说,小姐们年纪到了,也该考虑亲事了。”
“亲事?”殷春恨先是一怔,而后惊疑不定,心里一股莫名的火气冒出,“老东西疯了吗?殷府什么时候穷得连个女儿都养不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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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急着把人嫁出去?”
“你去,把人给我叫回来。”
“不、不行啊,春恨少爷。三小姐是和六小姐一起的。这次相看,也是六小姐的那位姨娘特意求了老爷,千挑万选,才选出的两位公子……”
“蠢货!”
殷春恨终于失了耐心,又惊又怒,想也不想就砸过去手边一只价值斐然的碧玉茶盏。
“两个人一起去,就要两个人一起回来吗?那个贱人既然这么有心,生怕她的女儿嫁不出去,那就干脆让她一个人把两个都占了。至于莲生——”
他一字字咬牙切齿道:“让她滚回来!”
仆从吓得连连应道:“是、是。”
……
仆从一去就是好久。
可回来后,仆从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莲生也跟着来了。
殷春恨见她肯乖乖听话,心头火终于烧得不那么凶了。刚要开口讽刺两句,却忽然听得莲生道:
“二哥,我已和父亲说好了,往后这样的事都不必再叫上我。”
殷春恨一怔,心脏莫名扑通直跳,面上却不显,只是冷笑:“怎么,你倒眼界高,一个都看不上。难道是想赖在府里,要我养你一辈子不成?”
“不是的,二哥,”莲生咬着唇,垂下眼,又羞怯又紧张,轻轻地说,“我喜欢三表哥,我想嫁给三表哥。”
殷春恨脸上的冷笑忽然僵住了。
一身的血也仿佛都在这炽烈的夏日冻成了冰。
他忽然注意到他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的东西。
她戴着新的耳坠。
嫩绿的,充满生机,像翠柳一样的颜色。挂在耳垂上,一摇一晃。
虽然她没说,可他莫名有种直觉,这是柳徐行送的。
……
殷春恨浑浑噩噩的思绪突然就像被一盆凉水浇透。
一下子就清醒了。
耳聪目明,神识冲荡。脑子里也不再昏昏涨涨,辨不清黑天白日。
他扶额闭目,平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睁开眼,提着剑,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声音与他的脚步一样轻飘飘。
“可若是我要你跟我走呢?”
莲生低着头:“我只想跟着三表哥走。”
殷春恨突然就笑了。
笑着,然后眉毛也不动一下,就在莲生迷茫的眼神中,一剑洞穿了她。
果断得几乎冷酷残忍。
恐惧在那张苍白可怜的面上蔓延,殷春恨居高临下地望着,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冒牌货。”
“装也装得不像,”他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她只是没用,却不蠢。她不敢不听我的话,不敢自作主张跟别人走。”
“下次冒充她,记得哭得可怜点。”
苍白的脸一点点崩裂:“哭得可怜,二哥就会不杀我吗?”
“不,”殷春恨恶劣地笑,“会在第一面见到你,就把你这张虚伪得让人恶心的脸划得稀巴烂。”
……
天地轰然崩塌。
一处雾茫茫的无人之地出现在了殷春恨面前。
径直向前,过了这地方,就看见一座酒楼。
殷春恨走了进去。
酒楼里已经有两个人。
两个人挨着,柳徐行一只手扶住了莲生肩膀,莲生满脸苍白,瘫软在地。
翠绿的耳坠一摇一晃。
实在刺目。
殷春恨忽然冷笑一声,懒得废话,起手就是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