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恨少爷回来了。
我刚进府,就听到了这一消息。
三表哥立即来了兴致,一下马车就说要去看看春恨少爷,说他虽和春恨少爷是表兄弟,却还从未见过。
三表哥还盛情邀请我去。
我不去。
我回了院子。
结果院子里也有春恨少爷的人守株待兔。
我还是没去。
我撒了谎,说自己有病。
恐怕是中了暑气,或是太过劳累,我这样骗他道。
那个眼熟的小厮讶异地瞧了我一眼。
不像是因为我的病,倒像是看穿了我在撒谎,只是没想到,我竟然有这个胆子在春恨少爷面前撒谎。
我其实没胆子,心里也很慌,但我一想到要见春恨少爷,就宁可自欺欺人,躲过一日是一日。
因此死活不肯改口,依然用一种虚弱的口气,坚持自己不能去,是无论如何都见不了春恨少爷的。
于是小厮便走了,走之前,还拿一种说不好是同情,还是怜悯的眼神望了望我。
仿佛我得了不治之症。
这让我很不高兴,心里闷闷的,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安。
可我安慰自己,我不去,春恨少爷也不可能纡尊降贵追过来。过了今晚,明日,我又要出城去,又能一整天见不到春恨少爷。
于是就靠着这点期盼,勉强哄自己吃了些东西,早早沐浴歇下。
是夜。
烛火通明。
我躺在榻上,忽然听见窗户吱呀一声响。
仿佛是起了风,风大,将窗子也拍开。
这样大的风在夏日总是暴雨的前兆,我生怕夜里雨大了,打进屋子来,连忙翻身,作势下榻关窗。
鞋还没穿,抬头的刹那,我突然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人。
就立在我床头,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顿时吓了一跳。
幸而屋子里还算明亮,我的眼睛比我的嘴快一步,认出了来人,这才没有立刻就大喊大叫,把院子里的仆从都引来。
菱花窗明晃晃地被推开,在风中摇摆不定。
春恨少爷的影子瘦瘦长长,像一道鬼影,映在被烛火染得昏黄的墙面。
我望着他,忍不住一哆嗦:“春、春恨少爷?”
春恨少爷望着我,没应答。
光线很暗。
春恨少爷的眼神却更暗。阴沉沉的,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不觉攥着被角,往上扯了扯。
春恨少爷瘦了,却也气势愈发惊人、轮廓愈发凌厉了。
是妖鬼的血把他洗成这个模样。
从前,他还只是一个骄横跋扈的少爷。如今,他却已日渐磨砺成一把寒气煞人、阴森凶狠的刀。
——尽管他用的是剑。
剑是君子剑,刀是杀人刀。
春恨少爷不是君子,却很擅长杀人。
我毫不怀疑,如果他想,我连逃亡的机会都没有,就会变成一把暗红的血,无法挣脱地淋在他惨碧的剑刃上。
……
“病了?”
春恨少爷盯着我。
我咽了咽干巴巴的喉咙,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他嗤笑一声,然后不紧不慢走过来,冷不丁掐住了我的脸。
从额头,到被迫仰起头露出的喉咙,一寸一寸,他眯起眼睛审视着,像一条阴险的毒蛇,随时准备咬我一口。
我不觉在他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中开始挣扎。
春恨少爷忽而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好莲生,我不在这几日,你果然学了不少本事。连装病都会了。”
“怎么?不想见我,就只想见你的三表哥?”
他笑起来。
恶意浓得几乎要凝成烂泥从眼眶里流出。
“喜欢柳三?想嫁给他?”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你难道没有叫他三表哥?难道没有和他你侬我侬?”
春恨少爷盯着我,皮笑肉不笑:
“你倒是叫得甜蜜,可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你这样亲热,岂不是丢尽了我殷家的脸面,让别人以为,殷家的小姐都是没人要的货色?”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恶毒冰冷的暗光。
我怔怔地望着他,突然心口一闷。
可春恨少爷还在说,犹不肯停。
仿佛伤害到我,就会让他格外痛快淋漓似的。
“这些日子真是越发惯得你,一点规矩都没有。”
“你是什么东西?”
“你以为老东西抬举你,你就真是尊贵的小姐,你就能借机高攀上柳三了?”
他眼神晦涩地盯着我。
“柳三可不是府里那些没用的小畜生,只能仗着我不在,逞逞威风。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少爷。你以为柳家能让他娶你为妻?”
“还是说——”
他古怪地笑了一下。
“你也要做一个贱妾,就像生你的那个女人一样?”
我猝然掐断了指甲。
春恨少爷却不知,仍旧盯着我,黑沉沉的眼中暗流汹涌,浮起尖针似的恶意。
“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是被我说中了,终于记起你那点少得可怜的廉耻心了吗?”
“好莲生,”他笑了,眼神怨恼,“还真是我小觑了你。”
“你还真是豁得出去啊。”
“但你以为人不要脸就能称心如意吗?你以为柳三真有那么蠢,凭你三言两语,就会被轻易蒙骗吗?”
“只要我想,我有的是手段叫柳三知道你的真面目……”
“——那春恨少爷就去罢。”
春恨少爷一愣,没想到我竟然还敢顶嘴,不禁惊怒交加:“你说什么?!”
我浑身都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被风吹的。
“春恨少爷既然认定了我和三表哥之间不清不白,那就去罢。”
“你——”
他当即火冒三丈,就要骂我,牙齿都气得要咬碎了,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住了口,盯着我,眼神闪烁。
“……你和柳三没关系?”
我低下头,浑身轻颤,没有看他。
“谁说没关系?春恨少爷不是说了吗?我和三表哥有私情。”
春恨少爷怒极反笑:
“我说你有私情,你就是有?那你的嘴长了是做什么用的?你难道不会反驳?难道不会解释?我要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早前干什么去了?怎么不见你之前这样听话?”
“我解释什么就是什么吗?春恨少爷是主子,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即便误会我、污蔑我,也是对的。我能说什么?我能做什么?我不过就是一个玩意儿,春恨少爷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我忍无可忍,响亮地抽泣了一声。
春恨少爷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反抗震住了。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我,突然闭上了嘴。
过了许久。
他谨慎地观察着我,眼神微闪,见我渐渐平复下来,忽然一声冷笑:
“果然是个废物,不过说你两句,就开始哭。哭得这么丑,柳三是被妖上身了,才会看上你。”
“三表哥当然看不上我,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连上回相看的两人都只喜欢六妹。三表哥龙章凤姿,比那两人十倍都有余,看不上我当然合乎情理。”
我哽咽道。
春恨少爷脸一黑,又是一声冷笑,教训道:
“没出息的东西,哭什么哭。”
“才几个蠢货看不上你,你就哭。若是往后都没人要你,你岂不是要把这整座城都给哭淹了?”
“为了那种东西哭,你还不如过来求我。你求一求我,莫说让他们娶你,就是叫他们给你为奴为婢,也没什么不可能。”
说到最后,他当真阴着个脸,神经质地咬住嘴唇,眼珠转动,盘算道:
“我已经查过,不过是两个没用的草包罢了。念了点书,家里也出了几个叫得出名字的除妖师,就自诩高门大户了?连剑都提不起来,这样的废物,也敢挑三拣四?”
“过两日——不,明日,明日我就叫他们滚过来,去外院做个最低贱的奴隶。”
他一字字发着狠道。
我顿时慌了。
我又不是真的介怀那两人不喜欢我,当然不愿意牵累无辜。
于是情急之下,不觉提高了嗓音阻拦道:“不行!”
或许是语气太急,太激烈,烛火登时晃了一晃。
就在这跳动的烛火中,忽然,门响了。
“三小姐?”
是阿芙。
阿芙听见了动静,在外头候着,点着灯,问:“三小姐在和谁说话?”
我慌张地瞧了一眼春恨少爷,仓皇脱口而出:“没有谁,我只是绊了一下,太黑了。”
“怎么黑?我分明点了烛灯。难道是风太大,把灯给熄了?”
阿芙就要推门而入。
春恨少爷不知为何也面色一变,想也不想就吹灭了烛火。
慌不择路下,我忘了尊卑,竟大着胆子伸手去攀扯他,要他趁着黑躲起来。他却死活不肯躲在床底,两人推搡着,最后滚到了床上。
“三小姐?”
“诶、诶!”
我仓促间应了两声,急匆匆爬起来,三两下用被子裹住春恨少爷,又将他整个往里挤了挤。自己却摸着黑去找鞋子。
阿芙却已进来了,趁着一点灯光,惊道:“三小姐屋子里怎么乱糟糟的,仿佛进了贼!”
我不擅长撒谎,害怕阿芙看出来,只能拼命低着头,不太利索道:“是、是风太大了,刚刚窗子都被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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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了我一跳。我怕夜里下雨,刚要去关。”
阿芙立即被转移了注意,扶着一盏灯去为我关窗。
“我去关,三小姐躺着罢。”
“哦、哦。”
我讷讷应了声。
阿芙关了窗,又到我床边,目光疑惑:“被子怎么也乱糟糟的?三小姐是嫌热吗?”
说着,她作势要为我整理一二。
我立即紧张地拒绝了:“不用了,我只是刚刚急着下去,才……”
又死死按住被角,生怕里头的人耐不住性子,不管不顾地掀开。
“阿芙回去歇息罢,都这么晚了……我、我也困了。”
我装模作样揉了揉眼睛。
“那……好罢,我走了,三小姐好生休息。”
阿芙迟疑地举着灯,为我把熄灭的烛火重新燃上,才一步三回头地、很不放心地离去。
过了好一阵,终于听不见门外的脚步声。
春恨少爷一把掀开被子,忍无可忍地骂道:“你这婢女真是和你一样的没规矩。”
我不大高兴:“阿芙不是没规矩,她只是关心我。”
“是啊,关心你,”春恨少爷冷笑一声,“关心到,连小姐的屋子里进了人都看不出。”
“这、这分明是我骗了她,”我急了,不许任何人说阿芙的不好,“我骗她,她才肯信的。不然,只凭春恨少爷一个人,一定会被阿芙发现。阿芙心最细了。”
“你还敢说!”春恨少爷磨着牙,“我被发现?我为什么会被发现?难道不是因为你这个蠢货装病?你若乖乖的就听了我的话,早去见我,哪里还有刚刚的事端?”
说话间,他气得面红耳赤。
嘴唇也不知何时被咬破。
一片猩红,几乎秾艳,映在昏暗不明的光线下,更衬得他头发乌黑,皮肤苍白。乍看来,似人似鬼。
我一时看得怔住,这才发觉,春恨少爷竟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
仿佛是半夜睡不着,气急之下,才临时起意过来的。身上还沾着露水,因为一路走来要穿过长长的走廊,和假山竹林。
……
他突然气得扑过来,掐住我。
掐住我的两腮,好让我的一张嘴没办法张开。
手冰凉。
我不觉打了个激灵,忍不住挣扎。
他俯视着我,看我狼狈如砧板上的鱼,死活翻不了身,也挣脱不了他的五指山。
忽而出了一口恶气似的,痛快且得意地笑道:
“我看你是这些天日子太好过,教训吃得少了,连什么人能惹、什么话能说,都给忘了。”
我被他制住,惊慌不已,急切地想要扭过头去。
可他突然压低了脸,几乎和我额头贴着额头、鼻子贴着鼻子。他的那双眼睛也如漆黑的深渊,突然靠近了我。
我骤然僵住。
春恨少爷初时未曾反应过来,只以为我是被他之前的话吓着。
“怎么?现在终于知道怕了?”
他看着神经紧张的我,恶劣地笑了。
我拼命拼命别过脸,竭力躲开他说话时湿润的呼吸:“春恨、春恨少爷……”
他先是从容得意地听了两声我的苦苦哀求,后来却渐渐感觉到有些许不对。一顿,面色几经变化,而后整个人也僵住了。
春恨少爷倏尔低下头,和我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
他突然用力扯过被子蒙住我的半张脸,骂:“闭嘴。”
声音很大,疾言厉色。
但总像是色厉内荏,在虚张声势。
我死死闭上了嘴,蜷缩在床头。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迟钝地感觉到了周围的安静。
太安静了,甚至能听到窗外雨落在树叶上沙沙的声响。
“下雨了。”
一时间,我忘了春恨少爷的命令,呆呆地说了一句。
春恨少爷才忽然惊醒般抬起头,懊恼又悔恨:“……都是你,害我忘了时辰。”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怒气勃勃,找到之前慌乱中踢到床下的鞋子,穿上,而后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裳,疾步走到窗前。
然后威胁性地指了指我。
“下次我要见你,你再敢不来——”
他刻意一停顿,眯起眼睛盯着我,没有把话说完。
就冷笑一声,一个翻身,跳出了窗。
……
这次是真的有雨打进屋子里来了。
我望着空荡荡的窗边,呆呆地出了会神,才后知后觉地起身,三两步跑过去,紧紧把窗阖上。
屋子里终于彻底寂静下来。
我倒在榻上,将那床被子远远踢开,然后闷闷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翻来覆去不知多久,才迷迷糊糊陷入了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