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厌恶我的殷春恨 > 21. 第二十一章
    姑姑是只有一个儿子的。

    他来时,母亲也说,姑父家唯有一个春恨表弟值得他平辈相交,旁的,只当看不见就罢了。

    “三表哥……里面请。”

    只当看不见……柳徐行立即回神,道:“表妹请。”

    他谦逊地微微垂首,眸光清正,笑意吟吟。

    莲生被他笑得晃了眼,一时紧张地嗫嚅了声:“嗯。”声音细弱,几不可闻。

    然后便迎着柳徐行入府。

    两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大多是同行的管家为柳徐行一一道来府中的珍奇玩意儿。

    柳徐行十分给面子地发出一声声惊叹,与管家说笑不断,言语间不急不躁、进退有度。

    让管家暗暗赞叹了一声。

    一行人去了家主的书房。

    家主早已等候多时,柳徐行见了这位姑父,当即坦诚道歉,将自己先行一步、柳家所备之礼仍在后头云云如实道来。

    家主闻言,不仅不生气,反笑叹柳徐行颇有名侠之风,又问候他父亲母亲可好。

    二人说笑一阵。

    半晌。

    家主仿佛才察觉莲生还站在一旁,一怔,随后无奈地笑道:“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出声?就这么站着,不累得慌吗?”

    莲生抿着唇,小声道:“还好,没有多久,莲生不累。”

    家主顿时对柳徐行笑了:“你看这丫头,是不是太老实了些?平日里受了委屈,都不吭一声。就属她最令我忧心。”

    柳徐行笑道:“表妹娴静文雅,姑父该高兴才是,为何忧心?”

    “爱之深,忧之切。”家主长叹一声,“就是性子太软,我才不放心。但凡她有春恨一半强硬,我也就不愁了。”

    “父亲……”

    莲生干巴巴叫了一声。

    家主摆了摆手,笑道:“行了,你也别傻站着了。你三表哥是个喜欢热闹的,难为他闷在这里陪我说了好半晌。话是永远都说不完的,你三表哥还要在家里住上好些日子,不急。这会子还早,你带三表哥四处转转去。”

    不等莲生回应,又对柳徐行道:“说了好半天,还不曾为你介绍,这是莲生,比你小上两岁,在家中也排行第三。”

    柳徐行连忙站起来,欠身道:“表妹。”

    莲生也急忙回礼:“表哥。”

    家主见状,微微一笑:“既然都认识了,你们年轻人出去顽罢,正好我也累了。”

    两人齐齐应声,就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书房顿时一空,只管家与家主两个人。

    管家笑道:“三小姐真是出落得越发好了,那会子在门口树下站着,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一般,把我们表少爷都瞧得呆了。”

    家主淡淡道:“莲生像婉娘。”

    婉娘容色虽不娇艳夺目,与他府中其余姬妾相比,也着实寡淡了些,却生的一双好眼睛。

    黑是黑、白是白,澄澈如洗,水墨画一般。

    笑时,秋波涟涟;不笑,则忧郁哀愁,眼中好似烟雨朦胧。

    而莲生最像婉娘的便是那一双眼睛。

    只是她的眼睛更清透、更亮。

    亮得几乎令人心惊。

    ——柳徐行见之心折,实在不足为奇。

    窗外树影婆娑。

    两道青绿的人影一前一后穿过低垂的花枝,好似一对璧人。

    路过的下人见着了,远远地就屈膝躬身,不敢上前打扰。

    柳徐行面上不显,仍旧只是含笑点头,一副温文尔雅的好脾气模样,心里却已有几分思量。

    他一面思量,一面偏过余光,望向这位同样行三的表妹。

    个子不高不矮,身量略微纤瘦,自上而下瞧去,乌黑的发顶下,是一对浓黑纤长的眼睫,然后才是尖尖的下巴。

    眼睫低垂,颤得厉害,嘴唇也抿得紧紧。

    瞧着分外拘谨。

    柳徐行能从她僵硬的肩膀与步伐看出,她是在勉强自己佯装一个大方得体、从容合宜的世家小姐,就怕在他跟前丢了殷家的脸。

    柳徐行心中暗叹一声,一开始见了她的紧绷顿时荡涤一空。

    他一身懒骨头又松快下来。

    忽然笑道:“表妹,我仿佛有些累了,剩下的好景容我歇歇再看罢。”

    莲生原本还像给先生背书似的干巴巴给他介绍府里的好去处,被他冷不丁这么一打断,仿佛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她登时一呆。

    而后迟钝地啊了一声。

    “还烦请表妹带我先回住处,”说罢,他一顿,笑了,“这大好的日光,不睡上一觉,岂不辜负了?”

    柳徐行冲她眨了眨眼睛:“表妹恐怕也累了罢,不如咱们各自回房,偷得浮生半日闲,如何?”

    “……”

    莲生愣了愣,迟疑地抿着唇,小声道:“都听三表哥的。”

    她鼓起勇气对他露出一道笑来。

    眼眸弯弯,瞳仁浓黑,在日光下玉石一般晶莹剔透、润泽流转。

    柳徐行一僵,忽然觉得自己那身骨头似乎又不那么松快了。

    两人就在月洞门处分了别。

    仿佛一个终于被丢下的大包袱,柳徐行摸了摸鼻尖,苦笑着看莲生离开的背影渐渐轻快起来。

    傍晚。

    殷府家宴上,家主引着柳徐行见过府中所有少爷小姐。

    唯独殷春恨不在。

    殷春恨此刻尚且在属城为妖鬼之事奔波,身边人传信说,至少六七日方可赶回。

    家主亲自书信一封,关怀他近况,提点道,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心急,心急则易生乱。

    又道,你三表哥还要住上好些日子,总能见到,你心中再牵挂他,也不在这一两日。镇压妖鬼,使百姓安居乐业,才是重中之重。

    此信去后,殷春恨再未回信。

    想必是不耐烦他的教诲。

    殷春恨不在,最高兴的自然是殷春恨下面的那些少爷们。

    虽说都是少爷,可平日里有殷春恨在,他们这些少爷就都像纸糊的、泥捏的,通通夹着尾巴做人,生怕殷春恨一时火起,又对他们喊打喊杀。

    殷春恨不在,他们则少不得要耍耍大少爷脾气,也在府里、府外威风威风,得意几分。

    柳徐行虽才来了几日,就已将殷府这潭浑水探了个八九不离十。

    春恨表弟无疑是最尊贵、最凛然不可侵犯的。而春恨表弟之外,旁的,都只是看春恨表弟的脸色过日子罢了。

    他懒得计较,心情尚可,那少爷小姐们就过得松快些;他若一时心情坏起来,那就得人人自危。

    而莲生——

    莲生是最特殊的一个。

    有小厮悄悄对他说,春恨少爷最厌烦三小姐,成日里拿三小姐取乐,把三小姐当个丫鬟使唤。

    但也有人告诉他,这府中春恨少爷最在意的,就是三小姐。

    “春恨少爷与三小姐同吃同住了三年,后来虽然分开,那也是老爷吩咐。一则少爷小姐们都大了,二则春恨少爷要忙于修行。并不是就疏远了。否则,前些日子春恨少爷重伤,怎么谁都不要,偏要三小姐?那不就是兄妹情深。”

    柳徐行笑了一声:“可我也听人说,那是表弟不喜表妹,刻意为难……”

    “您信他们的胡话!”仆从也笑了,“春恨少爷是什么人呐?那可是咱们松阳境最尊贵的少主。少主若是真烦透了谁,何不远远地打发了,眼不见心不烦?再不然,打一顿,丢到城外去喂妖喂鬼,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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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何必自己都伤成那样了,还把人叫去跟前伺候?莫不是嫌日子太痛快,平白给自己添堵?”

    “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柳徐行便笑:“不错,是这个理。”

    得了柳徐行的认可,仆从心里也有几分高兴。

    没走几步。

    “表少爷,前头就是咱们府里搭的凉棚了。您瞧,三小姐就在里头站着呢!”

    仆从笑着指给他一瞧。

    柳徐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张白生生的脸,被许多人围着,正忙得头也不抬,神情紧绷,如临大敌。

    正是莲生。

    莲生这几日应家主的命令,在城门附近的凉棚内分派吃食给城外的一些流民。

    前些日子,松阳境下几座属城突然爆发了妖鬼作乱,城中值守的除妖师与驱鬼人一时不防,竟叫这群妖鬼钻了个大空子,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无处可去,只好一路逃命到殷城,祈求主城庇护。

    无奈殷城之中也是人心惶惶,不敢径直放这些人进来,只好在城门外搭上诸多凉棚,再日日供应饭食,以慰人心。

    殷春恨这次不等伤势好全,就匆匆忙忙赶赴属城,便是为给那些除妖师与驱鬼人收拾烂摊子。

    莲生则头一回以殷家的名义在人前露面。

    这是一桩麻烦事。

    毕竟,妖鬼尚未平息,流民也骚动不安。

    可同样也是一桩长脸的好差事。

    一旦做得好了,民心、声望也是唾手可得。

    这样的差事,但凡有点野心的少爷小姐,都连同了他们姨娘想求来。

    但家主偏偏一个也不要。

    他以一种平静的、不容置否的语气,说,让莲生去。

    于是莲生不得不去。

    ……

    “就停在这儿罢。”

    “您不过去瞧瞧?”

    “在这儿瞧也是一样的,何必过去叫表妹分心?”柳徐行笑了,“你没见她够忙的吗?”

    流民闹闹嚷嚷,怨气冲天不说,还有那地痞也浑水摸鱼,跟着起事,好趁机偷些好处。

    虽有殷府侍卫从旁盯着,可光是应付这些人,就够一个娇弱小姐受的了。

    也不知道姑父为何偏偏让表妹来?

    柳徐行暗叹一口气,注视着对面的凉棚,就找了棵不远不近的树,飞身一跃而上,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下,一条腿跷着另一条。

    “劳累你带这一趟路了,这里日头大,晒得很,你且回去罢。”

    一锭银子从树上抛了下来。

    仆从惊呼一声,银子稳稳当当落在了他的掌心。

    “……小的回去了,您呢?”仆从犹豫道。

    “我?”柳徐行一笑,“我这么大个活人难道还能丢了?左右闲来无事,我就在这里瞧一瞧你们殷城好风光。”

    仆从顿时也笑了。

    心道,殷城好风光还在其次,瞧一瞧他们三小姐才是真心呢。

    却也没说破,只干脆地应了声,就行了个礼,回去了。

    没了尾巴跟着,柳徐行这双眼睛总算能大大方方地落在对面那张白皙如玉的脸孔上。

    蝉噪。人不能静。

    暑气昏昏,人也昏昏。

    莲生却仍旧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分派着吃食,一板一眼,认真得几乎笨拙。

    ……

    柳徐行忽然烦恼地长长叹息一声,把手横在脸上,不再去看。

    炎光未谢。

    万里无云的天空连只鸟都看不见。

    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了几声粗粝的嘎鸣。

    柳徐行霍然张开一双清醒敏锐的眼。

    然后微眯双眼,仰面望去。

    是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