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厌恶我的殷春恨 > 23. 第二十三章
    春恨少爷回来了。

    我刚进府,就听到了这一消息。

    三表哥立即来了兴致,一下马车就说要去看看春恨少爷,说他虽和春恨少爷是表兄弟,却还从未见过。

    三表哥还盛情邀请我去。

    我不去。

    我回了院子。

    结果院子里也有春恨少爷的人守株待兔。

    我还是没去。

    我撒了谎,说自己有病。

    恐怕是中了暑气,或是太过劳累,我这样骗他道。

    那个眼熟的小厮讶异地瞧了我一眼。

    不像是因为我的病,倒像是看穿了我在撒谎,只是没想到,我竟然有这个胆子在春恨少爷面前撒谎。

    我其实没胆子,心里也很慌,但我一想到要见春恨少爷,就宁可自欺欺人,躲过一日是一日。

    因此死活不肯改口,依然用一种虚弱的口气,坚持自己不能去,是无论如何都见不了春恨少爷的。

    于是小厮便走了,走之前,还拿一种说不好是同情,还是怜悯的眼神望了望我。

    仿佛我得了不治之症。

    这让我很不高兴,心里闷闷的,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安。

    可我安慰自己,我不去,春恨少爷也不可能纡尊降贵追过来。过了今晚,明日,我又要出城去,又能一整天见不到春恨少爷。

    于是就靠着这点期盼,勉强哄自己吃了些东西,早早沐浴歇下。

    是夜。

    烛火通明。

    我躺在榻上,忽然听见窗户吱呀一声响。

    仿佛是起了风,风大,将窗子也拍开。

    这样大的风在夏日总是暴雨的前兆,我生怕夜里雨大了,打进屋子来,连忙翻身,作势下榻关窗。

    鞋还没穿,抬头的刹那,我突然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人。

    就立在我床头,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顿时吓了一跳。

    幸而屋子里还算明亮,我的眼睛比我的嘴快一步,认出了来人,这才没有立刻就大喊大叫,把院子里的仆从都引来。

    菱花窗明晃晃地被推开,在风中摇摆不定。

    春恨少爷的影子瘦瘦长长,像一道鬼影,映在被烛火染得昏黄的墙面。

    我望着他,忍不住一哆嗦:“春、春恨少爷?”

    春恨少爷望着我,没应答。

    光线很暗。

    春恨少爷的眼神却更暗。阴沉沉的,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不觉攥着被角,往上扯了扯。

    春恨少爷瘦了,却也气势愈发惊人、轮廓愈发凌厉了。

    是妖鬼的血把他洗成这个模样。

    从前,他还只是一个骄横跋扈的少爷。如今,他却已日渐磨砺成一把寒气煞人、阴森凶狠的刀。

    ——尽管他用的是剑。

    剑是君子剑,刀是杀人刀。

    春恨少爷不是君子,却很擅长杀人。

    我毫不怀疑,如果他想,我连逃亡的机会都没有,就会变成一把暗红的血,无法挣脱地淋在他惨碧的剑刃上。

    ……

    “病了?”

    春恨少爷盯着我。

    我咽了咽干巴巴的喉咙,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他嗤笑一声,然后不紧不慢走过来,冷不丁掐住了我的脸。

    从额头,到被迫仰起头露出的喉咙,一寸一寸,他眯起眼睛审视着,像一条阴险的毒蛇,随时准备咬我一口。

    我不觉在他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中开始挣扎。

    春恨少爷忽而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好莲生,我不在这几日,你果然学了不少本事。连装病都会了。”

    “怎么?不想见我,就只想见你的三表哥?”

    他笑起来。

    恶意浓得几乎要凝成烂泥从眼眶里流出。

    “喜欢柳三?想嫁给他?”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你难道没有叫他三表哥?难道没有和他你侬我侬?”

    春恨少爷盯着我,皮笑肉不笑:

    “你倒是叫得甜蜜,可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你这样亲热,岂不是丢尽了我殷家的脸面,让别人以为,殷家的小姐都是没人要的货色?”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恶毒冰冷的暗光。

    我怔怔地望着他,突然心口一闷。

    可春恨少爷还在说,犹不肯停。

    仿佛伤害到我,就会让他格外痛快淋漓似的。

    “这些日子真是越发惯得你,一点规矩都没有。”

    “你是什么东西?”

    “你以为老东西抬举你,你就真是尊贵的小姐,你就能借机高攀上柳三了?”

    他眼神晦涩地盯着我。

    “柳三可不是府里那些没用的小畜生,只能仗着我不在,逞逞威风。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少爷。你以为柳家能让他娶你为妻?”

    “还是说——”

    他古怪地笑了一下。

    “你也要做一个贱妾,就像生你的那个女人一样?”

    我猝然掐断了指甲。

    春恨少爷却不知,仍旧盯着我,黑沉沉的眼中暗流汹涌,浮起尖针似的恶意。

    “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是被我说中了,终于记起你那点少得可怜的廉耻心了吗?”

    “好莲生,”他笑了,眼神怨恼,“还真是我小觑了你。”

    “你还真是豁得出去啊。”

    “但你以为人不要脸就能称心如意吗?你以为柳三真有那么蠢,凭你三言两语,就会被轻易蒙骗吗?”

    “只要我想,我有的是手段叫柳三知道你的真面目……”

    “——那春恨少爷就去罢。”

    春恨少爷一愣,没想到我竟然还敢顶嘴,不禁惊怒交加:“你说什么?!”

    我浑身都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被风吹的。

    “春恨少爷既然认定了我和三表哥之间不清不白,那就去罢。”

    “你——”

    他当即火冒三丈,就要骂我,牙齿都气得要咬碎了,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住了口,盯着我,眼神闪烁。

    “……你和柳三没关系?”

    我低下头,浑身轻颤,没有看他。

    “谁说没关系?春恨少爷不是说了吗?我和三表哥有私情。”

    春恨少爷怒极反笑:

    “我说你有私情,你就是有?那你的嘴长了是做什么用的?你难道不会反驳?难道不会解释?我要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早前干什么去了?怎么不见你之前这样听话?”

    “我解释什么就是什么吗?春恨少爷是主子,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即便误会我、污蔑我,也是对的。我能说什么?我能做什么?我不过就是一个玩意儿,春恨少爷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我忍无可忍,响亮地抽泣了一声。

    春恨少爷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反抗震住了。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我,突然闭上了嘴。

    过了许久。

    他谨慎地观察着我,眼神微闪,见我渐渐平复下来,忽然一声冷笑:

    “果然是个废物,不过说你两句,就开始哭。哭得这么丑,柳三是被妖上身了,才会看上你。”

    “三表哥当然看不上我,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连上回相看的两人都只喜欢六妹。三表哥龙章凤姿,比那两人十倍都有余,看不上我当然合乎情理。”

    我哽咽道。

    春恨少爷脸一黑,又是一声冷笑,教训道:

    “没出息的东西,哭什么哭。”

    “才几个蠢货看不上你,你就哭。若是往后都没人要你,你岂不是要把这整座城都给哭淹了?”

    “为了那种东西哭,你还不如过来求我。你求一求我,莫说让他们娶你,就是叫他们给你为奴为婢,也没什么不可能。”

    说到最后,他当真阴着个脸,神经质地咬住嘴唇,眼珠转动,盘算道:

    “我已经查过,不过是两个没用的草包罢了。念了点书,家里也出了几个叫得出名字的除妖师,就自诩高门大户了?连剑都提不起来,这样的废物,也敢挑三拣四?”

    “过两日——不,明日,明日我就叫他们滚过来,去外院做个最低贱的奴隶。”

    他一字字发着狠道。

    我顿时慌了。

    我又不是真的介怀那两人不喜欢我,当然不愿意牵累无辜。

    于是情急之下,不觉提高了嗓音阻拦道:“不行!”

    或许是语气太急,太激烈,烛火登时晃了一晃。

    就在这跳动的烛火中,忽然,门响了。

    “三小姐?”

    是阿芙。

    阿芙听见了动静,在外头候着,点着灯,问:“三小姐在和谁说话?”

    我慌张地瞧了一眼春恨少爷,仓皇脱口而出:“没有谁,我只是绊了一下,太黑了。”

    “怎么黑?我分明点了烛灯。难道是风太大,把灯给熄了?”

    阿芙就要推门而入。

    春恨少爷不知为何也面色一变,想也不想就吹灭了烛火。

    慌不择路下,我忘了尊卑,竟大着胆子伸手去攀扯他,要他趁着黑躲起来。他却死活不肯躲在床底,两人推搡着,最后滚到了床上。

    “三小姐?”

    “诶、诶!”

    我仓促间应了两声,急匆匆爬起来,三两下用被子裹住春恨少爷,又将他整个往里挤了挤。自己却摸着黑去找鞋子。

    阿芙却已进来了,趁着一点灯光,惊道:“三小姐屋子里怎么乱糟糟的,仿佛进了贼!”

    我不擅长撒谎,害怕阿芙看出来,只能拼命低着头,不太利索道:“是、是风太大了,刚刚窗子都被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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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吓了我一跳。我怕夜里下雨,刚要去关。”

    阿芙立即被转移了注意,扶着一盏灯去为我关窗。

    “我去关,三小姐躺着罢。”

    “哦、哦。”

    我讷讷应了声。

    阿芙关了窗,又到我床边,目光疑惑:“被子怎么也乱糟糟的?三小姐是嫌热吗?”

    说着,她作势要为我整理一二。

    我立即紧张地拒绝了:“不用了,我只是刚刚急着下去,才……”

    又死死按住被角,生怕里头的人耐不住性子,不管不顾地掀开。

    “阿芙回去歇息罢,都这么晚了……我、我也困了。”

    我装模作样揉了揉眼睛。

    “那……好罢,我走了,三小姐好生休息。”

    阿芙迟疑地举着灯,为我把熄灭的烛火重新燃上,才一步三回头地、很不放心地离去。

    过了好一阵,终于听不见门外的脚步声。

    春恨少爷一把掀开被子,忍无可忍地骂道:“你这婢女真是和你一样的没规矩。”

    我不大高兴:“阿芙不是没规矩,她只是关心我。”

    “是啊,关心你,”春恨少爷冷笑一声,“关心到,连小姐的屋子里进了人都看不出。”

    “这、这分明是我骗了她,”我急了,不许任何人说阿芙的不好,“我骗她,她才肯信的。不然,只凭春恨少爷一个人,一定会被阿芙发现。阿芙心最细了。”

    “你还敢说!”春恨少爷磨着牙,“我被发现?我为什么会被发现?难道不是因为你这个蠢货装病?你若乖乖的就听了我的话,早去见我,哪里还有刚刚的事端?”

    说话间,他气得面红耳赤。

    嘴唇也不知何时被咬破。

    一片猩红,几乎秾艳,映在昏暗不明的光线下,更衬得他头发乌黑,皮肤苍白。乍看来,似人似鬼。

    我一时看得怔住,这才发觉,春恨少爷竟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

    仿佛是半夜睡不着,气急之下,才临时起意过来的。身上还沾着露水,因为一路走来要穿过长长的走廊,和假山竹林。

    ……

    他突然气得扑过来,掐住我。

    掐住我的两腮,好让我的一张嘴没办法张开。

    手冰凉。

    我不觉打了个激灵,忍不住挣扎。

    他俯视着我,看我狼狈如砧板上的鱼,死活翻不了身,也挣脱不了他的五指山。

    忽而出了一口恶气似的,痛快且得意地笑道:

    “我看你是这些天日子太好过,教训吃得少了,连什么人能惹、什么话能说,都给忘了。”

    我被他制住,惊慌不已,急切地想要扭过头去。

    可他突然压低了脸,几乎和我额头贴着额头、鼻子贴着鼻子。他的那双眼睛也如漆黑的深渊,突然靠近了我。

    我骤然僵住。

    春恨少爷初时未曾反应过来,只以为我是被他之前的话吓着。

    “怎么?现在终于知道怕了?”

    他看着神经紧张的我,恶劣地笑了。

    我拼命拼命别过脸,竭力躲开他说话时湿润的呼吸:“春恨、春恨少爷……”

    他先是从容得意地听了两声我的苦苦哀求,后来却渐渐感觉到有些许不对。一顿,面色几经变化,而后整个人也僵住了。

    春恨少爷倏尔低下头,和我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

    他突然用力扯过被子蒙住我的半张脸,骂:“闭嘴。”

    声音很大,疾言厉色。

    但总像是色厉内荏,在虚张声势。

    我死死闭上了嘴,蜷缩在床头。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迟钝地感觉到了周围的安静。

    太安静了,甚至能听到窗外雨落在树叶上沙沙的声响。

    “下雨了。”

    一时间,我忘了春恨少爷的命令,呆呆地说了一句。

    春恨少爷才忽然惊醒般抬起头,懊恼又悔恨:“……都是你,害我忘了时辰。”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怒气勃勃,找到之前慌乱中踢到床下的鞋子,穿上,而后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裳,疾步走到窗前。

    然后威胁性地指了指我。

    “下次我要见你,你再敢不来——”

    他刻意一停顿,眯起眼睛盯着我,没有把话说完。

    就冷笑一声,一个翻身,跳出了窗。

    ……

    这次是真的有雨打进屋子里来了。

    我望着空荡荡的窗边,呆呆地出了会神,才后知后觉地起身,三两步跑过去,紧紧把窗阖上。

    屋子里终于彻底寂静下来。

    我倒在榻上,将那床被子远远踢开,然后闷闷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翻来覆去不知多久,才迷迷糊糊陷入了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